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N們的心思

回過神來，星點及月光已於夜空點綴閃爍，深邃森林環繞四周。我們在略顯寬闊之處坐了下來。

「那、那個混蛋————！！下回再見到她，一定要痛扁她一頓！！」

「少惱羞成怒了，蠢蛋都怪你讓難得的機會泡湯了啦！！」

「吵死了！！那件事我比誰都清楚啦！！」

壓倒性的挫敗感，使我單手掩住臉並出言反駁。

就在此時，雙方的腹部都不合時宜地叫出了聲。

「不、不妙。喫飯，先喫飯吧。快來喫晚飯！」

「也對，我也餓了。」

我已經筋疲力竭，渾身無力了。

費力做料理雖然麻煩，但也無可奈何。於是我將水、鹽，以及用青澀利可露果釀製的水果酒倒入鍋中，再加入事先一併處理好的終極魔豬肉塊，並生起火。

「還、還沒好嗎？差不多煮好了吧？」

「我肚子也很餓，不過再等一下吧。現在還沒好。」

「嗚嗚〜真教人着急〜」

紅頭女孩興奮難耐地捧着從圓袋拿出來的木碗，與乖乖等候的小狗別無二致。我望着她那身影，同時攪拌鍋內。

稍微熬煮一會兒後，料理完成了。

「好，煮好……」

「這個借妾身！！」

「啊、喂，冷靜一點啦！」

「纔不要！！」

紅頭女孩一把奪去我手上的勺子，在碗裏盛起滿滿的湯，開始狼吞虎嚥。

明天之後，我們又要返回各自的旅途了。

「妾身旅行的目的，是復仇。有個妾身非殺不可、絕對無法饒恕的人。不論發生任何事，妾身絕對要親手將其碎屍萬段。」

以壓倒性的驚人氣勢現身的，是匹長有鮮豔火紅鱗片的龍，及一名乘坐其背上的女性。

紅頭女孩的態度舉止一如往常，彷彿昨天的事完全沒發生過。

她與平時相比並沒什麼不同。

（可惡，血液不要往上湧啊！！）

「煮出美味終極魔豬肉的祕方啊，妳不是想知道嗎？」

「……加入提前收成的利可露果釀成的酒，把肉帶骨一併熬煮就行了。」

重覆無數次的一來一往，已經讓我的身體先思緒一步行動了。

「呼哇〜真好喫！」

「比起那個，既然我都告訴妳祕方，再來換妳告訴我了。」

「呼〜早餐喫這點就夠了吧。」

「很遺憾，你幫不上忙的，海人。」

「原來那種酒精是水果酒啊！！真不錯，和姐姐大人會合之後再請她煮給妾身吧。聽好了黑頭男，妾身的姐姐大人做的料理可是絕頂美食。既是教導妾身魔法的才女，又是世界第一美人。妾身雖是超級美少女，但姐姐大人又更美豔動人……」

