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魔慕的現人靈

第一章 歸還者,失去記憶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 木冢ネロ · 2.8萬 字

『……了。不要……忘了。傷口……以及烙印的……誓言……』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聽起來就像從黑暗沼澤底部爬出的惡鬼。

聲音不怎麼清晰,連在說些什麼都聽不懂。

唯獨狂暴的激情無可奈何地傳來。

帶着對那道聲音的莫名眷戀,我從睡夢中睜開雙眼。

「嗯……咕……」

醒來之後,我凝視着奶油色的天花板。

「這是、什麼地方……?頭好痛……」

昏沉沉的感覺。我睡了太長的時間,腦袋異常沉重。

這裏是單人房,沒有其他人,只聽得到嗶嗶嗶的電子音效。

這裏顯然是病房。不過自己怎麼會躺在病牀上,就不得而知了。

「唔……昨天我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跟健太和末彥一起抬便當的時候,遇到悠鬥跑去高年級的樓層找女朋友,我們當場恥笑了他一番……然後……」

然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想不起來。

「不好意思,打擾……啊!?你醒了?醫生、醫生——!」

進入房間的年輕護理師看到我之後,立刻慌慌張張地衝了出去。

我一個人被留在病房,心中浮現『喂喂喂這樣不好吧護理師』這種不安,緊接着的感想則是『好像在演連續劇』。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總之先呆呆地等着。一段時間之後,來了一名看起來很厲害的醫生。

「喔喔,早安,可以先讓我檢查一下嗎?」

「呃,啊,好的。」

「請問……所以大概要多久,我的記憶才能恢復?畢竟考慮到考試的問題……還有很多……」

(這、這是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

爲了不讓妹妹看到不爭氣的模樣,我本着做哥哥的尊嚴強行忍住的淚水,最後還是流了下來。

「或許你無法置信,不過這是事實。」

「「「……」」」

「小舞……哈哈,抱歉啊。好像讓妳爲我擔心了。」

「原來如此,那麼關於我的記憶……」

「你妹妹真的很擔心你呢。每天放學之後都會跑來陪你,一直到會客時間結束……啊,宇景同學!?你怎麼了?」

「啊,啊——說得也是。如果我真的在牀上躺了一年以上,身體狀況應該會更衰弱纔對…………唔、呃、那個,所以我真的失去了一年以上的記憶?不是日期搞錯了?」

小舞站起來走上前,戰戰兢兢地詢問。

「哥哥!好、好痛……」

(這種氣氛是怎樣?也太沉重了吧。)

不過對方還是捂着被夾到的肩膀,搖搖晃晃地來到我的面前。

我一邊回憶房間裏面的日曆,一邊回答對方的問題。

「……我知道了。」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所以這代表什麼?我喪失了記憶,而且時間長達一年以上?慢着慢着慢着……還是說我出了什麼意外,結果變成植物人了?」

我完全不知道像那樣被健太嘲笑的日子,已經永遠不會到來了。

「……哥哥醒着……不是在做夢……不是在做夢。哥哥就在這裏,哥哥還活着、還活

「宮川先生,他目前是本院的病患。由於情況特殊,才允許兩位在場,請不要對患者做出太強勢的要求。」

因爲過了整整一年耶,代表我現在三年級了。也就是說,我得面對升學考試了。

「你還記得那是幾年幾月幾日的事情嗎?」

「……醫生,哥哥他、哥哥他不要緊吧?」

「……宇景同學,請你務必冷靜地聽我說。今天是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三日。」

小舞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緊緊抱住我。

腦中一片混亂的我如此反問,結果醫生搖了搖頭。

爲了方便檢查,我脫下上半身的病人服,結果看到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頓時嚇了一大跳。

小舞還是難掩內心的不安,抓着我的衣角不肯離去。她從小時候開始就有這種習慣。

「哥哥……哥哥……嗚嗚、嗚、嗚嗚……」

(慢着,今天好像是平日,小舞不用上學嗎?現在還是白天耶?)

不過哭哭啼啼地抱着我的模樣,倒是跟我從小看到大的樣子差不多。

「這、這個……記得是學園的第一堂課開始之前,我還在跟朋友聊天……」

於是在宮川先生的催促下,每個人都依言就座,接着護理師送上了熱茶。

他們也是醫院的人嗎?

「呃……啊,不好意思。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內心很激動……」

「宮川先生,你如果再用這種態度說話,我就只好請你離開了!」

醫生跟另一個醫生以及護理師三人面面相覷,看起來似乎有些爲難。只見他點點頭,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我。

略事休息之後,醫生開口說話:

檢查結束、回到病房之後,我除了看到小舞,還有一名穿着深褐色破舊西裝的中年肥胖男子,以及一名身穿筆挺黑西裝、身材中等的男性。

「喂,妳不要緊吧?啊、哇!」

離開房間之後,我在走廊上與小舞道別,在護理師的帶領之下走在亞麻地板上。

小舞的頭髮比最後一次——不是昨天晚上——見到她時稍微長了些,外表也成熟了許多。

不過受人關心的感覺很不錯,我當然不會把話說出口。要是真的這麼說,小舞一定會鬧彆扭。

「請問,到底有什麼事……?」

我已經多久沒見到這樣的小舞了?

不會吧?真的假的?

對方以筆型手電筒觀察我的瞳孔,要我依照指示移動手臂,接着又拿起聽診器在我身上聽來聽去,這才結束了檢查。

「今天剛好是你被送進醫院的第十天。」

是早退了嗎?她實在沒必要爲了我這麼做就是了……

「核磁共振重新檢查的結果,並未發現腦部的損傷。關於你的記憶障礙,恐怕是精神層面所造成的。」

「啊,好、好的。」

「本來就會這樣好嗎?真是……」

「好了,妳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好像還要去做其他檢查。」

無法恢復記憶的話,未來應該會很喫力。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把考試搞砸的。

「啊,嗯,對啊。雖然是這樣沒錯……」

「啊、是。」

「關於他主要的外傷,目前已經恢復至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程度。傷勢最嚴重的部位就是兩側的肩膀,目前幾乎已經完全痊癒,也並未造成四肢麻痺,保險起見觀察個兩、三天之後,就可以順利出院。」

「妳冷靜一點,小舞。哥哥沒事,身體狀況反而比以前更好呢。」

我雖然強作鎮定,不過若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會大叫:『這是啥!?』。

慢着慢着慢着,這兩種情況也太像漫畫的情節了。慢着慢着慢着。

看起來很痛,實際上卻完全沒有疼痛感。這應該算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吧。

「哎呀,知道知道,我確實太心急了。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啦。哎呀,我惹人家生氣了呢,大西老弟。」

雖然比在病牀上躺了一年好多了,不過有一年以上的記憶完全消失,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請妹妹在另一間房間等候,因爲我們還有些事必須談談……」

這時自稱是宮川的中年男子強行介入我跟小舞之間,身旁名叫大西的另一名男子則是拿出警察手冊。

「這應該只是暫時性的問題,不過還是做個腦部的核磁共振吧。請移動到另一間房間。」

於是在醫生的催促之下,難掩內心動搖的我走下了牀,就在這時——

「我叫大西,請多指教。」

「……什麼?呃,咦?慢着慢着慢着。」

「呵呵……現在很少見到感情這麼好的兄妹了。」

(……嗯,這是怎麼回事?)

宮川先生聳聳肩膀微微一笑,大西先生則是嘆了口氣。

所以全國統一考試是在三個月之後?不會吧……

於是我拭去眼淚,來到檢查室。

「沒事的。目前並未發現腦部有任何異常,請放心。」

但爲了這麼點小事流淚,實在很奇怪。看到妹妹這麼關心我,我當然沒有不高興的道理,可是這樣就哭,一定又會被健太嘲笑是妹控。

「就結果而言,這個可能性非常大。」

「是、是哦……一、一年……」

我說出目前最擔心的事情。

「……宮川先生,你說得太過分了。」

無論是身上的傷口,抑或完全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點,都是動畫或戲劇的人物發生車禍後經常出現的症狀。不過我的身體感覺還滿有活力的,問題應該不至於太嚴重纔對。

她一次又一次地拍打我的身體,彷彿在確認我真的還活着,臉上更是露出泫然欲泣的神倩。

正因如此,我對她一如往常的毒舌有些不知該如何招架。不過因爲很可愛,所以我毫無怨言,不如說小舞要做什麼都行。

「所以,呃……醫生?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我出車禍了?」

着!」

「考試?啊哈哈哈!你不用在意那種小事也無所謂囉!」

於是我抱持着這種想法,以輕鬆的語氣詢問對方,卻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回應。

「宇景同學,我想請問你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什麼時候?」

「是的,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你。事實上……」

看着小舞的模樣,我的心中頓時產生真的過了一年的實感。

於是我輕拍小舞的頭頂,一直到她平靜下來爲止。

「真的嗎?真的沒問題嗎?不可以說謊喔,哥哥。你原本就跟海綿一樣滿是空洞的腦袋,真的沒退化成青豆等級吧?」

在小舞哭泣的時候出言勸慰,向來是我的責任。

見到小舞的瞬間,我感到心中一緊,湧出了某種情感。

「哈囉,可以打擾一下嗎?我是飯冢署的宮川。」

「宇景先生,請先坐下來。關於這件事,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聽到我的回答,眼前的醫生再度跟其他人交換眼神,這才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被使勁推開的房門撞上橡皮門檔之後彈了回去,夾到了準備衝進來的人。

「喂喂喂,妳冷靜一點!等等,哇哈哈哈!這樣子很癢耶!」

我強行壓抑自內心湧現的異樣情感,試着安撫小舞。

「?兩位是警察嗎?」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這樣回答醫生好幾個問題。

「——……好的,看來似乎沒什麼問題。爲了進行後續的檢查,接下來兩、三天的時間你還得待在醫院裏,不過最嚴重的肩部傷口癒合得很漂亮,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是哦?那可真不好意思。我就是容易說得太過火。」

