第四章 共犯們選擇的道路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 木冢ネロ · 1.8萬 字
「啊啊,真羨慕、真嫉妒、真可恨。」
我面前有個似曾相識的女人。
頭髮是濃濃的死黑色,眼罩則是烏黑的血色。
皮膚泛灰,全身纏繞着鏽蝕不潔的鎖鏈。
「我記得妳叫恩維是嗎?」
(這裏是……)
在主人的精神世界裏,我被魔法陣的光芒吞噬而失去意識,等到醒過來時,周圍的景象卻變了個樣。
這裏是宛如城堡般高聳的建築物的其中一室。
雖然建築物本身相當氣派,房間裏卻有如廢墟。
牆壁和窗玻璃出現龜裂,地板積滿灰塵,蜘蛛在房間角落結網,掛畫嚴重蛀蝕,彷彿埋藏在遺蹟裏很久了。
各種精緻的人物石像擺放於各處,有騎士、魔術師、國王等等。不過這些石像皆有多處缺損破裂,疑似遭人蓄意破壞。
窗外看得到古時繁華的城下町,不過即便隔了一段距離,建築物的老化還是明顯可見。
恩維獨自待在這種地方,坐在破破爛爛的桌椅上,端着茶杯面向這邊。
從她身上可以感覺到刺人的敵意。
「……原來如此,我接下來的對手就是妳吧?」
────好強。
渾身冷汗直流。要是一開始不全力以赴的話,可能還來不及做什麼就被擊敗了。
「…………『迴歸初始』!!」
全身盈滿力量,有種彷彿體內細胞爲之脈動的輕微陶醉感。
跟主人分開後,經過一段爲期不短的修行,我學會了這項絕技。
「妳從剛纔就一直說嫉妒我,不過妳知道嗎?其實我才嫉妒妳呢。」
幻炎毒鬼的毒霧一再化作沙子,毒性卻未曾衰減。
「嗯,好啊。」
「嗚……」
「米娜莉絲是來救我的嗎?」
眼看劍刃即將取下恩維的首級,瘴氣卻裹住毒霧壓制了我的攻擊。
然後──
雖然自己看不到,但處於這種狀態時,虹膜似乎會從原本的亞麻色變成深藍色。瞳孔也呈豎長狀,就像龍一樣。
「唔!!」
「少了那棘手的瘴氣,我的毒便能發揮力量。好了,漂泊於幻覺之中吧。」
焦躁感宛若銼刀刮磨心臟,又有如火焰灼燒全身,緩緩地掐緊了我的脖子。
「……啊啊。」
那張看起來跟主人一模一樣的臉,瞬間切換成恩維的臉。
「……」
看來恩維的瘴氣還是稍微強了一些,不過有這幾秒鐘就夠我揮劍了。
多虧恩維斂去身上的瘴氣,讓我得以操控散落腳邊的毒沙。無須攝入體內,只消幾粒沙直接碰觸肌膚,毒便會立刻露出獠牙。
「啊啊,羨慕嫉妒可恨可恨可恨……」
「看來被妳變成沙粒的毒似乎奏效了呢。」
恩維放下空茶杯,悠悠起身。
我從主人體內抽出用來對付恩維的幻炎毒鬼之毒。
沒錯,這是我最真切的想法。
恩維稍微掙扎了一會兒,最後無力地垂下手臂。
看到這樣的他,我的內心逐漸被某種情感佔據。
「抱歉,我好像還是很累,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
我並用身體強化衝了出去,輕而易舉地鑽進對方的懷裏。我的毒霧和恩維的瘴氣相互抗衡,在交界處化爲細沙散落。
既然遠距離戰分不出勝負,只好進入肉搏戰了。
「可恨啊可恨,妳會使劍,又會施展毒術,可這些我都不會。我沒有的東西全都給我消失吧。」
剎那間,耳邊傳來甜美的聲音。
主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爲、什麼……」
正因爲如此,我才利用『幻炎毒鬼』建構舞臺,等待轉機來臨。
「我早就無法回頭了。」
一想到這些力量可能會搶走主人,情感頓時如脫繮野馬般失控。
「休想逃走……唔!?」
「我也不曉得。回過神來就被綁在這裏了……」
雙方開戰後一直重覆類似的拉鋸狀態。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主人被鎖鏈五花大綁,牢牢地捆在十字架上。
我朝周圍釋出帶毒的薄霧,瞬間矇蔽對手的視野。
「還是你想問我怎麼會發現你不是主人呢?」
「我嫉妒妳還活着,能夠跟主人互相碰觸。我嫉妒妳獲得了救贖,不再是孤單一人。」
「您沒事吧?主人。」
至於恩維的攻擊,要是這幾個月沒受過托爾柯小姐的特訓,我恐怕也招架不住。
「如你所願……請受死吧。」
「……」
「喝啊!!」
「……是嗎?啊啊,可恨,真可恨。我好嫉妒你們的關係。」
「是米娜莉絲嗎?」
「我完全重現了妳製造出來的毒。我的能力是『物質的絕對支配』,可任意改變物體的樣貌。我自制的幻影毒,效力永不衰退,妳爲什麼會發現?」
「爲什麼?呵呵,你真愛說笑呢。當然是因爲我很生氣啊。」
「恕難從命。」
正因爲經歷過無法伴隨主人助他一臂之力的時刻,我更是嫉妒眼前身爲主人一部分的力量凝聚體。
「啊啊,真是太可恨了。不過……如果是妳的話,我可以接受。」
我用的毒能讓對方看見想見的幻影,進而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不管是毒霧、劍,還是持劍的手,全都給我消失吧……」
接着進一步將魔力灌入周遭的毒霧之中。
「您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粗大的灰色鎖鏈直直逼近,卻被包圍四周的毒霧鎧甲給腐蝕了。
「妳不是跟主人合爲一體了嗎?妳已經是主人的一部分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分離。啊啊,真可恨。我好嫉妒妳啊。」
爲了幫助主人,我得儘快突破這裏纔行。
「主人!?」
「……嘿!」
「掃除阻礙!!『幻炎毒鬼•毒霧之鎧』!!」
戰鬥靜靜地拉開序幕。
眼角餘光裏的髮絲有一半染成了藍白色,散發出柔和的磷光。
「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主人。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侍奉主人。」
「咬死她,『幻炎毒鬼•八岐毒蛇』!!」
恩維將全身瘴氣凝聚於此,使得保護劍身的毒霧接連化爲沙粒。
我以毒霧包覆劍身,高高舉起了劍。可是……
