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不去的日常生活

出院之後，又過了兩個月。

時序進入寒冬，現在是乾燥的冷空氣格外刺人的季節。

我一直掛心的新生活，在比想像中順利許多的情況下靜靜地展開。

以前的我既不參加社團，也沒加入學生會，跟學弟妹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交集。再加上升上三年級時又重新分班，除了悠鬥和小舞之外，學園裏面沒有我認識的人。

失蹤事件發生當天，我這一班——也就是二年三班的學生，幾乎全被捲入其中。

只有被魔法陣出現之前的閃光嚇得摔倒在地的人，或者是當時正在奔跑，沒有被魔法陣吸進去的人倖免於難。

那天難得遲到的小舞好像也是因爲趕路而處於跑步的狀態，才僥倖逃過一劫。

然而倖存的同學當中，已經有兩、三個人遭到殺害了。

在我回來的一個月前所發生的殺人事件。

小舞的朋友聰美不幸遇害。

再加上發生於半年前的集體綁架事件。

彷彿互相呼應一般，當時發生了多起以失蹤事件的關係人爲目標的綁架事件，被害者也包括了倖存的同學。同是小舞朋友的優紀便是從那時起下落不明。

目前二年三班的學生，只剩下我跟悠鬥而已。

結果現在學園裏面幾乎沒有我認識的人。明明是母校，我卻像個轉學生，之前我還以爲自己會被班上同學抓着問東問西。

尤其是我在失蹤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大家應該會很感興趣。

結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學園裏面沒有任何學生來問我當時的事件。

『這一年以來，大家多少都有些不愉快的經驗……而且爲了避免製造混亂，校方一開始就告訴大家你失去了失蹤期間的記憶。』

悠鬥以略帶憂鬱的微笑如此表示，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

爲什麼我總是那麼欠缺思考呢？

不知是不是學園特別安排的，我跟小舞同班，而且就坐在她的隔壁，再加上其他同學的體恤，我沒花多少時間就融入了這個班級。

「喂喂喂！等等，妳在說什麼！？拜託妳別這樣，這可是攸關哥哥的形象呢！妳看！坐在隔壁的中村同學眼神就像看到怪物一樣，已經準備逃走了，大家也都看着這邊議論紛紛！！」

衝進開着門的第一間廁所之後，我把門鎖好，以盼望奇蹟出現的心情檢視考卷。

想像小舞嘆息的模樣，我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然後將全是紅字的考卷揉成一團。

慘了，這下真的慘了……

不祥的預感伴隨着涔涔冷汗逐漸膨脹。

悠鬥只有在我和健太、末彥第一次來訪的時候，提過自己的父親。

考卷是以姓氏的五十音順序發還的，很快就叫到我的名字。於是我接過一整疊考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咦？哥哥，你怎麼啦？流了那麼多汗。」

好痛苦、開什麼玩笑、怎麼會、絕不放棄、爲什麼。

（小舞……應該沒事吧？）

回到座位之後，早自習已經結束，再過五分鐘就是第一節課了。

「真的嗎！？太好了！這下子贏定了！！」

在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內，爲了讓不斷有數字環繞其中的腦袋冷靜下來，我將原子筆放在小茶几上，以盤腿的姿勢往後仰躺在地板上。

「數學的最後一題好像不小心計算錯誤，我有點不想看到自己的分數。」

時鐘傳來滴、滴、滴的聲音，我的思緒茫然運轉。

吱吱喳喳！？

某個週末假日，我在悠鬥家中卯起來苦讀數學。

我的臉上露出反派人物的邪惡表情，將考卷撕破。

可是回到座位之後，小舞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就算小舞對我報以懷疑的眼神，只要沒有證據，小舞的開關也不會開啓。

