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料想不到的重逢及心之天秤

離開王都經過數天時間。

我們今天依然一成不變地沿着看不見盡頭的道路推進。真要說有所改變的地方，大概就是周遭的樹叢密度，已由雜木林提升爲可稱作森林的境界了吧。

「唉……我果然病入膏肓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在白日之下，像這樣未經變裝行走於街道正中央，實在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米娜莉絲聽見我嘆了一大口氣而主動出聲詢問，我則如此回答。

最近，也就是在第一次人生移動時，因爲公主等人的追擊愈加嚴峻，根本無法像現在這樣輕鬆愜意。

當時我爲了躲避追擊，不是利用月黑風高的夜晚，將『暗精靈之衣』的能力發揮至極限，並搭配妨礙他人認知的心劍能力，運用耗費集中力的魔力隱藏行蹤；不然就是透過【天邪鬼鏡刀】徹底改變自己的外貌。

不過我活用後者那種方法的次數屈指可數，基本上幾乎都是利用前者就是了。

我只能變換成一張固定的相貌，而其相貌似乎是個特別漂亮的美少女，因此不管怎麼做都會顯得格外醒目。

我很少讓人直接目睹我變身後的相貌，而等級高到可以看穿我的僞裝變身的高手也少之又少，只是在逃亡期間引人注目並沒有好處。而且主動靠近搭訕的男人，絕大多數都只能用噁心形容。

「因此，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大太陽下漫步的機會了。縱使有，也是混進某個商隊之中，刻意壓低兜帽，避免被人看清長相。」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那仍是一段陰鬱至極的逃亡之旅。

前提是——假如漫無目的的逃亡行動，可以用『旅行』形容的話。

「坦白說，就連像現在這樣跟妳一起展開旅程，都讓我覺得有些異樣。畢竟連我混進商隊時，我都不曾與任何人打交道啊。」

問題並不是出在米娜莉絲身上。只是我實在太過習慣獨來獨往的生活，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應對有人相伴的旅程。

「這段往事，跟你所說『病入膏肓』有什麼關係呢？」

米娜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提問，我作出回應：

「只是光明正大地在*大太陽底下行走，居然會感到忐忑不安，讓我覺得自己已完全沾染上犯罪者的壞習慣了啊。」

明明沒有需要如此繃緊神經的理由，我卻提心吊膽地感到坐立難安。

『皮利亞巨蛙』。

更何況，我已不打算再以善惡與否決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瞭解。」

「知道了。」

五彩繽紛的配色及醜陋外貌，怎麼看都大聲主張着『危險、切勿食用！！』之意。

我在轉換思考的同時停下腳步這麼說，米娜莉絲聞言，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我出聲制止反射性準備投擲匕首的米娜莉絲。

『呱啊啊啊！！』

「嗯，明白了。」

「等一下，米娜莉絲。」

而『課程』一詞就是開始特訓的暗號。

牠全身佈滿斑紋，由色澤光滑的深紫色與綠色，以及鮮豔至極的紅色與黑色交織而成。體表到處都是扭曲的疙瘩，還有一條肥滋滋的粉紅色舌頭掛在嘴角。

我不太記得自己第一次喫這傢伙的肉，是因爲某項技能判斷牠的肉可供食用，還是迫於三餐不繼而嘗試，總之我真心想好好誇獎一下當時勇氣可嘉的自己。

那隻青蛙是另一種『純種蛙』——體積跟日本百元硬幣差不多大的小型青蛙的突變種。

因此基本上，王都周遭只有哥布林、地獄巨犬或青碧魔豬等繁殖力較強的低等魔物棲息於王都周邊，很遺憾的是這些弱小魔物作爲食用肉，品質實在乏善可陳。

因此自從米娜莉絲恢復健康以後，三餐自然而然地改由她接手準備，但在旅途中根本不可能有所謂的調理臺，造成她煮食格外費力。

因爲我近乎痛切地體會到那種無聊透頂的判斷標準，究竟讓我錯失了多少重要的事物。而今後我也必定……會逐步完成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大錯特錯的種種。

但可惜材料只是普通木柴，既未進行防腐加工處理、也沒附上防水加工效果，因此每次作菜，都會持續對它造成傷害。

「牠沒敵意……大概是肚子餓了吧。因爲腳受傷了，導致牠無法自行覓食。」

「啊，這個世界基本上並沒有信奉太陽之類的概念吧？」

爲了避免貴族遭遇危險，騎士團會定期在王都周邊的森林展開演習，順便掃蕩周遭一帶的魔物。

「是啊，畢竟我的故鄉號稱有八百萬天神，不僅太陽，就連平常使用的道具都有神祇寄宿其中，簡直是個毫無節操觀念可言的國家呢。」

一直以來，我明明都被教導爲人處事不得違背天地定理，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

說到底，哥布林及地獄巨犬幾乎沒什麼可供食用的部位。

「那終究只是應急的代用品罷了，妳別放在心上。」

結果，有關料理的事還是幾乎都給米娜莉絲包辦了。

「附近好像有頗爲美味的獵物，設法找出目標的行蹤。由於對方非常擅長擬態及隱藏氣息，因此妳就算依靠肉體感覺也絕對無法發現喔。」

「在我的故鄉有把太陽當作神明崇拜的傾向。因此流傳着人只要爲非作歹，就會覺得良心不安而不敢面對太陽的說法。」

「嗯，再這樣一看，果然有種嚴重偷工減料的感覺啊。」

也罷，畢竟這樣才能品嚐到美味料理，可以算是適材適用吧。

「反正我大概不用多久就會習慣了，妳別在意。」

米娜莉絲的回應顯得多了點活力。

「我說，這應該算烤熟了……」

有言道「截長補短」，在這個世界若放着能修正的弱點不管，那簡直是愚不可及的想法。

「這、這樣啊……」

在旅途中，只是單純移動未免也太過無趣了，因此我爲了提升米娜莉絲的基礎能力，有時會展開像這樣類似修行的特訓。

語畢，我席地而坐，隔着營火與米娜莉絲相對。

正派也好、邪道也罷，這個世界的宗教種類相當繁多，但一般而言可分成信仰神祇及信仰精靈兩大類，除此之外的宗教就算存在，也幾乎不爲人知。

所以米娜莉絲並非因爲她擊殺的是一隻青蛙魔物而感到懷疑，她是衝着發動了高明擬態技巧——逼真到凝神注視，也無法在徹底擊殺之前發現其蹤影——的魔物體色，才脫口發出『真的能喫嗎？』的疑問。

先前我看米娜莉絲難以施展蔚藝，所以急就章地臨時製造出這個東西，當然也因爲沒事先妥善準備，看起來非常粗糙。

「這、這隻魔物……真的能喫嗎？」

獸人的身體能力很高。嗅覺等五感的敏銳度自然不在話下，而米娜莉絲大多都依靠她的靈敏感官偵測敵人的動靜。

對我來說，只要美味可口，什麼食物都來者不拒，一想到馬上可以飽嘗鮮嫩多汁的獸肉，我的心情也跟着亢奮起來。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算是一種積極正向的思想，但我覺得連日常使用的茶碗、茶杯，甚至茶壺都有*付喪神寄宿其上的想法，未免也太大不敬了。（編注：日本傳說。指器物放置一百年，就能吸收天地精華，得到靈魂化成妖怪，概念類似中國的成精。）

要用言語形容實在太過困難，因此更不能放過這個親身體驗的機會。

原本只是個平凡高中生的我，一開始當然也十分抗拒，不過幾經波折之後，我大致上已經順利克服昆蟲以外的古怪食物了。

就跟我先前已經習慣孤獨，甚至到了認爲獨自一人也理所當然一樣。我遲早也能再次習慣這樣光明正大地行走於大道吧。

此舉本身並無不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僅止於此就不太妙了。

偵測魔力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

這不僅是我孩提時代所受的教育，也是我與父母親之間的小小約定，不過看來我似乎又毀約了。

這類破綻，可以輕易奪取一個人的命。

日本甚至也有養殖類似的食用動物，只要能設法克服外觀所帶來的印象，這種魔物絕對能在我個人的美味魔物肉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見米娜莉絲一聽見「找出獵物」便開始抽動鼻子，我於是提醒她。

