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起始的序曲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啊！」

一雙手無力地捶打着我的胸口，發出「咚！咚！」的聲音。

『不是我』。

要對眼前那名女子這麼說，很簡單。

「只因爲你想要我丈夫的劍，所以你就殺了我丈夫？你不是勇者嗎？爲了劍甚至不惜玩弄孩子們，那羣孩子明明那麼喜歡你、跟你那麼親近，究竟爲什麼？」

『不是我做的』。

但是，就算這麼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與以前的模樣相去甚遠、看起來無比憔悴的身姿。

這也是其中的結果之一。

因爲我無藥可救的愚蠢所引發的結果。

「你爲什麼要對那羣孩子下手！你說啊！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你？」

『不應該是這樣的』。

即使如此，浮上心頭的仍舊只有討人厭的言語。

不是我害的、我沒有錯。

「還我、把他們還我……！！還來、還給我……」

『這不是我所期待的未來』。

但是，那也只是藉口罷了。

如果我能注意到，應該就可以阻止那場悲劇了。

所以，這的確是我的錯。

☆

那是一個遙遠的往日回憶，但它現在仍確實在我內心佔據一角，當時我還深愛着、並想保護這個世界。

凱利正好是逐漸對於跟女孩子接觸感到害羞的年紀，他粗魯地說了這句話並漲紅了臉，而璇花則不可思議地凝望着他。

☆

一開始會跟養護院有所連繫，是因爲我從魔物的魔爪下救了朵莉亞。

「穆院長，這是我烤的利可露果派。請您跟養護院裏的孩子們一起喫吧！」

孩子們以孩童特有的圓滾滾眼睛瞪着我，對我抱怨、發出噓聲，我也只能轉移視線望向遠方，忍受着他們責難的聲音。

「啊，凱利你真是的，蟲蟲裏的東西都從嘴巴流出來了啦！」

朵莉亞緊緊抱着我，黏在我背上，看起來已經換上外出用的服裝，並帶着她自己用的小包裹了。

我在這座養護院中，最先認識的就是朵莉亞。

她一開始似乎是和原爲冒險家的丈夫一起經營養護院，但是丈夫爲了改善經營困難的情況外出狩獵，不幸在森林中碰上強力的魔物，似乎就此一去不回。

「哇、笨、笨蛋！妳幹嘛啦！」

「不，一切都遵照路那利斯大人的引導進行，我只是盡我的本分而已。海人大人。」

「朵莉亞？」

「勇者大人有勇者大人必須做的工作。真對不起，兩個孩子不懂事。」

「你們兩個，不可以這樣勉強勇者大人和聖女大人喔！」

「聽好，你停下來仔細想清楚。果然還是太奇怪了，不是嗎？」

她的五官神似日本人，包含有點愛撒嬌的個性在內，總讓我不禁想起小時候的小舞。

而我來這座城鎮的目的也已經完成了，我不能繼續悠哉地待在這裏。因爲這場戰爭，必須得由我打倒魔王纔會結束。

多虧我跟蕾緹西亞第一次潛入的那座地下城，現在遇上令人作嘔的蟲類魔物，我總是懷着「跟當時比起來好多了嘛？」的想法，至少能跟蟲系魔物稍微對抗了。

「…………」

「勇者哥哥，是你自己說不可以挑食的喔——？」

過程雖然迂迴曲折，但是帝國和獸國雙方都開始進行戰爭的準備，以因應真正的衝突。

害羞的少年，與一臉納悶的少女。如果在日本，他們大概是就讀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年齡。

我知道這些蟲子不是不能喫，而且說不定還很好喫，可是身爲一個從來不將蟲子視爲食物的日本人，我無論如何都敬謝不敏，絕對敬謝不敏。

梅緹黎亞出聲呼喚人在養護院庭院裏的我們。

「啊，是聖女姐姐！」「妳來接勇者哥哥了嗎——？」

我沒有打算對孩子們差別待遇，但是養護院裏的小孩中，我最在乎的果然還是朵莉亞。

看見那條蟲子被捏住腹部，扭動肥胖身軀的模樣，我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朵莉亞……」