「……呃,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打量着聳了聳肩的宮川先生及指責他的醫生和大西先生,心中湧現出莫名的不安。

小舞輕扯我一直被她抓在手中的衣角,似乎擔心着我的情況。

「宇景同學,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首先誠如先前所言,宇景同學在十天前住進本院。是位於市區的學園主動通報此事,當時你身上有無數的撕裂傷,還有利刃造成的刀傷。到醫院的時候,你左右兩側的肩膀都有深可見骨的傷口。」

「學園?爲什麼我會變成那樣……?呃……會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

事態發展至今,我多少也嗅到不對勁的味道。

應該說從警官也在場那時,事情就已經不太尋常了。

「接下來就由我來說明吧,畢竟這種事情不應該交由醫生解釋。」

宮川先生喝了一口茶杯裏的茶之後,才繼續開口:

「就從結論說起吧。宇景先生,你從一年多前就被通報爲失蹤人口囉。我剛剛之所以要你不必在意考試,就是因爲你根本還沒升上三年級,就算考試也是明年的事情,哈哈哈。嗯,不過你看今年的學分,恐怕也很難升上去呢。」

「……什麼?」

結果一如我預期,不祥的字句傳入耳中。

現在我想問的問題,只有一個。

「……呃,真的嗎?我非但考不上大學,搞不好還會留級?」

「就是這麼回事,哈哈哈!」

宮川先生完全不留情面地發出爽朗的笑聲。

接着宮川先生收起了笑容,繼續說下去: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位於市區的富士宮高等學園發生了集體失蹤事件。事發當時似乎還不到上課時間,包括老師和學生在內,共有將近兩百人突然失蹤。」

「集體失蹤?我們學園?」

「哈哈哈!」

「……總之請你不要做出可能會招來非議的事情,否則連負責監視的我都會跟着遭殃。」

「在他失蹤的那段期間,他到底都過着怎樣的生活?我已經多久沒有這種有如被手無寸鐵的對手殺死的恐懼感了。」

向來老神在在的宮川先生,此時卻露出軟弱的表情。

「……呃,類似漫畫或是動畫的情節?」

這時,屋內傳出巨大的碰撞聲響。

「若沒辦法速戰速決,就先來個大掃除吧。暫時將他當成活跳跳的新鮮魚餌,應該是個不錯的辦法。」

「天啊……爲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只能任憑言語掠過腦海,在來不及細細感受的情況下逐漸消逝。

「麻煩你了。」

「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看見留下來的學生拿出手機拍攝的影像時,我也以爲是電影預告呢。」

於是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從座椅起身,深深低頭致意,並離開房間。

曖昧模糊的輪廓當中,這兩個名字就像是插入腦中的利刃,聽起來格外響亮。

「怎麼樣?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調查行動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若不能從你口中得到一些有力線索,難保事情不會就這樣不了了之。」

「爲什麼只有你回來?不,你是怎麼回來的?跟你一起消失的其他人,現在都在什麼地方!!」

熒幕中只是文字的排列,看在我的眼裏卻格外心痛。

「大西老弟,我這個人是個老頑固,就算看到那種畫面、就算看到他現身的時候所穿的服裝,我還是不相信光怪陸離的說法……可是今天見到他之後,卻不禁覺得那種說法也是挺有可能的。」

「……什麼?他們也!?」

那些消失的人,該不會被召喚到異世界了吧?——見到事發畫面之後,類似的說法便不脛而走。

警界前所未有的醜聞。

「……知道了,到時候我一定會通知你們。」

「……回去,不要把責任推到哥哥身上。你的啤酒肚已經夠難看了,還是藏起那張只想獵捕獵物的嘴巴吧。」

「是沒錯啦……畢竟只有他一個人回來,很難說其中沒有內幕……儘管如此,那些事情應該都算是獨立的偶發事件吧?最後妹妹差點被捲入失蹤事件的說法,也沒有確切的證據……不管怎樣,還是請你低調一點吧。畢竟現在輿論都說『警察無能而怠忽職守』,正以嚴格的標準檢視我們呢。」

「啊、啊嗚!」

「等等,宮川先生!」

真是敗給他了。

「宮川先生,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身爲主治醫師,我不能再讓你繼續跟病患會面了。今天還是請回吧。」

小舞從包包裏拿出手機,纖細的手指在熒幕上滑動。

我們家的女人外表看起來雖然文靜,卻個個都是非常毒舌的人。

然而我實在笑不出來。除去這層因素,我個人其實很同情宇景兄妹。

耳膜深處反覆迴盪那個刑警所說的話。

然而當我試着回憶的時候,卻只有種逐漸在泥沼中愈陷愈深的感覺。

宮川先生加重了語氣,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耐。

撞倒椅子的小舞表情陰沉,眼神十分不善。

「老實說我還真的思考過這種可能性。畢竟這次雖然沒有留下畫面,事後卻留下了一些類似奇幻服裝之類的東西。」

名單上面清楚寫着『伊藤末彥』與『木田健太』,我的好友的名字。

「那可真不好意思。不過你儘管放心吧,我早就做好隨時會被捨棄的心理準備了。」

在我想不起來的空白之中,真的有找到他們的線索嗎?

「宮川先生!!」

他老是這副德行。明明是個人才,卻被上頭視爲眼中釘。

離開醫院之後,宮川先生對我這麼說,然後稍微聳聳肩膀。

我跟前野醫生稍微討論一下往後的治療方針,之後便被帶到醫院分配給我的病房。

「……沒想到我居然被留級了。」

(啊,不妙,她快要爆發了。)

把我帶到單人房的護理師很快就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我跟小舞兩人。

「……抱歉,不過請你務必記住這件事。你所失去的記憶之中,應該有拯救行蹤成謎的一百八十六人的線索。或許這並不容易,不過就算是片段的記憶也好。只要想起什麼,請務必通知我們。」

我接過手機一看,熒幕顯示的是警方的網頁。

「!悠鬥沒事嗎!?」

不僅如此,我記憶中所有的同班同學幾乎都在名單上。

「……當初就是爲了避免走上這步險棋,纔會連公安都被派去除草不是嗎?就算你心裏真的這麼想,也請不要把話說出來。」

「一年、一年啊……還真久。」

我當場被妹妹攻擊得遍體鱗傷。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今天卻不知爲何,格外刺痛了我。

事到如今,我還是抱持着『一切都是玩笑』的期待開口詢問。然而小舞臉上卻露出只有家人才看得出的些微哀慼,低垂雙眼搖了搖頭。

正在戒菸的宮川先生說完之後,點燃了叼在口中的香菸。

宮川先生之後又接了句「可是啊」,以裝模作樣的表情嘆了口氣。

碰撞聲來自房間裏翻倒在地的摺疊椅。

「不管再怎麼調查,還是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多人同時消失,卻完全找不到線索。就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說到這裏,你應該多少已經猜到了吧?沒錯,失蹤者名單當中也有你的名字,你是這樁事件中唯一的歸還者。而且就跟當初消失時一樣,你在課堂中從突然出現的光之魔法陣裏現身,出現在教室中。我這個中年大叔的腦袋完全無法理解是怎麼回事。」

「……哥哥的朋友之中,小舞只知道悠鬥在哪裏而已。」

「如果哥哥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就請保持安靜。浪費氧氣是不好的行爲,小舞不喜歡。」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連根拔起,否則再怎麼割,草都還是會長出來的。」

尤其小舞天生善解人意,若認定對方會對家人或朋友造成傷害,便會出於警戒之故,比平時更加毒舌。

不會吧,他只是個孩子而已——然而我沒有這樣笑着回答,因爲我也有這種感覺。

「宮川先生,改天再來吧。你說得太過火了。」

失去一年以上的記憶、在魔法陣中化爲粒子、憑空消失的集體失蹤事件,以及獨自歸來的自己。

「囉唆!現在共有一百八十六人行蹤成謎,事情的真相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這一年又四個月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了,大西老弟,你對那個傳聞有什麼看法?若傳聞是真的,他到底是從哪回來的啊?」

「哈哈哈!被視爲無能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大西老弟。事實上我們的確一直沒有重大的進展,只能任憑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嘛。」

「由於這是非常罕見的嚴重事件,調查過程對外公開,能夠確認從學園消失的失蹤者名單。」

不過之前一直被迫接收難以置信的種種,讓我腦中一片混亂,如今總算有種迴歸日常的感覺,令我不禁鬆了口氣。

被說是一連串事件的目的,一般人聽了只會一笑置之的八卦話題。

「…………」

「傳聞?難道你是指那個嗎?」

平常只是嘴巴有點壞,只是一旦被踩到底線,就會徹底把對方拆喫入腹。

「小舞,冷靜一點,我沒……」

我忍不住發出拒絕接受現實的聲音,卻毫無意義。

類似焦躁的失落感在內心煽動我的不安,隨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在學園裏集體失蹤?在魔法陣中變成光粒子?

「這次事件造成的騷動持續了超過一年,卻無法掌握半點線索……不過我們猜得沒錯,宇景一家人在事件中顯得特別突兀。身處集體失蹤中心地點的長男、於同一天意外死亡的雙親、行蹤成謎的阿姨與祖母、以及在並非學園的另一處地點被捲入同樣的現象,卻倖免於難的長女。這其中一定大有問題。」

兩位刑警離開之後,醫生告訴我,他的名字是『前野浩一』。

在這段超過一年的時間裏,我都是失蹤狀態?