手上黏液的感觸遠比看起來的印象稀薄，掌心傳來了一陣沁涼感。

「這樣就可以了，後續調理交給妳沒問題吧？」

隨後，一隻渾身顫抖不止、大小可與山豬媲美的青蛙，彷彿從原本看似空空如也的地方緩緩滲透出來般現出了蹤影。

其實在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地區都有食用蛙肉的習慣。之所以如此，是因爲青蛙不同於價格高昂的雞肉，能輕鬆捉捕，而且味道也近似雞肉，自然受一般民衆喜愛。

這種魔物的外表雖然讓人卻步，但肉的滋味卻十分絕妙。

過度依賴某種索敵方法，反過來說，就形同對能夠避開那種手法的敵人束手無策。

我拿起一塊擺在營火前炙烤的肉塊，輕輕拋到那隻地獄巨犬的幼犬面前。

「那些事暫且不談，今天的課程1來了。」

沒錯，人類就是一種習慣成自然的生物。

接着我從背部下刀，就這樣俐落地把內部組織切分爲肉、骨頭、內臟部位。

「捕捉目標身上的微弱魔力氣息。就跟妳分辨氣味的要訣一樣，找出魔物身上沒能完全隱藏起來的魔力分界。」

飽含油脂的肉塊受到營火炙烤而霹哩作響的聲音，着實令人食指大動。

「米娜莉絲，解體這傢伙需要一點訣竅，所以交給我處理。麻煩妳取出調理臺好嗎？」

也許是餓壞了吧，這隻小地獄巨犬用前腳輕輕戳了幾下後，便開始瘋狂啃食肉塊。

（是被烤肉香氣吸引過來的嗎……）

「抵達愛爾彌亞之後，再買個像樣的調理臺好了。」

「*天照大神嗎……？」（譯註：原文兩者皆爲お天道様，有「太陽」及「天照大神」的意思。）

「唔！？」

實際上，我也是爲了幫米娜莉絲找個有助她修行的對象，聚精會神地偵測周遭氣息，纔好不容易找到這個目標物。

「？主人？」

「反正味道我敢掛保證。這是我的親身體驗，絕非謊言喔？肉質至少比我們以往喫過的魔物肉要高兩個等級。」

其作工也相當單純，只是從一棵粗壯的樹幹切下一塊木板，接着鑿出四個小洞，再插上桌腳而成的簡易調理臺。

米娜莉絲射出的匕首，伴隨着『咻』的一道微弱破風聲響沒入樹蔭之中。

米娜莉絲出聲糾正我，眼角透射出懾人目光。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捕捉到另一股氣息。

「那是一隻只要找得到，就能不費吹灰之力輕鬆解決的獵物。而且其肉質相當鮮美，就當作今天的午餐食材吧。」

嗯，原來除了昆蟲以外，還是有我不敢喫的古怪料理啊。

「總之，這次就簡單地撒個鹽巴做成串燒好了。畢竟這陣子我們喫的幾乎都是湯類料理啊。」

就算重新審視，這個調理臺也稱不上優質。

我舉步走近皮利亞巨蛙，伸手抓起牠的腿。

「原來如此，那真是令人期待。」

就像在視野模糊不清的狀況下凝神注視；或像在隔着一面牆壁的狀況下，聽出混雜於喧囂中某個特定人物的微弱聲音一樣，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找、找到了，就在那邊！！」

那隻青蛙帶有絕對稱不上好看的體色。

儘管有部分地區將哥布林的睾丸視爲滋補養身的珍饈，但打死我也不想喫。

「不行。想讓青蛙類的肉變得最美味可口，必須再多烤一小段時間。」

「咦？但這明明是主人特地爲我做的……」

「哦……原來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思想啊。」

（反正在我打定主意展開復仇那一刻，就註定無法在受盡折磨之前先一死了之了吧。）

換句話說，在無法發揮長處之時不僅會失去優勢，還會自曝其短，在戰鬥中產生的破綻足以致命。

「哦，感覺很不錯嘛。」

我把皮利亞巨蛙放在調理臺上，用鹽巴輕輕搓揉過幾次後，變出【水精靈雫刃】，將表面的黏液沖洗乾淨。

我把隨手砍下的樹枝削成木籤交給米娜莉絲，再拜託她着手處理已經切成合適大小的肉塊，用木籤一一串起。

米娜莉絲從袋子裏取出調理臺，其整體造型狀似蠶豆，是利用尺寸不算小的木板打造而成。

過沒多久，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隻體積跟小狗差不多的地獄巨犬幼犬。

我毫不吝惜地動用S級技能製造調理臺，想當然成品沒有半點毛邊，嵌入桌腳之處也分毫不差，自然不會傾斜搖晃。

如果尋找一下，或許就能在某個地方發現類似的宗教，但至少就我所知，在這個世界並沒有把太陽當成信仰對象的宗教。

在淪爲奴隸之前，米娜莉絲一直代替體弱多病的母親下廚，所以我那本來就只是隨便煮煮的料理，當然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主人，還差一點纔會烤熟，請再等一下。」

（有點過於困難了嗎？）

等我擦拭完畢，將調理臺收拾乾淨之時，以木籤串起、並灑上鹽巴調味的肉塊，已開始散發出經火炙烤的誘人香氣。

「見到牠的顏色，也難怪妳會這麼想。」

儘管不太清楚其實際形態爲何，不過得知這世上似乎真有個以神祇之名存在的人物之後，我就更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種想法。

「嗯嗯，很好喫對吧？等一下喔，我幫你治療腳傷。」

爲了以防牠心生畏懼，我一手收至背後喚出【翠綠晶劍】，替專心喫肉的小地獄巨犬治療腳傷。

「主人，這樣好嗎？」

「就算是魔物，我也不打算爲了賺取經驗值，對一隻虛弱的幼小魔物痛下殺手。」

我不曉得彼此的言語是否相通。但這隻小地獄巨犬彷彿在表達謝意似地輕舔了我的手掌。

「好了，喫飽了就快走吧。這裏是人類的地盤，對你來說並不是安全地帶。」

當我揮手作勢驅趕，只見這隻小地獄巨犬先是一臉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才轉身遁入林中。

「……你不收服牠作爲屬魔嗎？我還以爲你是爲此纔出手救牠一命呢……」

「不是這樣的。是啊，這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沒錯，只是一時興起。

算是對於在第一次人生中，我沒能拯救的那隻地獄巨犬略盡情分吧。

畢竟見死不救的感覺實在很糟，就只是這麼單純。

「以前我曾經跟一隻地獄巨犬的幼犬感情很好。結果牠因爲我的疏失被牽連，因而賠上性命。」

方纔牠有傷在身，又餓着肚子的虛弱模樣就跟那傢伙如出一轍，令我忍不住出手相救。縱使我明知方纔救助的小地獄巨犬，其實跟那傢伙毫無關係也無所謂。

「所以說，只是一時興起。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含義。」

語畢，我伸手探向炙烤的肉塊。

「主人，還沒烤到最佳熟度喔。」

「…………是嗎？好，我等我等。」

伸到一半的手，只能宛如枯萎的植物緩緩落下。

當天晚上。

這條界線若不劃分清楚，「復仇」的輪廓將變得模糊不清。

我不會刻意爲了復仇而濫殺對復仇毫無影響的人。

爲了避免潛藏於內心深處的熱意繼續摧毀自己，我們才選擇踏上這條復仇之路。

有過這樣經歷的我，一旦有意在市區購買用途不明的詭異玩具，或是被一看就是敲竹槓的小喫攤吸引，米娜莉絲就會面露冷若冰霜的笑容，說着『主人是笨蛋嗎？』展現怒意。可能是在貧困村莊生活的價值觀之故，她似乎認爲就算有錢也絕對不能亂花。

「呼，好苦啊，呸……」

沒錯，我的復仇對象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以前曾經相信是同伴，卻狠狠背叛了我的敗類。

