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蛆田的新娘與染成雪白的村落

再過六天就是露夏和凱利爾的結婚典禮了。

跟主人和席莉亞兩人分別後，我拉着載貨馬車走向自己出生的村子。

「喔喔，商人先生，又來賣些什麼了嗎？」

有個近六十歲的行腳商人正準備前往村子，而我借用了他的臉。

向我攀談的獵人大叔，把兔子的雙腿綁着掛在肩上。

過去的我很喜歡他那張笑得親切的臉，然而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是啊，我帶了些東西過來，我想村民可能有需要。」

不過我硬是吞下反感，掛着幻覺的笑容面對他。

「我聽說囉，凱利爾和露夏不是要結婚了嗎？我想酒菜應該不嫌多吧。」

「哈哈哈，不愧是商人，算得真精啊。上次舉辦婚禮時，你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嗯，是啊。」

「說人人到，喂——！」

當我們站着交談時，獵人大叔眼尖地發現了他們。

一對年齡相差甚遠的男女揮着手走來。兩人親密地依偎着彼此，一看就知道是夫妻。

他們的面貌，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之中。

「哎呀，你好啊，真巧呢。」

兩人踩着唰唰的腳步聲走到我身邊。

父親啊，你是不是變老了呢？

我只記得你最後露出了侮蔑的表情。

所以我覺得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噁心也在所難免。

我用火把皮膚表層燒焦，然後切下炭化的部分，蒐集附近的細土仔細地塗抹上去。

我刺出毒物凍結而成的冰針，感受其貫穿皮膚的手感。

「……『塵針冰毒』。」

雖然心裏怒不可遏，但這些傢伙過得幸福並不是件壞事。

「嗚咕……」

眼前不見任何我跟母親還住在這裏時的傢俱，屋內彷彿是另外一個地方，感覺不到我們的氣味。母親喜歡的木製傢俱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色彩鮮豔、帶有金屬質感的豪華傢俱。

拋棄了我跟母親之後，你過得挺快活的嘛。

她身上的洞是用荊棘鞭一再笞打的結果。

爲什麼笑得那麼開心？你們說啊？

就算殘忍地凌虐了凱利爾，我還是完全回想不起當時自己的模樣。

拋棄我跟母親，和新的女人在一起後，你就忘了一切嗎？

吶，露夏。

「呀嗚嗚嗚嗚嗚，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肚子要被踩爛了！！」

「米娜莉絲……？這怎麼可能……」

獵人大叔太礙事了，得想辦法支開他纔行。

我走到稍遠的位置，用力踐踏手腳被捆綁起來的女人。

爲了能夠清楚聽見慘叫聲，我刻意不對脖子以上的部分出手。如今父親涕淚縱橫，痛苦得扭曲了臉，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

在彷彿被切割開來的感覺中，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緊握的手流血了。

剎那間，停止運轉的思考宛如水庫泄洪般一口氣爆發，一片空白的腦袋染上紅通通的色彩。

當初看見父親摟着新女人露出幸福的笑容時，我連話都說不出來。腦袋裏一片空白。

「新生活還順利嗎？」

「也對，現在纔回鎮上也太累了。請來我家過夜吧。」

沒錯，生活過得愈幸福，愈是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那時凱利爾、露夏和我是怎麼笑的？

「哎呀，之前結婚時真是多虧了你幫忙呢。」

以前妳說想學習如何當新娘，還找我一起幫忙煮大鍋菜對吧？

「……米娜、莉絲，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下地獄去吧。）

我把父親和他的新老婆帶離家中，拖進了森林深處。

「好、好痛……可、可惡啊啊啊啊啊……」

「啊，做得有點太過火了。糟糕糟糕♪」

我割破他的左掌，用火燒燙右臂，捂碎了左腳踝，把右大腿扳往詭異的方向，還在腰際插上無數毒針。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

這麼說完，我解除了施加在身上的幻術。

我隨着指引走向熟悉的道路。

「幸福嗎？很幸福是嗎？已經快活夠了吧？」

隨着兩人重重跌落地面，束縛着我的鎖鏈發出了腐蝕的聲音。

好白，好白，好白，好白。

「你送的那把弓也非常實用。之前我還用那把弓打下三公尺外的珍珠雞，一箭就射中了腦袋喔！」

「我將爲你們灌食滿滿的污泥，現在請先享受最後的安寧吧。」

啊啊，爲什麼我現在才聽到這種話呢？

「你覺得呢？父親。以前我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笑啊？」

好想立刻將他們五馬分屍。

我以真面目示人，笑着睥睨一臉錯愕的父親。

以前住在我們家附近的她成爲繼室並不讓人意外。

「喔喔，太感謝你們了。那我就承蒙兩位的好意囉。」

「呵呵呵，那麼接下來換我開心了吧！？」

這裏的確是我跟母親的家，卻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家了。

「請往這邊走。」

好不容易讓他們引狼入室。

仰躺在地上的女人一絲不掛，全身滿是醜陋潰爛的燙傷、鞭痕，以及像是粗針刺穿的洞。

吶，凱利爾。

「哎呀，那就來我們家吧。老公，好嗎？」

再一了再一下就好，我要忍耐。

聽到父親呼喚我的名字，我憤而拿小刀刺進父親被拔光指甲的右手掌心。

——————……被推落地獄深淵時，絕望也會更深。

我以幻術改變自己的嗓音吐出字句問道。

吶，你爲什麼笑呢？做出那些事情之後，爲什麼還笑得出來呢？

「受不了。這個人每次都提那件事情，看來他真的很開心呢。」

「啊，嘎，身體、使不上力……」「什、什麼，這、這是……」

我想不起來了。

「就讓我毀掉一切吧。」

看着在地面宛如毛毛蟲般翻滾的男人，我這麼問道。

歡迎光臨，父親。

父親啊，接下來輪到你了。

以前你說要去探險，帶着我們一起潛入村外的獵人小屋，結果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對吧？

「好的，打擾了。」

☆

「吶，別裝睡了，起來聊聊吧？父親。」

父親啊，回答我呀。

接下來你將看到的，是那天被拋棄的我們所墜落的地獄深淵。

想着想着，我笑盈盈地繼續拷問。

「是因爲之前的擺設太老氣了。小小寒舍，還請不要拘束。」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看起來好像很幸福的樣子。

所以可以吧？已經夠了吧？

雖然心裏燒着紅熱的怒火，但我不能隨便發飆，不然一切就白費了。

去死，去死，去死。

「見兩位婚後過得如此幸福，真是再好不過了。」

用理性束縛險些尖聲叫出的心聲，壓下湧上心頭的負面情緒。

「咦？什麼！？」「不、不會吧。」

一打開門，屋內景象瞬間與令人懷念的家重疊，不過現實很快就摧毀了我的幻想。

「哎呀，好帥啊。不過我纔不管呢。」

「這房子不錯吧。哎呀，其實我不懂佈置房子的事，都是聽內人的建議裝潢，不過現在住起來比以前舒服呢。」

「對了，我想換掉弓柄的纏繩，你有賣嗎？」

「還是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呢？跟新老婆過得那麼開心嗎？聽了她的聲音後，你會想起什麼嗎？」