「……宮川先生,拜託一下好嗎?我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上個月纔剛發生那件事,一旦在應對方面稍有不慎,又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是過了一段時間的緣故嗎?難以理解的現實逐漸鮮明瞭起來,一點一滴地滲透將聽來的說法視爲不可能的理性。

這實在太背離現實了,我的大腦無法理解對方所說的話。

「不要一直保持沉默,多少也說點什麼吧!你的朋友木田健太以及伊藤末彥也在失蹤者名單當中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何我什麼都記不得?……可惡,我到底……)

不管怎麼看,他們都無疑是被害者。如果情況允許,我甚至希望能就此放過他們。

徵求線索的但書下方有一份不起眼的名單,我往下滑動一一檢視。

……跟過去曾任獵人的父親在山上遇到受傷的黑熊之際,我也感受過同樣的戰慄感。

由於關注度實在是太高,警界根本無法隻手遮天,至少現在不能再讓人民看見警察在這樁失蹤事件中失態。

面對我的感嘆,對方哈哈大笑,似乎絲毫不以爲意。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好低聲這麼說。

「就是這個。」

醫生的再度出聲喝止,宮川先生卻不打算閉上嘴。

宮川先生閉上雙眼彷彿陷入沉思,之後才以沉重的語氣如此表示。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只是想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失去記憶罷了。」

讓日本警察顏面掃地,甚至鬧出人命的事件。

「……小舞,健太和末彥真的不在了嗎?」

「是的。過去並沒有發生過這種大規模集體失蹤的案例。而且奇怪的是,沒被捲入事件的老師、學生或是學園的相關人員——將近四百多個人,幾乎都說自己目擊了怪異的景象。據說當時出現了好幾個發出亮光、大約一公尺左右的魔法陣,位於魔法陣之中的人物全都變成光粒子消失無蹤。」

「…………」

「……哥哥,該睡了。你那種像水溝裏的老鼠一樣失魂落魄的表情,小舞實在看不下去。」

我的妹妹一邊假哭,一邊以靈巧的動作從我的手中奪走手機。

記憶中的說話方式,一如往常的體恤。不過比印象中的小舞更加成熟的姿態,讓我萌生出些許異樣感。

我所不知道的時間確實存在。我所遺忘的時間正飛快流逝。

消逝的虛空深處,存在着某些重要的記憶……

「……!」

我感到一陣頭痛。

非常嚴重的頭痛,痛得我眼冒金星,表皮和骨頭之間彷彿燒了起來。

「好了,哥哥,你今天還是先睡吧。太勉強自己的話,本來就很庸俗的臉,真的會扭曲到除了小舞之外,其他人都不想再看第二眼喔。身爲你的妹妹,這點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嗯,就這麼辦吧。抱歉,讓妳擔心了。」

我一回神,才發現疲憊感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睡意陣陣來襲。

現在的時間不過才傍晚,我卻已經快撐不住了。

之後再來思考這些問題吧。

打定主意之後,我便橫倒在牀上,小舞輕輕地幫我蓋上被子。

嗯嗯,偶爾住院也挺不錯的,可以感受到妹妹的愛。

不過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一定會被她揪住耳朵,所以我並不打算說出口。

「……矯正沒出息的哥哥,本來就是小舞的責任。所以你別再……」

「?小舞……?」

話不清不楚地說到一半,小舞就罕見地閉上嘴巴。

雖然有點在意,不過我還是不敵棉被的暖意,慢慢地閉上眼睛。

或許我就是因此纔會做那個夢。

「真是不得了呢,就是三樓單人房的那個患者。聽說是那個失蹤事件的關係人。」

「就是啊就是啊,有多少理賠金都一樣。畢竟金錢買不到幸福啊。」

即使趕不過來,理應也會立刻打個電話纔對。

醫院不是會提供住院餐嗎?

一個小孩子正在房間的角落哭泣。

不對,正在哭泣的不是小孩子,而是我。

我們只剩下媽媽那邊的祖母還健在,她目前應該住在安養院裏。

『我知道了,嗯。哥哥會一直陪着妳。』

煩惱了半晌,我輕嘆一口氣,走出病房。

『沒有……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哥哥、在小舞身邊……小舞討厭孤單。』

「嗚咕咕……但這種飢餓感真是難以忍受。」

生病的妹妹身體虛弱,只能依賴着我——這種狀況令人產生莫名的優越感,甚至是獨佔欲。

「不可能,這不可能……」

這種彷彿從內心深處奪走溫度的寂靜,令我想起小舞住院之後空無一人的家。

「父母雙亡,而阿姨和祖母都行蹤不明……」

「嗯啊、嗯嗯——!啊……」

只有一個人的家居然是這麼冷清、這麼孤寂,是我從來不曾想過的。

「不過這麼一來,那個人的妹妹總算勉強得救了。可以依賴的對象都沒了,她一直獨自撐到現在呢。」

太奇怪了。這想法絕對不是我的自我滿足,但這種時候爸爸和媽媽如同關心小舞一般,立刻丟下工作趕過來也不足爲奇。

醒過來的感覺不算太糟。

意識到喉頭乾渴的同時,一直沒放在心上的空腹感也跟着回來了。

小舞的掌心微熱而潮溼,神情有些恍惚。

莫名的異樣感縈繞心頭。

而我身爲哥哥,居然讓小舞經歷這種感覺,實在太可悲也太難看了。

「……口渴了。」

趁着還能見面的時候,如果回去的話,現在應該見得到面!

『這點小事,妳要牽多久都可以。』

這個念頭纔剛浮現,我猛然想起手邊沒有現金。

除了單身的阿姨之外,家裏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親戚。

(失蹤事件?該不會是指我吧?)

只是他們現在都不在家。

知道自己沒東西喫之後,飢餓感變得更加強烈。

打開抽屜胡亂翻找了一下,沒有錢包,也沒有手機。

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只有幾個疑似患者的人。

「哦,那個男生是吧?他雖然很可憐,卻也有點恐怖。不久之前,那些人不也引發了軒然大波嗎?雖然跟他本人無關,感覺還是很可怕。」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爸爸和媽媽忙於工作,經常不在家,家裏只有纔剛升上小學的我以及小舞。

總是喜歡唱反調的妹妹主動對我撒嬌,感覺真的很不錯。

生病的小舞聽話而黏人。

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耳朵嗡嗡作響。

這算是第六感嗎?我的內心浮現不祥的預感。

『手手,好溫暖……』

爸爸和媽媽死了?

然而實際上……

自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不斷犯錯。

『哥哥會一直陪着妳』的承諾言猶在耳,我卻留下了小舞一個人。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總覺得自己繼續聽下去一定會後悔,卻又無法逃離現場。

「對不起、對不起……」

自己也是個可以照顧妹妹的大人了,這點讓我感到格外滿足。

喀鏘——我彷彿聽到孤零零的小舞在寂寞冷清的家中,獨自將大門鎖上的聲音。

之後也在父母不在場的情況下,逕自對我展開說明。

我完全沒思考小舞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就扔下了孤零零的她。

「真的嗎……?爸爸和媽媽真的死了?」

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事物,我連在心中都拿不定主意。

「神啊,求您救救小舞……」

被救護車載走的小舞消失在視野之中,我覺得小舞彷彿被黑暗的洞穴吞噬,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感到頭暈目眩。

我很疼愛害怕寂寞的妹妹。可是每次小舞生病的時候,都是爸爸和媽媽陪在她的身邊。

現在也只能隨便攔住護理師,問問看有沒有晚飯喫了。

偌大的房間只聽得到醫療儀器規律的無機質聲響,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儘管意識迅速浮現,惡夢的餘韻卻依然糾纏不休。

結果小舞爲了尋找不在身邊的我,她跑出家門,發生了車禍。

結果就在我準備拐進走廊轉角的時候,聽到了那道聲音。

(?可以依賴的對象都沒了……?)

我依循模糊的記憶,走在打從小舞住院那時就未曾改變的亞麻地板上,尋找像樓層平面圖的標示。

所以我丟下熟睡中的妹妹,跑到外面去了。爲了替小舞買她最喜歡的蘋果果凍,我手裏握着幾枚硬幣,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心裏想着小舞醒來之後一定會很高興,輕易違背了承諾。

小舞該如何是好?她是怎麼熬過來的?那段時間是誰陪伴在她的身邊?

「!!」

『小舞,妳有想做些什麼嗎?對了,哥哥念故事書給妳聽好了。』

在黑暗的病房之中綻放微光的鐘面,顯示出時間剛過晚上八點。

如果這兩個人都不在的話。

小舞自幼體弱多病,不常外出,今天早上也有點發燒,因此留在家中休息。

「已經是晚上啦?居然在這種時間醒來,真傷腦筋。」

「咦……不會吧……」

『不要念故事書,小舞想要牽手手。』

『其他的呢?還想做些什麼?』

回想起來,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

牀邊的置物臺上面放着一張便條紙,上面寫着『小舞明天再帶換洗衣物過來。哥哥醒來之後先喫晚飯,記得細嚼慢嚥,然後請像條死魚一樣,乖乖地躺着休息。』小舞留下的紙條還是跟以前一樣,沒少了扭曲的話語。

「祖母和阿姨都不在了……?」

「她雖然是個很爭氣的孩子,但也才十六歲啊。」

「……按護士鈴好像有點小題大作,畢竟又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找找有沒有什麼店鋪,想辦法填飽肚子吧。」

當時小舞發生車禍後,就是住進這家醫院。

祖母和阿姨行蹤不明?

化作言語的瞬間,我突然覺得這沒什麼好懷疑的。

於是我握着小舞的手,看着她逐漸進入夢鄉。

我彷彿被關進一個小箱子,抱着雙膝不斷顫抖。

看來我的睡眠似乎比想像中要淺。

小舞留下的便條紙也叮嚀我要喫晚飯,該不會是在我熟睡的時候被收走了吧?