漩花伸出舌頭，舔掉了從凱利嘴角流下來的物體X。

不過，跟蟲打架和喫蟲還是兩回事。

他們反倒認爲食物可以喫的時候就別放太久，應該趁新鮮快點喫掉。

梅緹黎亞如此說道，並露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靜謐微笑，雙手環抱在胸前，向那個叫做路那利斯大人的人獻上祈禱。

「嘖——吶吶，你在這座城鎮待久一點嘛！我們好不容易混熟的，你走了我會很無聊的啦——！」

聽聞此言，孩子們又開始抱怨起來。

「『是誰說喫飯要細嚼慢嚥的？』」

「「哇！」」

但是在這個世界，並沒有那樣的常識。

她有一頭黑髮和黑色眼珠，在這一帶非常稀奇。

「唔唔，拜託你們至少別嚼，一口吞下去吧……」

因爲妹妹小舞和愛蕾希雅等人的關係，我已經看習慣美少女了，不過像她這種無比慈愛、不像只大我一歲，又清純惹人憐愛的美女，還是很養眼。

我也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但是不管從攝取營養方面，還是幫助消化方面來看，我都覺得食物還是應該細嚼慢嚥。

前提是不去管凱利手中桶子裏那堆扭動身軀的東西，也不思考璇花舔掉的物體X究竟是什麼的話。

真是一幅令人忍不住微笑的光景。

「「老師——！」」

「是的，我帶了伴手禮過來喔。這是我來這裏之前烤好的利可露果派。」

「你騙人，如果你今天走了，明天一定已經離開這座城鎮了！！」

那些寶貴的日子一再被玷污後，改變了我的想法，從此我不再希望世界不要毀滅。

（話雖如此……）

自從碰巧經過的我救了她之後，養護院的孩子中，就屬她特別親近我。即使我們距離遙遠，只要她一看見我，就會朝我全力衝刺，跳到我身上。

提到負責管理養護院的院長，給人的印象總是溫柔的老人家，不過穆老師相當年輕。

養護院的孩子們滿八歲之後，就會開始去鎮上打雜，爲養護院賺取微薄的酬勞，而在公會幫忙的朵莉亞常趁職務之便，一個人跑到城鎮外採藥草。

「「啊嗚嗚。」」

我這麼說，實在對堅強地生活的少年少女很抱歉，但是唯有這鬼東西，我實在不想出手。

「哎呀，真謝謝您。其他孩子一定也會很開心的。如果您不嫌棄，我現在就泡茶，大家一起……」

而養護院經營困難的情況，在她賣掉丈夫生前使用的那把寶劍後獲得緩解，但是從那之後，穆老師便獨自經營養護院。

「喫飯要細嚼慢嚥」這句話，只要是現代日本人，在年幼時一定都被父母或老師如此教誨過吧。

「誰管你們啊。大人本來就有點奸詐啊！而且就算是勇者，也會有不擅長應付的東西。」

不能喫的食物還是不能喫啊。倒是你們爲什麼像在喫點心一樣啃着還活跳跳的牠啊？凱利，你嘴角流下來的是口水吧？不是蟲子的內臟吧？

我們和魔族的戰爭，開始愈來愈有不可逃避的現實感。

「勇者哥哥，你看！」

「不，沒關係啦。我聽他們這麼說也很開心。」

現在才說這種話有點晚，但是我覺得在異世界，美女的比例似乎比原本的世界高了許多。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今天的陽光相當強烈，但是她仍舊穿着裙襬很長的修道服。不過，她身上那對巨乳就算穿上修道服，曲線還是一清二楚，如果換成布料較薄的衣物，恐怕會嚴重危害我的精神衛生，因此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幫了大忙。