「『幻炎毒鬼•妖異毒雨』。」
聽我這麼一說,方纔故作驚懼痛苦的主人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因爲先前談到小酷孵化那天意外跟她同化的事,托爾柯小姐便教我如何在不仰賴小酷的狀況下自行發動和控制力量。
「主人絕不會叫我夥伴。我不是主人的夥伴,而是共犯。況且真正的主人要帥氣多了。」
「謝謝妳,不愧是我最好的夥伴。」
恩維面無表情地說。
在恩維的帶領下,我前往主人身邊。
根據托爾柯小姐的說法,這種方式是利用魔力強制顯現沉睡在遺傳基因裏的可能性,但詳細原理涉及『遺傳基因』、『染色體組』、『染色體』等專業術語知識,我無法完全領會。
「好了,這是【大罪之劍•羨慕城魔女】的試煉。接下來已經無法回頭了。」
「……是嗎?」
我擅長的冰魔法完全不管用,唯獨幻炎毒鬼奈何得了恩維的瘴氣,卻還是傷不了她一分一毫。
我懷着滿腔怒火,提劍刺向他的心臟。
「吹散吧,『沙塵吐息』。」
對方緊張的表情更增添我的怒意。
雙方不斷化解彼此的攻勢,卻遲遲不見轉機出現,就這樣一直虛耗時間。
「好,這樣就……」
「……」
雖然無法使用跟小酷同化後獲得的技能【創呼躁蟲】,技能欄裏也不會註記加護和能力覺醒,但所有狀態值都大幅上修。
我順從地微微一笑。
恩維本身動作不快,應是一名純粹的後衛。
「好過分,太狡猾了!!我嫉妒所有主人認同的人。我嫉妒席莉亞的純粹,嫉妒舞小姐跟主人的兄妹關係,嫉妒諾諾利克先生的可愛,嫉妒蕾緹西亞小姐深得主人的信任。不過我最嫉妒你們這些直接效力於主人的人格!」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退讓。
我連忙斬斷鎖鏈,扶住倒下的主人。
「……」
「是啊,我來找主人。」
「這種毒呼應術者的魔力,完全依術者的想像建構幻影。換句話說,妳只能用它重現妳認識的主人。爲了有效利用這種毒,必須想像出足以混淆對方認知的幻影,不然雙方主觀上的落差必然會產生異樣感。」
「煩死人了。」
就算變成沙子,毒依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鏽鏈啊,束縛我敵。『積塵蛇鎖』。」
我有樣學樣地喚出帶有毒液的巨蛇,可是一碰到籠罩着恩維的瘴氣,毒蛇便化爲細沙消散了。
(我的毒跟恩維的物質支配能力幾乎不相上下……既然如此……)
我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
不過她一直掛在嘴邊的這句話也是我想說的。
這麼說完,恩維全身瞬間化爲沙子。
這些沙子彙集在其他地方後,恩維又再度復活。
「既然妳心中充滿了黑暗,我就認同妳吧。妳通過了【大罪之劍•羨慕城魔女】的試煉。」
恩維無視依舊不敢疏於警戒的我,自顧自地放下先前展露的敵意。
當她朝空無一物的地方伸手時,空間突然出現裂縫,裏頭出現一扇光之門。
「接下來已經無法回頭了。如果妳還想繼續前進……」
「廢話少說。一開始就說過了,我早就無法回頭了。」
爲了前往主人身邊,我起身走向那扇門。
☆
「呵呵,啊啊,真可恨啊。」
米娜莉絲消失後,恩維所在的房內又恢復原本的寂靜。
「不過我歡迎妳。」
自言自語地這麼說完,恩維再度以空茶杯就口。
她的表情莫名地顯得有些開心。
──嫉妒的試煉•達成。
☆
『……嗚呼呼,好了,【大罪之劍•彩色匣童女】的試煉開始囉。接下來已經無法回頭了。』
遠處傳來宛如銼刀刮磨着內心的聲音。
「……莉……」
心頭彷彿扎着無數細針,令人不快。
「……喂……席……」
然而,淡淡的柔情有如熱牛奶般包覆全身,帶走了這些許的不適……
「席莉亞,還有一隻往那邊去了!!」
眼前是席莉亞的村子。
啪嘰,心底傳來某種東西互相擠壓摩擦的聲音。
「……席莉亞家到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傻站着幹嘛?」
「好,這樣就結束了!!」
(?席莉亞是在掛念什麼呢……?)
爲閃避竄出地面的石槍,水晶熊遠離了那裏。
當作魔法練習標的的岩石早已傷痕累累。席莉亞以前還曾跟妹妹夏爾米在那片樹蔭底下,一起喫着母親大人準備的便當。
門把有點大,不太好握,深褐色的木牆表面凹凸不平。
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怎麼回事、儘管不知道緣由,一股激烈的情感在胸口橫衝直撞,不斷撓抓心頭。
「『咕嚕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趁着天還沒黑,我們趕緊下山吧。」
幾頭水晶熊集結成羣。
「唉,比想像中不好應付呢。」
儘管對此感到困惑,席莉亞還是隨大家一同前往自己家。
「『嘎嚕啊啊啊!?』」
鎧甲們羣起圍毆最後一隻魔物。
(奇、奇怪?好像哪裏不對勁……)
兩三下打倒最後的水晶熊後,戰鬥便宣告結束。
(怎麼會……?爲什麼……?)
「夏爾、米……?」
「也對。明天再去公會報告,現在先回席莉亞的村子吧。」
「之前忙東忙西的,就是不得閒。暫時先放鬆一下吧。」
走在村裏,居民們紛紛上前搭話。
那可愛的模樣令人無比懷念。
回過神來,天空已染上暮色。
之後我們又跟不斷出現的魔物交戰了一陣子。
「呃,啊、啊啊……沒事,姐姐沒事。」
「咦?啊,不,沒什麼。」
兩人似乎沒聽見席莉亞的自言自語。
「撕裂吧,『大地之槍』!!」
黃昏時分,村裏人來人往。
儘管對這份感覺感到困惑,席莉亞還是加快腳步跟上兩人。
雖然剛纔連忙應說沒事,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聽米娜莉絲小姐這麼一說,思緒好像進了沙一樣,突然停止運轉。
(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都在努力奮戰,席莉亞可不能漏氣!!)