（不妙，萬一被看到的話……）

或許是當初基於健身的理由讓妹妹學習薙刀的關係，她體內的開關一旦打開，就會成爲以笑容迫使他人接受斯巴達特訓的魔鬼，而且完全不容妥協。

我們家妹妹對這點有莫名的堅持。

那裏彷彿是囚禁了什麼東西的牢籠。

只見小舞拿起紙張晃了晃，故意顯示出上面的分數。

紅筆在考卷上畫圈的聲音傳來，一段時間之後，悠鬥終於表示過關，我忍不住擺出勝利姿勢。

「算了，別想那麼多了！既然如此，我也要抓住悠斗的小辮子！」

「哥哥？怎麼了？」

「做妹妹的我向來以寬大的胸懷對待哥哥。就算哥哥是性好凌虐女性的變態，是對妹妹有非分之想的變態，是對腳掌的形狀抱持着異常執着的變態，小舞都打算照顧哥哥一輩子。」

「呵呵，可是妹妹啊，妳終究不是做哥哥的對手。我不會跟那個野〇大雄一樣，把證據留在可能被發現的地方。」

到時只要宣稱『上廁所的時候沒有衛生紙，所以……』，小舞頂多也只會生氣地表示『你就不能學學所謂的優雅嗎，哥哥？』。

「……湮滅證據、結束。」

一個人生活的悠鬥，住在都內高級公寓的套房裏面。

但五個科目的五張考卷所呈現的殘酷事實，令我不禁仰天長嘆。只是這裏是廁所，看不到天空就是了。

「而且這種慘不忍睹的分數……哎，真是令人難過。雖然這種分數挺適合誤入歧途的哥哥就是了。」

「好，現在發還上次的考卷。在各科上課之前，大家重新檢視自己的答案——」

「是、是哦？那就奇怪了。」

我不能受到小舞影響，讓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變得低落。我一定要胡鬧一下，回家後以平常的態度面對小舞纔行。

「爲了藏匿見不得人的分數，也不想想是不是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就把考卷衝進馬桶。這種哥哥所謂的形象，就算成爲與嘔吐物混合的廚餘，也只是剛好而已。」

「是、是哦。」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小舞以摻雜着寂寥與悲傷的表情笑着出門的模樣。

於是我站了起來，決定去搜索悠斗的房間。

「不過一直埋頭苦讀也沒什麼效率。我去買些咖啡和甜點，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回來再說吧。」

悠鬥說過自己沒有家人，看起來家庭狀況有點複雜。自從母親在他快從小學畢業時不幸逝世之後，就一直靠着父親的金援過活。

拜她所賜，我在補考中拿下滿分。

若是過去，這就是我理所當然會做的傻事。

「抱歉，我去上個廁所。」

「真的沒想到哥哥居然會做出這種事。當初小舞心裏雖然感到很有罪惡感，小舞還是請老師拷貝了一份哥哥的考卷，結果一看……」

「呃？」

「！？怎、怎麼會在那裏！」

無罪推論。

「哥哥，你回來了。」

小舞對這種事向來不會留情，忙着適應新生活這種理由一定會被打回票。

見到悠斗的房間，我失去了聲音，失去了思考，失去了一切。

要是被看見這種分數，從現在開始到一個月之後的補考期間，我每天——星期六日也不例外——勢必得在小舞的監視下用功讀書。

於是我悠哉地離開廁所，帶着勝利者的心情返回教室。

然而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

這場法會本來只邀請親戚列席，聰美的父母特別讓小舞參加。

唉聲嘆氣的小舞拿在手中的紙張，照理說應該已經消失在水中了纔對！

「『哥哥……小舞好難過。哥哥真的變成智障哥哥了。』」

於是我目送搖頭苦笑的悠鬥離開房間，耳中聽到關門的聲音。

（不、不妙，大大地不妙。這種氣氛……）

啊，被發現了。

「沒這回事，哥哥。上個星期業者纔派人過來維修呢。教室的溫度十分宜人。」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那不是咖啡吧？」

「嗯，真是傷腦筋。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來，偏偏身上又沒帶衛生紙。」

「……啊，安寧的日子結束了。」

再來一次勝利姿勢！！

「既、既然令人同情，就、就從輕發落吧。哥哥是這麼覺得啦，不知道妳意下如何？」

以虛假的語氣如此表示之後，小舞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口中雖然說着同情，小舞的表情卻明顯憤怒，於是我以祈禱的心情向小舞求情。