「嗨，好久不見。」

我不時給女人藥水，在不致死的範圍內謹慎地凌虐她。這時她往往會發出如金絲雀般的悲泣，正好適合拿來折磨父親。

忍耐忍耐忍耐，現在要先冷靜。

我清楚記得朝我們扔石頭的村民當中，只有她顯得格外興奮。

我舔着滴落的鮮血，品味着嘴裏留下的鐵味。

吶，吶，吶，吶。

「還幫我們準備了好多新傢俱……託你的福，我才能跟外子過着圓滿的新婚生活。」

「……有啊，反正也跟村長聊完了。我這兒剛好有庫存，稍後拿給你看。」

我踩着硬底靴來回踐踏着女人的下半身。不知道是不是內臟破裂了，女人淚水唾沫齊發。

我在聊天的過程中伺機而動，最後終於逮到了機會。

明明傷口很深，奇怪的是我卻不覺得痛。

最後看見了我跟母親曾住過的家。

要是沒有主人和席莉亞，我說不定早就衝動地當場殺掉他們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別動我的妻子！！」

爲了不讓她死得那麼輕鬆，我把藥水灌進她開開合合的嘴裏。

「拜、拜託妳，放過我的妻子吧……她比我的性命還要重要……」

曾是父親的東西含淚懇求着我。

什麼放過我的妻子。

什麼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好死不死，偏偏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你分明就輕易地拋棄了我跟母親！！

「……是嗎？那我就讓她更痛苦吧♪」

「喔嗚！？」

我不再壓抑情感，逕直走到曾爲父親的男人面前，一腳往他的臉踹過去。

接着又回到女人身邊，點燃火炬後湊向她的臉。

「咿！？不、不要，不要燒我的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我偏不要。」

聽到男人悲痛的呼喊，我咂了咂舌，繼續無視女人的懇求，然而心中的憤怒依然不見平息的跡象。

「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神經是有多大條啊？」

「呀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往女人精彩萬分的臉上塗抹厚厚一層食鹽。

「要我放過你老婆？因爲她很重要？那又怎樣？我說那又怎樣！？」

「呀！？好痛，呀呀呀呀呀好痛好痛好痛！！」

即便不透過技能觀察顏色，宇景充滿思鄉之情的神情也不可能是假的。

我一道謝，冷風頓時颯颯吹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總有一天在地獄相見吧。」

「……既然如此，你更應該認真生活，免得讓這些人蒙羞。你敢讓那些人看你現在的樣子嗎？」

「……不過這是兩回事。我們都休息夠了，差不多該讓你們進『色慾』的箱子了。」

「哪裏好笑了。你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可以選擇的方向多得是，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啊？」

目睹米娜莉絲的暴行後，我們被宇景帶走，至今已經是第十天早上了。

「……呼，就算妳問我爲什麼，這也很難解釋耶。以我爲例好了。我早上很愛賴牀，每次要睡回籠覺的時候，妹妹總是硬扯開我的被子。父親同樣也很難叫醒，非要母親揪着耳朵才肯起牀。母親笨手笨腳的，老是把麪包烤得有點焦。我每天在學校裏跟朋友嬉鬧打混，大家常挨老師的拳頭。任何時代都是這樣吧？現在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們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快看啊，你最重要的老婆正痛得又哭又叫呢。想要我放過你們嗎？」

「妳說難得有機會重新來過是吧？要是這次救得回來的話，那妳還給我啊。我的家人、朋友、自己的人生……還給我，全都還給我。讓這一切真的都沒發生過，從零開始重新出發……」

「開什麼玩笑……這、這是夢，是作夢……這太奇怪了……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然後我把倒臥在地上恍惚的男人踹回正面，將掌心內蠕動的小蟲丟進他張開的嘴裏。

「不過那都無所謂了。我不願被他們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而他們也已經不在了。我被召喚至這個世界的代價是召喚對象周邊兩百人，以及血親五、六人。」

「……要不是你們堅持要復仇，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那是椎心泣血的獨白。

宇景興致索然地哈哈大笑，啜飲着用篝火煮好的茶。

正因爲這麼心想，我又嘗試着說服他。

我往手裏使勁，讓剪刀逐漸劃過地面收合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撇開現況不談，我不禁心生憐憫。

吶，露夏。

我帶着笑容炙燒男人的左肩，令皮膚表面燒焦後再奮力猛踩。

「不就是你們自己嗎？我已經警告過妳別接近我們了。如今被困在這裏是你們自作自受，不然現在你們還在城裏悠哉吧。」

我曾經敬爲父親的男人崩潰似地笑了。

緊接着，天空飄下紛紛白雪。

「……爛透了。不要問這種老早就知道的事情。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直呼我的名字？」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我……」

那無疑是宇景的真心話。

「啊哈哈哈哈哈♪我不會輕易原諒你們的。這不是廢話嗎？」

「所以暫時痛苦地睡一會兒吧…………盤據幽鬼的貪婪白蟲啊，鼓翅染指世界吧，『召喚・白染舌蟲』。」

那是對於遙不可及之物的嚮往以及憧憬的顏色。

我心中的憎恨之火燒得正旺。

「別再這樣下去了。你遲早會回去原本的世界……」

像這樣一直嗤笑着，可以讓我找回以前歡笑的方式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無話可說，語不成聲，將一切都吞回肚子裏。

沒錯，妳的道路將抹上雪白，徹底被埋沒，斷送在這片雪地之中。

「啊啊，好期待明天啊。我要在宛若地獄的白色世界裏終結那一天。」

「啊啊，這下兩隻手臂完全廢了。看來沒辦法繼續當獵人囉？」

「好了，雖然畫面相當精彩，但現在先做個了結吧。繼續讓那女人活着，對死去的母親無疑是種侮辱。」

塞進女人嘴裏的布隨刀身掠過輕輕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話的同時，我慢慢平復復仇的亢奮情緒。

「現在的我嗎？不，我不敢，也不能。」

「因爲現在妳我已經不是需要加上『小姐』的關係了。」

照這種下法，只要一個晚上就會積雪了。不過從天象看來，明天早上應該會放晴吧。

我特別費心凝聚魔力，喚出體長約五公分的乳白色蛆蟲。

不久，前去進行後續準備的兩人回來了。

由於使用大罪之劍進行前置準備，主人受聖女的詛咒影響，臉色顯得有點難看。

「米娜莉絲小姐，這邊處理好囉！」

「呵呵，呵呵呵呵。」

明明不是當事人，我卻感到愈來愈不安，彷彿地板正逐漸崩毀塌陷。

「你以爲我這個樣子是誰害的啊？」

「呵呵呵，接下來輪到父親了。你將墜入深深的黑暗裏，面對尚未結束的污泥血獄。」

「你不會寂寞的，父親。我會幫你把一切都抹上雪白。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之前他說旅行是爲了找到方法回到原本的世界，那鐵定不完全是騙人的。