我清醒之後,第一個出現的人是小舞。

「都是我不好……嗚……都是我不好……」

很久以前的舊夢。深深烙印在我的腦中,有些久遠的苦澀回憶。

我帶着難以控制的焦躁,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我衝下階梯尋找出口。

正面的大門已經上鎖。我壓抑着飛快的心跳,找到類似後門的地方。

一臉倦容的警衛累得打着呵欠。我偷偷摸摸地溜了過去,飛也似地離開了醫院的院區。

我來到大街上……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場所,以及陌生的景色。

店面以及大樓的燈光驅散了夜晚的黑暗,無數的行人來往其中。

冰涼的夜風稍微讓我的腦袋冷靜了下來,我這才訝異於自己居然連怎麼回家都不知道。

「可惡……!」

不過我至少知道大致的方向,也知道醫院跟家裏的距離並不遠。

即使沒來過這一帶,只要沿着大馬路走下去,應該能找到熟悉的地標。

「……!喂——!等一下!等等我!」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呼!呼!哈!呼!你、你走得真快。給、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喘口氣。」

叫住我的人,是個揹着黑色的四角形粗獷公事包,臉上戴着眼鏡的女子。

這名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子,身上穿着一件大衣,急促的喘息呼出陣陣白霧。

「呼——……好多了。你是宇景同學對吧?宇景海人同學。」

「……是沒錯……」

「太好了!守株待兔總算有收穫!!」

她露出討喜的笑容,可是我對這名說出我名字的女人毫無印象。

她怎麼知道我叫什麼名字?我對女子報以狐疑的視線,她卻絲毫不以爲意。興奮之餘,她甚至還握緊拳頭擺出勝利姿勢。

「唔,又來了……」

眼前的女子說要幫助我,令我不禁感到困惑。

然而我卻好像把那當作理所當然的行動。

「對不起、對不起!一直讓妳一個人,而且我還什麼都記不得。」

對方不知道喃喃自語了些什麼,之後又深深嘆了口氣,似乎打算放棄了。

「夠了,讓開!否則……」

「嗯,我會陪着妳的,我會陪在妳的身邊。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再也不會突然消失了。」

所以我什麼也不看,只一味地發足狂奔。

「不必道謝,以後提供我一些可以賣錢的消息就好啦。」

「那就到那裏的家庭餐廳……咦?」

一段時間之後,自眼前流過的景色逐漸變得熟悉。

「請、請等一下!!拜託,只要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

絕對不要再失去任何東西。

其實根本不用想,因爲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啊。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裝模作樣。那種感覺就像流通全身的血液變成另一種物體,我是真的想殺死眼前的女子。

腦袋傳來一陣刺痛。

逐漸平靜的思緒,又因爲自身情感的異常激起漣漪。

車庫裏有父親最珍惜的摩托車,依然一塵不染地停於其中。

在陰暗的水面之下,尋找可以呼吸的地方……

「……」

「呀!!是、是誰……」

傳入耳中的恐懼之聲,讓自我體內湧現、前所未有的黑色灼熱頓時冷卻。

剛剛那份情感是怎麼回事?

我萬萬沒想到看到自己的家居然會想哭,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小舞。

「來,錢拿去,一定要還喔。之後我會去討債的,到時候一定要把事情說清楚。快走吧,你不是趕時間嗎?」

小舞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不是在哭泣。

「哪、哪裏,我也有不對。不過我現在真的得立刻離開纔行。」

「不可以,我還有急事,再見。」

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行動也好,在內心交錯的強烈情感也罷,那些東西即使全部丟掉也沒關係。

(殺死她?我在想些什麼啊?居然有這麼可怕的念頭。)

當然,先前的爭執也更加吸弓了衆人的目光。

我從小舞的身後環抱住她。

我又讓小舞被獨自留在家了。

結果在思考尚未理出頭緒的情況下,我到家了。

應該是我已經超過一年沒回到這裏的關係——雖然我沒有那段記憶。

「……算了,總之再這樣下去似乎談不成了。不如說,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惹上麻煩……而且總覺得有點恐怖……」

隱隱作痛的腦袋,以及自內心深處匍匐而出的情感。

—————我會殺了妳。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搭車應該很快就會到家了。

直到昨天之前還那麼熟悉的家,如今卻令人懷念。

她臉上的笑容流露出不容我拒絕的魄力。

不知道是否該慶幸,我對突然滿溢而出的情感本質所產生的混亂,稍微冷卻了被焦躁煮沸的腦袋。

焦躁的苦澀淤積在胸口。

不太對勁,這種情感並不合常理。

「哥哥?你爲什麼!?啊,這個佛桌不是那樣!爸、爸爸和媽媽……呃……」

我將自家地址告訴司機。

「先生,已經到了您指定的地方了。」

「我現在必須趕去某個地方,妳放棄吧。」

「嗯,我雖然不清楚情況,不過你要去的地方離這裏很近嗎?穿成這樣在路上跑,馬上會被警察帶走唷?」

「哥哥他啊,好像忘了失蹤期間發生的事情。雖然頭髮還是亂得跟鳥窩一樣,表情也一臉癡呆,不過小舞反而鬆了口氣。因爲小舞希望哥哥可以不要改變。」

「作爲交換,安頓下來之後記得跟我聯絡,到時候可要好好地跟我談談喔。」

「夠了,小舞一直都覺得好寂寞。你們兩個也快點回來吧。」

「啊……」

小舞固然令人擔心,可是我到底在焦躁些什麼?

一個人很痛苦,真的很痛苦。痛到什麼都分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覺得是這樣沒錯。畢竟……他終於回來了。」

我緊緊地抱着小舞,有如爲了填滿已經失去的某些事物。

「他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一直沒有醒過來。明明跟你們不一樣,哥哥好不容易回來,我卻覺得自己又被丟下了。真是的,爲什麼我的家人都這麼壞心眼呢?你們丟下這麼可愛的小舞,到底跑到哪去了?」

脫下鞋子、踏進家門的那一刻,稍稍平復了我內心的焦躁。

我不理會自稱雜誌記者的女子,準備離開現場。

「對、對不起,我沒有威脅你的意思。事實上我在這裏埋伏了一個星期,今天好不容易纔見到你,所以纔會有點太激動……」

「……不過,哥哥還是回來了。不管怎樣,你還是回來了。回到家裏之後,小舞又可以繼續麻煩哥哥,也可以請哥哥幫忙做家事,就跟過去一樣……」

這句話在腦中蔓延開來的瞬間,連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黑色物質,自內心深處一湧而出。

自己究竟是多麼焦急,在如此欠缺考慮的情況下離開醫院。我再次爲此感到訝異。

「……?這是、怎麼回事?」

線香的味道有些刺鼻,遺照中的父母笑容滿面,看起來格外空虛。

「啊?可是爲什麼……」

結果川上小姐無視我的困惑,招了一輛計程車。

「您要去哪?」

我雖然沒把那句話說出口,但它確實在我的心中佔了些份量。

「……啊,謝謝。這裏就可以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靠不住又沒出息的哥哥,我只能說對不起!」

在對方的催促之下,我坐上計程車,她接着從錢包掏出紙鈔交給我。

「你如果有想去的地方,不如我幫你招輛計程車吧。你身上應該沒有錢吧?我可以借你。」

不算太大的庭院,整齊排列着母親細心照顧的藥草盆栽。

我利用藏在花盆下面的備用鑰匙,從上鎖的玄關大門進入家中。

位於斜坡中途的小小住家。

「這……」

經對方一提,我才注意到來往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大概是因爲白色病人服的關係吧。

沒錯,我再也不要失去了。

從空虛的洞穴之中,試圖以無法解釋的東西將身體緊緊捆綁的不知名存在。

被帶回醫院?不能去見小舞?

對方搖搖手,車門也關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出聲,因此只是靜靜地打開房門。小舞果然在裏面。

「我哪能這麼容易就算了!看你的打扮,應該是從醫院偷溜出來的吧?如果不肯跟我談談……只要我聯絡醫院,你馬上就會被帶回去喔?」

對,就是這樣。我要的就只是這樣——

「哥哥?」

『少礙事少礙事少礙事少礙事,少妨礙我!敢阻止我做重要的事情——』

「咿!?」

「小舞!!」

雖然熟悉,卻又確實地不一樣了。

同時也爲了不再失去任何東西,用力地抱住她。

走廊的前方有道透出光線的房門,小舞一定在那裏。

讓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可憎的敵人,彷彿沉入水底一般。

於是計程車噗嚕嚕嚕地啓動。我隨着車身的震動微微搖晃,轉頭看着窗外的景色。

跪坐在佛桌前面的小舞雙手合十,背對着我持續自語,完全沒察覺到我的存在。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

恨不得現在就伸出手臂勒住對方的咽喉,直接將她扯到地上,踩爆她的腦袋。

接着,她將背面印着聯絡方式的名片塞給我。

「……謝謝。」

(沒錯,不可以放她一個人,不可以啊。)

啊,不行了,我無法忍受。

「我是『烏托邦月刊』這本雜誌的記者川上久美子,如果方便的話,能稍微跟你談一談嗎?」

然而女子卻繞到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我、我……

「……」

我沉默不語,將小舞抱得更緊。

面對無論如何都無法撲滅的不知名火焰,我閉上雙眼。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6 魔慕的現人靈 第一章 歸還者,失去記憶插圖(1)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 6 魔慕的現人靈 · 第一章 歸還者,失去記憶 · 第1張插圖

彷彿爲了蓋住自體內湧現而出的不知名物體,緊緊地抱着小舞。

無法說出只是這樣就好的自己,讓我產生莫名的罪惡感。

「好,應該是沒問題了。可以把上衣穿上囉。」

在我的身上貼來貼去的聽診器正掛在醫生脖子上。

「你的健康狀況並未惡化,看起來也沒有感冒。總算可以放心了,畢竟最近的天氣逐漸轉涼了呢。」

「那個、哈哈……對不起。」

前野醫生出言諷刺之餘仍不忘微笑,我只能報以僵硬的笑容並低下頭,而且是深深地低頭致歉。

昨天我從醫院溜了出去,結果回到家後,立刻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負責巡房的護理師發現我不見了,醫院上下頓時陷入一陣混亂。

醫院搜尋附近的區域也一無所獲,所以才立刻打電話到家中詢問。當我聽到對方以明顯驚慌的高八度語氣表示『真的是非常抱歉,請問宇景同學有回去嗎?』的時候,由於實在太尷尬了,我甚至瞬間萌生出直接掛電話的衝動。