全國統一考試明明迫在眉睫，悠鬥卻依然笑着說『沒關係，唸書靠的是要領』，並主動陪我準備補考，實在令我衷心感謝……不過一碼歸一碼。

「好啊，咖啡幫我買雪花標誌的那種。」

我感謝着班上的同學將我當成普通人，並且逐漸迴歸稍微有些改變的日常生活。

我乾笑幾聲，試圖朦混過關，但小舞彷彿不打算放過我似地嘆了口氣。

今天小舞要去參加遭到殺害的聰美百日法會。

宣告開始上課的鐘聲無情地響起。

班導在早自習時間扯開大嗓門，教室頓時傳出悲喜交加的哀號。

「接下來換社會科了，海人。」

「小舞的哥哥墮落了。因循苟且的哥哥真的很令人同情。」

「……」

過程中，我當然若無其事地把考卷遮起來，不讓妹妹看到分數。

「真的嗎？那可真是糟糕。所以你就拿考卷代替了嗎，沒用的哥哥？」

把考卷撕成就算衝進馬桶也不會堵住水管的碎片之後，一張一張沖掉。

「啊，一定是那個的關係。教室的空調有點不太對勁呢！」

「好，那就先從這裏開始找吧。以前沒找到的A書，今天一定要翻出來。」

坐在隔壁的妹妹以優等生的口吻如此表示，我的一顆心頓時跳得飛快。

我在中學時期曾因沉迷於電玩而不及格，當時連介入協調的父母都被她說到啞口無言，不接受任何妥協。

看來每天除了唸書還是念書的命運似乎已成定局了。

別過臉去的悠鬥臉色有點發白。

「哥哥，午休時間來擬定讀書計劃吧。」

我飛也似地離開教室，手中直接捏着整疊考卷前往洗手間。

基本上我是臨時抱佛腳型的考生，對我來說，唸書時間自然愈短愈好。

牆上貼滿了新聞報導、網路報導、留言版的留言、社羣網站的情報以及大頭照。其中有幾張大頭照上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叉叉。

「嗚咕咕，不行了，饒了我吧。」

「咦……」

小舞的身後浮現出般若的形象，肯定完全打開了開關。

喂，老妹啊，我這位好友長得帥而且近乎完美，妳到底抓到了他什麼小辮子？

「……既然這裏都會了，數學應該沒問題了纔對。考試應該會通過。」

「還懷疑啊？你的社會科不是也很慘烈嗎？很抱歉，這次我不能幫你說話。因爲我受小舞脅迫……不，請託。」

不過他跟父親之間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彷彿聽到這樣尖銳高亢的吶喊。

「嗚哇……」

房間裏充斥着悠鬥在我所不知道的這一年間，以及依然是現在進行式的痛苦。

這裏不是我可以隨便闖入的地方。

於是我關上房門，握緊拳頭抵着門板，前額再靠了上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趁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獨自說出內心的軟弱。

之後悠鬥回來了。喫完他帶回來的點心之後，我稍微喘了口氣，繼續開始唸書。

結果我裝作若無其事，沒把自己看過悠鬥房間的事情說出來。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該去醫院了？」

這時悠鬥正在看小說，我則坐在他旁邊默默地解題，時鐘顯示的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糟糕，已經這麼晚啦？動作得快點纔行。」

我想起上個星期預約的看診時間，連忙開始收拾東西。

「回家也要好好複習喔，畢竟你不想整天待在補習班吧？」

「知道啦。如果這次又考不及格，讓小舞再度化身爲斯巴達魔鬼教官，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重建身爲哥哥的威嚴。」

「真是的，你這個妹控。」

「我纔不是妹控，這很平常好嗎？」

我這麼說的同時打開玄關大門。

「再見啦，海人。治療也要加油。」

「嗯，學園見。」

於是我離開悠斗的房間，慢慢地走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朝醫院的方向前進。

『每次都是問診和對話，應該厭煩了吧？』這幾次的門診都採取所謂的催眠療法。

（一直這樣下去的話……）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看不到進展。我刻意忽視這種令人坐立難安的愧疚，向前野醫生和精神科醫生低頭致意之後，獨自走出病房。

微弱的碰撞聲傳入耳中，似乎是來自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

即使如此，我依然心知肚明。只要想起宛如融化的岩漿一般釋放高熱的自己，一定會有幫助。

「你自己保重了，宇景同學。」

現在的小舞一碰就壞，從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答案，我只好閉口不語。

（……不，這一定是像迷路的孩子緊握着母親的手，深怕再度走失。）

「『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傾聽那個聲音，它正在描述你所遺忘的自己。』」

「……小舞，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只要手牽着手，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離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笨蛋哥哥。」

前野醫師是外科醫生，當然不隸屬於精神科，不過他一開始會來看看我的傷勢，之後每當進行診療時，他都會在場。

自從回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開始，一直有個把鐵鏈弄得鏗鏘作響的某東西在我的體內肆虐，我試着跟那個東西說話。

如此穩定平靜的心情，根本無法與過去重合。

……就是這種懷念的感覺。

因爲實在差太多了。

「『叮鈴，電話響了。試着接起電話吧。怎麼樣，是不是聽到了誰的聲音？』」

「？你是指什麼呢？」

跟自己的房間比較起來，妹妹的房間隨時隨地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有一種宜人的香氣，這點着實令人欽佩。不過……