我們在奇奇得村附近的森林裏，一處僅能遮擋風雨的獵人小屋。

「不過啊，我不可能這麼做的。」

同時細細品味着粗糙的觸感及痛苦的悲鳴。

「咿嗚！？咿咿咿咿咿！？」

☆

「嗯，蕾奧妮，妳醒啦？心情如何？」

所以最好多下一點。

我現在是這麼笑的。

「是嗎？那麼明天就能照計劃開始了……真令人期待呢，米娜莉絲。」

這棟小屋僅在較溫暖的時節使用，除了我們以外，周圍沒有其他人在。

「原來是下雪了，怪不得這麼冷……」

「請、請饒了……」

「謝謝你們。」

「不，等一下，救、救命啊，對不起，對不起。」

我回頭這麼一問，男人頓時露出彷彿找到一線生機的表情開口求饒。

我被綁住手腳躺在鋪了乾草的地上。冷風不時從建築物的縫隙吹進來。

雖然我大肆嘲笑，男人卻只發出模糊的呻吟聲，看似沒有餘力回答了。

「米娜莉絲小姐給的蟲子也設置好了，再來席莉亞只要負責其他後方支援，就能等着看出好戲囉。誰也不能妨礙我們。」

我從圓袋內取出色澤黯淡的巨剪。

「簡直就像那天的後續呢。」

我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無法拼湊言語。

「妳的遺言就只有這樣嗎？」

「拜、拜託，別再這樣了、好嗎……？」

我把剛纔拿來折磨女人的火炬湊向曾爲父親的東西。

冷風咻咻咻地打在臉上，讓我冷得從淺眠中醒來。

「主人，席莉亞。是啊，我這邊也結束了，再來只剩收尾。」

這是真正字面上的失去了意義。

儘管感到過意不去，主人卻說『只要能讓米娜莉絲的復仇臻至完善，這點痛苦沒什麼好猶豫的』，讓我開心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就算再怎麼說服自己，就算知道這樣很不像話，我還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哭喊……我……我……」

「受到召喚的時候，我人在學校裏。早上開班會之前，魔法陣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腳邊，將我困在光罩內。當時身邊的人是我朋友和恩師。」

我奮力地塗抹鹽巴。

聽到宇景這麼說，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顫抖起來。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大大地張開剪刀，跨過女人的臉插進地面。

所以我又接着說：

「哈哈哈，別說笑了。」

「……我要你失去一切、墜入污泥，飽嘗痛苦後在絕望深淵中死去。」

唰地一聲，黯淡的鋼鐵斷送了女人的性命。

我從宇景眼裏看見了真切的羨豔。

「不要，到底爲什麼……呀啊啊啊……」

「嘎……咿、咿……」

「看來妳剛好結束了呢。我也把今天的部分做完了。」

「我怎麼可能原諒你們嘛。母親長久以來過得那麼痛苦，臨死前還不忘道歉，你說我爲什麼要原諒你們呢？」

「……抱歉，妳也無能爲力吧……不過我還是打從心底羨慕妳。看到妳如此積極，真心認爲能夠挽救一切，我就嫉妒得快發瘋了。」

那副迷途少年的模樣已不存在，宇景的表情陌生得宛如黑暗虛無的骸骨。

然後他發出了全然不似本人發出的稚嫩嗓音。

「————來玩吧，來玩吧，來玩吧。

————我願打造庭院，我願打造殺戮戰場，我願打造自己的盒子。

————掙扎啼哭，消融潰爛，殘破墮落，將一切都獻給我吧。

————夢想與現實交錯，大家一起同樂。

————五顏六色的寶箱，閃閃發亮的金匣，有如寶石的財庫。

————【大罪之劍・彩色匣童女】。」

剎那間，所有聲音都被吞噬消失了。

「『啊哈哈哈哈，我出來了，我出來了——♪』」

眼前出現一個年約七歲的小女孩。

她的頭髮長及腰際，宛如彩虹般呈漸層七彩。

白色連身洋裝包覆着彷彿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臉上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

袖套處延伸出一條七彩毛線，系在宇景的右手上。

「『大哥哥，來玩吧？來玩嘛？來玩啦！』」

純真無邪的聲音聽起來宛若鬼子的恐嚇。

「嗚，可惡……真要命。」「嗚，我受夠了。」「如果這是惡夢的話，快點讓我醒來吧……」

少女出聲的同時，跟我一樣躺在地上的丹等人也醒了。

「啊啊，妳再陪這四個人玩玩吧，盧絲特。『極彩色啜箱』。」

「「「「！！」」」」

負面能量凝聚而成的黏稠液體，只消一滴便能抹黑一切。

我也盡好自己的本分吧。

我啪一聲地闔上女孩央求我念的故事書。

某種東西逆流入侵了我的體內。

宇景依然不改殘酷的表情，笑看着好不容易有力氣思考的我們。

————別白費力氣，別試圖逃離，誰也動不了我。

「這裏是……？」

在所有人都懸空飄浮的情況下，彪形大漢重重地躺下這麼說。

定睛凝視時，那個地方突然聚焦放大。

「嗚，咳咳咳！！」

「……打倒邪惡的魔物後，魔法劍士大人從此便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少女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結束。」

「嗚嗚嗚嗚嗚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不要啊！！」

「『什麼嘛，人家玩得正開心呢，討厭討厭討厭。』」

有如模型的光牆包圍了村子，牆面浮現出緩速轉動的黑色齒輪。

「喂，等一下！！」

溫柔地隔着被子輕拍女孩時，耳邊傳來平靜的呼吸聲。

「『……品質比之前差得多了。』」

接着只要繼續發動工廠，輕鬆地看完就行了。

見斯洛烏司自顧自地準備回我體內，我拋出事前準備好的『咒血傷刀』。

雖然凱利爾時常招惹麻煩，但這種時候也該適可而止吧。這樣我們才能享受戀人最後的甜蜜時光啊。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要不了多久，我也會耗盡恢復的魔力。

「別劈頭就說要回去嘛，斯洛烏司。聽話，建完工廠再睡。」

在模糊的意識中，我的身下出現一座白茫茫的小村落，村落周圍被森林圍繞着。

錯不了的，箱中所見的那個村子就是奇奇得村。

別說思考了，我甚至難以保持清醒。

「盡情享受吧，米娜莉絲。」

「不行，今天就到這邊。再不趕快睡覺的話，明天會爬不起來喔。妳不是要給我很多祝福嗎？」

凱利爾原本前天就該回村子了，不過好像因爲出了什麼問題，他捎來音訊通知會晚到。明天一大早他將隨預計當天拜訪的伍傑斯和嘉德麗雅一同回到村裏。

宇景冷漠地拒絕了我的懇求。

「『這裏是遊樂場嗎？是遊樂場嗎？毀掉吧♪』」

「你們就親眼確認自己想要阻止什麼吧。」

「呀嗚嗚嗚嗚，不要，不要進來！！」

我看着蕾奧妮他們說：

然後我的嘴裏吐出了不似本人的粗厚嗓音。

「！！快住手，一切由我來承擔，快放了我的夥伴！」

————【大罪之劍・怠忌窟廠主】。」

想到準備『咒血傷刀』花了多少心力，我不禁嘆了口氣，隨後又低頭看着『色慾』製作的箱內造景。

「————願如泥土般埋沒其中。我累了，別過來。別闖進這個狹小的世界。

「放心吧，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樣就能湊足魔力，再來你們只要看着事情結束而已。」

————別動，別動，別動，別動。

四散的碎片化爲光之粒子昇華消失了。

幫女孩蓋好被子後，我吹熄蠟燭。

「『唔——唔——唔——』」

「動工吧，『黑齒輪工廠』。」

眼前出現一名體格有如穴居巨人，外型卻看似侏儒的彪形大漢。

他一身鍛造師的打扮，腰際掛着色澤黯淡的金銀長槌。

不顧宇景的制止，少女把手貼在半空中，森林隨即轟隆隆地發生坍方。

「『啊哈哈哈，毀掉了——呀嗚！？』」

少女不滿地搖頭，拚命揮舞手腳。

笑聲突然中斷。

☆

看來米娜莉絲開始正式行動了。

「咦咦——沒了嗎？露夏姐，再念一遍啦。」

斯洛烏司將刀子放在空無一物的村子上方，舉起腰際的雙槌重重一擊。

聲音傳來的瞬間，箱子重新組構，把小屋內與周遭世界隔絕開來。

過程就像小孩子惡作劇似地在牆面印下手印一樣稀鬆平常。

這樣村子就被關在『怠惰』的工廠裏了。

我使用『色慾』之力在箱內投射出米娜莉絲所在的村子，邀請蕾奧妮他們一同觀賞。見盧絲特擅自破壞森林，我當然心急，不過村子還在很遠的地方，況且復仇對象外的孩子們也隔離他處了。