席莉亞操控的五具鎧甲揮舞着鐵錘和大劍,劈哩啪啦地擊碎了水晶熊的軀體。
「咦?」
「婆婆,這妳早上就問過了吧?」
柔和的光線透過質料略差的玻璃窗灑落房間。
「對啊,我們原本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畢竟公會所在的城鎮離這裏有段距離嘛。」
「啊啊,沒錯。周圍只剩下那隻魔物的氣息了。」
完成全部的復仇後,席莉亞隨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一起回到了故鄉的森林。
以往返家看見屋裏的光亮時,心裏總是暖洋洋的。
記得以前還小的時候,這時間早該回家了。
「怎麼了?席莉亞。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怪怪的呢。」
牠們在可以互相掩護的距離下各自作戰。
「上吧,『傀儡憑代•終極鎧甲』!!」
「……騙、人。」
經過小時候走過無數次的路,一行人抵達山腳下的村落。
「姐姐……?」
專注戰鬥時拋諸腦後的異樣感又倏然湧現。
席莉亞無法理解這些話語,彷彿只有自己的時間停滯了。
樹木茂密翠綠,矮樹上掛着小小的紅色果實。地面雜草都禿了,露出紅褐色的土壤。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水晶熊!?」
「!妳回來啦,姐姐!!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席莉亞,戰鬥還沒結束喔!請妳專心一點!!」
「嘿咻!……呼,席莉亞,那是最後一隻囉!您說是吧?主人。」
「瞭解!!」
(席莉亞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在戰鬥中發呆!!總之,先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這些傢伙吧!!)
然後……
「喂!席莉亞!振作點啊!!」
「哎,席莉亞,幹嘛站着不動?妳媽媽跟夏爾米一定都在等妳喔?」
「席莉亞?啊啊,妳回來啦!還好嗎?媽媽很擔心呢。」
一股懷念之情壓得胸口發慌,同時有種無以言表的感情與之分庭抗禮。
「席莉亞的、村子嗎?」
呼喚聲像一盆冷水潑在頭上,席莉亞倏地睜開眼睛。
海人大人提劍刺向地面,剎時一聲震天價響,魔物和席莉亞之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在陽光的照耀下,熊型魔物的水晶軀體正閃閃發亮。
保護村子?
「哎呀,席莉亞,妳好嗎?」
「咦?啊,是、是!!」
「不說這個,有沒有受傷?妳不是去山裏的森林討伐魔物嗎?」
「『咕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
「快走吧,不然真的要天黑了。」
每次應答都令人無比懷念,與之抗衡的情感也躁動不止。不知怎麼,總有種想要大叫的衝動。
「!!」
兩種情感都很強烈,可是席莉亞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
「『終極鎧甲•五連重斷』!!」
妹妹夏爾米的模樣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妹妹連忙跑上前來。
「哎呀呀,這下總算能好好休息了。」
席莉亞下意識地低語。
獵人剛打完獵回來;婆婆媽媽收好晾曬衣物,裝進籃子後抱在懷裏;孩子們趕在天黑之前返家。
「喔,已經天黑了,趁着還沒變冷之前趕快進去吧。」
之後我們接下委託,爲了保護位於山腳下的故鄉村莊,上山討伐最近翻越山頭進犯的危險魔物。
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收起武器走了過來。
這片森林十分眼熟。
(對、對了,席莉亞回到故鄉了……!!)
聽到魔物的咆哮,席莉亞立即施展技能,喚來困住其他魔物的鎧甲們。
家中可見微微歪頭的妹妹。
然而,他們擱下席莉亞,先行打開了家門。
母親大人似乎正在煮晚餐的樣子。
她端着鍋子擺上桌後,便朝席莉亞快步跑來。
不知道爲什麼,席莉亞覺得好想哭、好想放聲大叫。
某種東西持續擠壓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響亮。
「席莉亞?妳怎麼了?」
「…………」
這一聲讓表面迸裂。
「姐姐?難、難不成真的受傷了!?」
「…………」
這張表情讓龜裂產生。
「受傷!?這、這該怎麼辦纔好!?快點去找祭司大人……」
「…………」
這個動作擴大了裂縫。
「喂,席莉亞?妳真的不要緊嗎?」
「席莉亞?妳到底是怎麼了?」
然後。
「呼。」
從背後竄出的手一把抓住肩頭。
「少囉嗦♪準備斷頭受死吧♪」
「呀嗚?」「嗚咿?」
「沒這回事!相信我,姐姐!」
不管她們變成什麼模樣,任何人都不能搶走、玷污這段回憶。
環顧周遭,眼前是散落着許多玩具的兒童房。
「換個角度想,若是席莉亞死了,夏爾米活下來的話呢?仔細思考後,答案只有一個。」
「吶吶,爲什麼要把它弄壞呢?」
「……」
席莉亞收起不住咳嗽的大貓,與盧絲特正面對峙。
火種不是別人給的,而是源自自己心底。
唯一不對勁的是房內所有物品不是哪裏壞掉,就是形狀歪七扭八。
「妳只是做了一場惡夢!冷靜點,仔細看看媽媽吧。沒什麼好怕的,媽媽跟夏爾米都在這裏……」
「這聲音……沒錯,就是做那個蠢夢之前聽到的聲音。」
席莉亞凝聚所有憎惡,創造出這頭最初的怪物。
連一秒都不願錯過。
喀啦喀啦,噗滋噗滋,圍兜上多出來的那張大嘴開始恨恨地啃咬起來。
鎧甲大劍一揮,兩顆人頭頓時噗通落地。
手、腳、肩膀、腹部,隨着兩人的身體部位一一消失,空間也逐漸產生裂痕。
大貓將叉子化爲駭人的長槍,勾起兩人的衣服,將她們吊掛在半空中。
沒錯,所以席莉亞纔來到了這裏。
啊啊,沒錯,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在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眸直盯着席莉亞瞧。
「……是什麼?」
「這裏是……海人大人的精神世界嗎?」
永不見天日的黑暗,揮之不去的黏膩血海。
具有同等價值的火焰灼燒全身。
「天啊,妳、妳是怎麼了,席莉亞!!」
席莉亞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咒罵,還是不捨,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姐姐救了我們喔。尤米斯正準備動手殺害我們的時候,是姐姐帶着海人先生和米娜莉絲小姐及時出現救了我們!!」
「不、不要啊,快住手,姐姐!!」
「我真的是媽媽啊!相信我!!」
「少囉嗦!!別再繼續說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霧凝聚成團,化爲人型。
席莉亞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
母親大人和夏爾米被尤米斯變成不死者,淪爲醜陋的肉塊,活生生遭惡魔咬殺吞噬。
「妳是……海人大人的心劍……」
「『咕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妳不後悔嗎?只要相信,就能過着幸福美好的生活。如此一來,妳也不用經歷這些辛酸了。吶,妳爲什麼選擇復仇呢?」
及腰的長髮呈彩虹般的七彩漸層,肌膚白皙透亮,白色洋裝的衣襬輕輕擺盪。
大貓突然痛苦地捂着圍兜上的嘴巴。
都已經這樣了……還不肯放過母親大人跟夏爾米嗎?