一旦意識到所謂『遺忘的種種』，被囚禁在內心深處、過去的我就會露面。

檢查結束走出醫院，穿着制服的小舞正在門口等我。

「喂，如果我能想起已經遺忘的你（我），是不是能幫上悠鬥一點忙？」

不過自己的想像力逐漸跟不上耳中所聽到的聲音。

……我沒有得到正面的答案。

擺在桌上的節拍器所發出的聲音，以及若有似無、撲鼻而來的甘甜花香。

「？小舞？」

彷彿即將回籠卻又不見其蹤影的記憶，是我的煩惱之一。

到家之後，我們很快就解決了晚餐。

見到一臉尷尬的我閉口不語的模樣，精神科醫生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我說到這裏，同時看向小舞握得更緊的手。

「別這麼說，宇景同學。這種事情跟當事人的資質比較有關係。不必急於一時，慢慢來就好。」

明明在家裏，她身上卻穿着薄薄的黃色襯衫，水藍色的緞帶平時總是綁在長及大腿的頭髮上，如今卻系在胸前。

「啊，哥哥。」

晚餐結束之後，稍微喘口氣，就要移動到小舞位於二樓的房間舉行讀書會了。

「……好了，回家之後喫過晚飯，就開始唸書吧。補考要考滿分喔，哥哥。」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經常感覺前野醫生的眼神就像直搗內心深處的蛇信，又令人萌生有些苦澀的懷念。

「是嗎？嗯，看來宇景同學說不定不適合催眠療法。」

「小舞……」

「好好好，幫妳提就是了。」

是很可愛啦，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知道要念書，不過妳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好的……那我下次再來。」

小舞歪着頭，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

彷彿母親緊緊握着孩子的手，深怕孩子走失似的。

閉上雙眼陷入黑暗之中，我聽到跟前野醫師於同一家醫院服務的老爺爺——似乎是精神科權威醫生——低沉穩健的聲音。

這麼說起來，似乎也有黑衣大叔或大哥跟在我身邊。而且就算沒有他們，在這個到處都是警察的城市，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受到監視。

精神科醫生也以穩健的口吻如此表示。

「啊，抱歉。謝謝。不過妳也不要一個人出門，很危險的。」

我靜靜開口之後睜開眼睛，精神科的醫生以及前野醫師都在房間裏面。

「對不起。」

小舞所指的方向，穿着黑色套裝的大姐姐朝我們揮了揮手。

「？很奇怪嗎？」

啊，不行。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

醫生以平靜的語氣這樣說完，便關閉節拍器左右搖動的指針。

「當然是來接哥哥回家的，哥哥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請多少理解一下妹妹關心哥哥的心情吧。」

大叫『錯了』，或是『纔不是這樣』。

自從回到這個世界之後，不管到什麼地方，小舞一定都會牽着我的手。

「不用擔心，有警察在旁邊保護我。你看，就在那邊和那邊。」

我配合精神科醫生的聲音，想像他所描述的情況。

「……對不起，醫生。我還是沒辦法……」

「下個星期也是這個時間。」

「妳怎麼跑到這來了？」

我思考着原因的同時，心中明確浮現出的，是針對前野醫生的厭惡感。

握着我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我低頭表示歉意，前野醫生輕拍我的肩膀。

邁開腳步的同時，小舞冰冷的掌心讓我皺起了眉頭。

「哥哥，開始唸書吧。」

「那就回家吧。嗯，妹妹的手好酸。」

警察人數增加固然讓街上瀰漫着異樣的氣氛，不過也因爲如此，也沒有再發生致命事件的跡象。

話纔剛說完，小舞就將裝滿晚餐材料的購物袋遞過來。

小舞露出疑惑的神情，腦袋微微一偏，以撒嬌的眼神仰望着我。

「不行！！……不要。哥哥要跟小舞手牽着手。」

目的地是當初我被送去急救的那家醫院的精神科，住院時前野主治醫師所介紹的醫生，應該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猶如在心中大聲吶喊的以前的自己，所發出的略嫌吵雜的噪音。

眼見小舞低下頭喃喃自語，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該說些什麼，又應該怎麼說？

爲了找回尚未想起的記憶，定期往返醫院也是一個方法。

「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出門還要牽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如果這樣我還是說自己會擔心，顯然會像回力標一樣反傷自己，最後讓自己很狼狽，因此我稍微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啊、嗯。」