緊接着贊古和蘇比涅也瀕臨極限。

儘管泡在不冷不熱的半透明黏稠液體裏，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還能正常呼吸。但皮膚表面卻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體內的魔力受到吸引而不斷流失。一開始的幾秒鐘舒服得彷彿置身天堂，不過我們都心知肚明，這是最後的甜頭了。體內魔力耗盡後，就要接受鞭笞了。

液體穿過肌膚、滲透筋肉、入侵血管，在體內奔流後直達心臟，激烈地腐蝕全身。

————直到工廠隨歲月而逝。

這時，村裏一座教會崩壞垮落，徹底變成一堆瓦礫。

爲了讓米娜莉絲期待的舞臺呈現最佳效果。

「……」

繞過雙肩的金屬環牽着皮帶，一直連到我的手上。

隔離孩子們之後，席莉亞也已前往當地。透過心話，我得知她安然無恙。

MP總值和魔耐最低的丹最早突破界線。

儘管我的感覺依然遲鈍，思考卻逐漸恢復運轉，我明白了眼前的地方是哪裏。

「『啊啊，好麻煩啊。』」

「嗚嗚嗚嗚嗚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哈、哈，不、不要……」

「『……沒材料就無法興建工廠，我要回去了。放我走。』」

明天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

「……這裏該不會是……」

儘管這幾天經歷了好幾次，我卻還是無法習慣，也抗拒不了這種痛苦。

於是我鬆了口氣，再度俯瞰村子。

「『唔——好啦。』」

「別任性了，乖乖聽話。」

「……出手太重了。盧絲特，放緩點，這樣他們連三天都撐不過去的。『暗精靈之衣』也累積足夠的魔力了，用不着再利用情感轉化魔力。這些傢伙有義務看到最後，所以這次不需要搞到他們意識潰散。」

「不可能，妳一個人湊不齊足夠的量。這次得花點時間拿你們來累積MP，妳就死心吧。」

————一切趨於平靜和緩。

「喂，盧絲特，那裏不是妳的遊樂場……知道嗎？」

見蕾奧妮他們不發一語，我別開視線，直接盤腿而坐，觀望眼下。

「來，米娜莉絲的復仇要開始了。這樣你們也看得見吧。」

然而一度空白的思考無法輕易成形。在不知道吸取着什麼的箱子裏，我不斷哀號着渴求呼吸。

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忍受聖女詛咒所帶來的痛苦，不斷從蕾奧妮他們身上取得魔力注入『暗精靈之衣』。

下個瞬間，我們再度被關進密不透風的玻璃盒子裏。

「哎哎——爲什麼劍士大人不選公主呢？這樣就能當上國王耶。國王不是很厲害嗎？」

☆

七彩長髮的少女輕輕噘嘴，不滿地繞着指頭。

「『啊啊，每個箱子都好有趣啊。來，收下吧，我轉化了好多魔力呢。』」

剎那間，籠罩全身的愉悅感爲之一變。寒毛直豎的肌膚彷彿溶解般失去了分界。

「上次是用李奇的『怨暗杖』吧。別挑剔了，那種等級的東西很難得手的。」

負面、負面、負面。

「……玩吧，盧絲特。『箱中空繪』。」

「呵呵♪沒錯，我終於要成爲凱利爾的新娘了。」

不快的感受依然存在，壓力卻突然消失了。

這句話說完的同時，我的MP也見底了。

變粗的七彩毛線捆住少女的脖子，掐住那纖細脆弱的喉頭。

『好痛不要好難受救救我好可怕好難過好悲傷誰來救救我好黑好想哭拜託陪我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好冷喔好想就這樣腐爛消失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那是因爲他比誰都愛與他一起長大的女孩啊。愛的力量很偉大。無論眼前出現任何阻礙，愛都有辦法克服。就像我跟凱利爾一樣。」

我一直嚮往着跟凱利爾結婚。

期待未來能過得幸福美滿。

爲了讓凱利爾注意我。

爲了讓凱利爾喜歡上我。

爲了讓凱利爾深愛着我。

我學習煮菜，注意穿着打扮。

持續不斷地付出努力。

認真學習魔法，和有權有勢的人往來。

還克服了千方百計試圖阻撓我們的敵人。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凱利爾都願意相信我。

想到這裏，我就能繼續努力。

可能構成阻礙的另一個兒時玩伴早就被我趕走了，現在八成不知在哪兒曝屍荒郊野外了吧。那時候我們年紀還小，大人並沒有告訴我們，不過我知道那對母女被賣去當奴隸了。

再也沒有人能妨礙我跟凱利爾的感情了。

（明天早點起牀，親手做個放滿果實的派吧。不知道凱利爾會不會喜歡呢？）

在那個下雪的日子，我學會了如何排除礙事的傢伙。就拿那天得到的果實來做派吧。

想到凱利爾對着我露出微笑的未來，再怎麼辛苦都值得了。

（呵呵，明天怎麼還不快點來啊？）

明天我就要獲得幸福的紅色果實了。

到了第二天，從昨天中午開始下的雪已經停了。天空晴朗無雲，地平線透出曙光。

在冰冷的空氣中，我樂陶陶地踩着深及腳踝的積雪來到室外。

村民們聽聞騷動，紛紛聚集過來。

不過米娜莉絲依然面不改色地在室內跳躍奔跑，閃過了破空的業炎。

精靈之火威力相當於龍之吐息，具有燒盡一切的淨化之力。

「什麼！？」

疼痛在溫暖的綠光中逐漸褪去，可是緊揪着心臟的寒氣並未消失。

「是嗎？不過很遺憾，我拒絕殺害神父的人出席……所以這次我一定會殺了妳——被炎土爛舌吞噬燒盡吧，『熱戀巨蛇』！！」

「獸人的魔力離開體內容易揮散是嗎？少蠢了。只要在身體附近，威力就不會衰減喔。有些獸人還會使用魔法劍呢。妳在學園上課時沒聽老師說過嗎？」

米娜莉絲見狀，非常開心地笑了。

臉上帶着魅惑的笑容，女僕裝將她修長的肢體襯托得更嬌豔動人。

現在才被以前的惡夢反噬，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今天的結婚典禮也將在那座教會舉行。神父向來早起，這時候也差不多醒了吧。

剎那間，寶石凝聚周遭的魔力，變成了火熱的顏色。

我聽着響亮的鬨笑。

不管米娜莉絲出現在我面前的理由是什麼，那都無所謂了。

「啊、啊啊，我、我不想死……」

米娜莉絲投來宛如看着螻犠般的不屑眼神，令我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

掙脫米娜莉絲拉開距離後，我跪在地上忍受着劇痛，對自己施加回復魔法。

「神父早安。今天起得比較早，所以我來向神明道謝。」

他的笑容與祝福讓我感到一陣窩心。

走進室內的老人留着茂密的白鬍須，看起來十分和藹可親。

充滿靜謐氛圍的室內空無一人。

「妳、妳是米娜、莉絲嗎……？」

撞上米娜莉絲施放的冰之魔法後，我的魔法徹底凍結，重重墜落地面。

「贏、贏了……？呵、呵呵，笨女人。要是不出現在我面前的話，妳現在也不會死了。」

「是的，神父。我一定會獲得幸福的。」

白色火焰以我這個發動者爲中心淹沒了四周。

「哎呀，這不需要煩惱吧？」

這時，背後傳來微弱的開門聲。

「啊……」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此刻開始打從心底產生的不是焦躁、不是煩悶、不是敵意。