「那可真是場美夢呢。不過夢終究是夢,母親大人和夏爾米早已被尤米斯變成不死者,淪爲醜陋的肉塊,活生生遭惡魔咬殺吞噬了。」
然而,盧絲特不甘示弱地快步來到面前。
「嘎!?」「嗚噗。」
「什麼叫蠢夢啊,太過分了!過分?會嗎?不過分嗎?還是很過分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嗯,我知道喔。不過妳還是選擇了復仇對吧?妳不後悔嗎?妳妹妹和母親一定都希望妳忘了她們,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大貓!咬死這些傢伙!!」
「……」
「妳、妳在說什麼啊,姐姐!!我、我們都還活着喔!?」
「……對於活在地獄裏的席莉亞而言,這些話簡直是侮辱。」
夢幻的場景與毀壞的物品,這種落差似乎反映了對現實的抗拒。
「席莉亞!?妳冷靜點!我們可沒死啊!」
盧絲特嘴巴上連聲說着過分,卻笑得格外開懷。
「『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夢結束了。宛如惡夢的美夢快要醒了。
盧絲特突然變得面無表情,剛纔的嘻笑彷彿從未發生過。

席莉亞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
死後還要繼續壓榨她們嗎?
那一天,那個時候,席莉亞的世界徹底轉變的最後一瞬間,怪物誕生了。
那張嘴裏竄出黑色的煙霧。
席莉亞低頭睥睨着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的側臉。
「假使夏爾米忘了母親大人和席莉亞,自己一個人得到幸福……席莉亞肯定會覺得很寂寞。一方面覺得夏爾米過得好就好,一方面卻覺得傷心難過,希望她不要忘了席莉亞。」
白色貓布偶應聲出現。
席莉亞親眼目睹了母親大人和夏爾米的死狀。
連兩人臨死的瞬間都要奪走嗎?
身爲人類的她們被徹底踩在腳下,失去一切,在痛苦中死去。
原本小到可以抱在懷裏的白貓布偶,現在卻變得比席莉亞要大上一倍,圍兜上還多了張奇形怪狀的大嘴。
套在席莉亞心頭的枷鎖隨着爛紅的怒火化爲粉碎。
看了對方的態度,席莉亞心中再度點燃憎惡之火。
「席莉亞以前選擇這條路的時候,海人大人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時間遲早會帶走一切,說不定哪天席莉亞就會放下仇恨,過着幸福的日子。」
「『喵嗚!?』」
「『噗喵喵喵喵喵喵♪』」
「姐姐!?爲什麼……!?」
這種感覺就好像五臟六腑被攪成碎泥,眼裏插着燒熱的鐵條,喉嚨裏有把粗糙的銼刀刮磨着內壁。
「啊啊,煩死了,煩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好樣的,竟然讓席莉亞在這種理想世界裏殺掉本人。」
手裏的刀叉染成深紅色,作爲眼睛的鈕釦交疊成昆蟲複眼狀,看了不禁毛骨悚然。
「哎呀呀──好不容易做好的玩具箱,卻被人給弄壞了呢。呵呵呵♪」
手裏握着刀叉,圍兜上沾染了番茄醬之類的污漬。
不知不覺間,一位笑得天真無邪的少女翩然現身。
好吵,這聲音真刺耳。
呼應席莉亞心中的憎惡,大貓舉起如鋸片般散發寒光的刀子,瞬間將兩人攔腰切斷。
席莉亞記得她的名字是叫盧絲特。
「席、席莉亞!?妳這是做什麼……!!」
「大貓?」
「不,妳們已經死了。是席莉亞親眼看見的。」
魔道具在天花板上鏘啷鏘啷地發光轉動,牆面和窗戶漆成白、粉、黃等明亮的色彩。
「不管記憶再不堪、樣貌再醜陋,席莉亞都曾經存在過。如果把席莉亞本人從中抹消的話……哪怕對方是夏爾米和母親大人,席莉亞肯定都會詛咒她們。」
大貓將兩人最後的殘軀拆解入肚的瞬間,席莉亞脫口說了什麼。
咀嚼聲消失的同時,夢的世界完全崩解,席莉亞徹底從夢中醒來。
地上滿是布娃娃和人偶,隨意亂丟的玩具有些一搖就響,有些一碰就發光。撇開尺寸不說,連桌椅牀鋪等傢俱看起來也都像玩具。
「這傢伙!!」
怪物的體型不同於當初。
「就算跟本人長得一模一樣,妳們終究不是母親大人和夏爾米!!」
「────操線起舞,『傀儡憑代•大貓』。」
「母親大人,還有夏爾米,妳們都去死吧。」
「不管變成什麼模樣,母親大人和夏爾米都在席莉亞的世界裏拚命活到最後了。」
「……無論相信什麼樣的世界,已經發生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那不是妳期望的完美結局嗎?裏面的一切都是真的,只要不把它弄壞,妳就能永遠幸福快樂,不受任何人打擾。爲什麼要把它弄壞呢?吶,爲什麼嘛?」
那就是席莉亞的世界。
「……我討厭妳。不過……好吧,我就當妳的朋友~♪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唔唔,雖然妳是海人大人的心劍,但席莉亞也討厭妳!!」
「啊哈哈哈哈哈!!玩伴變多了呢~♪哇哇哇~真是太棒了!!」
如幽靈般騰空飄浮的少女再度開心地笑了。
真令人火大!!
「【大罪之劍•彩色匣童女】的試煉就算妳通過吧,啊哈哈哈!!」
盧絲特伸出食指,在空中翻着跟斗勾勒線條。
空間沿着指尖的軌跡裂開,從中透出光亮。
「繼續前進就能通往主人所在的地方囉~♪不過啊,前方可沒有退路喔~?」
「唔唔唔,少在那邊嘻嘻哈哈瞧不起人了──!」
總有一天,席莉亞要殺了這傢伙!