不過這麼做當然解決不了問題,我只好誠實告知自己從醫院溜了出來。纔剛到家就又返回醫院,之後立刻向大家表示最大的歉意,只差沒五體投地跪下。

由於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原本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再回醫院,不過當時的氣氛顯然不允許我這麼做。

大人一旦真的生起氣來,可是非常恐怖的。

「我是說真的、真的、真的!僅此一次,下不爲例!只剩下最後兩天,就當作是我求你好了,請千萬別再做出這種事情。」

「是……我已經深切反省了,對不起。」

「如果你已經有所反省,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這種輕率的舉動能免則免。不是我嚇你,當初被送進醫院的時候,你的傷勢真的很嚴重。就算留下後遺症也不足爲奇,所以請你務必好好靜養。」

昨天返回醫院的途中,我跟小舞聊了一下。

「嘎!?等、等一下!你……咕呃!」

我再度向離開病房的前野醫生低頭致歉,之後單人房只剩下我一個人。

傳入耳中的這個辭彙,不知道爲什麼引發我內心的不安。

悠鬥露出不勝懷念的表情,並且閉上雙眼。

但隱藏在陰暗洞穴深處,以及從洞穴之中蜂湧而出的某種物體,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悠斗的女朋友秋川詩織比我們大一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也難怪前野醫生會氣成這樣。

萬一被小舞知道,她說不定會說出這種話——『小舞會像照顧小豬一樣照顧哥哥的。雖然小舞只是個沒用的妹妹,還是會一輩子支持並疼愛着哥哥。』

事實上,我跟同樣最喜歡妹妹的詩織偷偷締結了同盟。

「嗯?小舞的訊息?……悠鬥,如果你打算趁着我不在的時候對我最寶貝的妹妹伸出狼爪,我這個做哥哥的會不惜化身爲阿修羅喔。怎麼,你想死嗎?」

畢竟我心中還是有一部分,對於恢復記憶感到猶豫不決。

在極度盛怒的悠鬥鬆手之前,我卯起來拍打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見到悠鬥搖了搖頭,我頓時對他產生些許愧疚感。

經過昨天的事情之後,我多少也有點妹控的自覺,不過還是不希望被別人當面指出這點。

「小舞也擔心得不得了喔!虧你還是個妹控,居然做出這種事……」

檢查結束之後,真的找不到事情做,老實說真的是閒到發慌的程度。可是我有逃離醫院的前科,就算只是想在醫院裏面散步,也無法取得醫護人員的信任。

「我只記得自己在跟健太和末彥聊天打屁而已。當時你跑到高年級的樓層找詩織,我們三個人在打賭你幾分鐘之後會回來。」

「……好。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覺得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像這種炸彈,還是早點引爆比較省事。」

「海人,聽小舞說你喪失了失蹤期間的記憶,不知道那一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拜託,我希望你想起失蹤期間所發生的事情。或許這對你來說很不好受,不過只要是跟健太、末彥或是詩織姐有關的任何線索,請你告訴我,哪怕只是片段的記憶都行。」

如果是顛倒過來就罷了,我怎麼可以依靠妹妹呢?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在我們這些悠斗的同學認識她之前,她就是悠斗的兒時玩伴。悠鬥在中學時想跟她告白,希望大家幫忙,於是健太、末彥和我替他出了不少主意。

單人房的電視機畫面出現陌生的新聞主播,以及頭頂略爲稀疏的中年大叔。

「這樣啊,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一陣亮光,詩織姐被困到魔法陣裏,她驚駭之餘睜大雙眼的臉,逐漸化成了光粒子。」

「……轉移志願者?」

「……哈哈,原來你們三個那個時候在打賭啊。」

悠鬥恨恨地罵了一句,語氣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不,這應該是對妹妹來說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啊,對哦。大家都不在了,你應該知道吧?」

妹妹爲了陪伴我,還打算向學園請假,可是我強迫她去上學,這才換來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悠鬥……」

「唔、唔啊!我沒睡!我沒睡着!!」

「你儘管放心吧。在我的一生中,詩織是唯一會跟我發展成那種關係的人,所以我跟小舞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應該知道吧?我對女朋友很專情的。」

「詩織也還是下落不明……」

這時,電視機的聲音在病房中響起,彷彿是爲了填補有些尷尬的沉默。

我想要想起過去的事情,這並不是騙人的。

「海、海人!哈、哈哈哈!真的是你,海人!」

一個人的時候若不像這樣胡鬧一下,恐怕我會被各種煩心事擊垮。

醫生和護理師都以『你該不會又想要逃走吧,嗯?』的視線看着我,基於心理健康的考量,我只能窩在病房裏。

「得振作一點纔行。」

我準備伸手拿起遙控器切換頻道,卻在途中停止了動作。

悠斗的語氣十分平靜。像他那樣壓抑情感的說話方式,彷彿突顯了我跟他對這一年認知的差距。

「……」

「嗯,【轉移志願者】。是一羣腦筋有問題的準罪犯喔。」

「囉唆,不要你管。」

之後我只好看看自己其實沒什麼興趣的偶像劇重播打發時間,不過剛剛的插曲驅散了我的睡意。

「去你的,要不然還會是誰!?」

「用不着道歉啦……不過這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先跟你說聲抱歉。」

悠斗的拳頭正中我毫無防備的腹部,我立刻大聲抗議。

「呼……還要在這裏住兩天嗎?心情鬱悶啊。」

房門被人卡啦一聲地打開,對方還同時叫出我的名字,讓正在打瞌睡的我立刻反射性跳了起來。

「海人……對不起。」

至於祖母和阿姨則是突然失蹤,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即使表情扭曲,幾乎快要哭出來,臉蛋也依然帥氣。

那個物體彷彿抓住了我想要靠近的手,直接把我拖進黑暗之中。

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我刻意一個人獨處,有很多思考的時間。

「啊、喂!正常人會毆打住院的病患嗎!?」

「吵死啦!你以爲這一年多以來我過着怎樣的生活!?被打也是應該的啦!」

我方纔觀看的晨間偶像劇,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

「海人!!」

而昨天,我看到的名單之中出現了她的名字。

「呼,總算解脫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用上學嗎?」

「嗚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這個笨蛋到底跑哪去了!!」

「嗯,就是那一天。」

「……之後的部分我只聽別人轉述,老實說,後面的記憶非常模糊。」

「那一天……指的是我失蹤當日嗎?」

「悠鬥……是悠鬥嗎?喂喂喂,你哭什麼啊?真是糟蹋了這麼帥氣的臉……搞啥啊,你這混帳,連這種時候都這麼帥,你到底開了什麼外掛啊?」

站在門口的人,正是我的好朋友金崎悠鬥。

『這個月又有疑似【轉移志願者】的人物,引發了令人痛心的事件。』

他很少出現這種反應。在這種氣氛之下,我也不好追問他,而電視中的兩人延續着先前的話題。

「悠鬥?」

「啊、我、我是說我放棄比賽啦!我跟你開玩笑的啦!」

悠鬥低下頭去,似乎對自己感到十分不齒。

爸爸和媽媽好像是在我失蹤的那一天,連人帶車從懸崖衝進海里不幸身亡。當時車子衝破護欄沉入波濤洶湧的海中,至今尚未找到兩人的遺體。

「啊——嗚——……悠鬥啊,哭出來就難看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但不管我如何希望想起那段記憶,再怎麼沿着黑暗中的絲線一路摸索,總是在中途就斷掉了。

小舞目前是靠爸媽的遺產以及壽險的理賠金過活,在金錢方面還不成問題。我們家平常就不曾跟親戚來往,並未發生一般家庭常見的爭產問題,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突然變成一個人,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隱約覺得自己會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壓垮。少了來自父母理所當然的愛情,我可以成爲妹妹的支柱嗎?

「我好幾次都試着想起那段回憶,卻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不好意思。」

「啊,竟然是在這種時候有反應,看來妹控的症狀明顯惡化了許多。還是說,你終於打算承認自己是妹控了?」

我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抱歉,海人。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要求很過分。之前我來的時候,看到傷痕累累的你全身捆滿了繃帶,而且還喪失記憶,想必你應該也遇到了什麼慘烈的事。可是……」

悠鬥戲謔的笑容看起來既沉重又僵硬,彷彿石頭一般。

「我今天早上接到小舞的訊息,說你已經醒來了,所以我上課上到一半就蹺課跑來。」

我當然也覺得自己應該想起失去的那段記憶。

『接下來播出的單元是【火線話題】,今天特地請到犯罪心理學者黑井教授擔任我們的來賓。』

趁現在整理一下心情吧。

我試圖從牀上起身,結果感覺到下半身的懸空感,原來我中了悠斗的金臂勾,直接演變成鎖喉十字絞的局面。

「海〜〜人〜!?」

「悠鬥……那個……」

「這樣啊……不,是我太心急了。這種事情沒那麼簡單,不是你願意回想就能想得起來的。」

「……我會躺在病牀上深切反省的。」

我抱着膝蓋,躺在牀上翻來覆去。

『悲劇再度發生了,難道我們真的沒有辦法阻止嗎?現在就來聽聽專家的意見。黑井教授,就犯罪心理學的觀點而言,您對這次的事件有何看法?』

『好的。被視爲【轉移志願者】的人物所犯下的竊盜以及損毀案件雖然頻頻發生,不過就殺人之類的重大犯罪事件而言,半年前的隨機殺人事件是最後一件。爲了挽回警界先前重創的形象——因爲隨機殺人事件、失蹤事件關係人一覽表,以及蔚爲話題的【失蹤當時影像】不慎外流等事件,警方擬定積極的防範計劃,藉以抑制【轉移志願者】的行動。』