我輕輕嘆了口氣，用樹枝輕戳營火。

如果我從未遇見蕾緹西亞，只在滿心想着回到原本世界的情況遭到背叛，結束第一次冒險旅程之時，我想必早已變成那樣的殺人狂魔了吧。

總之，負債已經清償完畢，經驗值也維持着暫時尚未升級的臨界點。如此一來便能在有需要時立刻升級。

守夜的班表爲日落到深夜由我負責，之後再換米娜莉絲顧守到破曉時分。而用來計算換班時間的砂鍾還剩一大半，看來我似乎還得撐好一段時間。

在第一次人生的逃亡生活期間，我會設下結界再入睡，因此就算露宿野外也不必守夜，但現在的我非常欠缺MP，說穿了，我根本無力設下足以維持到天亮的堅固結界。

簡單來說，這是平衡。

一把大小跟雕刻刀差不多的水刃成形，我動手切除樹枝多餘的部分，同時把前端削成尖銳狀。

首先我回想起來的，是在王都城牆前方發生的事件。

在第一次人生中，我只有在討伐魔王之旅的最後階段，得以稍微對生活周遭投以關心。畢竟大多數時候三餐只求能果腹，自然沒有餘裕好好欣賞沿途風景。

喫過晚餐後，我們又走了一段路，最後隨便找了個地點扎營。

看來我似乎太過沉浸在思緒之中，營火的火勢不知何時變得相當弱小。我連忙從事先收集的樹枝中，挑選幾根較易燃燒的枯枝丟進火堆。

我很輕易就能聯想到自己深陷絕望，理智徹底崩壞的模樣。

「這樣就行了。」

於是爲了轉換心情，我開始思索今後該如何分配自己的經驗值。

我無意選擇不分對象、胡亂殺戮的計劃，話雖如此，要完全不波及旁人也是絕無可能的理想。

雖說我也有一把令整體能力值暫時下滑，藉以換取經驗值上升效果的心劍，不過在裝備期間，那把心劍以外的武器攻擊力會全部歸零。

儘管藉由刺激味蕾的強烈苦味以及差點造成燙傷的高溫驅散睡意，但我仍因難忍這份感覺而皺起眉頭。

先不管這些，總覺得若不趕快決定究竟要解放哪把心劍，我大概又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吧。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類似自我解嘲的話，幻想那樣輕鬆的復仇之道。

這種處境當然不可能伴隨所謂的現實感，而在這樣的世界慘遭背叛後，也會自然而然地認定活在這個世界之中的人類只是道具。

之後我們預計在愛爾彌亞停留一段時間，所以那段期間將難以取得能任我隨意分配的經驗值。

就算受傷也可以透過強力回覆魔法或昂貴魔法藥物瞬間止痛，甚至連有所缺損的器官部位都能當場治癒。

即便如此，我還是左思右想地又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從日前列入考量的三把心劍當中，解放了【逆境者拐刃】。

若放任這條界線曖昧難辨，早晚會如同持續累積的毒素一般衍生迷惘之情。而一旦持續忽視迷惘之情，最後只會淪爲一頭見人就殺的怪物。

今後有一段時間，我很有可能面臨能力值下降的情況，這把心劍在各方面都派得上用場。

這一帶的魔物強度頗高，賺取經驗值的效率還算不差，可惜的是遭遇次數少了一點。

我又喝了一口法吉草煎茶，但眼前還有滿滿一杯。

我把這個想法確實地化爲言語，彷彿提醒自己不可忘卻般刻印心版。

起初來到這個世界時，我認爲這裏只不過是個虛構的空間。

「好啦。」

由於野生品種隨處生長，因此無論在哪座城市，都能廉價購入這種藥草，它可說是菜鳥冒險者的強大夥伴。但是它的滋味宛如只萃取咖啡、抹茶及100%純巧克力的苦澀精華並濃縮，除了苦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詞彙得以形容其強烈滋味，而且只有在日落後煎制，立刻加入熱開水中飲用，才能發揮效果。

接下來，我原本想再任意解放一把強化敏捷度或MP值的心劍，但最後還是作罷。

正如我在第一次人生搞錯了理應拯救的對象，在第二次人生中，我絕對要看清自己的復仇對象。

能力值、等級、魔法、技能、奇形怪狀的魔物、加上只要擊殺魔物就能獲得經驗值，以及伴隨經驗值一一增加的過人能力。

我是爲了復仇而殺人，還是爲了遷怒而殺人？

因此，我無意改變在自己心中所畫的界線，我認爲這是好的。

米娜莉絲躺在營火旁休息，蓋着毛毯的她翻了個身。我也並非不覺疲憊，但縱使在街道附近，仍不知何時會有魔物現身襲擊。

但要是成了喪失理性，只能憑本能行動的怪物，那麼縱使成功誅殺了所有仇敵，潛藏於心海的這股熱意也不會熄滅，只會愈加旺盛。

對上能力值不如自己的對手時，只要使用其他心劍應戰就好，因此它沒什麼明顯副作用及缺陷，也是我決定解放這把心劍的主因。

換言之，那就等同我再也無法抱持着確信執行自己的復仇計劃。

利用剩下的l0000點經驗值，可以讓我從當前狀態一口氣提升至將近25級。

雖說意外得到米娜莉絲（共犯）這個幫手，但這也是我一開始選擇在王都購買奴隸的理由之一。

爲了去除沾滿口腔內側的苦澀味道，我取出在王都道具店當作保存食品販售的乾燥蔬菜。

「唉，要是真能乾脆一點痛恨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那我報起仇來鐵定再輕鬆不過吧……」

接着拿起一根長度適中的樹枝，併爲【水精靈雫刃】灌注魔力。

復仇，是一種感情。

倘若我能徹頭徹尾地視這個世界的一切爲敵，那我只要使出渾身解數，設法毀滅這個世界就好。也能變成不加思索、見人就殺的怪物。

手邊傳來柴火霹哩作響的聲音。儘管我爲了避免吵醒米娜莉絲而壓低聲量，但口中的苦澀滋味仍令我不由自主地發起牢騷。

只要忍受苦味及滾燙感，最少只要有兩個人，便可以輪班休息、展開旅程，因此這種藥草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聯想到那個曾是自己，但在四處殺戮時不會感到快樂，也不會感到喜悅，就只是直至死亡，都淡然地反覆摧毀世界的怪物姿態。

…………那無異於已死之人。

那必然是一條極其輕鬆省事的道路吧。

除此之外連水的溫度也必須維持滾燙狀態，否則同樣無法發揮功效，儼然是一種無異於懲罰遊戲的飮料。

看來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自從離開王都後，我仍一邊斬殺在街道上出沒的魔物賺取經驗值，一邊分配累積的經驗值。

縱使並非如此，在其他時刻爲了求生存，若有必要，就算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我大概也會不惜取其性命。

此時我隱約回想起在這趟旅程中所發生的事。

爲了防止營火熄滅，我將隨意收集起來的枯枝丟進火堆中，接着放下用來裝飲料的木杯，定睛凝視着眼前這團微微搖晃的火光。這是個很適合整理思緒的情境。

爲了在發生意外時得以臨機應變，在迫於所需之前還是先保留能夠自由運用的餘裕比較好。

將超過自己內心所能承受的無辜之人捲入復仇計劃，會讓自己成爲怪物；但相反地，因爲討厭濫殺無辜而懷着想拯救一切的念頭追逐目標，也只會半途而廢，落得失去更多重要事物的下場。

那是一種宛如被關進電玩世界的感覺。身陷一款只要擊敗魔王就能通關的遊戲。

經過分配後，我大概還剩下25000點左右的經驗值。

「我想報仇的對象不是世界。就算折磨無關緊要的傢伙也毫無意義。」

此次花費了15000點經驗值，如此一來只剩下l0000點經驗值可供利用。

在我的意識中，早已沒有類似躊躇的感情。如果還抱有那種感情，不必等到遭人背叛，我大概在旅程中就先賠上性命了。

「哎呀，不妙不妙。」

最近大概只有在討論彼此想到的復仇方法時，或是利用路上撞見的哥布林測試可能付諸實踐的拷打手段時，再不然就是她恰巧心情特別好的日子，或者因MP昏眩症狀導致腦袋呈現茫然狀態時，她纔會對我展現燦爛笑容。