「哼,退路很久以前就已經斷了。所以席莉亞纔會跟大家一起遊過這片血海。」
「之後再一起玩吧~♪」
「不要!討厭!!」
最後朝對方吐了吐舌頭,席莉亞便跳進了那道光中。
爲了找回一起在這片血海里泅泳的共犯。
☆
「嘻嘻嘻嘻,朋友、朋友~~♪」
席莉亞消失後,落單的盧絲特樂得在空中轉個不停。
「吶吶,爸爸、媽媽,結果最後我多了個想法相同的朋友呢♪」
身爲妹妹,我所能做的只有磨練自己,提升哥哥心中的基準,以及不讓壞女人靠近哥哥。也就是維持現狀。
「既然如此,你就別擋路!!我要去哥哥身邊!!」
怠惰。
若是能找到一處破綻,或許就能從那裏突破,破解這個棘手的結界。不,應該說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
我不斷重複施放魔力,使魔力擴大並增厚,不留任何縫隙。
別說要打倒斯洛烏司了,我甚至無法讓他起身應戰。
斯洛烏司就像熬夜的隔天剛睡醒一樣,聲音低沉而沙啞。
不足的威力只能注入更多的魔力彌補,如果擠盡最後一滴魔力還是不夠,將轉化生命力來補足魔力。
我竭盡所能凝聚出威力足夠的魔力。
(怎麼辦!?要怎樣才能對付這個男人……!!)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或許該感謝這個奇幻世界。雖然它奪走我許多事物,但我能做的事情也變多了。」
然而,具有連龍都足以殺死之威的魔術,只是接近結界就喪失旋轉力道,冰塊粉碎成無數粒子,消失在空中。
「啊啊,好累……」
既然集中力量的一擊不管用,那就不要攻擊一個點,而是採取全面攻勢。
再加上我所揮動的薙刀,十數道攻擊劃破空氣,朝斯洛烏司砍去。
「試煉會把人分到最適當的地方。換言之,妳這個人的毛病就是『怠惰』吧?」
我如今嘗試運用魔力的方法完全是臨陣磨槍,純粹以攻擊威力的觀點來看,效率恐怕很差。
(可惡!我必須快點趕去哥哥身邊纔行……)
「!!」
不過……
「這是能在真正意義上和哥哥在一起的最佳機會。爲了我和哥哥美好的未來……」
「吵死了,別在我的工廠鬧事。」
於是我依循至今的規則,問他『打倒你就能見到哥哥嗎?』,他則是回答『隨便妳』。在那之後,我就一直不斷地攻擊斯洛烏司。
可是不管吸入多少風針,結界現階段仍是絲毫沒有動搖。
先是有頭腦發熱的感覺,然後在施放魔法時,就像用冷水澆熄那股熱能般釋放出去。
『風針之曲』施放之後,會持續一段時間飛出風針。
不過……我至今爲了哥哥所做的努力,沒有一次是白費力氣。
「……啊啊,真麻煩。」
對方不主動進攻,那就用試錯的方法找出解答。

火焰直衝而去,藉由纏繞的風吸取周遭氧氣,瘋狂吞噬空氣,接着在目標面前分爲八道,劃出弧線襲向對方。
「『萬魔風刃•八岐炎風』!!」
魔法的控制類似於以心算的方式進行復雜的計算。
「啊啊,原來如此。看到你會讓我這麼焦躁,就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剩下一個手段……)
對方沒有多加說明,因此我起初感到一頭霧水,但如今的我正趕往解救哥哥的路上,浪費時間困惑是最愚蠢的行爲。
我嘗試直接揮砍,但在到達結界前刀勢就遭磁力阻擋而削弱,施放的魔法也被輕鬆化解。
他彷彿連話都懶得說,瞥了這邊一眼後就失去興趣地移開目光。
「…………」
風針持續發射,如今最後一根針也被分解、轉變成粒子了。
「就憑妳那樣,不管怎麼做都不會成功的,只是徒勞無功。妳討厭白費力氣的努力吧?」
(果然,就算壓縮每個魔法的表面積,結果還是一樣……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我聽見了自己皮膚破裂的聲音。
男人擁有如穴居巨人般高大的身軀,長相像是矮人。
「妳很瞭解我嘛。我除了打鐵之外就只想睡覺啊。」
我不停思考,不斷地凝聚魔力。
從壯碩男子的特徵來看,不難想像他就是哥哥曾說過的斯洛烏司。
「你突然說這什麼話?別跟我說話,會分散我的專注力。」
半透明的黑色齒輪結界隨即浮現。炎蛇打在結界上,隨着風一同失去活力。
「……妳爲什麼要那麼努力呢?努力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喔。」
「那樣的單相思是不會有結果的哦。」
(魔力耗費過度了……)
我觀察着自己的攻擊遭到分解的光景,終於得出一個預測和假說。
(觀察、觀察、觀察、觀察。只要能找出哪裏有變化……!!)
「出現吧!『黑齒輪工廠』。」
──色慾的試煉•達成。
(這可真辛苦呢……啊啊,好想要哥哥摸摸我的頭……)
施放的魔法被分解成小分子,宛如融解般消失不見。
只見長滿無數尖刺、兩公尺長的冰槍,被周圍纏繞的風帶動旋轉,形成宛如鑽頭般的攻勢。
「唔!!『萬魔風刃•冰刃茨風』!!」
我被強制轉移來此,正要確認周圍情況時,突然聽到這句話。
燒火的爐子破裂,鐵砧上沾滿像是泥土的髒污,生鏽的工具散亂一地。
盧絲特衝着一對損毀的夫妻人偶露出愉悅的微笑。
對,這或許確實是很適合形容我的詞彙。
數之不盡的無數細小風針發動。
「什麼?我纔沒妳那麼拚命哦?我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啊啊,我連說話都感到疲倦了。」
(展開!展開!展開!展開!)