「咕、嗚，治、治癒之丘的精靈啊，『回覆術』。」

亞麻色的長髮與眼眸，輕輕彈動的兔耳。

專司後衛的我不可能勝過獸人的身體能力。

宛如無數冰柱抵着自己一般，強烈的危機感襲捲而來。

不妙不妙不妙。

見米娜莉絲愜意地笑着閃躲攻擊，我突然萌生強烈的危機感。

「喔喔，是露夏啊。一大早就來禱告嗎？」

「嗯嗯，這天終於來了。其實我一直很想向妳道歉呢。明明村裏混進了獸人那種愚劣的蠻族，我卻毫無所覺，還眼睜睜地讓那個怪物之子欺負露夏……如果你們都能過得幸福，那真是再好……嗚咕！？」

「呵呵呵，妳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呢。以前賽跑的時候，露夏總是跑最後一名吧？呵呵呵，鬼在這裏喔，聽我的拍掌聲啊♪呵呵呵呵呵！」

在下一個瞬間，黯淡的光牆籠罩了整座村子。

意識到這點的同時，肩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您也太誇張了吧。又沒傷到內臟和主要血管，纔不會那麼快死呢。」

我跟凱利爾的世界不需要米娜莉絲。她不該存在！！

「……咦？什麼……？」

老早被我排除掉的另一位兒時玩伴就在那裏。

（沒辦法了，接下來的一擊絕對要解決她！！）

蛇形的熔岩散發着扭曲空氣的熱量，轟嗡嗡地發射出去。

銀鈴般的笑聲比早晨的空氣更加冰冷尖銳，令我的背脊竄起一股惡寒。

「哎呀，雖然凱利爾一無所知，但妳好像知道嘛。妳一定又跑去偷聽大人講話了吧。這樣不行喔，被發現會捱罵的。」

「喂、喂，發什麼事了？」「哎，教會變成一堆瓦礫了！！」「有沒有人知道孩子們在哪裏？」「這傢伙到底，喂、喂，在露夏面前的人不是米娜莉絲嗎！？」

那是蘊含火之魔力的紅蘭石，能完全激發出與我締結契約的精靈之力。雖然價格不斐，一旦用過就會變成普通石頭，而且在這種地方使用還會連建築物一起轟掉，但我沒時間猶豫了。

「對吧？露夏，妳覺得呢？我倒認爲神明什麼也不做，就算有祂關心也不可能獲得幸福。難道妳沒有同感嗎？」

「爲、爲什麼？妳不是被賣給奴隸商……」

聲音從正後方傳來，近得像是在耳邊低語。

「是火系和土系的合成魔法啊。嗯，威力不可小覷呢。」

來到祭壇前，我雙手交握開始祈禱。

我們曾在那個廣場上來回奔跑，在那棟空房子裏玩捉迷藏，在那座教會許下終生。

————……卻啪嗒啪嗒地滴上了某人的血。

「少囉嗦，閉嘴！！」

安心感油然而生，我嘆了口氣。

「哎呀，先是偷襲不成的詠唱魔法，接着又是空有威力的精靈魔法，妳把實戰當兒戲嗎？這樣的妳不過只是炮臺嘛。」

（好痛，不妙，得想想辦法纔行……！？）

「！！我本來不想用這招的，看我把妳那張得意的臉徹底炸飛！！」

「怎、怎麼會，獸人竟能不經詠唱施展槍系魔法……」

「掃除所有阻礙的業炎爆擊，『炎精靈之怒』！！」

「我不會殺妳喔，目前還不會。『冰矛』。」

「唉，不過教會都毀了。今天的結婚典禮該怎麼辦呢……」

我輕輕推開禮拜堂的門。

我從道具袋裏取出祕密武器。

「呵呵，呵呵呵呵，終於，終於啊。好了，露夏，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我要毀壞一切，全部毀掉，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然而我的算計卻徹底落空了。

「呼，受不了，神父，您還是一樣早起呢。因爲您實在礙事，能不能滾一邊去呢？」

「唔，懇請曉之火精貢獻救贖的烈火，『火精靈吐息』！！」

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之後，那女人擺出宛如與熟人相處的輕鬆態度露出微笑。

「嗚咕嗚嗚！？」

「啊嗚，嗚咕，嗚嗚嗚……是、是血，好痛，救、救命啊。」

「神啊，謝謝禰。我跟凱利爾一定會獲得幸福。今後也請繼續保佑我們。」

現在凱利爾不在，要是不趁距離拉近前殺掉對方，我就小命難保了。

「是啊，沒錯。兒時玩伴的大喜之日，我當然要現身祝賀啊。」

浮現牆面的齒輪喀啦喀啦地轉個不停。不知道爲什麼，這幕駭人的景象不斷挑動我的不安。

（對手是獸人，假使她避開攻擊逼近而來，我就用火牆烤乾她。）

神父按着被開了個洞的腹部跪了下來。

「都差點害死神父了，妳還有心情擔心結婚典禮啊，我可真服了妳。要不是我把人拖出來，他一下子就解脫了呢。真受不了，呵呵呵♪」

雖然本來就想早起烤派，我卻醒得比想像中早。爲了打發時間，我沉浸於淡淡的感傷，在這座與凱利爾共享許多回憶的村子中漫步。

「呵呵呵，舞臺都準備好了。那就開始吧。」

接着理所當然似地一腳踹開神父。

我錯愕得動彈不得。沾滿鮮血的劍鋒從神父的腹內被抽出來，發出剖開鮮嫩果實的噗滋聲。

神父溫柔地笑了。

等到爆破聲和建築物坍塌的聲音平息後，周圍已經變成了一堆瓦礫。

————……不過那張幸福的藍圖。

目睹這幕景象，我的腦袋頓時當機了。

而是對她深深的恐懼。

「放心吧，神明不是一直關心着您嗎？既然如此，您應該能獲得幸福吧？」

「這樣啊，神明一直都在關心露夏喔。放心吧，凱利爾和露夏都能獲得幸福的。」

「事、事到如今，妳還來幹嘛？該不會是來祝賀我跟凱利爾結婚吧？」

腦海裏浮現村民們簇擁着我和凱利爾獻上祝福的畫面。

「妳、妳說什麼……！？」

☆

喧鬧的觀衆。

在我周遭聚集着村民們困惑的眼神，以及露夏飽含懼意的視線。

「好久不見了，各位，近來可好？呵呵呵，我可是好得不得了呢。呵呵呵，啊啊，一大早就——……」

「喂，下賤的獸人來村子幹嘛，嘎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現在是我在說話，爲什麼要插嘴呢？別人說話要先聽完，連這麼基本的規矩都不會嗎？吶，你說啊？」

無詠唱擊發的冰槍精準地貫穿男人的腳，紅色血珠頓時灑落地面。

「妳、妳這傢伙，別太過分……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幹嘛……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真是的，你們都不懂得稍加戒備嗎？還是你們覺得曾經受虐的我不可能反抗？真是蠢得可以啊。」