儘管有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再怎麼想大概也歸納不出答案。

「…………好苦，燙死了！」

營火隨着一陣格外清脆的『啪嘰』聲響崩塌。

至少，即使是毫無瓜葛的對象，只要殺了他便能助我實現復仇大計的話，那我下手絕對無所顧忌，因此勢必會有無辜之人遭到波及吧。

正因爲如此，善也好，惡也罷，我不再將這兩個字作爲自己的行動判斷基準。

我不經意地瞄了砂鍾一眼，發現裏面的砂子已經漏完了。

然而，此舉無法體會報仇雪恨的漆黑愉悅、得不到任何滿足、心情更無法撥雲見日，簡直只是等同自殺的自殘行徑。

一想到這裏，儘管已經縮小選擇範圍，但我卻仍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最後甚至還被米娜莉絲冷冰冰地說了『主人是膽小鬼嗎？』這樣的諷刺。

這意即我必須靠本身的力量擊敗魔物，若現在使用那把心劍，只會害我陷入因攻擊力下降而無法打倒魔物的尷尬處境。

這是一種名叫法吉草的神奇藥草。只要煎過，並溶於熱水後喝下，便可立刻發揮消除疲勞與提神醒腦的顯著效果。

再加上我們是兩人一組的旅行者。人數愈少，就愈容易吸引魔物前來襲擊。

屆時再也無法重新成爲「人」。最後終究只能放任自我崩毀。

我明明還是和以前一樣，並未打破我們之間奴隸與主人的關係，我都放低姿態了，反而被她威逼以待，也可以說有時會感受到她散發出一股不可違抗的氣場。

「唔〜〜該如何是好呢……」

她害我有點想哭。但我沒哭。

接着再把乾燥蔬菜插在削尖的樹枝前端，挪至眼前的營火上方稍微烤過，並灑上事先在王都收購的調味料，最後塞進嘴裏。

我喝了一口飮料——將煎過的藥草溶於以火加熱的水中。

我非得慎重考慮提升等級的時機不可。因爲即使只是解放心劍，也會連帶使能力值獲得成長。

「呃，好燙、好苦……」

黑夜仍舊漫長、黎明依然遙遠。

縱使我從沒想過要她對我卑躬屈膝，但被這樣以下犯上該怎麼辦？

我沒有打算讓自己不再是自己，要拉進復仇計劃當中的對象，有跟我的仇恨相關的人物就夠了。

「話說回來，最近米娜莉絲對待我的態度愈來愈嚴苛了啊。」

由大道具組成的景色，搭配只會要求我設法擊敗魔王的登場人物羣。

即便如此，倘若沒有這種藥草，不是需要攜帶能夠設下驅魔結界的高級魔術道具，不然就得靠等級逼近高階水準的魔術師施以結界術法，或者招募多名隊友籌組隊伍，透過輪班才能充分休息。

「主人，到換班時間了。」

我原本準備叫醒米娜莉絲跟她換班，誰知米娜莉絲竟搶先一步自行起身。

「什麼啊，原來妳已經醒了？」

「是的………………主人，你好像特別喜歡自言自語呢。」

「什麼！？」

呃，這不能怪我，獨自旅行的時間一長，自言自語的次數也會跟着變多啊。

就跟只要習慣獨居生活，就會變得愛自言自語的道理一樣。

「白天也就算了，但入夜後你若毫無自覺，會害我格外在意而難以入睡。」

她那張毫無表情的撲克臉，該不會是使用了技能吧？難不成她現在心情十分惡劣？

「非、非常抱歉……」

「不，只要主人能注意到這點就沒問題了。」

被冷淡以待的我只能垂頭喪氣地蓋着毛毯閉上眼睛休息。

我突然有種雙方立場漸漸開始產生逆轉的感覺。

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否則在基本行動方針及面對重要抉擇時，她都會聽從我的指示，可是除此以外的日常生活……不，我想她並沒有瞧不起我。不僅沒有，倒不如說她的態度雖然冷淡，但我明白她都是因爲擔心我纔講出那些話。

其理由也很明確，都怪我先前不該在王都衝動行事。

米娜莉絲的個性似乎比我更正經八百。

儘管我知道她是過度關心我才處處提醒，但是啊……

想着想着，我的意識也緩緩墜入夢境之中。

☆

「主人好像睡着了呢。」

我確認主人已經入睡後，先是一如往常地輕輕梳理主人的頭髮，接着才解除我的撲克臉技能。

「我已經在主人賴牀時請旅館廚房備妥早餐了，一起下樓吧。」

雖說歐洛雷亞王國的風氣確實傾向排斥獸人，但並不是舉國上下全都討厭獸人。實際上，在國境附近的城鎮或村莊都能見到不少獸人冒險者出入，也獲得市民權利，過着正常生活。

坦白說，米娜莉絲做的料理比這個要好喫數倍。

「比、比起這個，今天要去冒險者公會對吧？」

日後或許有取得記錄聲音用魔道具的機會來臨，爲此着想，我決定好好籠絡主人。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等等，好像真的有……」

「果然還是讓目標慢慢被啃食至死，纔是最棒的吧？」

「總有一天我絕對要取得能夠記錄聲音的魔道具。」

牀鋪採用棉花而非稻草作爲填充物，再加上羽絨被，果然都是品質精良之物。

「米娜莉絲真的很喜歡那種方式耶。我倒是認爲比起殺人手法，如何折磨目標令其痛苦不堪更重要。畢竟有那種不會單純因肉體痛楚就屈服的人，甚至也有些傢伙會自行截斷痛覺神經。那樣就毫無意義了。就這種層面來看，在目標失去意識時取其性命是最糟糕的作法。」

就像這樣，我與米娜莉絲時而暢談如何折磨兼虐殺目標的拷打話題，時而爲了實踐突然想到的復仇手段展開修行，並抵達了戈雷鎮。

「啊啊啊啊啊，真受不了，主人的聲音爲什麼如此悅耳動聽呢？是那回事嗎，主人有*賽蓮的血統嗎？」（編注：希臘神話中的怪物，經常飛降在海中礁石或船舶之上，又被稱爲海妖或美人鳥，她們用天籟般的歌喉使往來的水手傾聽失神，令航船觸礁沉沒。）

我就這樣用就算主人在眼前醒來也聽不見的極微小聲量喃喃自語，嘟嚷到一半才驚覺自己也和主人同樣愛自言自語，而感到有點開心。

基本上是外來客的我們所能獲取的市鎮情報極其有限。我雖然擁有第一次人生的記憶，當時倒也沒多餘心思留意旅館牀鋪品質的好壞。

…………絕不是因爲米娜莉絲認爲訂兩間單人房很浪費錢，以彷彿完全無法理解、充滿譴責之意的冷漠眼神瞪視，並差點被她冠上莫須有的罪名，我才放棄兩間單人房的念頭喔？

「只不過……這餐點該怎麼說呢，有點微妙啊。」

☆

我們一邊喫旅館老闆娘準備的早餐，一邊談論這類話題。

而且我今天爲了某事非得早起不可，自然更不用說了。

……只不過，雖然跟此事毫無關連，但下次就算發現主人對不知用途爲何的垃圾產生興趣，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咕，好痛啊……」

「況且主人可是自己交代過我唷。說要是你賴牀就這樣處理。」

冒險者公會是負責媒合委託人及冒險者的機關。

附帶一提，米娜莉絲現在並未隱藏獸耳及尾巴，因此那雙耳朵不住輕輕搖晃。我事先叫米娜莉絲在通過鐸托爾一帶後，反過來露出原始面貌比較好。

米娜莉絲喫了一口盛在餐盤上的食物，果然也同樣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既然都用這種個人理由規勸主人，那我也必須小心別過於沉浸自己的世界了。

份量有點太多的部分就先撇開不談，雖說還不到無法下嚥的地步，但餐點的味道卻在嘴裏形成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滋味。