眉開眼笑的盧絲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開心。
冠上日本傳說大蛇之名的火焰正如其名,兇猛得像是活生生的蛇,朝自己的獵物襲擊而去。
薙刀揮起,白色火焰卷着風勢破空飛出。
那名壯碩男子就躺在正中央,背對着這裏。
我五感全開,仔細觀察情況。
男子身處之地昏暗無光,很適合被稱爲冶煉場。
「對,我討厭。或者該說,我打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做過白費力氣的事。」
他一副鐵匠裝扮,腰間掛着一對色澤黯淡的金銀長錘,肌肉隆起的雙肩套着金屬環。
擴散在空間的魔力逐漸轉變爲無數風針。
至今我一直偏安於妹妹的身分,採取的行動也只是不讓哥哥結交感情超出妹妹之上的異性友人。因爲我很清楚,更進一步的行動也只是白費力氣。
「真想快點和她在一起♪上」
「……或許我們並沒有那麼相像。」
見對手躺在地上毫不抵抗,不禁令我心生困惑。然而,當最初的第二、三次攻擊都被他打着哈欠化解後,疑惑的情緒就完全消散了。
視野瞬間扭曲,意識出現紊亂,我連忙重新掌握差點失控的魔力。
然而這又如何?必要的話,我能擠出更多魔力,直到到達極限爲止。
「你還真敢說呢……不過我也並非心裏沒數就是了……」
「『萬魔風刃•風針之曲』!!」
每根針都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飛向圍在斯洛烏司周邊的結界,接着與其他魔法相同,還原回粒子後消散無蹤。
「我不會爲了不能實現的夢想而努力。過去是如此,今後也是如此。」
殘破不堪的土牆、積滿灰塵的地面、化爲瓦礫的桌椅等傢俱。
「對啊,你這人真懶惰呢。特地在這裏攔阻我,你不覺得麻煩嗎?」
被當作目標的壯碩男子仍舊躺在地上,不耐煩地隨手一揮。
只不過以其荒廢程度而言,前面還要加上『廢棄的』三個字才比較貼切。
──『【大罪之劍•怠忌窟廠主】的試煉開始。從現在起可是沒有回頭路了喔。』
我凝聚魔力,讓魔力循環。
「我要突破那道障壁了。」
受我控制的粒子捲起渦流,纏在我手握的薙刀刀刃上。
「破碎飛散吧,『萬魔風刃•細微之理』。」
薙刀纏附着隨時會消散的粒子,我既無技巧,也無氣勢,只是任其自然地隨手揮落。
「……唔,真麻煩。」
「我獲勝了。」
既然魔法全都會被分解成微小粒子,那麼一開始就以分解後的粒子狀態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就好了。
我猜想如果結界的能力是分解,那麼一開始就操縱粒子攻擊,結界就毫無意義了。
結果如我所料,原本堅固無比的結界彷彿是虛假的一般,啪的一聲,一下子就破碎了。
「……這樣好嗎?這條路往前走,妳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囉?」
「我纔不需要回頭路。畢竟若是往回走,不就離哥哥更遠了嗎?」
「……這樣啊,那麼【大罪之劍•怠忌窟廠主】的試煉到此結束。啊~麻煩死了。」
斯洛烏司話一說完便從倒臥的狀態起身,盤腿而坐,取出腰上的兩把錘子。
他依然背對着我,握着兩把錘子互擊。
鏗的一聲,清澈的鐘聲響起,空間出現裂縫,光線從裂縫流泄而出。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就是通往哥哥所在之處的門。
「哥哥就在前方吧……?」
「是啊,主人正抱着膝蓋垂頭喪氣呢……」
「這樣啊,那麼今後我和哥哥都要承蒙你照顧了。」
帶回哥哥的話,他也會成爲哥哥的助力。
所以我這麼說完,便往光的方向前進。
☆
「……哼,那個名字還有流傳下來啊。」
「最後則是記述對你的感激之情。感謝你讓她誕生於世,感謝你成爲她的父親,感謝你對她的愛。彷彿要將滿懷的思念全部留下般,深刻地刻印在石碑上。」
沒錯,這個局勢就是我所希望的結果。
俯視盤勢的普萊德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他微微嘆了口氣。
這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寂靜與停滯。
「我很感謝你。你和你女兒留下的碑文,讓我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多虧如此,我現在纔會來到這裏……我才能陪伴在海人大人的身邊。」
普萊德嗤笑一聲。
☆
「對,上面寫着你爲了拯救身患不治之症的女兒,跟一部分的魔族合作。然而自從你違抗神意,不肯與魔族斷絕往來後,出現了大量異常強力的魔獸。你爲了讓女兒逃走,獨自留在城裏而被勇者殺死……全部的經過都寫在那塊碑上。」
叩的一聲,在黑白格子交錯的棋盤上,石制的白棋移動。
【大罪之劍•驕傲城唯一王】的試煉。
不過,他若是爲了迴避而勉強行棋,形勢將一口氣倒向我這一方,最後還是會走到相同的結局吧。
這麼一來,這盤棋局就沒有敗者,沒人會因此受到處罰。
「沒有殺光愚民們,實在令我悔不當初。」
而且是隻知道聽從神諭的傀儡。
「不管走到哪裏,妳都是聖女,只是神的人偶。即便來去於曖昧的死亡界線,似乎讓妳從神的束縛中解放,但是根深蒂固之處依舊無法改變。」
「當年犧牲無數人召喚出的嬰兒,被奉爲神之子加以培養。你如周遭的人所願成長爲神王,之後在政治聯姻下生下一個女兒……然後從此知道愛爲何物,對吧?」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不勞費心了。」
「就連妳愛慕當代勇者的心情都未必是真的,虧妳還能來到這裏呢。」
「……我讀過你的女兒在迷宮深處留下的碑文。」
叩的一聲,普萊德移動黑棋。
普萊德再度伸向黑棋的手停住了。
「到此正好五十步棋,我們彼此都沒喫到對方任何一支棋。因此,這場勝負和局。」
「是啊,別看他那樣,他可是非常怕寂寞的人哦。」
但是,現實與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盤勢出現非常微小的破綻。在普萊德至今的棋路中,那是不曾有過的動搖。
「如你所說,我不會捨棄聖女的身分。海人大人是勇者,而無論任何時候,陪伴在勇者身邊扶持他的都是聖女。我來到這裏,是爲了讓自己的靈魂比現在和過去,都更加、更加深沉地與他融合在一起。」
神像腳下的臺座部分就像裂開般,出現一道光之裂縫。
我之所以活着,就是爲了陪伴並扶持身爲神之使者的勇者,成爲其助力。
我再次拿起白棋,將局面推進一步。
「哼,【大罪之劍•驕傲城唯一王】的試煉就此結束,妳所追求的東西就在那扇門後。」
叩叩叩的聲音連續響起,行棋的速度變快了。
「那是當然,我和你只是相似,本質上仍舊有所不同。因爲我絕對不會放棄陪伴在海人大人身邊的機會。」
────怠惰的試煉•達成。
「哼。」
叩的一聲,普萊德再度移動黑棋。
「……哼,一個賤民竟敢囂張。不過……」
「呼呼,哈哈哈哈哈!!理所當然!竟然說是理所當然!!」
「就算握在操偶者手中的絲線斷裂,名爲聖女的殘餘絲線還是會緊緊束縛着妳。只要妳不辭去聖女的身分,就無法走下這個舞臺。」
「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普萊德……不,前神聖路那利亞法國的神王──『暴虐惡王』阿克萊特•路那流斯陛下。」