見兩隻缺乏想像力的野狗大聲亂吠，作勢要撲過來，我用魔法射穿了他們的肩膀。

其他村民們靠過來關心兩人的傷勢。從他們眼裏可以看見明顯的怒意與恐懼。

「啊啊，就是這種眼神。我想看的就是這種眼神。」

我放聲嗤笑，順從心底沸騰的暗紅衝動。

「話先說在前頭，對於任何事情，我都沒有理由猶豫，所以我不會客氣的。我最重要的共犯爲我除去了猶豫的理由。沒錯，就好比這樣。」

「嘎，喔噗，嘎嗚！？」

當男人握着斧頭從背後偷偷接近時，我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

「啊，哈里發先生啊。你還是一樣頭腦簡單呢。既然都跟尤莉亞小姐結婚了，是不是該學着穩重點呢？」

「哈里發！？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拔劍踹開哈里發先生後，尤莉亞小姐立即隻身衝向明顯受了致命傷的他。

儘管身受足以當場斃命的重傷，哈里發先生仍不停大聲呼喊。

劣化的轉移能力極其緩慢地將他引導至此地。

原本觀察着我的露夏，此時突然露出確信自己佔了上風的表情。

「咿嗚，咿咿，這是什麼……好噁心……」「不、不要，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呵呵呵，啊啊，別擔心，露夏，村民們不會襲擊妳的。兒時玩伴享有特別待遇喔。怎麼樣？開心嗎？」

哈里發先生傷勢過重，大量失血，在旁人看來就算當場死亡也不足爲奇，可是他卻痛得失去理智，忘我地叫個不停。

「啊、啊、啊，抱歉……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我、我忍不住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痛！！」「嘎啊啊啊啊啊啊！我、我的腳！」

他跟露夏一樣試圖逃跑，卻被困在主人制造出來的牢籠裏。

魔力粒子從腳下逐漸堆積，建構出那個人的身影。

「……啊嗚？這、這啥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呵呵，呵呵呵，很痛很難受吧？我可是開心得很呢。」

「這理由還不夠嗎？不然這樣好了，因爲『傷者太多應付不來』如何？」

「不、不要……！！」

「妳、妳這個邪魔外道……」

在悲鳴中被植入蟲子後，這些人又開始四下尋覓其他村民。

「可惡，這道牆壁是怎樣啊！」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妳到底做了什麼……」

「……妳以爲這麼做能安然脫身嗎？這是對卡邦海姆的公然造反喔。而且我認識的軍人就快要來了，到時候妳肯定會被軍方殺掉的。」

「開什麼玩笑啊！！可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咿咿，別、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啊，不妙……嘎啊！？」

「凱、凱利爾————————！！」

「…………咦？」

妳我那天的後續，就從這表情開始吧。

「好、好難受……尤、尤莉亞，嘎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我好聲好氣地勸說，露夏卻失禮地瞪着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快逃啊！！」「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啊啊啊啊啊啊啊！！」

投來的眼神裏交織着憤怒與恐懼，感覺棒極了。

「沒用的。主人說連邪龍都逃離不了這座牢籠，憑妳是奈何不了它的。」

那位村民無力反抗，在蟲子的包圍下嘎吱嘎吱地慘遭蠶食。

呵呵呵呵♪啊啊，沒錯。就從這裏開始吧。

我身旁的地面出現了直徑約一公尺的圓形魔法陣。

接着奏響音樂的是小氣又壞心眼的藥局婆婆。

「好過分喔。呵呵呵，讓我偏離正道的不就是妳嗎？」

「放棄吧。現在我還能幫妳說情，這樣多少可以讓妳獲得減刑……」

「咿咿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透過『色慾』的力量向主人借用【天在轉移劍】，慢慢地召喚出事先安排好的他。

露夏露出了我預期中的狼狽醜態。

那是這羣豬玀屈服於我的證明。想到他們之後墜入更深的地獄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我的背脊就一陣顫慄。

所以我出於好意望向露夏。

「咿咿，住、住手，哈里發，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愉快，太愉快了。

村民們慘叫着到處逃竄，其中幾人被拖住而沒能逃走，就此淪爲餌食。

「不過露夏，看在曾是兒時玩伴的分上，我就給妳動機吧。假使我拿不知不覺間從村裏消失的孩子當人質，要脅妳不得反抗，這樣如何啊？是不是很像露夏喜歡的女主角設定呢？」

「太、太過分了！！明知我的魔力還沒回復，妳沒有一點人性嗎！？」

「不說這個了，差不多要開始囉？」

深深被割開的傷口，不斷冒出幾十只白色蛆蟲。

哈里發先生貪婪地埋頭啃食，把嘴裏的蛆蟲擠進傷口裏。

確認種子開始萌芽後，我便走向因騷動而混亂不已的露夏身旁。

她死命撓抓結界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重新面對一臉僵硬的露夏。

「露夏，拜託妳，再這樣下去，哈里發會……咦？」

其他村民和露夏見狀，驚駭得瞪大眼睛。

不然我就無法爲那天崩毀的世界做個了結了。

「看看凱利爾變成什麼德性吧。我會公平地……虐殺你們。」

「咿、咿咿咿！！走、走開，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這我倒是沒想到呢。」

這時，我在不遠處發現一名村民正不斷揮拳。

「哈、哈里發！？咿，這、這是什麼！？」

尤莉亞小姐發出茫然的叫聲。

同樣的症狀瞬間四處蔓延，現場近五分之一的村民身上都長蟲了。

她充滿皺紋的肌膚底下鼓起囊腫，內側增生過多的蛆蟲咬破肌肉和外皮爬了出來。

尤莉亞小姐發出疑惑的聲音，不曉得是因爲知道哈里發先生沒死，還是拒絕接受他受了瀕死重傷後痛苦掙扎的模樣。

「哈、哈里發……？」

要不了多久，那具軀體也會變成蛆蟲的苗牀吧。

「呵呵呵，還不快逃嗎？這是全村參與的捉迷藏。被逮到的話，各位也看到會有什麼下場吧？」

再來是獵人的老婆、村長的兒子、設陷阱捕獵的大叔，還有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

雖然男性村民見狀心生恐懼，倉皇失措地試圖逃跑，但吐着蛆蟲倒地的其中一人卻抓住他的腳踝，隔着衣服啃咬他的小腿肚，同時用嘴把自己體內的蟲子擠進傷口。

「啊哈♪」

「米、米娜莉絲……」

跟宿主一樣骯髒的蟲子啜飮着鮮血，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

「別擔心，他暫時死不了的。這裏變成了牢籠。你們的靈魂無法離開身體，也不會像不死者那樣產生質變。請盡情享受痛苦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第一顆音響起後，曲子將瞬間帶出許多行雲流水的旋律。

痛得倒下的村民們出現了變化。

「呃，啊……咦？」

見露夏回頭瞪視着我，我又再度訕笑。

潰爛發紫的皮膚，乾涸的黑色血跡，不自然扭曲的手臂，粗肥得異常的雙腿。低着頭直立不動的他是——

震耳欲聾的悲鳴是序曲的第一顆音。

「啊哈哈哈哈！！人性那種東西，早就在你們的集體凌虐下踩得粉碎了，不是嗎？」

自眼耳口鼻不斷冒出的蛆蟲模糊了慘叫聲，看起來悽慘無比。

「呵呵呵，我說露夏啊，兒時玩伴一定要好好珍惜對吧？」

「咦……？」

埋下的種子終於要萌芽了。

「露夏，可以爲他施展回覆魔法嗎？」

「呵呵呵，好，我該到露夏身邊了。」

我大大揚起嘴角，滿意地看着哈里發先生用爬滿蛆蟲的嘴咬上尤莉亞小姐的頸子。

「哎呀，露夏比想像中還要笨呢。妳還沒認清現況嗎？我都說『兒時玩伴享有特別待遇』了耶。」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若不分別認真對付你們，對你們來說也太不公平了吧？」