「『對，你在溫暖的深淵。』」

「前野老弟說的沒錯，今天就到這裏結束吧。回去再慢慢思考就好。這種事情急不來，一急就沒好事。」

這樣一定無法想起幾乎快把自己壓扁的黑暗火焰。

雙腿逐漸沉入愧疚與無法理解的情感所形成的泥沼之中。

小舞做的料理相當美味，看來她沒繼承母親廚藝令人有口難言的技術，而是繼承了父親具備一雙巧手又興趣廣泛的基因。

不過當然不會得到回應。

聽到過去的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冷靜的自己會說『這不可能』，進而抹去先前的想像。

而且不只限於外出時，在學園的教室或是家中，小舞也會突然握着我的手或是勾住我的手臂，類似的接觸愈來愈頻繁。

小舞直視着我的眼睛近乎病態，深邃而黯淡……

苦笑的同時，我單手接過購物袋，於是小舞理所當然地牽着我空着的另一隻手邁出步伐。

令人的心情自然平靜的空間。

雖然感受到她的抗拒，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可是小舞的情況，也得想個辦法解決。

這點我當然不排斥。而且就哥哥的立場而言，不如說求之不得。不過……

這不是親近的表現，而是某種確切的情感。

小舞的臉頰微微鼓起，以撒嬌的眼神仰望着我。

「可是小舞……」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抱持着覺悟，往前踏出一步。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我們是兄妹。」