「不不,我也算是死過一次了。事到如今,我怎麼會因那種程度的事就害怕呢。因爲那是我一直一直夢寐以求的、理所當然的結果。」
本應擴大的微小破綻,現在卻被拉回平分秋色的局面。
「對,考慮到對海人大人的助益,最終都只會導出一個解答。這個試煉就是爲了判別我是不是那樣的人吧?」
我想像中的英雄並不存在,然而要求的結果卻與英雄是同樣的標準。
「聖女教育啊。原來如此,即使時代改變,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有人有相同的想法。不過,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施行洗腦教育的結果,卻是兩邊都做出反叛神的行爲啊。果不其然,這只不過是愚民的小聰明而已。」
「我還以爲當代的聖女有多厲害呢,結果還是遠遠不及我。」
「自以爲聰明的賤民。」
我以爲總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勇者,一定是勇猛果敢、無所畏懼、行俠仗義,沒有任何瑕疵的英雄。
「那只是無聊的感傷。就算我們有再多共通之處,也沒有任何意義。」
「……」
不管是地板、牆壁、天花板還是裝飾擺設,房間幾乎都以白色爲主色調。
(使用這樣的心理戰術真的很抱歉,不過我實在沒有餘裕可以放過那樣的破綻。)
「……」
普萊德說完又是一陣大笑。接着,他臉上掛着愉快無比的表情,將黑棋推進一步。
「……碑文上寫了什麼嗎?」
停頓一下後,普萊德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地哈哈大笑,手頻頻拍打膝蓋。
他的頭上戴着光輝燦爛的王冠,端正的面容上浮現百無聊賴的表情。
「哼,平庸的棋路,真無趣。」
因爲他就是希望這個地方的時間停下,而此處也正如他最初的願望,一直都沒有改變。
海人大人毫無損失,我也能通過試煉。
我即將面臨的戰場,是初代勇者所推廣、名爲『西洋棋』的棋盤遊戲。
五百年以前,這名坐擁廣大領土國家的瀆神者爲了打敗神,不斷獻出臣民餵養邪教孕生的魔獸。最後,受暴政凌虐的臣民中出現一名勇者,將其殺害。
「畢竟關於你的歷史也屬於聖女教育的一環。我被傳授的知識中,你是一名與神作對的大罪人。以神王之姿君臨天下,卻勾結魔族、加入邪教。直到來到這裏爲止,我都是留有這樣的印象。」
房間中央放置着一張純白的大理石桌,我與普萊德正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兩端。
「……原來如此,打從一開始妳就這麼打算了啊。」
「啊啊,好累。麻煩死了,睡覺吧……」
「賤民真是無可救藥,竟然在活着的時候就妄想與我平起平坐。」
「感謝你讓我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那麼我告辭了。」
叩的一聲,普萊德更加強而有力地推進棋子。
出現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既脆弱又容易受傷害,膽小又容易擔驚受怕,滿是缺點卻性格善良的普通男孩子。
斯洛烏司並不爲此所苦。
「將軍。」
斯洛烏司再度躺下,發出鼾聲睡着了。
「哼,妳也只是嘴上說說。」
應對的一着棋確實下得漂亮。
只不過,這是一場賭上彼此自我的勝負。
然而,盤勢已經導向我期望的局面了。
我被強制轉移過來的房間,內部造型與路那利亞教的神殿很相似。
我因此發覺這個世界是多麼地殘酷。而就在那個時候,我在迷宮化的古代遺蹟中誤觸陷阱,孤身一人被留在迷宮深處。
就算最後會────我也在所不惜。
剩下單獨一人後,工廠逐漸恢復冷清,剛纔的打鬥好似沒發生一般。
「很遺憾的,妳如果無法證明自己有這個資格,就沒有明天了。」
「……」
普萊德咧嘴一笑,我則是對他面露微笑,下了最後一步棋。
說完這句話,普萊德伸手指向設置於房間中的巨大女神像。
「這樣啊。」
我抓準普萊德這着破綻百出的棋,將盤勢朝自己所希望的形勢又推進了一步。
普萊德似乎馬上察覺到自己的防守出現漏洞,於是着手彌補破綻。
「我說錯了嗎?不過就算錯了,我要做的事還是不會改變。」
「請別用那個名號稱呼我。我是玫蒂黎亞,聖女的身分並不代表我的全部。」
第一次的世界中,我在遇見海人大人以前只是循規蹈矩的路那利亞教聖女。我恪遵教義並對此深信不疑,被灌輸成相信只有教義纔是世界真理的籠中鳥。
眼前發出嘆息、與我對弈的人,是留着一頭金髮、名叫普萊德的男孩子。
雙方在場的精神體,在落敗瞬間就會全部被普萊德的力量化爲虛無。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尊白色的露那莉絲女神像。其高度甚至快要頂到挑高的天花板。
「好了,妳走吧。通往地獄的旅程多點人陪伴,也是挺不錯的經驗吧。」
「原來如此,難怪妳會來到我的試煉!傲慢!傲慢!傲慢!!啊啊,妳確實是夠格接受我的試煉的賤民!不管是妳的作風、心性,還是在這盤棋追求的結局,全都傲慢得無可救藥啊!!」
我從座位站起身,走向那道光之裂縫。
(啊啊,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海人大人、海人大人、海人大人。雖然在此之前發生了許多事,不過我終於可以成爲你的、只屬於你的聖女了。)
沒錯,因爲──
────聖女就是要陪伴在勇者身邊啊。
☆
「哼,就是因爲這樣,女人才會讓人無法應付啊。」
儘管口頭上抱怨,普萊德臉上卻仍是浮現愉快的笑容。
他想起玫蒂黎亞的眼睛。空有聖女之名,卻浸染着黑暗慾望的雙瞳。
猶如漩渦、彷彿要將一切拖入深淵的目光。
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要達成,她的執着簡直近乎怨念。
「哈哈哈,嘴上說感謝我的女兒,卻自己選擇走上畜生之路嗎?」
普萊德拿起黑色的國王棋子,用手指轉動把玩。
然後,在自己遭到殺害的房間中暗自竊笑。
────傲慢的試煉•達成。
☆
「初代勇者啊。」
「是,有什麼事嗎?」
「這個茶會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妾身啜飲着第三杯紅茶,向眼前坐在椅子上的模糊人型光團問道。
「哎呀,妳不喜歡我泡的茶嗎?」
「沒那回事。如果難喝的話,妾身根本不會喝到三杯。」
在這宛如飄浮於夜空中、甚至沒有地面的空間,妾身與初代勇者隔着一張小桌相對而坐。
然而,吞噬海人的白色巨人顯然具有意識。
「哇哇,這是怎麼回事!!」「呃,哥哥呢……」
「……果然,到頭來會演變成這樣啊。」
「……也就是說,我是第二個到的嗎?有點不甘心呢。」
「最先到的是米娜莉絲啊。」
白色巨人站起來後,身高目測約有六公尺,雙手還握着與其威容相襯的出鞘大劍。
米娜莉絲看到妾身和初代勇者後似乎明白了狀況,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也罷,這算是一種奇妙的緣分吧。以這模樣讓妾身回報你的人情正好呢,海人。」
「原來如此,通過試煉就會抵達是這個意思啊。」
「不,那個……」