『富士宮高等學園原本面臨被迫廢校的命運,之後卻由政府公開宣佈學園繼續運作的消息,這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畢竟之前從那所學園轉學或是調職的人,接二連三地成爲【轉移志願者】的目標。就另一方面而言,從那個時候開始,【轉移志願者】就面臨了綁手綁腳的局面。學園的戒備森嚴,相關人士也強化了警覺心,不過這種警戒狀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距離鬧出人命的事件已經過了半年,如今相關話題逐漸失去熱度,對方一定虎視眈眈地等着目標放鬆戒心。畢竟從他們的主張看來,後續的發展根本不在考量之中。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們不是【道德淪喪的犯罪者】,而是【奇幻教派的虔誠信徒】纔對。』

『信徒嗎?』

『沒錯,就是信徒。這就像戰國時代的新興宗教,只要在得償夙願後死亡,就可以前往他們所向往的極樂淨土。事實上在這次的事件中,犯人最後自殺了。死亡向來是犯罪最大的抑制力,如今在缺乏抑制力的情況下,想阻止他們的犯罪行爲應該非常困難。』

『原來如此。他們所盼望的是【轉移到異世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不會在乎犧牲生命。』

『不過他們是否真的前往了異世界,還是未知數就是了。』

新聞主播頻頻點頭,畫面中的犯罪心理學者則露出諷刺的笑容。

我看着悠鬥,希望他能解釋一下節目的內容,悠鬥稍微閉上眼睛,思索片刻。

「……說得也是,既然目前沒有人提起這件事,爲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還是得好好解釋一下才行。」

悠鬥先說出了讓人不安的話,這才娓娓道來:

「那次的事件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當時引起了一陣騷動,也進行了很多調查,卻還是找不到事情發生的原因。結果學園暫時停課,學生和老師的不安也逐漸擴大,開始有人離開了學園。畢竟當初二年級共有三個班級的學生消失,一年級和三年級消失的人數也將近一個班級,在這種情況之下,廢校的話題自然躍上臺面。偏偏在這種時候,事情發生當下,不知道哪個學生所拍攝的影片,開始在網路上流傳開來。結果那段畫面成爲熱門話題,而且因此……造成了許多人死亡。」

說話的同時,悠鬥露出苦澀的表情。

「造成許多人死亡……?等、等一下,怎麼會變成那樣?」

雖然不曉得影片的內容,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區區一段影片也能跟許多人的死亡連在一起。

「沒錯,所以那些『轉移志願者』全都是一羣神經病。你先等我一下。只要稍微搜尋一下,應該就找得到了。」

悠鬥拿出有些大臺的平板電腦。稍加操作之後,開始播放一段影片。

我接過平板,悠鬥則調降了電視的音量。

『好,可以了!』

現在是平日的上午,沒有人來接我,只有主治醫生前野以及護理師替我送行。

眼前一片暈眩,我感到一陣反胃,耳鳴一直都沒消失。

排列骨牌的男子,以及圍繞在旁邊的學生,一一化成粒子消失無蹤。

「我剛剛不是提到了嗎?香織『也』被捲入其中。自從之前發生隨機殺人事件後,優紀就行蹤成謎,如今已經超過半年了。至於剛剛電視節目提到的事件……被害人聰美在這個月被殺了。」

麥克風最後收錄的是這句茫然的臺詞。或許是操作錯誤之故,畫面被切換成自拍模式,映出拍攝者茫然的表情,接着影片到此結束。

影片中被困住的學生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但畫面角落的走廊上,也有人同樣被困在光之魔法陣中。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好像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這點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啊?你說什麼?」

悠鬥自我解嘲的聲音空虛地迴盪着。

『來打賭會不會成功吧。』『好,我賭一頓午餐,會在中途停下來。』『搞啥啊,這樣就賭不成了啊。』『你、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到底把人家的精心傑作當成什麼了!!』

內心深處吶喊着——那可不是這麼人畜無害的事情。

事情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降臨。

「這段期間承蒙您照顧。」

不明就裏的混亂,逐漸化成恐懼的波瀾。

在那裏上演的,是彷彿廉價科幻電影的畫面。

「……」

「而且緊接着警方宣佈鑑定結果——影片『並非合成』,以及發生了失蹤事件相關人士個資外流事件,促使那些人一口氣展開行動。」

「有、有沒有搞錯?警、警察呢?」

話題實在跳太快了,我無法理解悠斗的意思。

悠鬥露出幾乎把臼齒咬碎的神情,以我總覺得似曾聽聞的聲音,恨恨地吐出這句話。

也是生性害羞的小舞親口說出『……她們是我的好朋友』的對象。

『呀啊啊啊啊啊!?我、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被巨大的聲音吸引,晃動的鏡頭移往女學生的方向。

「這點我知道。不管花上多少時間,我一定要找到詩織姐和香織,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沒事。」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意識集中於悠斗的聲音。

「什麼?不、不不不……小舞的內心非常堅強喔,這樣的她怎麼可能自殺……」

試圖推倒橡皮擦骨牌的男學生,被魔法陣所囚。

那裏應該是三年級的教室吧?一名我沒見過的學生在桌上豎起爲數衆多的橡皮擦,似乎正在排列骨牌。

爲什麼我的妹妹總是碰到這種事?

發現第一個人逐漸消失之後,這個現象頓時開始蔓延。

超越現實的景象就此結束,教室恢復原先的寂靜。

爲什麼?爲什麼?

我強行壓抑這種感覺,努力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傾聽悠斗的描述。

她是個有些目中無人的小學生,年齡應該還不到十歲。

「不、不過,如果還沒找到的話,香織說不定還活着!!」

『……啊,必須、停止錄影。』

所以面對『我擔心生性懶惰的哥哥每天躺在牀上,給醫院的人添麻煩』啦、『你打算假借忘了帶東西的理由,像蝸蝓一樣視奸穿着護士服的女性嗎?』啦、『哥哥是個變態、色狼、護士控!有這麼猥褻的哥哥,做妹妹的真是慚愧不已』之類的咒罵,我也只能硬生生地忍耐……忍耐……忍得了纔怪。

除去無論從裏面或是從外面拍打光壁的學生過於拚命的表情之外,情況簡直就跟演默劇沒什麼兩樣。

體內有某道聲音吶喊着——並不是這樣。

「毫無進展,依舊找不到香織。甚至連線索都沒有。」

「一開始大家都跟你一樣,以爲這是僞造的影片;然而失蹤事件確實發生了,之後也有自稱影片鑑定師的人出面證實,這段影片沒有經過後制……其實我們都知道影片是真的就是了,因爲當時我就在現場,我親眼目睹了那樣的畫面。」

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者的聲音。麥克風捕捉到一道茫然的發言。

莫名其妙的鼓動將血液送往全身,在體內四處亂竄,我眼眶發熱、頭暈目眩。

悠鬥先停下來喘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小舞,我的妹妹,她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她非得經歷這些痛苦?

「沒錯,無聊的傳聞,有點類似都市傳說。根據那些人的說法,被困在魔法陣的人,全都被召喚到異世界了。」

「香織……是詩織的妹妹嗎!?怎麼會這樣?這件事根本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在旁人的建議之下,畫面隨着拍攝者站上椅子而移動到高處,卻瞬間被強烈的閃光籠罩。閃光似乎讓拍攝者受到驚嚇,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這個現象開始不到一分鐘,他只剩下一顆頭。即使是解析度不佳的影片,依然異常清晰地留下了他一臉驚駭、試圖對外求救的扭曲神情。

「海人,這點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不過你可要好好成爲小舞的支柱啊。」

自內心一湧而出,這種幾乎快結凍的情感,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點我也知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情,我認爲小舞真的會徹底崩潰。你還記得她的兩個好朋友嗎?」

發現這件事的人,正是位於畫面遠處其中一個角落的女學生。

「跟學園有關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一一受害。這樣的情況一發不可收拾,還出現『持有相關人士的私人物品可以取得額外轉生點數』的說法,導致偷竊及闖空門的事件與日倶增,甚至演變成暴力事件和綁架案。因爲從警方泄漏出個資,那些人囂張了好一段時間……連香織也被捲入,直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之後怎樣了?」

悠斗的視線再度移向電視。

到底爲什麼……

「我指的可不是身體方面的保護,這部分反而是你得小心自己的安全。我指的是心理方面。萬一你死了,小舞可能會自殺,你必須抱持着這種覺悟。」

全身緊繃的悠鬥就像快要漲破的氣球,我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播出的影片似乎是以手機拍攝,畫質不怎麼樣,不過還是可以傳達出現場輕鬆的氣氛。然而和樂融融的畫面,卻立刻被驚駭的景象所取代。

『哈、哈哈……現在是怎樣?我睡昏頭了吧?』

我的內心充滿彷徨無措,以及對自身的無力感。

『呀!這是什麼!?』『什麼東西啊?咦,是牆壁?』『喂,不要鬧了。別妨礙我念書。』『啊?什麼跟什麼啊?我出不去啊!!』

只是那些消失的學生曾經存在的位置,依然一片空虛。

「啊——嗯,我能體會你的感覺,不過就是有一羣智障相信這種蠢話。那些人透過網路祕密吸收信徒,最後終於出事了。當時有個節目想製作跟那部影片有關的特別節目,結果有一名受邀前來的學生,被節目的工作人員以短刀刺殺了。」

……原來如此,又有人喪命了。

我嘴巴上雖然這麼問,心裏面卻不認爲這是造假影片。

我見過類似的景象。我曾經見過這樣的畫面。

「傳聞?」

『開、開玩笑的吧?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不要啊——!!』『我的手、我的腳都消失了!誰、誰來救救我啊!』『好、好冷!我不要!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在消失……』

我的腦海中浮現小女孩露出燦爛笑容的模樣。

這簡直就像以前聽過的鬧劇,我只感到大腦的深處隱隱作痛。

並且一心只想儘快逃避那種莫名其妙的感情。

「這應該、不是合成的吧……?」

「那些傢伙替我們這些跟失蹤事件有關的人訂定分數。例如我們這些當天在場的『非轉移對象』是一百分,兄弟姐妹是七十分,父母是五十分。除此之外,類似血液或是頭髮之類的東西則是視總量而定,從一分到五分都有可能。哈哈,真是比蟑螂更不如的垃圾。」