「朵莉亞，不行喔！不可以妨礙勇者大人呀？」

她平常得一邊照顧許多小孩一邊工作，偶爾可以喫點甜食喘口氣，應該也不錯。

我承受着突然掛上背後的體重，同時予以回話。

梅緹黎亞溫柔地微笑着打開提籃，從中出現了看起來非常美味的派，同時傳來甜美的香氣。

「就是說妳幹得好的意思！」

「凱利、璇花……抱歉，青蛙的話，我還勉強可以，不過那東西我實在不行。」

「還有，我今天帶了比平常更多的份量過來，所以你們兩個不用緊張……只不過這也是我最後一次送食物過來給你們，以後暫時都辦不到了。」

「咦，你賴皮、你賴皮啦——！」「大哥哥好奸詐喔——！明明是勇者的說——！」

「嗯，是梅緹黎亞啊？」

「海人哥哥！！」

「唔喔！？等、等一下，你等等，凱利！！」

我眼前擺着一個比討伐A級魔物的委託更難以解決的問題。

「就是啊、就是啊。我也想多喫一點聖女姐姐做的點心！」

「…………是我。」

「咕、架？什麼意思？」

「不，我不要！！我要跟哥哥一起走！！」

「總之，梅緹黎亞，真是GOOD JOB！」

「朵莉亞，妳先冷靜一下，好嗎？我又不是現在就要馬上離開……」

「對啊，口感濃稠還帶着一點點甜味，明明就很好喫啊——！不喫很可惜耶——！」

「嗚、嗚唔唔……」

「唔，璇花。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妳看嘛，大哥哥已經是大人了，而且又是勇者，我非常厲害，所以就算挑食也沒關係喔？」

「喂，你們兩個，別想着要自己先喫，應該拿去分給穆老師和其他人一起喫啊！」

兩人連忙想伸出手去，而我啪、啪地拍了拍他們的小手。

逼近我眼前的那個東西，明明就被少年抓在手中不斷扭動身體，但我還是忍不住後退。

她在養護院中算是年長的孩子，這名早熟的少女爲了幫助穆老師，經常自己偷偷跑去附近森林採集藥草。

「啊，海人大人，您果然在這裏啊！」

「人家不想跟你分開嘛！！如果哥哥要離開這座城鎮，我也要跟你去！！」

「真是的，你爲什麼那麼討厭蟲子？這種蟲營養又好喫喔！」

平常總是乖乖聽穆老師話的朵莉亞，這時卻緊緊抓着我背後的衣服不斷搖頭。

少年手上的桶子裏，裝着從山上抓來的生物，那是一條通體呈現綠白色，跟橘子差不多大的某種蟲子幼蟲；少年邀請我喫下牠，朝我遞了過來。

在一旁現身並這麼說的，是經營養護院的穆老師。

正如梅緹黎亞所說，我們今天即將離開這座城鎮。

「哎呀，朵莉亞，我不是告訴過妳突然衝過來抱人很危險，所以別這麼做嗎？」

女人基本上都非常喜歡甜食，而那位老師尤其喜愛。

看她頑固至此，我覺得就算稍微強硬一點，也應該把她拉下來講道理，可是當我看見眼中充滿淚水的朵莉亞，便怎樣都無法採取強硬的手段。

「……朵莉亞，妳可以瞭解嗎？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險，所以我不能帶妳去那種地方。」

一寸之前便是無盡的黑暗。

我在這兩年的歲月中已經變得強大。但是，萬一朵莉亞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危險，我不保證自己可以立刻趕去救她。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帶着小孩子踏上互相殘殺的戰場，讓她看見我們及對手相互懷抱混濁黑暗的殺意。

「嗚嗚嗚嗚。」

她沒有回答。但是她抓着我衣服的手確實稍微鬆開了。

「拜託妳囉，朵莉亞。再說如果妳離開這裏。養護院的孩子們怎麼辦？大家都會很寂寞的，而且妳是大姐姐，所以得照顧年紀還小的孩子們，不是嗎？」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朵莉亞也理解了我所說的話吧，她抓着衣服的手鬆開了力量。取而代之，她彷彿要宣泄無法壓抑的感情似地，開始嚎啕大哭。