真正打從心底厭惡獸人的，大概只有住在王都、那羣以王室成員爲首的特權階級貴族，而且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甚至從來沒親眼看過獸人，就逕自產生了厭惡感，認定獸人完全不如自己。

正因這樣，我纔想一直賴在這張令人滿意的牀上。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冒險者公會。而目的當然是辦理冒險者登錄手續。

先前我在王都也曾睡過頭，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我才趁昨晚交代米娜莉絲如何應對自己不肯起牀時的狀況。

下一個目的地是愛爾彌亞。戈雷鎮是離愛爾彌亞最近的城鎮，兩者之間隔着一片寬闊森林。

這正是造成獸人在王都受到不當待遇的主因，但反過來說，也正因爲有這種情況，導致生性愛好風流情事的貴族客人，總是去能夠私下交易的黑市購買獸人奴隸。

況且今後如果想要繼續旅行，冒險者的身分及附帶的優惠都大有助益。

『啊，主人也是男人嘛，也會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嘛。』

「我明明都已經給你一次緩衝時間了，是沒起牀的主人不對。」

基於這些緣故，這回我未如往常訂兩間單人房，而是跟旅館要了一間雙人房。

通常旅館的寢具品質大多不如店家聲稱那般良好，這次我們的選擇算是相當令人滿意。

我宛如說夢話似地嘀咕了一聲，重新抓起羽絨被蓋住臉。

我一邊告誡自己絕不能吵醒主人，一邊扭動身體。

「唔，我還……沒睡飽……再給我五分鐘……」

光是住同一間房間，我就已經快剋制不住了啊。

我們在鎮上找了間據說寢具品質不錯的優質旅館，好好睡了一覺，消除旅途疲勞。

關於主人想買路邊攤小喫的舉動，我很難說服自己不擺臭臉。因爲幫主人準備食物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實在不想讓步。

不對，恐怕是我作菜的手藝還不夠好。看樣子我只能更用心磨練自己的廚藝，努力達到如同俗話所說——緊緊抓住主人的胃，好讓主人再也不會被其他人做的料理吸引。

拜託，男人在一大早起牀時也會有不少狀況吧？

……哪來的一次緩衝時間？啊，這樣一說，我隱約記得自己有說過再給我五分鐘之類的話。

「咕嗚嗚嗚……還給我……」

「主人，天亮了。」

思緒逐漸變得清晰，讓我憶起昨天曾如此交代她的事實。

可是，主人在三更半夜若持續自言自語，會害我在意內容而難以入眠，因此常常沒能獲得充分休息。

「……不過有主人使用過的拋棄式餐具也有點無法捨棄，另外爲了增加我會做的料理種類，即使討厭，若是一般酒館或餐廳料理就算了，但路邊攤使用的食材及調理手法果然令人感到不安啊……」

絕對不是被她一語道破。我是說真的啦。

儘管高階冒險者擁有的特權非常方便，但我想避免短時間內位階太快竄升而引人注目，感覺其中尺度有些難以拿捏啊。

…………儘管因爲她的發言心生動搖而訂了雙人房，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這樣豈不是反而有被她一語道破的感覺嗎？

「嗯？不錯啊。看起來很可愛，也很適合妳。」

其實說穿了，這裏就是『跨國人才派遣事務所』。

算了，這事留待日後慢慢考慮吧。總之現在只要先取得最初階的冒險者身分就好。

另外，若沒有厭惡獸人的風潮，米娜莉絲可說是相當漂亮的美女。或者以我們世界的觀點來看，這裏已經是充滿俊男美女的世界了，但米娜莉絲更是散發出滿滿的女性魅力。跟我的妹妹不分軒輊。

第一次人生因爲我身爲勇者之故，什麼事情都沒做就獲得了相同的特權，不過這次我必須從零開始慢慢累積戰果。

我邊思考這些無聊瑣事，邊幫營火添加木柴或是把燃燒的柴火攤平，讓夜色隨着我顧守的營火邁向黎明。

「好了，請你快點起牀吧，今天不是要去冒險者公會嗎？」

於是乎，我就這麼失去了心愛的寢具。但我仍不死心地趴在牀上，結果米娜莉絲毫不保留地發揮出身爲獸人的能力，抓起牀單一角猛然一掀，我整個人跌落至牀邊的地板上。

『沒關係啦，我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唷？』

「……主人也很在意我的兔耳嗎？」

「米娜莉絲小姐啊，難道妳不覺得自己太粗魯了點嗎？」

「是啊，我原本也很好奇以這間旅館的價位搭配房間寢具的品質，爲什麼生意卻不如想像中興隆……」

米娜莉絲將抽掉的被子丟到自己的牀上後，接着抽走了我的枕頭。

我隱藏浮現腦海的可怕想法，假裝自己從未察覺，接着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把仍然殘留在腦海一角，名喚睡意的茫然感觸，連同做了糟糕惡夢般的差勁心情一併傾吐殆盡。

附帶一提，換衣服時我們輪流使用房間，另一方就在門外等候。

喫完早餐的我們，趁着比平常更早一點的時間開始行動。

米娜莉絲雖然說這樣太麻煩，就算一起換裝也無所謂，但我不予理會，硬是要求她遵守這項規定。

簡單換裝完畢後，我與米娜莉絲一同下樓。

「不行，這條被子是我的了……不對，總之請你起牀吧。」

再怎麼說也不能繼續耍賴了，我只好依依不捨地起身。

另外，冒險者公會這個管理組織也能保證冒險者最基本的身分，以及確保委託人與冒險者之間不會發生糾紛。

「說得也是，總之先喫飯吧。」

在來到這一帶之後，偏見（厭惡獸人）也幾乎跟着消失殆盡，也因此，有時擦身而過的男性商人或冒險者會被她的美貌吸引，但又立刻注意到她頸項上的奴隸紋，對我投射滿懷恨意的視線，卻換來米娜莉絲絕對零度的冰冷目光，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遠離現場的循環。

實際上，這座城鎮也見得到爲數不少的獸人。

（但是唯獨買外食這件事我不能接受……）

因爲解除了技能的緣故，我很清楚自己的臉部表情非常鬆懈。

「所以，拜託，再一下……」

不管在王國、獸國、帝國、法國都找得到冒險者公會的分部，它並不屬任何一國管轄，是個象徵着自由、力量與冒險的組織。

我思考着，看了米娜莉絲的耳朵一眼，米娜莉絲隨即這樣問我。

而且那些男性身旁若有其他女子同行，米娜莉絲也會連帶冷眼那些女性。儼然就是專爲被虐狂設計的規格。

「你說得對。那些人都必須受盡折磨、懊悔不已，在這種的狀況下死掉纔行。這樣我們才能欣賞到他們痛苦扭曲的表情……」

總之，晚餐就到外面解決好了。

就這點而言，只能說米娜莉絲運氣實在很差。因爲米娜莉絲土生土長的故鄉，即使在厭惡獸人的集團中，也算得上是相當封閉的村莊吧。

沒問題的，這不是浪費錢。而是非常有意義的開銷。

☆

當然，畢竟內容非比尋常，我們沒有讓其他客人聽見談話內容。

都已經來到這裏，就不會輕易被掌握行蹤了。

語畢，米娜莉絲竟然狠心地抽走了我身上的溫暖棉被。

「嗯？對啊。我們離王都已有一段距離，而且總算抵達此處，目的地・愛爾彌亞就近在咫尺了。」

『你就這麼想把我趕出房間嗎？』

由我烹調的話，不僅能用更便宜的成本煮出一頓美食，也能仔細確認材料的品質好壞，可是就算我表示要下廚，主人卻動不動就說『隨便喫個路邊攤不就好了。』之類的傻話……

冒險者這個頭銜聽起來可能很威風，但並不是每個任務都如同這個頭銜帶來的聯想一般精彩刺激。

從採集藥草到清掃街道、回收房租及外遇調查。

像運輸員一樣幫忙送信或擔任貼身保鑣。

簡而言之，只要有委託上門便來者不拒的打工族，纔是對冒險者一詞的正確認知。

承接爲數衆多的單項任務，執行契約以外的時間也不會受委託人束縛。

當然，由於大多數冒險者都不會經常性受僱，因此也並非總是會有工作上門。

所以，冒險者可謂是個收入及生活並不安定的職業。

話雖如此，基本上也只有初出茅廬的階段需要承接這類近似打雜的任務。冒險者的工作再怎麼說還是以擊殺魔物與收集相關素材爲主。

只要透過解決哥布林或地獄巨犬等弱小魔物來累積戰鬥經驗，很快就有辦法承接討伐魔物等酬勞較高的任務。

當然，冒險者並不能一開始就承接高危險性的魔物討伐委託。因爲冒險者會按照其實績區分階級，並規定只能承接與冒險者實力相符的任務。

扣除掉俗稱G級——也就是年齡還不足以成爲冒險者的見習生之外，實質上位階最低的是隻能承接哥布林或地獄巨犬等弱小魔物討伐任務的F級，而從F級開始累積實際成果、增強自身實力，階級便會逐漸獲得提升，最終有機會得到SSS級的最高位階。