我彷彿看到他的瞳孔深處燃燒着漆黑的火光。

我還記得自己以前總是跟詩織比誰的妹妹比較可愛。香織總是戴着詩織送給她的貓咪髮夾,對詩織這個姐姐更是敬愛有加。

被困在魔法陣的人全都消失了,一個不剩。站在椅子上的拍攝者,最終記錄下了不再困住任何人的魔法陣。

這時,彷彿事先說好般,發出了一陣薄皮陶器被強行壓碎的清脆聲響,魔法陣伴隨着光壁消失無蹤。

悠鬥前來探望我之後,又過了幾天,每天過得渾渾噩噩的我終於從名爲醫院的監獄之中獲得解放。

根本不可能好嗎?從小到大面對小舞冰冷的眼神,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勝得過她。

拍攝者站了起來,畫面來回拍攝四周的同時,附近的同學已經被困在強光所形成的魔法陣之中了。

「抱歉,離題了。這段畫面被流出之後便不斷流傳,如今如此聳動的失蹤事件已經全日本皆知了。許多人一開始看到這段影片,都覺得是合成或是造假的,不過其中也流傳着一種傳聞。」

「剛剛我提到影片以及個資外泄出了人命,就是指這件事。外泄的個資附帶大頭照、住址等等,我們很快就被鎖定了……甚至有人因此遭到殺害。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及警察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問題。如今這座城市的警力大幅增加,學園最終也決定不廢校。嗯,這應該是爲了把捕蚊燈集中在一個地方吧。也因爲如此,即使是局外人也看得出警戒大幅提升,因此並未再發生類似的事件,不過……」

『好痛……那、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啊?』

「哪裏。你總算平安出院,我也鬆了口氣。」

小舞曾說『小舞不忍心看到哥哥迷路之後嚎啕大哭』,因此原本打算來接我回家,不過我回來的第一天就算了,爲了接我而特地跟學園請假,對妹妹而言並不是好事。

混亂的教室之中,議論紛紛的聲音此起彼落。

接着異常情況進入到下一個階段。

中學時代的妹妹交遊不算廣闊,這兩個人是妹妹第一次帶回家的朋友。

(可惡,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舞只剩下你了,海人。」

面對明顯逼近極限的朋友,我只能保持沉默。

「根據他們的說法,只要殺死跟進行轉移的人有關的人——亦即當時在場的人,就可以提升等級,並在死後前往異世界。」

我的心臟再度猛地漏了一拍。

「這還用說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小舞,纔不會讓那些人傷害她呢。」

父母雙亡、身爲哥哥的我消失、甚至失去了朋友。

女學生的手臂前端化作釋放出淺藍色光芒的粒子,飄散於空中並消失無蹤。

在哪裏?在哪見過的?爲什麼看到這畫面,會讓我這麼想哭?

「就跟這段影片一樣,詩織姐消失了。我什麼都做不到。詩織姐當時害怕地向我求救,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目睹事情發生。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做惡夢。在夢中看到詩織的臉、聽到詩織的聲音,每天晚上都會驚醒好幾次。我有時候不禁會想,乾脆讓我發瘋算了。」

「到此爲止還算好。不,應該說異世界什麼的姑且不提,如果不相信這種無法以常識判斷的異狀,只要懷疑當時在場的我們腦袋和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就好了。之後纔是發生問題的癥結點。」

「優紀和聰美是吧?當然記得……喂,難不成……?」

影片的開頭是在一間普通的教室裏。

『對了,不要從側面拍攝,站到椅子上,從上往下拍吧。』『好,至少要成功一半纔行啊。』『你們等着看吧,那就開……嗚喔,好刺眼!?』『嗚哇!?』

而且小舞的毒舌程度似乎又提升了不少,像最後那一句,根本不給人解釋的機會。她後來好像又說了什麼,不過我已經把自己關在傷心的硬殼之中了,嗚嗚。

應該說,在我住院期間居然成功說服她乖乖去上學,這已經近乎奇蹟了。

所以原本是下午纔出院,我特地提早了時間儘快返家。

到家之後再聯繫小舞,這樣她應該就不會蹺課了。雖然事後免不了挨一頓牢騷,不過沒關係,只要獻上蘋果果凍,通常都會得到小舞的恩赦。

「接下來你還得面對許多挑戰,請務必保重身體。」

「好的,謝謝你們。」

我換上小舞帶來的便服,將其他東西塞進包包,揹到肩上。

向大家鞠躬致意之後,我背對醫院邁開腳步。

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澄澈的藍天就跟我的決心一樣通透。

我想了很多,當然也還懷抱着許多不安,不過我的不安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決定把這些丟到一邊。

比起我的不安,還有更需要我保護的東西。

「好,第一步就是重拾平時的日常生活。」

我自身的認知跟周遭的世界之間,存在着一年以上的落差。

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沒有。有些事情是已知的,有些則是未知。

我得儘快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重拾記憶中的日常生活。

然後陪伴在小舞身邊保護她。

不再讓她失去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事物。

我無暇分心。我再也不要經歷因爲些許的錯誤而無法守護這種事了……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吶,我們是哪個地方做錯了呀……』

「拜託妳饒了哥哥好嗎?一直被可愛的妹妹凌虐,感覺我真的會無法振作的。」

「不過剛剛的感覺,似乎又有些不同……」

「〜〜〜——!夠了夠了!啊——可惡!再這樣下去,感覺事情只會陷入膠着。」

要不是我事先準備好蘋果果凍,並且五體投地恭候小舞回來,這場精神訓話一定會持續到天亮吧。

川上小姐的視線落在餐廳的入口附近。那裏坐着一個高大的男子,我好像不管到哪都會看到他。

『所以,請到妾身的身邊吧,拜託你。』

不,與其說無法喜歡,不如說是——害怕。

只不過我從中感覺不到惡意,總覺得與其說他是在保護我,更像是在監視四周。另外,雖然我所見範圍之內只看得到他一個人,不過感覺上還有其他人的氣息。

「兩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漢堡排飯套餐嗎?好的。」

啊——現在是怎樣?我的妹妹也太可愛了。

「看來似乎不行呢,好的。」

「!?」

我原本還以爲是自己想太多了,不過從在醫院門口跟大家道別那時開始,我的確有感覺到那個人似乎一直在旁窺視着我。

「就算不出現名字或真名,只刊登訪問也不行,看這個狀況,他們打算徹底隱瞞歸還者的存在。『萬一妳那篇多餘的報導害死了無辜的人,這個責任妳擔得起嗎?』——聽他這麼一說,我實在也沒有報導的勇氣了。」

跟平常只有憎恨與憤怒的感情不一樣。

不過,現實就是確實有個男人正坐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

「別說了,快點戴上去!你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

「現在這個時間,你應該還沒喫午餐吧?不如我們就隨便找間家庭餐廳聊一聊如何?不過在這之前,拿去吧。」

『笨蛋哥哥的下半身倒是很厲害嘛』『渣男哥哥應該先從如何跟女性相處開始學起,這對哥哥來說還太早了唷』『小舞身爲優秀的妹妹,應該在沒用的哥哥攻擊女性,成爲渣男哥哥之前,從頭開始調教……不,指導吧?』。小舞以冰冷的視線睥睨着我,對我展開各式各樣的言語霸凌。

「純粹是個人興趣啦。我之前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就算不能寫成報導,至少也讓我瞭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喂喂喂,別這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妳自己趕快去洗澡吧。」

「啊——呃,那個人是在保護我嗎?」

懾於對方犀利的眼神以及低沉的嗓音,我只能陪笑了。

我開口詢問嘆了口氣的川上小姐。

「那還用說?一個是埋伏到最後一天疲憊不堪的模樣,一個是整裝待發的戰鬥模式,如果看起來沒什麼差別,我這個女人可就欲哭無淚了。」

剛剛我的心情變得十分柔和,洋溢着愛憐與無奈,最後卻又悲從中來。

(……慢着慢着,我也太天真了吧?沒有惡意?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其他人的氣息?我的中二病又發作了嗎?慢着慢着,千萬不能走回頭路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又找上我?」

「總之,先來兩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漢堡排飯套餐。」

不過是讓我痛並快樂着的可愛就是了。

「明天我就要去上學了啊……變成小舞的同學,悠斗的學弟……」

「……你最好去學一學說謊的技巧。這種表現實在是太明顯了,反而會令人萌生出超越憤怒的殺意。」

接着我返回客廳,隨手按下電視機的開關,正在播放的是常見的談話性節目。

內心的吶喊充斥着痛苦與憤怒,甚至令我懷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聲音。

「?……妳、妳是……呃……」

「呼〜……好累……」

「……我、我會注意的。」

我踩在乾涸的柏油路上,稍微停下腳步,甩了甩頭。

「啊、哥哥,有沒有好好泡澡?快點把頭髮擦乾,否則會感冒的。」

我整個人泡進家中的浴缸。任由浴缸裏的熱水溢出,同時享受一整天的疲憊逐漸溶化的快感。

我一邊這麼回應,一邊暗自思索該怎麼辦。

川上小姐斜斜地白了我一眼,我只好別過臉去。

沒有記憶的我,到底能跟她說些什麼?