「啊啊啊，好啦，妳別哭了、別哭了。虧妳這麼漂亮，都糟蹋了。」

我輕輕地撫摸激動大哭的朵莉亞頭頂。中途，善解人意的穆老師帶着其他幾個小孩，跟梅緹黎亞一起走進建築物之中。

「嗚嗚、嗚嗚。」

我就那樣暫時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而朵莉亞的心情總算也冷靜了下來。

「對了，我給妳一個好東西吧！」

「好東西？」

「啊啊，沒錯。這原本是我要帶回故鄉送給妹妹的禮物……不過，送妳吧！」

我在元素精靈森林裏買了它當禮物，是一個只有細繩加上木刻小鳥的簡單墜飾。

「來，妳看，很適合妳喔！」

我從朵莉亞頭上幫她掛好墜飾，鑲嵌在小鳥眼睛上的水晶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因爲我好不容易纔抵達這裏，而格隆多就在這座鎮上。

「呼嗯，是。」

原來如此，那個看起來溫柔可愛又有點傻氣的大姐姐，竟然說了那種話啊！

「…………是夢嗎？」

我得到心劍的時候，多多少少可以理解它的能力，只要使用鑑定，就可以知道詳細的說明。不過，並不是僅此而已。

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的時刻，卻突然冒出這句臺詞，我不禁失笑。

「…………不行，不要再想了，否則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模棱兩可的內容讓人忍不住想嘆氣。

米娜莉絲跳過兩張牀之間不知道有沒有一個人寬的縫隙，我一隻手壓着她的頭，拿起外套披在米娜莉絲身上，將她推向外面的洗手檯。

「啊，東西在這裏。」

「對。她丈夫不久之前死了，我們以欠債爲由表示要扣押養護院，結果一次成功。說真的，看到那種美女泫然欲泣的表情，還真令人興奮呢！唉，要不是附近有一羣小鬼嘰嘰喳喳地吵，我倒是很想硬推倒她，將她變成我的人哩！」

我以前是這麼多愁善感的人嗎？

稍微掃視內容之後，我將那疊報告書放在桌上。

「原來如此，呵呵，那女的終於放棄那把劍了嗎？」

有時跟獲得心劍一樣，只要滿足一定的條件就能使用；或者像這次，一開始就受心劍的力量影響，我必須自行發覺，使用鑑定纔會看見技能顯示。對使用的人來說，是很不親切的設計。

等她洗好臉、完全清醒的時候，就會忘記發呆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所以這樣就沒問題了。

「嗯——這是……」

我非常非常頭痛。

現實是如此黑暗，身爲扣下扳機的人，實在笑不出來。

☆

「呵，這就是從A級地下城『牙龍木道』得到的等級4魔劍『葉石之劍』嗎？」

如果我沒有發現，那個能力大概一直都會維持原狀。

先不論做夢這件事，這張牀睡起來令人滿意。軟綿綿的牀鋪果然纔是正義，這點無庸置疑。

這麼說來，昨天睡覺之前，我才因爲想起在愛爾彌亞也夢到以前的事，心情變得有點糟，沒想到又夢見了以前的事。

…………啊啊，深不見底的黑暗。

米娜莉絲稍微伸了個懶腰，但是她因爲低血壓，仍有些恍神，臉上露出一抹誘人的表情。

實在沒辦法，我只好壓低聲音朝她罵道，最近這種模式開始漸漸變成慣例了。

我在這個世界獲得了力量。

「……哥哥我實在不想聽到那種話啊。」

「你一定要回來看我喔！朵莉亞會等你的！！」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居然有這麼麻煩的心思。」