白天看到悠斗的房間之後，我發現我不能一直裝聾作啞。

沒錯。天生美人胚子的妹妹平時謹守傳統女性溫柔內斂的美德，總是靜靜走在距離男人身後三步之遙的位置，如今卻不知爲何變身成精明幹練的職場女強人。

不過說實在的，現在的情況很難說效果顯著。

不如說，她是什麼時候換裝的？又在哪裏換裝？

「沒啦，不會奇怪，反倒滿好看的。」

「哥哥的喜好早在小舞的掌握之中。這是小舞上個星期剛買的『幹練女教師連續二十四小時，祕密……』」

「好啦好啦，開始唸書吧！？」

我什麼都沒聽到，也沒提出任何問題，對。

「那種淫穢低級的書，小舞實在不敢恭維。放心吧，小舞已經把那些讓哥哥墮落的書，全拿到院子裏燒個精光了。」

「沒聽到、我什麼都沒聽到……！」

心中的冷汗自眼眶溢出，我爲沒聽到的那句話流下了男兒淚。

「不過小舞也不是那麼無情的人，知道年輕力壯的男子無論如何都會萌生出禽獸的慾望。因此做妹妹的才特別打扮成哥哥喜歡的模樣，你高興嗎？」

「拜託妳饒了我好不好？這種羞恥PIay到底算什麼！」

妹妹夾緊雙臂，將形狀姣好的胸部託了起來，頓時讓我的羞恥心徹底爆發。

色情書刊被妹妹發現之後全部燒掉，甚至連自己的偏好都被妹妹分析透徹，這教我該如何是好？

「哥哥，那就開始唸書吧。」

「……是。」

小舞微微一笑，我只能噙着淚水面向書桌。

「嗯嗯，哥哥很努力呢，及格。」

「結束了——！」

好不容易纔順利過關，我立刻丟下手中的原子筆，直接趴在桌上。

「哥哥真了不起，摸摸頭以示獎勵。摸摸〜」

我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任憑妹妹在我頭上摸來摸去。

「！？」

「不行嗎？」

「……呃，如果藏鑰匙的地方沒變的話……有了。」

我明明就覺得應該想個辦法，明明就希望做些什麼。

「纔不是逃避呢。明天哥哥說好要陪我看電影，所以我要早點睡纔不會睡過頭。晚安囉，哥哥。」

這不是基於好奇，我也沒思考過這麼做的特別理由。

「那小舞去準備宵夜了。」

「好，那麼最後再來寫一張考卷吧？」

舌頭傳來奇怪的感覺，好像整個口腔都麻痺了，令人忍不住想否定所有感受到的事物。

油漬的顏色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強烈刺激着我的大腦。

不管再怎麼出手，都會反而對小舞造成傷害的暴虐猛獸。

自我回來開始，小舞就一直不太對勁。

某天晚上，我洗好澡之後立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着矮桌另一側。

被她得逞一次之後，她每天都闖進浴室。而且隔幾天後變成兩件式泳衣、比基尼，今天甚至圍着大浴巾就跑進來了。

最近小舞的『撒嬌模式』愈來愈頻繁了。

卡嚓一聲，抽屜被拉開了。

只有指尖接觸地板的雙手撐住了我的重量，幾乎沒發出聲音。

雖然我連忙伸手想抓住小舞，卻被她機伶地躲過。

「你可以的，哥哥。再努力一下就好，加油♪」

「……啊，真是沒辦法。小舞能夠理解高中男生的生態。像只發情的公狗直盯着妹妹的身體也沒關係，只要別造成他人的困擾就好。」

「呼，沒辦法。小舞不想再惹哥哥生氣，所以決定回房睡覺了。」

「真、真危險……嗯？這是什麼？油漬嗎？」

「以前我們都全身光溜溜地一起洗澡。我們是兄妹，沒什麼問題。」

「不行！！」

伸進抽屜凹槽的指尖傳來一陣疼痛，好像被細針刺到的感覺。

內心咕噥着『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的同時，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小舞那個傢伙的斯巴達指數，似乎又提升不少……？」

「唉……雖然是下下之策，但只能交給時間解決了嗎……？嗚哇！？」

從小，她只要過度亢奮而情緒高昂，或是過度沮喪而疲憊不堪，平時隱藏在毒舌之下，怕寂寞又愛撒嬌的個性就會隨之顯現。

我拿起藏在筆筒下的鑰匙之後，插入上鎖的抽屜。

「……？啊？」

然而該如何修補妹妹破碎的心靈，我卻毫無頭緒。

「太超過？怎麼說？」

小舞的逃避宣言實在過於光明正大，我頓時愣了一下。

小舞鬧着彆扭，說起話也有些孩子氣。

所以我認爲問題應該是她改變的方式。

她是如此脆弱，彷彿置於細針上的玻璃酒杯般易碎。我看着她猶豫了一下，才如此回答。

我想起今天從醫院回來的路上。

這種顫抖就像有着足以撕裂身軀的寒冷、化爲冬色的怪物。

好奇怪啊，明明是平常很少見到的極品笑容。到底是爲什麼呢？

就好像冰冷黏稠的油，從頭頂開的大洞一股腦兒灌進來般暈眩。

沒錯。她一開始是穿着連身泳衣闖進浴室。

極爲缺乏真實感的物體，彷彿是種假象。

囧156

剎那之間，我突然感覺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

說完之後，一臉無奈的小舞沒有坐到我指着的地板上，而是緊貼着我坐到沙發上。

從乾渴的喉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

不對，在我失蹤之前，就有很多事情出現了變化，小舞自身相對地有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在我思前想後的時候，身體的重心後移過頭，頓時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喂，不會吧？這是什麼……？」

（再怎麼想，她都太黏我了……總覺得就像是出現裂痕的玻璃酒杯。）

與她不識人間醜惡的純真表情形成反差，更是營造出過剩的色情魅力。

我全然無法抵抗，眼前頓時一黑。

只有我在的房間非常安靜，在苦讀後的疲憊催化下，我自然而然地發出聲音。

☆

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現在的重點不是原本就是美少女的妹妹對外表下了多少工夫，而是她跟準備洗澡的我同樣，要開始洗澡這件事。

三層抽屜的正中央，唯一可以上鎖的抽屜。

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補充一下，我們家是普通的透天厝，並沒有兩間浴室。

「可是小舞，妳今天真的是太超過、太超過了！」

因爲失去重心而降低的視野所捕捉到的，是抽屜把手凹陷處的黑色油漬。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悍然拒絕才對。

我要求她坐在對面的指示，完全不被她當一回事。

對我過度依賴的行爲，或許也是受到這方面影響。

「……小舞，妳到底……」

……沾滿大量發黑而乾涸的人血的一把小刀。

「唔唔……哥哥，身爲妹妹的小舞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小舞哀慼地垂下頭，儼然盤算過自己的行爲會得到怎樣的效果，眼見此狀，我更是強烈認爲不能再這樣下去。