而目前已確認的魔物也同樣被區分爲F級至SSS級，而每個階級又分別設有+、無印、-等三種不同階段的討伐難度，討伐任務則依照冒險者的現有位階進行分配。

換句話說，身處低位階的期間，依照規定就是不能承接高風險、高報酬的任務。

而SSS級的冒險者則完全被視爲傳奇人物。只不過正如這類人物的傳說一樣，有辦法討伐兇猛龍族魔物，或是順利擊敗坐鎮於高難度迷宮盡頭的守護者等等，在這條冒險大道上功成名就的冒險者者簡直少之又少。

冒險者多半會在贏得周遭羨慕及崇拜目光的位階之前就不幸喪命，或者認清自己的界限而選擇停留在不爲難自己的舒適圈。

即便如此，這世界永遠不缺對名聞遐邇的英雄們懷抱憧憬之情的人；被逼到走投無路，只能選擇從事冒險者行業的人亦多不勝數，之所以仍然不斷有人成爲冒險者，完全是拜此所賜。

想成爲冒險者的必備條件很簡單，只要年齡超過14歲，以及一開始支付相當於一餐伙食費，換算起來約數枚大銅幣的登錄手續費就可以了。

不需要人脈、鉅額存款與身世背景。

要是身上沒錢，甚至連一開始那筆登錄手續費都可以賒帳。

換句話說，就連真正缺乏謀生手段而且身上沒有半毛錢的孤兒，都能登錄成爲冒險者。

委託案件少是時段問題。要到中午過後纔會張貼出新的任務委託書。

「話雖如此，爲何主人一定要一大清早，而且還是公會一開門的時間立刻辦理手續呢？」

「唔，非常抱歉。不過那顆判齡玉在公會備用品當中，也算是非常貴重的道具，還請兩位務必小心使用。」

然而狀態面板顯示的年齡是十七歲，所以這大概纔是正確答案吧。

倒也不是所有冒險者都是這副德性，在累積了足夠提升位階的豐富經驗後，冒險者往往便會察覺到人脈與待人處事的重要性，因此在高階冒險者當中粗鄙之人自然稀少，只可惜整體而言，現狀依然是粗魯之徒居多。

野蠻的老鳥冒險者故意刁難進公會辦理登錄手續的菜鳥冒險者。接着一旦擺脫老鳥的糾纏後，就會立刻被公會的大人物盯上，被迫承接麻煩任務、刻意遭到刁難、或是被其監視等等，可能發生的情形五花八門，但總而言之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接待小姐有些倉皇地走進後方的辦公室。

一走進公會，發現除了我們以外，果然少有冒險者會在此時光顧。

（等等，我該冷靜一點啊，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吧。）

「可以了嗎？能快點拿登錄表格給我們填寫嗎？接待小姐。」

「現在還不能做出那麼愚蠢的醒目行動。總之設法避免惹禍上身是首要之務。爲此，我必須趁一大早沒什麼人的時間完成登錄手續。」

由於入門標準偏低的緣故，大多數冒險者都沒什麼學問，或者該說有許多缺乏教養及不知禮數的粗人，單憑力量解決一切的人也不少。

所以基於掌握主導權的意義，公會才刻意挑選身材魁梧的壯漢擔任接待員，作爲讓蠻橫的冒險者不敢隨意造次的對手。

而爲何中午過後纔會重新張貼，據說是基於爲了讓公會附設酒館生意變得更加昌隆的無言理由。

我走到離我第二近的隔間前面，負責的接待小姐立刻面帶專業的笑容跟我打招呼。

可能是經驗尚淺，她展現出這種態度有違其專業自不用說，她甚至還很露骨地盯着我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以何種眼光看待且評斷陌生人。當然，這其實並不是因爲我有一張娃娃臉。這隻能說是如假包換的日本人魔術。

在剛天亮沒多久，餐廳商店也還忙着準備開店的時間帶，行走於大馬路上的米娜莉絲開口提出這個疑問。

由於她見到了米娜莉絲——更正確來說，應該是說見到她頸項的奴隸紋，因此事情必定如我所推斷的。

「主人，你的作法太過溫吞，反而令我感到有點慾求不滿了。稍微教訓她一下又何妨呢？」

若碰到必須跨國移動的情形，只要達到一定的位階，冒險者公會便會出面爲其身分擔保，屆時要跨越國境就變得輕鬆省事。

「早安，請問今日所爲何事呢？」

無論是遭其所屬城市迫害的沒落貴族。

因此，收容那些無法從事低風險穩定工作，或者拒絕從事這類穩定工作的人們，便是冒險者這項職業所發揮的另一項功能。

雖然我覺得米娜莉絲好像稍微翻了個白眼，但是我決定不管她。

實際上，我在第一次人生時也親眼目睹這類案例。

我隨手放開水晶球，米娜莉絲旋即一手將之接住。

「喔，這樣啊，我是有聽你提過這件事啦……」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爲了執行任務必須時常出入城鎮的冒險者，假如每次進出都得被課稅，真的太浪費錢了。

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已經習慣這種待遇，但看樣子我事後必須找時間跟米娜莉絲好好談談不可了——站在我身旁的她明明發動了『撲克臉』技能，卻恐怕還是正極力憋着笑。

而判齡玉在她手上也同樣發出了藍光。

像這類有意隱瞞自身來歷的人士都可以利用假名辦理登錄手續。也因此，不過問冒險者經歷便成了一條默認的規矩。換句話說，這是個來路不明之人居多的行業。

接待小姐投射出品頭論足般的視線，由上到下打量着我。

但假如採取那麼明目張膽的行動，不難想像那幾個身爲戰鬥員、四肢發達的接待人員會當場撲向我們，因此想歸想，倒也不能真的動手。

本來是爲了取得勇者以外的另一個僞裝身分而採取行動，但我沒想到會發生那種模板情節，害我的真實身分火速見光死……

「……唔。」

善良的主角們大致上都反而樂意被捲入這類風波當中，但我在第一次人生中當過一次那種比垃圾還不如的奴隸就夠了。

接待小姐微慍地出聲說道。

另外還能免除每次進城時就得被課徵的入城稅。

「好啦……」

「只要觸摸這顆水晶球，未免十四歲就會發出紅光，超過十四歲則會發出藍光。這項年齡限制是根據公會與各國簽定之協約所制定，無論是何種身分的人士都必須遵守，懇請兩位見諒。」

這些任務基本上是先搶先贏。若想抓準重新張貼委託書的時機搶下酬勞較高的任務，那麼冒險者必然得挑中午時段前來，當然也會順便在公會附設的酒館付費用餐。

在這個世界也找得到那種描寫菜鳥冒險者出人頭地的英雄譚，而在主角辦理冒險者登錄手續的開頭場景，大多都會出現刻意找碴的小嘍囉，因此她應該也有對這類情節發展的認知，但她好像還是不太能接受。