「？」

我完全無法判斷什麼時候會做夢，以及哪一個纔是因爲這個效果產生的夢境。

…………得到如此糟糕的後果，原因大概正是我的自滿。

叩的一聲，放在辦公桌上的是以深綠色跟偏亮的黃土色裝飾劍鞘的劍。

話雖這麼說，但米娜莉絲睡覺時只穿着類似洋裝的薄布。從領口和袖口的縫隙可以看見她全身的凹凸曲線，實在不妙。尤其早上看到更糟糕。

再者，這也不是不好的興趣；比起那個，我應該先想想眼前的事情纔對。

「唉，海人大人，您真壞心。」

「…………」

「嗯，主人……？」

我睜開眼睛，慢慢坐了起來。

只不過顯示的內容有了一些變化。

我真心以爲就算沒有辦法保護一切，但我至少保護得了自己想保護的東西，過去我從來不曾懷疑。

我無聲製造出【復仇聖劍】。

「…………難道說……」

「啊、啊嗚！！人家瞭解了〜！！」

劍身大約七十公分左右，握柄的質感宛如樹幹，刀柄部分則設計成樹枝扭轉交纏的模樣。

這間旅店的三人房裏，以川字型擺着三張牀。

「真的適合我嗎？朵莉亞可愛嗎？」

我當時心想，我一定要保護這羣孩子。

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已經夾帶了一絲紅色。

「…………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嗎？給我吧。」

不過，心劍畢竟不是爲了方便我使用所設計的遊戲系統，所以也無可奈何。

鋪上頂級皮革的新座椅，以舒適的彈性支撐着我的身體。

一個人的興趣嗜好，就算其他人再怎麼說也改不了。

而且原因似乎在我，所以我的頭更痛了。

我在酒館喫飯時，塞錢給酒館主人，打聽到這家有柔軟牀鋪的旅館。

語畢，朵莉亞臉上露出蒲公英般開朗的笑容。

所以那時候，我確實笑了。

「好好，妳先去洗臉吧！」

這年紀的女孩子想的事情果然都差不多。

一般來說，這種話普通人聽了就算發怒也不奇怪，不過席莉亞的身體抖了抖，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地向外面走去。

我的心劍技能出乎意料地還滿不親切的。

「…………夠了，妳也快給我滾出去洗臉，妳這個貧乳雜種狗。」

剛纔的夢也一樣，做爲能造成心理創傷的記憶來說，這段記憶好像似是而非。

不對，在氣氛驅使下說出「我想當〇〇的新娘！」，這種心情我能體會，但是爲什麼會是情婦？

我可不能一直半睡半醒。

去洗把臉，改變心情。

心劍還存在着被稱爲隱藏能力的力量。有些在鑑定時會以【？？？？？？？】的狀態準確顯示技能未解放，但也有像【復仇聖劍】一般，出現在鑑定時絲毫無法確認的訊息。

我已經放棄讓大家分睡不同房間了，取而代之，我向老闆要了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張大牀的房間。

我使用鑑定能力，顯示出【復仇聖劍】的取得條件與其效果。

「嗯嗯，嗯——呼啊呼。主人，親一下——」

「嗯？什麼事？」

「真微妙啊……」

我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腦袋挖掘記憶，想起自己昨晚抵達了達特拉斯城鎮的旅館。

「嘿嘿嘿，既然這樣，那我要當勇者哥哥的情婦——！！」

她的反應跟孩提時期的小舞完全一樣，我不禁笑出聲。

「還有席莉亞，我不打算踩妳，所以不要躺在地板上。」

房間還有點昏暗。

米娜莉絲在我右邊那張牀上輕輕揉着眼睛，坐起身來。

我坐在跟平常一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辦公室中，看着部下拿來的報告書。

「啊，抱歉。我吵醒妳了嗎？」

「我不在乎你的興趣，重要的是劍呢？」

☆

我爲了讓她安心，再次露出微笑。

「哈哈，嗯，很可愛、很可愛！」

「所以啊，哥哥。」

舉個例子，就以不久前全面解放能力的【水妖精雫刃】來說，流體操作是我打敗某隻魔物的時候獲得的。但是流體的溫度操作，則是我以戰鬥中感受到的異常爲線索，進行嘗試後才成功確認的力量。

等級4的魔劍，少說也必須有能力在第一線活躍的冒險家，或是中堅等級的貴族才能到手的東西。

「噗！！朵、朵莉亞！？那種話妳是去哪裏學的！？」

「格隆多大人，上次的生意已經談好了。這是報告書。」

浮現於原本空白部分的內容是【夢見造成心理創傷的經歷】。

我放鬆地將全身重量施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啊啊，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起身從劍鞘裏拔出劍，劍身釋放出俐落懾人的金屬光澤。