這種充滿愛憐的摸法，把我當成狗狗了吧？我原本想提出抗議，結果還是打消了念頭。

一種四周彷彿瀰漫出暗紫色煙霧的感覺，頓時令我清醒過來。

「我們家的浴室不是男女混浴！不要滿不在乎地走進來！」

「小舞呀小舞，能不能稍微坐下來談一談？」

因爲現在的小舞一定會回答『沒錯，哥哥是笨狗。小舞會好好寵愛哥哥，照顧哥哥一輩子』，而且表情還十分認真。

不能再猶豫了，凡事還是有限度。

我的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隨處可見的小刀。

本人表示『做一些以前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做的事情，或許可以刺激記憶』，接着又補上『只要哥哥不是會襲擊妹妹的變態，不就沒問題了嗎？』，並笑着強行打斷了我。

這是怎麼回事？妹妹替我加油打氣的可愛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淚水的影響，看起來有如惡魔般扭曲。

若不是從下往上看，應該看不到這個位置。看見油漬的瞬間，我的心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跳了一下。

我甚至懷疑自己若是介入過深，這個怪物將會徹底摧毀小舞。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一定要看看裏面有什麼。

「沒問題纔怪！妹妹啊，妳的羞恥心跑哪去了？」

可是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小舞又神色自若地將新的敵人送到我面前。

我感覺到小舞緊握着我的掌心，似乎正在微微顫抖。

小舞正以乾毛巾扭乾洗澡時濡溼的頭髮，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咦？喂，別想逃走！」

「嗯？這麼客氣？到底是怎麼了？哥哥。」

我的妹妹就這樣笑着走下一樓，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

「妳喔……」

「我纔沒有。還有妳也稍微克制一下吧，女高中生。等一下我要訓話，所以妳應該坐在對面，而不是我旁邊。」

微微泛紅的臉頰、滲出些許汗珠的肌膚、稍微染上溼氣的水藍色單薄睡衣，在在比平常更突顯出小舞勻稱的身材。

很明顯可以看出來，小舞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

我希望這是幻覺，然而被我下意識拿起來的東西卻異常鮮豔。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確實是個可愛的妹妹。」

就算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美少女，我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失去兄長資格的困境。

其實我很希望她跟我一起去接受諮詢。

她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我們是不可能的。

「可惡，到底是怎樣……」

我整個人往後一靠，將體重壓在椅背上，抬頭看着天花板。

打斷我的意見之後，小舞便快步離開房間。

「……唉——————」

我在變得安靜的房間內，重重地嘆了口氣。

莫名的無力感襲上心頭，我倒在長形沙發上。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看到抽屜裏的東西，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沾滿乾涸發黑人血的小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是沒辦法問出口。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也爲了不讓小舞察覺而煞費苦心。

雖然知道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如果問現在的小舞那把小刀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逐漸回到正軌的日常生活，感覺會被徹底破壞得難以修復。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這段時間，小舞的狀況愈來愈糟。

她心中的細小齒輪亦不斷脫落。

（可惡，我真是沒用！居然無法扮演妹妹的支柱……）

（爸、媽，我該如何是好？）

我看着父親和母親被放在神桌上的照片詢問。

直到失去父母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他們是如何支持着我跟小舞。

我一個人實在太過無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迷惘、猶豫、遲疑，最後只能什麼都不做。

這時，家中的電話響起了。

「……喂？」

「『啊，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府上。我是飯冢署的大西，可以請宇景海人先生聽電話嗎？』」

打電話來的是警察。

他的身體線條纖細，稚嫩的嗓音彷彿未變聲的少年，卻流露認爲自己是絕對強者的自信。

嘴裏嚷着『腦袋有洞的人愈來愈多了，真是傷腦筋』，同時依舊忙於工作。

恰到好處的彈性以及柔軟的觸感彷彿吸收了體內所累積的壓力，讓我得以稍微放鬆。

客套幾句之後，我掛上電話。

我拜託了宮川先生他們一件事。

對方以愉快的語氣告知這件事。

被警察所扣留，我出現在學園時身上穿戴的衣物。

『喂，你還要裝傻到什麼時候？』

連續劇？電影？或者是在不知道什麼作品中看過的登場人物？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好，我會轉達的。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那就先這樣了。』」

（嗚哇，這超不妙。中二病的指數也太高了吧？）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叫着——開什麼玩笑、快點想起來、不要忘了！

居然有這麼容易理解的非現實世界。我清楚意識到這點，同時也感到有些不滿。爲什麼就不能做些更明朗的夢呢？

『你到底在做什麼？』

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現在似乎正在調查『轉移志願者』的事件。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發現小刀以來，這種一直持續的睡前習慣就中斷了。