至於問我到底想表達什麼，我大概會回答人類都是蠢蛋吧。

或是從貧民窟金盆洗手，心懷愧疚的人。

「米娜莉絲，妳要知道，那已經形同一種詛咒。如同只要一走進貧民窟就絕對會被地痞流氓纏上一樣，像我這種來自異世界的人若想登錄成爲冒險者，八成都會被捲入類似的風波。如果只要花點心思就能加以迴避，絕對再好不過。」

絕大多數冒險者之所以習慣挑中午前的時段展開行動，只要沒承接任務就能自由利用時間，因此抵抗不了賴牀的誘惑固然是理由，但這種如同配合冒險者作息的系統也大大助長了此一風氣。說穿了，這一切都是自我管理範圍內的事，公會並沒有做錯就是了。

考慮到我們這趟旅程的目的，第一項及第三項規定對我們大有幫助。另外對米娜莉絲而言，第二項規定似乎也很重要。

的確啦，以會上述諸多事件可能發生爲前提的行動，就算遭人質疑也無可奈何。但我第一次人生在王都辦理冒險者登錄手續時，就中了所謂的模板情節。

米娜莉絲一臉傻眼地說道，但她不懂。

在此言歸正傳，得到作爲冒險者的身分證，在許多方面都能爲我們帶來好處。

公會外掛着羽翼造型的盾牌及劍之紋章作爲招牌，建築物本身也比其他房屋雄偉氣派。

不，就算是想太多也沒關係。那樣一來也只不過是風平浪靜地順利完成此行目的罷了。

米娜莉絲像是覺得奇怪般歪了歪頭。

「不，我們已超過十四歲。我……十七歲，她也十六歲了。」

米娜莉絲似乎也看穿了這一點，只見她解除了『撲克臉』技能的臉部表情漾起不悅的氣息。

三三兩兩的冒險者們正在觀看委託書少得可憐的任務告示板。

公會之所以不挑早餐時段，是由於中午比早上更容易吸引飢腸轆轆的冒險者前來用餐，而且一次解決早餐和午餐的人也不在少數。

米娜莉絲果然還是不太相信我的樣子，但她也沒有繼續發表任何看法。見到她的反應，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當我輕鬆排除刁難我的傢伙之後，想不到竟引發了其他固定橋段——對方是個雖有實力但時常因粗暴行爲引發問題的冒險者，瞬間促成我與公會會長見面。

「不了，妳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挑一大清早來公會？我一旦使用物理手段嚇到那名接待小姐，就弄巧成拙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是爲了閃躲『模板情節』。」

對理應遭到王國通緝的我們，或者說對我而言是個很好的掩護。

她雖然面帶笑容接待我們，但擺明看不起我們。

來到建築物前的我並未立刻進門，而是先在外面查探建築物內部的氣息。

看樣子這名接待小姐似乎自視甚高。既然能受命擔任接待小姐一職，那就代表她縱使缺乏經驗，想必也是工作能力頗高的人才，不過老實說，她的態度已經讓我動了稍微施展威壓技能的念頭。

我之所以瞬間欲言又止，是因爲就我自己的感覺，我早已超過二十歲。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一想到主人被那個有眼無珠的母豬羞辱，我就……」

我並未釋出魔力亦未發動技能，只是透過言語間接表達「我看透妳的想法了」，相信她必能察覺我的意圖。

基本上奴隸的售價十分昂貴，再加上我們兩人身上都穿着價格不菲的王都服裝，款式頗爲精緻。總之，我們看起來絕對不像爲錢所苦的窮苦人家。

目前稱霸這座大陸的，分別是奉行人類至上主義的王國、獸人至上主義的獸國、實力至上主義的帝國，以及宗教國家法國等四大國。另外還有好幾個少數民族國家等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力求生存。

沒錯，說到登錄冒險者，簡直就是模板情節的寶庫。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啊，是，請稍待片刻。」

而分散在其中的數名美麗接待小姐，似乎扮演着緩衝墊的角色。倘若連對前來交付任務的委託人都加以恫嚇，很有可能會鬧出問題；而且美女接待員也比較有辦法在菜鳥冒險者對各方面都很生疏的期間，巧妙地掌握主導權。

她邊說邊取出一顆名爲『判齡玉』，大小跟棒球差不多的水晶球。這是一款如同其名，能夠判讀持有者實際年齡的魔道具，雖不清楚詳細原理爲何，總之可以判斷出手持水晶球的人究竟有沒有超過十四歲。

兼具餐廳及酒館機能的公會內部顯得相當寬敞。

我露出笑容，對她不留情面地回擊。

「喔，原來如此。有這回事啊……」

「想麻煩妳幫我及她辦理冒險者登錄手續。」

她看待陌生人的視線太過露骨，是個新人吧。

「知道了，那麼煩請兩位觸摸一下這顆水晶球好嗎？」

「很抱歉，公會規定登錄冒險者必須年滿十四歲。在那之前一律只能當見習生，無法提升位階，且依規定只能承接活動範圍限定在市區、沒有風險的打雜委託。雖然無法享有免除入街稅的優惠，但相對可以免費參加由公會主辦的初階冒險者培訓課程……」

「冒險者登錄手續嗎？」

她真的不懂。

我帶着米娜莉絲進入冒險者公會，直接走向冒險者的櫃檯。

在冒險者公會有兩種人負責坐櫃檯。也就是俗稱的美女接待員，以及擁有一身難以想像是文書辦事員的結實肌肉、散發出強烈魄力的狠角色。

我爲何得承受一大清早就走到那種悶熱壯漢面前辦理手續的悲劇啊？雖說長相無關緊要，但在任我選擇的狀況下，我實在找不到理由，選擇那個彷彿光是靠近，體感溫度就會飆升5度的壯漢。我並不是同性戀好嗎？

「哎呀，不好意思。畢竟看起來不像那麼貴重的東西，害我以爲可以用公會對待冒險者的態度對待這顆水晶球呢。」

因此她內心大概懷着這樣的想法：『連判齡玉是什麼都一無所知嗎？一個沒見過世面、自以爲動用權力就能不顧年齡限制強行通關的笨蛋貴族公子。』

以及最後一點，公會有一條不成文規定——不深入追究冒險者來歷。

首先是提供如同其名一般的身分保證。

想着想着，代表戈雷鎮冒險者公會的木造建築物已然映入眼中。

「米娜莉絲。」

因此，明知她的判斷並無不妥，仍然改變不了我心中湧上的不悅，一想到自己被看成跟那種公子哥是同等的人，多少難免如此作想。

我應該早已料到外貌比年齡更年輕的我們會受到某種程度的輕視。更何況我們並不是爲了炫耀自己的實力而來到這裏，至少不想受到關注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話雖如此，還是難免會感到火大。

「咦？」

假如這樣她都毫無所覺，公會絕不可能讓這種人擔任接待小姐。

最後她還刻意如此言明，代表她大概懷疑我是個魯莽躁進的貴族公子。

再者，缺乏身分證明的人，依規定不準在規模達到某種程度的城鎮中長期逗留。若想在這類大型城鎮滯留十天以上的時間，就必須拿出身分證明接受審查。

她臉上浮現出宛如親身示範何謂大喫一驚的完美詫異神情。我在第一次人生早就對這種反應習以爲常了。

「是。」

「很好，如我所料，裏面沒幾個人。」

我平心靜氣地接下接待小姐遞出的判齡玉，只見水晶球很明確地在我手上綻放出藍色光芒。

我重新簡單環視了公會內部後，舉步走向櫃檯。只見櫃檯以類似三合板的材料隔成好幾個隔間，每個隔間後面都坐着一名接待員。

甚至是想要隱藏真實身分的王族成員。

感覺米娜莉絲的態度顯然比平常更嚴厲。

儘管我也對那個接待小姐的態度感到煩躁，但坦白說，我更首要的想法是隻要她不會礙事就好。

「這是冒險者登錄的申請書。只要支付一枚銅幣就能由公會方代爲填寫，請問需要這項服務嗎？」

「不用了。」

接待小姐遞出兩張申請書，我將其中一張遞給米娜莉絲，並隨意地填滿其上的空格。

我們寫完後，便將申請書交給接待小姐。

「海人先生與米娜莉絲小姐，您們的年齡分別爲十七歲及十六歲，種族爲人族與兔人族，戰鬥方式都是劍士啊。隊伍名稱爲『司康・洛德』？以上資料沒問題嗎？」

「嗯，麻煩妳了。」

「那麼接着便會按照資料爲兩位製作公會會員卡。會員卡需要一點時間製作，請兩位移駕至那邊稍待片刻。」

語畢，接待小姐伸手指向設置在書櫃旁的沙發。

「書櫃中也有詳述冒險者具體機制的書籍。若有需要，稍後也可由我爲兩位進行口頭說明，但兩位文字讀寫似乎不成問題，因此兩位亦可利用等待時間自行確認。」

在接待小姐伸手所指的地方，有個陳列着大量書籍的書櫃。

「另外藏書也有記載了關於魔物的討伐證明部位與已知弱點的魔物百科，以及詳述藥草或毒草等植物的生態與分佈地區，還有采集需知等情報的植物圖鑑，兩位可隨意翻閱。請容我暫時離開。」