「嗯——我在公會幫忙的時候，櫃檯的大姐姐說『情婦比老婆更能得到男人的疼愛』喔！」

席莉亞嘟嘴發出「噗」一聲，但還是躺在地板上不肯動彈。

她原本就很可靠，而作爲女僕，最近舉止更是愈來愈俐落、讓人找不到弱點，因此這段寶貴的時間，讓我得以回味剛認識時，對一切還很陌生的米娜莉絲。

「好，我也去洗洗臉吧！」

我在第一次的世界就痛切地明白了，世界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徹底不讓我好過。所以我心裏構思的畫面，與這個世界永遠格格不入。

看着它，我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白白浪費了多餘的時間。雖然說可以用品質不良的原因處分掉，但是如果連之前的事情也考慮進去，應該是虧損吧。」

「啥？」

「就是這樣，品質不良的庫存。」

我一彈手指發出聲響，暗中在房間待命的兩名手下立刻出現在我眼前，壓制住一臉蠢樣的前部下。

「你、你們想幹嘛？呃啊！？」

爲了奪走他反抗的力量，他們毫不留情地毆打他的腹部。

曾經是我部下的那個垃圾，以不敢置信的表情睜開眼睛之後，身體像崩塌一般，癱軟跪地。

「爲、爲。什麼……」

「因爲你把我看扁了，你以爲這種程度的贗品，我會看不出來嗎？這跟地下城產的魔劍根本不一樣。」

這把劍的確還不錯。但是地下城所產的魔劍，其中蘊含的魔力品質不一樣。

儘管這是一把鋒利的寶劍，不過恐怕只是不知名的鐵匠所鑄造的吧。

我將劍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你想讓我將這一把假貨交給跟我做生意的貴族，好讓我失勢，再趁機把真正的魔劍交給對方，將會長的寶座佔爲己有，你大概是這麼盤算的吧……你這隻蟲子！！」

「咳，啊……」

我繞過辦公桌，踐踏那個垃圾。

「像你這樣的廢物還想違抗我！！你這個垃圾因爲你，害我其他生意、其他交易，全部延遲了！！啊啊！？你的時間跟我的時間價值不一樣，你知道嗎？喂，不要默不吭聲，賠償我啊，混帳！！」

爲了發泄鬱悶憤怒的心情，我不斷踢踹原本是部下的那個東西。

「這東西是我賣人情給葛蘭德伯爵的絕佳籌碼，你這隻蟲子！！你和那個養護院的臭女人都一樣，竟然敢妨礙我賺錢！！」

大概一個月之前，我從帝國貴族的老客戶那裏接到了訂單。

「你、你們在幹嘛！你們不是我這一邊的嗎？咕唔！？」

「「啊。」」

「咿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還很充裕。不可以這麼快就讓他解脫。

「我知道了。我立刻着手安排。」

接着，我撿起附近地板上因斷裂而變得凹凸不平的尖銳木棒，刺進他的右腳。

「既然如此，左腳我就收下囉。」

「嗚咿、咿、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爲了避免男人反抗，迅速將他綁在椅子上。

「請你放心吧。這只是讓你不容易死、也不容易昏過去的藥。雖然喫了它四天後就會木乃伊化，不過反正你也撐不了那麼久，所以沒關係，對吧？呵呵、呵呵呵！」

第一次造訪這裏的時候，因爲如山般堆積的垃圾跟厚厚的灰塵，看起來一片狼藉，等那些東西都清除掉之後，這裏也從『廢墟房間』躍升成『堆滿垃圾的房間』。

我要搜刮這世界上所有的錢，搜刮、搜刮、再搜刮，我將變成這世界上最富裕的人。

刻畫着深刻皺紋的臉龐，以及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白髮，讓人感受到男人的年紀，但是蒼綠色的眼睛，透露出讓人感受不到年紀的強韌。