「……」

我明明看不到黑色面紗的另一側，但男子確實笑了。他嗤笑着看向我。

不過這種有點中二的夢境，或許比意義不明的鬱悶夢境好多了。

皮甲和斗篷對失去記憶前的我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或許有助於我找回記憶。

『……在你心中吶喊的你實在令人同情。明明不斷喊叫到這種地步了。』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這傢伙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找回失去的記憶。

所以我明知不太可能，還是拜託兩位刑警將證物歸還給我。

『哼，連在我面前都要用可笑的虛僞矯飾。明明失去了記憶，原本的習性卻深入骨髓啊。也罷，我的主人本來就有逃避的壞習慣，我早就料到了。』

「……唉，睡吧。」

而且是因爲妹妹的事情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不想再面對其他問題——就只是這種理由。

先讓心情平靜下來，再自我檢視，尋找失卻的記憶。

「『沒必要道歉，畢竟事出突然嘛。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早點讓你知道，所以纔打電話通知你。』」

這是我當初拿自己存的零用錢買的好東西，錢花得有價值。

總覺得那是我非常珍惜的東西。

同時在內心祈禱自己儘快進入深層睡眠，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必有所覺察。

伴隨着牀架傾軋的聲響躺到牀上，用質感良好的寢具包覆自己。

破破爛爛的薄皮甲滿是利刃劃破的痕跡，還有一件彷彿會吞噬光線的深黑色斗篷。

可惡，這明明是我的夢。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小舞的事情好嗎？

強烈的罪惡感讓我當場跪倒在地。

感覺彷彿整個人都溶入這個空間。

喂，這是什麼怪夢啊？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的腦袋到底創造出了怎樣的登場人物？

（聽說閉上眼睛三分鐘就睡着不叫睡眠，比較接近昏倒……）

「〜〜〜〜——我到底在做什麼……！」

黑歷史就像這樣，無時無刻糾纏着我。

真是自私至極。

☆

『這種小事無所謂。你已經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快點想起所有的事情，讓我獲得解放。你可沒有停下腳步的時間。』

雖然沒有小舞那麼嚴重，不過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也相當緊繃，老實說，我真的很不想面對心情複雜的自己。

不過今天一定也一樣。不久之後，小舞就會溜到我房間，然後鑽進被窩。

暫時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旁不行嗎？

明明看不見長相，卻覺得以前見過面，這實在說不通。不過連自己的夢如此追究細節，似乎也很奇怪。

回答『我就是』之後，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刑警換成比較輕鬆的語氣：

我知道，我知道好嗎！！

「『啊，明天果然不太方便嗎？』」

我想起這種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說法，很快地陷入沉睡。

「『海人，明天可以空出時間嗎？宮川先生跟上頭不斷交涉後終於成功，那件事總算取得上頭的許可囉。』」

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任何縫隙得以透光，男子的輪廓卻十分鮮明。

明天早上再趁我沒發現的時候溜出房間。

『若是閉上眼睛，前面只有更深的絕望。這點你應該也知道。』

「……這樣啊。」

兩人在百忙之中抽空處理我的請託，結果我還把這件事往後延。

「我下週末會去領取，請代我向宮川先生致謝。」

我默默關閉客廳的電燈，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這個人自稱是我的一部分，高傲地用鼻子輕哼一聲。看來他似乎打算讓我羞憤而死。

第一次見到這兩位刑警的時候雖然有些不愉快，不過兩人經常在住院期間來探望我。交談幾次之後，彼此的關係也稍有改善。

「……對不起，明天已經跟人約好要出門了。」

夢境之中浮現出無限延伸的陰暗空間，以及各式各樣的王冠。

而且我不是很努力地要想起來了嗎？到底還要我怎樣，說啊。

夢境。沒錯，我在做夢。

那些東西都是證物，無法歸還給我，只有在住院期間裝在塑膠袋裏面讓我過目。

（……你誰啊？）

陰沉的暗箱之中，傳出男子的聲音。

至少在夢中給我沒有不安也不受拘束的明朗時光吧。

『我就是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力量，亦是你所揹負的罪孽之具象。』

於是我關上電燈，蓋上棉被，什麼也不想。

我每天都會聽到這種聲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既然知道，就別讓我失望。否則你……』

聽說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這下打死我也絕不讓佛洛伊德醫生替我診斷。

男子彷彿披着黑色的薄紗，看不到他的長相，只知道他坐在華麗的寶座上，在黑暗的彼端蹺腳俯視我。

『可是會再度失去摯愛喔。』

看到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我的體內竄起奇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