露夏本以爲抓住了我的弱點，臉上盡是小時候最後看到的嘲諷神情，不過我這麼說完，她的表情瞬間凍結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露夏愛得不得了的凱利爾。

「瞧，就快要萌芽了。」

陣陣慘叫令我心雀躍不已。

「天曉得？呵呵呵。」

「咿……」

看到露夏驚慌失措的樣子，我輕聲譏笑，朝周圍扔擲小刀。

見衆人墜入更深的地獄，我笑得更開了。

「妳、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蟲長出來囉♪」

「什麼！？妳竟然對小孩子出手……！？」

「身爲夫妻，不是應該要共患難嗎？」

我刻意露出引人遐想的笑容。

「雖然我原本想過要一起解決，不過果然還是不能兩人同時呢。」

所以再讓我看到更多痛苦的表情好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妳以爲凱利爾會來救妳嗎？很遺憾呢，凱利爾老早就變成這樣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這到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呵呵呵♪首先呢，我痛毆了凱利爾一頓。」

吶，再讓我多看一點嘛。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接着一根根地仔細折斷雙手的骨頭，在扭曲的狀態下施術再生。腿裏還埋了好幾支燒過的鐵棒。」

吶，再給我更多更多。

「然後全身潑灑摻有史萊姆粉末的黏稠熱水，再把整個人埋進鹽牀裏。」

「不、不要……妳騙人……」

沒錯，抓亂頭髮，聲音發顫吧。

「另外我在舌頭碰得到的位置放置了下過毒的結冰藥水。隨着他賣力舔舐想要減緩痛苦，毒性也逐漸滲透體內。畢竟只有疼痛也很無聊嘛，因此我下了毒，讓他內臟有如腐爛的水果般壞死♪」

「啊……啊……啊啊啊……」

悲痛得面容糾結，哭喊着拒絕面對現實吧。

「跟村裏的大家一樣，我也讓蟲蠶食了他的身體。不過如果全部都被喫掉，妳就認不出凱利爾了吧？所以爲了保存得更久，我在他的身體表面塗抹了許多毒物。雖然有點變色了，但結果如妳所見，我帶來的時候還能認出他是誰，對吧？」

「米娜莉絲—————————————————！！」

「啊哈哈哈哈哈哈！！沒錯沒錯，就是這種表情，露夏————！！」

露夏滿臉暴怒，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似地朝我扔擲火球。

在最不波及自己的範圍內，我揮劍砍除威力及準度都亂七八糟的火球。

「妳老是、老是妨礙我！！我要跟凱利爾一起獲得幸福！！爲什麼妳事到如今又出現了！？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了啊！！」

太陽落了又起，起而又落，接着再度升起。

……我一直等着令世界崩壞的淚水沖垮一切。

等着妳想像的故事情節徹底落空。

自那天以來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一直一直不斷地思考呢。

拜託妳了，再讓我多看點精彩的畫面吧。

說得也是，露夏。在這種情況下，妳一定會選擇這種結局吧？

「妳仔細想想，我可從來沒說過那玩意兒是凱利爾喔？」

再過一會兒就整整滿三天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身湧現令人顫慄的快感。

不過隨着魔力耗盡，露夏的困獸之鬥很快就結束了。

「妳是白癡嗎！？事情根本不可能照妳的期望發展吧？妳很期待嗎？妳很期待是嗎？妳以爲凱利爾會起死回生、扭轉形勢，最後跟妳緊緊相擁是嗎？不過很遺憾，這樣的未來早就被我毀掉囉♪呵呵呵♪」

到處竄爬尋找餌食的白色蛆蟲。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怎麼會……」

「救命……好痛，好難受……好難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我打造的地獄裏飽嘗煎熬吧！！我要妳跌得比我蟄伏爬行的地獄還要深！！儘管掙扎、嚎叫、痛哭吧！！」

吶，露夏，那天妳也是懷着這種心情看我嗎？

所以現在就如妳所願地採取行動吧。

「噗啊噗啊……噗啊噗啊啊啊啊……」

可是還不行，還不行喔。我還沒把妳推進地獄的深淵。

露夏有如斷線的人偶般頹然倒下。

這一吻猶如故事的一幕。

「呼、呼，這下情勢逆轉了。看妳還能得意到什麼時候。凱利爾復活後，有了我的加護……」

削減了壽命，體力也徹底耗盡，她還哭得涕淚滿面，真是太難看了。

即使如此，他依然匍匐着爬向露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米娜莉絲——————！！」

「爲什麼妳現在又出現了————！！我只差一步就能獲得幸福了！！給我消失！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沒錯。我一直都恨不得想殺了露夏呢。」

露夏的叫喊，彷彿喉嚨、空氣、靈魂都支離破碎。

「臭小鬼……竟敢讓我活過來！！我好不容易纔變成廢人，只差一步就能死了！！爲什麼要讓我恢復正常啊！！這樣又得從頭……！！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受夠了啊啊啊啊啊啊！！」

村民們被啃食殆盡後僅存靈魂的白骨。

「呵呵呵♪好可憐、好悽慘喔，妳都削減壽命救了人家呢。啊啊啊啊，真是太爽了。」

很像露夏會喜歡的情節。

「凱利爾三天前就留下表皮死了，妳要怎麼讓他復活呢？」

在光芒的照射下，身體排出異物。

面對一臉茫然的露夏，我像咬耳朵似地低聲說：

「露夏啊，我倒希望妳能告訴我呢。」

妳還遠遠不及當時的我悽慘。

「好痛苦……好痛……」

出現在外皮底下的並非凱利爾，而是頭暈目眩、步履蹣跚的——我曾經的父親。

第二天則是強烈的憎恨。

「把凱利爾還來，把我的幸福還來！！妳這個小偷……嘎噗。」

露夏臉上帶着豁達及無法完全割捨的敵意。

「嗚咕，啊啊，哈哈哈……又回來了……好不容易纔死掉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話說回來，今天是你們的結婚典禮嘛。給他一個吻如何啊？」

譁——————爆炸般的光芒是生命力獲得精靈加護的證明。

「吶吶，露夏，妳現在心情如何啊？」

雖然不知道用生命當代價是什麼感覺，但肯定不輕鬆吧。

「……喔，這就是精靈術師的王牌。」

雖然必須付出相當的壽命作爲代價，但瀕死者接受光照後，無論身心都將回復至最佳狀態。而且一旦獲得了強大的加護，短時間內所有狀態值也會大幅提升。

然後——死於絕望。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夏把嘴脣咬到出血，抬頭仰望我的表情！！