儘管他遭受拳打腳踢的暴行，但也只是從格隆多那裏受的傷，因此碰到藥水後，傷勢便逐漸痊癒了。

「呼啊、呼啊……呼！」

我打開搬運進來的木箱蓋子一看，裏面是一個被五花大綁、嘴巴被塞住的男人。

「哈哈哈，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誰是你那邊的啊？真是令人作嘔。」

「主人，我們等你很久了！」

「就只是這種貨色吧。」

「你們兩個，從那個垃圾口中問出劍的所在之處。跟平常一樣，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無妨！」

「好、好，打開看看吧！」

「你、你們是……哇噗！」

這世界上所有東西的價值都是靠金錢決定。也可以靠金錢決定。

「嗚，唔……」「呃啊……」

「搶走我的錢，你還敢囉嗦！！垃圾蟲子，下地獄吧！！把他帶走！」

我從桌上拿起搖鈴發出聲響。接着，沒過多久，房間立刻響起敲門的聲音。

「「好——」」

搜刮金錢，然後在自己身上揮霍搜刮來的金錢，盡情品嚐這世界上所有富裕的享受，是我的心願。

既然如此，真正的「葉石之劍」一定保管在其他地方纔對。

我對準快速恢復精神的男人下巴，往上一踹。

…………沒錯，是比誰都了不起的我。

「住……手，救……」

「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喔！」

☆

對我而言，錢就等於是神，因爲錢可以保證我的一切。

男人像痙攣一樣胡亂扭動身體。

男人硬是被拉着站了起來，米娜莉絲和席莉亞讓他坐在放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

這個男人從父親那代就服侍於金鐸家，現任金鐸家的首席管家。

「老實說，我真的很不愉快。那家養護院，不是你這種人可以出手的地方喔。」

接着費格那向我一鞠躬，便離開了房間。

「我、我知道了，你們跟我是同一邊的嗎？我得救了……可惡，那個死老頭，竟然給我亂踹一通。」

費格那・里路特。

席莉亞像是準備烹飪一樣，慢慢地用刀子在男人右手手臂上劃出方格。

金錢可以化爲一切。金錢可以變成食物、房子、衣服、爵位、武器、驕傲、名譽、權力、人命，甚至……連國家都能得手。

「得救了？我纔不是來救你的，只不過你要是被那羣人弄壞了，我會很傷腦筋的。更重要的是……」

昏暗的小巷裏，發出苦悶聲音喘息呻吟的是格隆多暗地派出的手下。

那羣人小心翼翼地搬運着放了木箱的拖車，我奪走拖車後，直接把車拖向貧民窟。

「因爲不易昏厥，所以意識當然一清二楚喔。等等，你根本沒在聽啊，你看你看，席莉亞特地爲了你拿出刀子，所以請你一定要用更不一樣的聲音大叫喔——♪」

「喂，你是不是誤會什麼？」

對方說他兒子要參加帝國的武鬥祭，所以想要強而有力的劍，爲了有更多時間可以習慣這把劍，因此愈快交貨就能得到愈多追加的報酬。

「嗚咿，好、好痛啊啊啊……！！」

垃圾蟲子被拖行離去，從我眼前消失。

我從拖車抬起木箱，走向位於廢棄小屋深處的地下室。

糟了，我真的忘了。

不行，這樣根本和他們沒兩樣。

車輪喀啦喀啦旋轉，終於抵達貧民窟深處的廢棄小屋。

米娜莉絲說完話後，便拔出腰間的劍，淺淺地割掉男人的指尖。

「啊！海人大人好狡猾！！怎麼可以偷跑！！」

「費格那，你去諾諾利克那裏一趟。告訴他有工作，晚餐後到我的辦公室來。」

「進來！」

這世上，沒有錢根本無法獲得幸福。想要真正得到滿足，需要遠超乎相應的金錢。

被迫坐在表面木頭腐爛且露出釘子的椅子上，男人一如我們的期待，發出了美好的慘叫聲。

那是由一個武藝高強卻因受傷而退休的冒險家所開設的養護院，幾年前經營開始陷入困境，這個男人也在幾周前因爲意外事故身亡，養護院被逼入了絕境。

「我已經決定把你們所有人打下地獄了。」