「……我也愈來愈習慣這種事情了。」

「咦咦?你這是什麼反應?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是我啦!川上久美子!!『烏托邦月刊』的記者!」

「真是受不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小舞用裝模作樣的表情說出孩子氣的話,之後把頭撇開。

「啊、啊哈哈……」

我理智上覺得非想起來不可,過去的自己更是催促着我快點想起來,然而我內心深處卻感到莫名地恐懼。

「說得也是,那我就接收浴室了……你沒有把洗澡水弄髒吧,垃圾哥哥?」

雖然還不到中午時間,我們選擇的這間家庭餐廳倒是已經有不少客人。

跟我說話的人是個穿着毛線衣,將一頭黑髮綁在腦後的成熟女子。不過慌張的態度以及胡亂從包包裏面拿出雜誌的毛躁行動,跟她的形象實在差太多了,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換上睡衣回到客廳,小舞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如此這般,春風滿面的妹妹在血紅色的夕陽映照之下回到家中,展開了漫長的說教。

「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來跟你說這些的。」

強烈的陽光刺得我雙眼發疼。

「嗯?什麼東西陷入膠着?」

不知道是誰的飄逸紅髮自眼前拂過,可是我看不見對方的長相。

她仔細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滴水不漏地問了一遍,川上小姐自然也曝露了。

「不不不,我真的沒忘記啦。只是因爲上次是晚上,我的情緒又有點激動,再加上川上小姐當時的打扮又跟現在不一樣嘛。老實說我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別人呢。」

「話雖如此,看起來你也不必那麼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反正好像有保鏢一直跟在你身邊嘛。」

『唔……!虧人家這麼努力,還特地推掉條件不錯的相親,明明這麼努力……!』

只是除了外表之外,內在也要稍微妝點一下,不然就沒意義了好嗎?也罷,這句話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嗯,我明白我明白。

「啊——今天我想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所以我們還是改天……」

『還反而因此被警察盯上,好像賠了夫人又折兵耶?』

不過,我竟在想起女人後突然變得哀傷——我該不會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期間失戀了吧?

我搖了搖頭,試圖否定這幾天不知爲何突然浮現腦海、毫無根據的感覺。

除了口罩之外,對方還遞給我墨鏡和毛線帽。於是在對方的示意之下,我被迫變裝成典型的可疑人物。

「?口罩?」

大概是我差點認不出來的說法讓她感到開心吧,這個年紀不小的女人喜孜孜地挺起了胸膛。

「……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喔,原來如此……?」

「你沒聽說這件事?之前我在等你的時候,被那邊那個不認識的大叔強行帶走。他還要求我簽署協議書,保證不會報導你的事情。」

以前母親曾經說過化妝和髮型會徹底改變一個女人,不過這也太誇張了。

「啊、啊啊,對對對,川上小姐嘛。沒問題的,我記得。」

「不要,明明就是哥哥不對,小舞纔不管。」

就是那種藝人、專家或評論家齊聚一堂,看着攝影棚中播出的重現VTR,進行各式討論的節目。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感受某部分的自己拚命想從體內鑽出來。

「呃?什麼?」

眼見川上小姐露出滿心期待的笑容,我也只能先跟着陪笑。

我正在掙扎。在我的體內,想必已經消失的一部分的我正在掙扎。

我從對方手中接過拋棄式的白色口罩。

一番談話之後,我向川上小姐道別,按照原定計劃返回家中,用手機跟小舞聯繫。我沒有勇氣直接與她通話,於是就簡潔地陳述事實,傳了一封訊息給她,結果小舞立刻打了電話給我。

爲了悠鬥,爲了小舞,同時也是爲了自己,我應該試着恢復記憶,然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喜歡上這種感覺。

這真的是我嗎?過去的我到底遭遇了多麼慘痛的種種?已然拋卻的不安,總是會在這時再度顯現於臉上。

目送小舞去浴室之後,我走到冰箱旁,從裏面取出罐裝飲料。

看來我的危機意識真的不太夠。於是川上小姐帶着這副打扮的我走進附近的店家。

川上小姐的忠告實在不容反駁,我無言以對,只能落寞地低下頭去。

「怎樣?我出三萬,你願意透露等值的消息嗎?」

「……以後我會格外小心的,是。」

「你沒聽說過『轉移志願者』的事情嗎?那些殺紅了眼的犯罪者全都是腦筋不正常的人,你的身分一旦曝光,對方絕對會對你發動自殺攻擊的。」

『喪、喪失記憶〜?呃……意思是我根本白忙一場?』

我在口中喃喃自語,趁着還沒泡昏頭之前走出浴室。

感受到些許靦腆的愛情餘韻,我搔了搔後腦,試圖忽略自己內心的情感。

「嗯……?」

「沒錯,還有這個,還有這個。你怎麼會以這種毫無防備的打扮隨便出門呢?」

「真是的,你還是稍微提高警覺一點比較好喔?這陣子這個國家亂得很,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吧?」

這時我還在猶豫該不該接起電話,接着就收到了訊息:『膽小如鼠的哥哥,請在玄關前正襟危坐。回去之後,小舞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哥哥討論❤♪』,令我萌生出逃避現實的念頭。

『只要是妾身能做得到的事,妾身什麼都願意爲你做。半個世界也可以給你。』

就在我準備朝着幻影伸手的瞬間,腦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幻影便消失在頭痛的光芒之中。

(……又是跟轉移志願者有關的事件啊……)

『……也就是說,嫌犯可能並不是自殺的囉?』

『是的。就自殺的手法來看,以利刃割斷自己的喉嚨實在有違常識。常見的自殺手法幾乎都以上吊居多,或者是從高處一躍而下——這類比較輕鬆的死法。刻意以顯然會帶來巨大痛苦的方法自殺,實在沒什麼意義。』

『若真如此,代表受害的那名女子做過最後的抵抗囉?哎呀,真是可憐啊……』

『不不,不是還有那件事嗎?犯人還有嗑藥吧?會不會真的是他的精神狀況出問題啦?』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悲劇。希望被害人【齋藤聰美】的靈魂得以安息……』

嗶,我關閉電視的電源。

「……該睡了。」

一口氣將罐裝飲料喝個精光,我走出客廳,說了一聲『我先睡了〜』。

聽到小舞回應之後,我朝着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移動。

長達一年多沒有主人的房間之中,完整地保存着我的記憶。如同母親培育的盆栽,以及父親最寶貝的機車一樣,看得出小舞細心維護的苦心。

「……」

我蓋上棉被並關閉電燈,閉上眼睛,讓心情平靜下來。

然後四處搜尋我所失去的記憶片段。

這幾天以來,這樣的行爲已經成爲習慣了。就寢之前,我總會像這樣搜尋記憶所在之處。

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一定有不可忘卻的記憶。

某個非常重要的記憶。

可是不管我潛得再深,都無法到達底部,結果我不敵睡魔的糾纏,逐漸失去了意識。

今天我依然無法掌握任何事物,已然鈍化的思考便溶入睡意之中。

「…………?小舞……?」

側着身子躺在牀上的我,原本打算轉動脖子看向背後,最後卻打消了念頭。

就在不斷打盹的我即將完全墜入夢鄉之時,背後的衣物被一把揪住的感覺,稍微讓我的意識浮出水面。

我聞到跟我平常用的洗髮精不一樣,更爲高雅的洗髮精香味。

小舞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我的被窩。我並未跟她多說什麼,再度閉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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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1 背叛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嗤笑重生世界
  4. 04第二章 勇者步上重生世界
  5. 05第三章 獸人少N與飢餓地獄
  6. 06第四章 遠離王都與哥布林的巢穴
  7. 07第五章 勇者絕望的夢
  8. 08終章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9. 09閒談 米娜莉絲的圍捕大計
  10. 10新創短篇 慘劇之日

第二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2 爲夢癡狂的魔術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料想不到的重逢及心之天秤
  4. 04第二章 燃燒的向陽處記憶,以及溶解的禸壁土窯
  5. 05第三章 觀看自己的旁觀者絞盤
  6. 06第四章 綠S的惡夢
  7. 07第五章 瀕臨T軌的世界
  8. 08終章 那一天,某人的世界徹底翻轉
  9. 09新創短篇 那是一則不爲人知的故事

第三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3 亡夢的魔術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夢想開始破碎的聲音
  4. 04第三章 那確實傳出了破碎毀壞的聲音
  5. 05間談 米娜莉絲的圍捕大計
  6. 06閒章 遠方渴求勇者之人
  7. 07第四章 歡迎光臨大迷宮!!
  8. 08第五章 攻略調悻惡劣的地下城
  9. 09第六章 少N們的心思
  10. 10終章 起始的序曲
  11. 11加筆小冊子 尤米斯的實驗結果

第四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4 耽溺慾望的商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揮之不去的罪過之血
  4. 04第二章 區區兩個字的詞彙
  5. 05第三章 高塔瓦解的聲音
  6. 06第四章 意外的再會
  7. 07終章 毫無價值的四S墓穴
  8. 08尾聲

第五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5 浸淫虛榮的村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孵化的蛋,勇者無奈嘆息
  4. 04第二章 意外的重逢
  5. 05第三章 理當毀壞的東西
  6. 06第五章 自居英雄的代價
  7. 07終章 蛆田的新娘與染成雪白的村落
  8. 08尾聲
  9. 09加筆小冊子 愚蠢至極的鬧劇

第六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6 魔慕的現人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還者,失去記憶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被留下來的其他人
  5. 05間章 癡人之夢
  6. 06第三章 回不去的日常生活
  7. 07第四章 齒輪掉落的聲音
  8. 08第五章 不變的世界,再度墜入其中
  9. 09終章 捨棄故鄉
  10. 10尾聲
  11. 11加筆小冊子 席莉亞與月光的花束

第七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7 膚淺的正解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高風亮節之後的境界
  4. 04第二章 事前作業與準備
  5. 05間章 xxxxxxx
  6. 06第三章 復仇啓動
  7. 07間章 滂沱的共犯者
  8. 08第五章 絕境中廝殺的競技場與力量的終結
  9. 09終章 於是他墜落於世界背面
  10. 10加筆小冊子 魔王的孩提時光

第八卷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8 永無止境的復仇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劃分兩者的線
  4. 04第二章 在那個世界的裏側
  5. 05第三章 吸血姬前進的道路
  6. 06第四章 共犯們選擇的道路
  7. 07第五章 即使如此依然會選擇的事物
  8. 08終章 重生勇者面露冷笑,步上覆仇之路
  9. 09尾聲
  10. 10加筆小冊子 正室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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