「米娜莉絲，雖然我不知道妳要復仇還是做些什麼，但妳不準妨礙我們。凱利爾是我的英雄……我絕不會讓妳得逞……將心雨賜福於他，『生命之詩』。」

精靈術師之中只有極少數人會使用這種歸類在祕術的魔法。

我就是想看這個。我一直好想親眼看見這一幕。

「吶，露夏。」

她趴在冰冷地面的模樣，跟當時的我和母親如出一轍。

啊，多棒的表情啊。

「凱利爾，對不起……我來不及救你，對不起……」

體內吐出異物後，體表遍佈毒素的外皮也跟着被淨化消失。從手、腳、腹部和臉上嘩啦嘩啦地消融在空氣之中。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開什麼玩笑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是凱利爾？」

「咿，嗚嘎。」

「不惜獻出生命讓曾是我父親的東西復活後，妳現在有什麼感覺啊？吶，告訴我嘛。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直在等。

就是這個了，啊啊，太爽了！！

可是露夏啊。

快樂的漩渦又甜又鹹，還帶有些許酸苦滋味，讓我整個人都快融化了。

「……嗚，我不行了……」

「米娜莉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昨天開始飄落的白雪。

現在的我也有所執着，不難理解妳爲何選擇了自己的執着。

露夏毫不猶豫地伸手觸碰渾身爬滿蛆蟲的他。

「……咦？」

雖然這種表情騙得過以前的我，對現在的我卻不管用喔，露夏。

啊，這樣不行喔。

「是嗎？那也沒辦法。因爲對怪物出手，就是註定要在絕望中被生吞活剝嘛。」

「……夠了……殺了我吧……妳不是想殺我嗎……？這個怪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

到了第三天結束時，整座村子徹底被掩沒在白茫茫的世界裏。

畢竟都讓瀕死者起死回生了，想必也耗掉了一半的壽命吧。

壯志未酬陷入絕境的英雄，以及扶持陪伴着他的戀人。

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妳說啊。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喔。所以我纔會在這裏呀。爲了摧毀妳的夢想，我又回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明前的天空雲層密佈，飄起陣陣白雪，吸附所有聲音。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凱利爾。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愛你。」

「……妳會遭天譴的。妳果然是怪物，披着人皮的惡魔之子。」

「……呵呵呵，來，露夏在等你呢。去陪陪她吧。」

露夏在體溫化開的泥雪裏死命亂爬，嘴裏不斷咒罵。

「這種蟲孵化後會四處啃食大腦以外的肉，並在體內植入肉的替代品。而且假肉很快就會適應環境，成爲其他蛆蟲的餌食。宿主將承受極大的痛苦，瘋狂找尋把蟲排掉的出口。這些宿主之所以咬人，就是因爲蛆蟲在嘴裏最容易繁殖。」

「放手……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只剩仰躺在地上，以空洞的雙眼望着天空的露夏。

「一起獲得幸福吧。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一定會救你的。」

爲了徹底踐踏妳的希望。

爲了圓謊而埋入體內的生鏽鐵棒及蛆蟲受到淨化，逐漸消散空中。

凱利爾一邊吐出嘴裏的蛆蟲，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露夏，可是不一會兒，他就失去平衡跌倒了。

第一天衆人受蛆蟲及我手持劍上的毒性所苦，村子裏充滿了恐懼、憎恨與混亂。

經我狠狠凌虐後，露夏失去了雙手雙腳，肚子開了個大洞，裏頭塞着各種生活用的鐵器。掏空的兩眼僅存窟窿，失去全身血液的肌膚白得似雪，分不清兩者之間的交界。蛆蟲咬破的桃紅色筋肉，也被低窪處的積雪完全掩蓋了。

雖然這實在不像活人應有的樣貌，但多虧了主人的結界，露夏勉強還能說幾句像樣的話。

『怠惰』之力不容許結界內的指定物產生變化。

在這座工廠裏，哪怕死神的鐮刀也無法帶給生者安寧。

「對……不起…………對……不起……」

露夏囈語似地低聲道歉。

悲鳴聲歇時，我的心泛起了令人幾乎落淚的平靜漣漪。

「……想到就要結束了，總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真不可思議。」

長眠的母親最後也是像這樣向我道歉。

明明是同樣的話，卻又完全不同。

隨着露夏每次開口求饒，我心中熊熊燃燒的黑色烈焰也漸趨平靜，轉爲藍色透明的火焰。

「……對，不起…………不起……對……」

這三天內，我盡情享受了村民們痛苦的模樣。

私交甚篤的好友互相給予痛苦。

痛得哀嘆掙扎，悲哀得涕淚橫流，就這樣逐漸在絕望中滅頂。

我狂亂地踐踏村民，把試圖討好我的人砍得稀巴爛，眼睜睜看哀聲討饒的他們被蛆蟲吞噬。

這一切都令我深深陶醉……

「可是還不夠，還不夠啊……」

不夠不夠不夠！！怎麼可能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沒用，原本還想讓他們更痛苦的！！

回去席莉亞和主人的身邊吧。這就是最後了。

主人準備的結界似乎開始瓦解了。

由於沿途莫名其妙地多次遭遇魔物襲擊，他們費了很大的功夫擊退魔物，最後才抵達奇奇得村。然而他們並不確定自己的目的地是否就是那裏。

彷彿算準了時機一般，結界在轟聲中崩毀瓦解，朝陽穿透雲層縫隙照耀着大地。

在陽光的照射下，冰封的感情持續消融。

「啊啊，原來如此。主人和席莉亞說得沒錯，這真是教人慾罷不能呢。」

「不要不要不要……救、救命啊……我，不想死，我想……獲得……幸福……」

天空飄舞的白雪閃閃發亮，蛆蟲獲得足夠的養分後便停止動作，準備羽化。

「「「咕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村落的遺蹟沒有正式稱呼，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當初造訪此處的一行人，在手記裏記下了『白染村』這個名字。

隔天，來奇奇得村參加朋友婚禮的一行人耽擱了很久纔到。

遠處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音。

之前受命待機的蟲子同時湧向露夏。

「好痛……好難受……我不懂，爲什麼，爲什麼……」

淚水撲簌簌地流淌不止。

因爲那裏什麼都沒有，甚至不見任何人煙。

擦了兩、三次眼淚後，我邁開步伐。

「好，該走了。」

「……可是沒時間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直到妳死去之前，我都不會原諒妳。就算死了也不原諒你們。哪怕你們到了觸手難及的地方，我也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祈求你們在那兒繼續受苦。」

留下身後徹底抹上雪白的蛆田村落。

「妳知道嗎？任誰都想獲得幸福。無論是我，還是母親。露夏啊，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們之間存在着比什麼都要深的羈絆。所以呢，現在我稍微能夠體會妳那天爲什麼會那麼做了。」

「原諒我……我只是，想獲得幸福而已……我錯了。」

如夢似幻的景象美得不可思議，給造訪者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氛圍。

☆

不過，有些人還等着我對付呢。

因爲交通不便，加上廢村過程曲折離奇，人們慢慢對這裏敬而遠之，此地最終變成了一處無人知曉的遺蹟。

此外，村裏遍佈着白色的蝴蝶。

現場只有不斷飄落的白雪，以及疑似居民的白骨，安靜得彷彿荒廢了好幾百年。

「所以我由衷祝福妳！可惜妳沒能和凱利爾一起獲得幸福！！妳非常適合當個葬送在這片蛆田裏的新娘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沒時間了，最後就做個盛大的結尾吧。

要不了多久，那張絕望扭曲的臉便徹底化爲骸骨。

「只要妳還活着，這世界對我來說就是地獄，然而即使妳不在了也一樣吧。不過想到這三天以來發生過的事情，我又有動力活下去了。」

儘管事後國家對突然荒廢的奇奇得村展開調查，卻始終查不出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