「……雖然有點無法釋懷,不過算了。」
「特別……是嗎?特別啊。不,我明白的……是啊,我非常明白。」
「試煉?」
接着從光之裂縫出現的是玫蒂黎亞。
「啊!?」
就在妾身愣住的時候,其他人也搶在妾身之前跳了進去。等妾身回過神來,就只剩自己獨留在原地了。
在如此廣闊無垠的黑暗之中,只看見無邊無際的血紅色地面。
妾身等人往前踏出一步,挺身面對這場可能是最後試煉的戰役。
這空間中,除了包含妾身在內的五人外,還有一尊宛如魔像的龐大白色巨人。
「沒錯,考驗他們是否爲純粹的存在,能否接受他們成爲同伴。試煉結束後,他們應該就會抵達這裏。」
巨人的外型由多棵白色樹木纏繞而成。
「對,妳的測驗已經結束了。妳曾經一度將精神體轉移至當代勇者體內,妳當時專注在回覆上,因此沒注意到這個深層的底部,而我們也沒讓妳知道自己的存在。不過在那段期間,我們其實一直在觀察妳。」
「說話還真辛辣啊。」
從裏頭現身的是席莉亞和舞。
妾身聞言喫了一驚,說話語氣不禁變得奇怪。
明明沒有牙齒,卻啃咬、咀嚼、嚥下並消化着什麼。
「很好,全員都測試完畢了。很遺憾地,諾諾利克先生沒有通過試煉。不過六人中湊齊了五位,身爲初代勇者,我感到十分欣慰。」
爲了解釋目前的情況,初代勇者拍了一下手。
「那樣妾身的心情也很複雜……話說回來,妳說話的方式也太難聽了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沒有什麼事是我會想爲這個世界做的。」
米娜莉絲巧妙地臉上保持着笑容,背後卻籠罩着一片陰影。妾身焦急地想要解釋的時候,又出現了一道裂縫。
席莉亞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地方絆了一交;舞則是張望着四周,確認海人是否在這裏。
不過那又如何。既然海人在前方,就沒有理由遲疑。
話一說完,初代勇者所指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黑、灰、紅三色混雜的洞穴。不,那東西若說是洞穴未免太過異樣,反倒像是某種生物。
衆人如今身處的世界深邃又寬廣,好似徜徉在昏暗的深海中。
「嘿咿~!!」「呵呵,我現在就過去囉,海人大人。」「啊!!叫哥哥起牀是妹妹的特權啦!!」
「這裏是……」
「唔!?連妳們都……!!」
「……」
「不,妳無須太在意喔。因爲當代魔王是特別的保送名額,並沒有接受試煉。」
這時,右手邊突然出現一道光的裂縫。
「好了,那麼就請各位墜落至他所在之處吧。」
「哎呀,妳的臉可真紅。」
「妾身並沒有拐騙女人。再說,不用妾身拐騙也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吧。那個風流鬼,都已經有妾身了,竟然還勾引那麼多女人。」
玫蒂黎亞看了周遭一圈,這麼說道。幾秒鐘後,又有兩道裂縫同時出現。
「可惡!妾身才不會讓妳們搶先!!」
妾身一鼓作氣,縱身追上先走一步的衆人。
微小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青色火焰,畫出一個大圓將妾身等人圍在其中,把妾身等人與眼前的朦朧世界區隔開來,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好了,看來得花費一番工夫了呢。」
「不過妳從一開始就明白了吧?多虧如此,幫了我們非常大的忙呢。雖說最低限度只要有妳和前代勇者就好,但是幸好有妳爲了主人拐騙女人,我們才能求得最好的結果。」
「是嗎?那還真是浪費啊,就連在王宮任職的侍女也沒幾個人能泡得這麼好喝呢。」
至少對妾身等人流露的戰意有所反應,只見牠動了起來。
「就我在他體內觀察的情形來看,當代勇者真是個沒種的渣男呢。讓女性懷有期待,最後卻變成這副德性……同樣身爲女人,我實在深表同情。在我這個擁有勇者之力、一直觀察至今的人看來,這也不是無能爲力的悲戀,所以關於那件事算是妳自作自受吧。」
妾身以爲是什麼突發狀況,正提高戒備的時候,卻見米娜莉絲從擴大的光之裂縫中走了出來。
如今知曉自己不知不覺間遭人觀察並擅自被判定合格,妾身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妳問這個狀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對吧?到全員的試煉結果出來爲止。」
被吞入巨人中心處的海人,眼神黯淡無光,甚至不知是否還有意識。
遭到強制轉移後,妾身就被眼前自稱是初代勇者、名叫【起始心劍】的人型光團帶走,被迫在這裏陪她喝茶。
米娜莉絲不知不覺間已經重振精神。只見她從旁超過妾身,縱身跳進那個洞裏。
「是的。他雖然擁有足夠的實力,卻因爲出身及復仇動機不純的緣故而無法通過。」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宛如生物張開的『口』。
「不、不是啦,米娜莉絲。雖說是特別保送名額,但其實是妾身以前曾以靈魂狀態在海人體內沉睡,因爲有這樣的理由纔不用接受試煉……」
「那真是太好了。泡茶是我生前唯一的嗜好,但是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後,就沒什麼機會泡茶給別人喝了呢。」
「哎呀哎呀,別擔心,我純粹是出自好意啦。畢竟同居人應該友善相處吧?」
「換言之,妳這般招待妾身也是有理由的囉?」
「……唔、唔咕。」
正當妾身要跨出一步之際……
沒有什麼比實話聽起來更刺耳了。妾身不由得板起面孔。
「那麼我先失陪了♪」
「少、少囉嗦。別說那個了,趕緊回答妾身一開始問的問題。」
「呼……我是第三個到的啊。」
她最後瞥向妾身的目光浮現出得意之情,就像在說:我搶到第一囉。
妾身詢問她爲什麼外表像是霧靄一樣,她表示露那莉絲召喚初代勇者時,因爲儘可能召喚身體與自己相近之人,所以她的外貌和露那莉絲如出一轍。而她因憎恨露那莉絲,連自己的外貌也跟着感到厭惡。
「嗯,那就出發吧。」
「妾身不用接受試煉嗎?」
儘管妾身本就預料到有這種可能,但還是感到有些寂寞。
不加修飾的大劍鏽跡斑斑、破損嚴重,看起來就像是骨頭一樣。
由於她看起來只像一團霧,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諾諾利克沒通過嗎?」
畢竟他是個意氣相投的友人。然而,只靠交情是無法成爲共犯的。
時間感變得曖昧不明,感覺既漫長又好似只有一瞬。最後,妾身等人降落在那個地方。
「算了,妳就繼續煩惱吧。不過容我提醒一下,時間所剩不多,猶豫太久的話小心錯失時機哦。」
「妳也稍微察言觀色一下吧!?」
眼前的女人呵呵一笑。
「是呢。話雖如此,愛情和復仇並非不能兩者兼顧,所以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只要復仇的純度不因此變得稀薄,妳可以盡情像猴子一樣發情也沒關係哦。」
妾身像是要掩飾情緒般,將扯遠的話題拉回到最初的道路上。
這似曾相識的外表,就跟過去被魔煌樹吞噬的妾身非常相似。
「真是的,竟然變成這麼諷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