接待小姐照本宣科地說完，隨即轉身離開現場。

只是坐着等待確實也很無聊，我便依接待小姐的建議自書櫃取出小冊子。這是一本內容爲冒險者相關須知的手冊。

米娜莉絲也具備基本的文字讀寫能力，因此她拿了一本名爲『毒草・藥草一覽』的書籍。畢竟她的『幻炎毒鬼』是製造毒素的技能，加強毒草及藥草的知識也不是壞事。

至於我，無論是魔物、藥草或毒草類，在第一次人生時大致都已經用『八目透本劍』的鑑定技能取得的詳細情報作爲資料記錄在劍刃之中，因此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充分了解冒險者的完整機制。

第一次人生因爲勇者身分曝光，結果我什麼事也沒做，就莫名被賦予最高位階，導致我其實不太瞭解冒險者這個職業。

（想是這樣想……）

只可惜手冊上並沒有什麼令人眼睛一亮的重要情報。

帶淚痣的女隊長・澤莉。

我要讓他們沉淪肉體持續被冷酷烈火炙烤的地底深淵。

（話又說回來，沒發生任何事件呢。難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嗎？）

溺於無盡吸取渴望的博奕之所。

「……唉，看來模板情節果然像無法擺脫的詛咒啊。」

說不定某些正義之士會對我疾呼，要我原諒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爲。

我一手遮住臉龐，藉此隱藏努力抑制的笑意。

大概就是這樣。

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我想日後跟米娜莉絲商量時再考慮比較妥當。

我與他們之間，並不存在着所謂遭到背叛的懸殊關係。正因如此，我不打算否認自己對他們的恨意，並非那種能在瞬間讓我的血肉及五臟六腑全數化作滾燙猛毒的深邃怒火。然而……啊，果然還是不行。

那是一股我怎麼樣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品嚐的感覺。

留着一頭倒豎的金色短髮，眼角下垂、個子有點矮小的男子。

『完成任務提升位階，可承接的委託就會跟着增加。』

…………他們三人，是我發自內心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就這樣，當我大致瀏覽手上這本冊子之後，發現書底內頁有一幅標題爲『公會位階評價表』的七段金字塔圖。

…………我的心靈天秤沒有一絲取得平衡的跡象，朝着其中一方猛然傾斜。

亨塞爾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一圈，就筆直走向離他較近的接待櫃檯。而透過指縫窺視他的我，則感受到自己體內循環的鮮血，彷彿被投入一顆滾燙石頭似地急速升溫。

（嘖，情報不足啊。可惡。）

SS（黑）：接近超凡入聖境界的強者。（五十年僅出數人。）

推開公會大門走進來的，是大嗓門三人組。

SSS（白）：傳奇人物、神話英雄。

尤其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尚未重拾正面交鋒亦能大敗對手的壓倒性力量。

「快點去換錢吧，真期待能換到多少錢呢。」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以勇者身分展開行動的第一次人生的期間沒有注意到，但其實似乎只有個人或隊伍位階達到D級以上，纔有資格進入由國家與公會共同管理的迷宮。

「是啊，畢竟大嘴兔特別擅長躲藏啊。」

見習生因爲領不到標章，自然沒有代表色。

圖上展示只要登錄就能獲得的不同位階標章代表色，以及極爲草率的總括註解。由最高階的SSS開始，依序如下。

看完這幅示意圖之後，我將冊子闔上，放回書櫃。

例如冒險者除了賦予個人的位階之外，好像還有被視爲隊伍綜合評價的隊伍位階。

我難以原諒他們，也無法說服自己原諒他們。

C（褐）：老練冒險者。

A（綠）：天才。（一年僅出數人。）

唉，真令人感到不耐煩。

畢竟我們遲早都必須前往迷宮，然而再怎麼想，我都覺得太過快速地提升位階導致引來多餘關注並非上策。

S（紅）：超級天才。（十年僅出數人。）

該說是幸運，或者是不幸呢？縱使這真是詛咒，我要做的事情也相差無幾。

就在我心裏湧現這個念頭過沒多久，便發覺自己插了一根十分愚蠢的旗幟。不對，應該是某種動靜讓我被迫如此發覺。

從心海深處逐漸竄升，由期待與痛楚溫柔地混合而成的，是極其苦澀、卻又極其甘甜，讓原本隱隱作痛的喉頭受到二度灼傷的濃稠毒藥。

F（紫）：形同外行。

『即便是跨國移動，只要不是處於戰爭期間，所有冒險者身分均能獲得公會擔保而輕鬆通關。』

一頭黑髮，肩上揹着長弓的男子・泰利。

彷彿連骨頭都被深沉的黑所浸透似地，徹底虐殺他們。

「…………什麼啊，果然在這裏嘛。」

再怎麼努力遠離也無法擺脫、迎面而來的既定情節發展，總是不曾顧及我的狀況或思緒。也罷，說穿了，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就在我轉移目光瞥了他們一眼之際，一陣彷彿電流掠過肌膚的感覺瞬間流竄全身。

少年有一頭明亮的金髮，在褐色長袍底下還加穿了一件皮甲，手裏拿着一根法杖。

D（藍）：獨當一面。

見習（無）：無登錄資格。

「哈哈哈！！今天實在太走運了，我連作夢沒想到竟然能發現大嘴兔。」

以及一名留着以男性而言稍長的黑髮，戴着眼鏡的臉上有一雙細長眼眸，給人知識分子印象的男子。

應該還有一個只懂得耍小聰明，動不動就愛炫耀自己曾經身爲貴族的魔術師小鬼・亨塞爾。

個子矮小，擔任斥候的金髮垂眼男人・鐸特。

縱使成員都是E級冒險者，只要透過合作等方式達成與D級冒險者不相上下的工作成果，隊伍位階就會晉升成D級，在公會可承接的任務範圍也會擴及到D級，而非僅止於E級。

『冒險者出入城鎮不會被課稅。』

B（黃）：一線級的人才。

我先前跟他們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相遇。對於他們的名字、實力高低、以及個性等人格特質，我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初步認知而已。

我雖然環視了周遭一圈，不知爲何卻找不到剩下的最後一人。難道他不在這裏嗎？

關聯性薄弱，就等同於情報量不足。

在我來看，唯一一件最重要的事。

假使他們不主動涉入事件，那也用不着奪取他們性命——如果我還是心之天秤尚未失衡的我，搞不好真的會這樣判斷。

只是，還少了一個人。這些傢伙應該還有一個同夥。

基本要項就如同我先前所知，不過其中確實也包含了少許缺漏的知識。

（啊，我完全料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他們。）

難道他真的不在此地嗎……我如此心想，並靜觀片刻後，又有一名個子矮小的少年走進了公會。

E（灰）：尚未出師。

我假裝翻閱接着從書櫃上取下的魔物圖鑑，同時仔細觀察周遭。

分別是頂着一頭接近漆黑的灰色及肩捲髮，左眼下方有顆淚痣的女性。

這點真的令我傷透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