這間無趣的房間，正中央擺着一把破破爛爛的椅子，其他地方則四處散落着壞掉家倶的各種部位。

我朝男人沒穿鞋的右腳踩了下去。

「喔——看起來很不一樣啊！」

養護院讓出那把劍的說法恐怕是真的。僞裝得如此逼真的東西，就算能在這裏騙過我，但跟貴族交易之前，消息也一定會傳入我的耳中。

「啊啊啊，真是的，你們兩位！我還沒有讓他喫藥呢！萬一他死掉該怎麼辦！」

米娜莉絲伸出舌頭舔舐嘴脣，臉上露出嗜虐的笑容。

「嗯，唔……」

「啊？咳咳！？」

這羣人避開人們目光，悄悄離開格隆多的房子。因此對我來說也非常方便下手。

「米娜莉絲、席莉亞，來幫忙。」

「真是的。你們這樣不行啦。」

米娜莉絲開始準備我們事前預備好的藥。

「好痛啊啊啊，唔嗚嗚嗚啊啊嗚，好痛！！搞……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所以，我向養護院提議替其挽救經營，代價是要他的妻子將丈夫留下的劍賣給我，但是對方卻以『這是我過世丈夫的遺物』這種糞土般的理由，不肯痛快地把劍交給我。

於是我就看上了靜靜開在街頭一角的養護院。

我差不多要忍耐到極限了，朝他肚子輕輕一擊讓他閉嘴。

我交派給他的工作，他都能迅速解決，無論公私，都是個很好用的男人。

「啊，不管怎樣，你們能不能幫我把其他繩子也拆掉？繩子陷進肉裏，有點痛啊。」

「哎呀，抱歉抱歉。說得也是，我得冷靜點。」

「…………」

「嘎、唔嗚、咳、咳嘔！」

以低沉嗓音回應我並走進來的，是穿着黑色燕尾服，身材痩弱、年紀約六十的男人。

我當然也可以依普通的流程進貨，但是那會花很多時間，會因此拿不到追加報酬。

「呼，接下來……」

總之，我先將他從木箱裏倒出來，任他滾到地上，只取下他嘴上的東西。

「嗯嗯，再哭泣、再慘叫，然後痛苦地吶喊吧。現在就壞掉還太早呢。」

我將男人踹飛之後，開始用冷靜下來的頭腦思考。

我和米娜莉絲同時發出叫聲。

「嘿咻！」

「是我不好，我得好好反省……很久沒這麼做了，所以我有點興奮……總而言之，得快點讓他喫下這個纔行。」

「老爺，您叫我嗎？」

「咿唔嗚啊嗚啊啊啊啊……！！」

這隻蟲子沒有笨到連那麼點小事都沒發現。如果他真的那麼沒用，我早就砍掉他的頭了。

「嗚咿咿咿，唔啊啊啊！」

「你們想幹嘛？哇啊啊啊！」

「唔呵呵，沒想到垃圾竟能發出這麼美妙的叫聲呢。」

我朝搞不清楚狀況、四處張望的男人潑灑藥水。

我上次利用這個地方，在記憶中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不過還能一如以往地使用這裏，真是太好了。

「在這裏就能慢慢地殺掉你了。你踏進了那個地方，別以爲我會輕易放過你。」

骯髒的房間中，沉滯着污濁的空氣。

我想一定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就會被血腥味和絕望的哀號取代。

☆

「唔嗯——啊，天氣真好。」

「太陽真舒服呢！」

走出地下室的我、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從已經沒有屋頂的廢棄小屋中仰望天空，發出「嗯」的聲音，舉起手臂伸懶腰。

結果，我們的肚子同步發出「咕嚕」的聲音。

「哎呀哎呀，這麼說來，我肚子好餓啊！先去喫飯吧？」

「說得也是，不過還是先去洗洗身體吧！總不好全身是血地喫飯。」

「瞭解喔。」

走出地下室的我們將此地拋諸腦後，揚長而去。

那間地下室，只剩下被賦予痛苦，不斷承受折磨，露出絕望表情化爲木乃伊的屍體而已。

「格隆多。你給我等着吧，我一定會讓你也——墮入地獄的深淵。」

想到那個瞬間，我不禁揚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