「……」

我只有這種伸手卻不能及的感覺。

……然而，我卻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幾天見到的紅頭女孩彷彿只是泡影。

「你在胡說什麼，妾身從沒聽過那種說法。」

然而——

「……雖然不曉得這是哪裏，但總之一切等明天再說吧。我累了。」

我反射性地打算說出在某處、從某人口中聽聞的話。

「什、什麼，你該不會是想問妾身的三圍吧？真是個大變態呢〜」

既無彰顯敵意，亦未見殺氣四溢。

「和你在一起的這幾天，意外地非常開心喔？所以啊，海人……」

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舉動。

即便戴上了遮掩一切的面具，仍有一絲如黑炎般無法抑止的情感餘波若隱若現。

接着，離別時刻很快就來臨了。

「你去死吧！」

無論我多麼努力伸出手，憑現在的我，別說觸碰她，甚至無法靠近一步。

回到埋頭追逐力量的日子。

語畢，紅頭女孩望向我，臉上綻露一抹泫然欲泣的溫柔笑容。

『嘎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受不了，要是噎到我可不管……」

她佇立於我面前，臉上的彎月型笑靨紋絲不動。

但我確實對紅頭女孩懷抱恐懼。不對，與恐懼略有不同。這種苦悶的心情，感覺就像窺探到不該看的東西而深感懊悔。

最後我們又追加兩鍋份量的料理，才總算結束了用餐時間。

「呃啊啊啊，可惡！妳別想敷衍過去！！還不快回答！」

瞬間，一陣令人寒毛直豎的寒意猛然自腳底直竄腦門。

「嘻嘻嘻，你臉都紅了。妾身說中了吧，對吧對吧？」

「正是如此，只是殺了他可不行。妾身爲了自己，決定要蹂躪踐踏對方的一切，讓他墜入地獄深淵。活生生挖出眼珠、一點一滴活剝他的皮、從指尖開始剁碎手腳、用火燙的鐵灼燒背部，讓他仔細品味疼痛、屈辱及痛苦……最後在尖叫哀嚎的伴奏下捏碎他的心臟。妾身是如此、如此滿心期待那瞬間的到來，簡直令人心癢難耐。就像朝思暮想着戀人的心情呢。呵呵呵、哈哈、啊哈哈！」

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感受。但唯有一件事，我憑直覺理解到了——

「感謝妳用最快速度回收旗子啊。」

「何止一點啊，妳都把整鍋喫光了。」

「還用問嗎？肯定是60・60・60的斷崖絕壁吧。」

而我則把用來煮飯的火充當營火，倚靠樹幹坐着。

「唔？你在說什麼？」

『住手吧，一味復仇是無法得到幸福的。』

本想用平時的口吻回她『誰要告訴妳啊』，但我卻把話吞了回去。

接着我將盛入自己碗裏的湯收進胃囊，同時目睹鍋內料理像被吸入黑洞般迅速消失。

我無法一口否定這句話，臉龐逐漸發熱。

只見纔剛嗆到的紅頭女孩又馬上振作，甚至要求第二碗。我把湯匙丟向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植被來看，這裏恐怕是我墜落地下城的地點，也就是帝國北部與獸國國境附近的森林。雖然不清楚確切位置，但只要太陽昇起便能判斷方位。或許是得到了魂魄知識的影響，我感知氣息的能力已大幅躍升。雖然有些朦朧不清，但至少能隱約感覺到人潮聚集的方向。只要往那方向持續前進，應該很快便能抵達小鎮或城都了。

「喂，你究竟是怎麼把那難以下嚥的終極魔豬肉煮得這麼好喫啊？」

我動彈不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望向我的少女，確實漾起了笑靨。

「你不會明白吧？這種自內心深處灼燒熾熱的感情，宛如將手腳千刀萬剮的痛楚，如何拚命哭喊哀求，也喚不回任何東西的黑暗。」

將份量十足的料理一掃而空的當事人，心滿意足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躺平了。

「誰……」

語畢，紅頭女孩垂下眼簾，緩緩地搖了搖頭。

「唔！！」

多虧如此，我也才能像平時那樣與她相處。

我輕巧地傾斜身體，閃避飛來的石彈。石頭直接撞進身後的樹幹，枝條碎裂四散後墜落地面。

最後我幾乎無法入睡，黎明之際便自淺眠中清醒。

紅頭女孩緩緩站起身來，抬頭仰望夜空。

「復……仇……？」

我從她內心看見了很深沉、很深沉、很深沉的黑暗。

那妖豔的模樣足以媚惑他人。

用「光無法觸及的黑暗」來形容還顯得不夠。那是吞噬光芒的漆黑。

「這樣啊，海人嗎？真是個好名字。」

那笑靨蘊含着悲傷、痛苦，以及——……令人不寒而慄的極致憤怒。

之後紅頭女孩隨即就寢，我沒能再與她說話，只好也闔上雙眸。

「怎麼，你寂寞呀？你這人簡直和兔子一樣。」

紅頭女孩如此回應，彷彿現在才憶起這件事。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場比賽呢。」

「啊〜是是，說得對。擅長料理和魔法的大美女，我都聽幾百次了。」

但紅頭女孩將食指抵上脣瓣的觸感，制止了我差點脫口而出的輕率話語。

「別觸碰妾身、別靠近妾身，也別試圖探究妾身。這種距離剛剛好，我們非得保持這段距離不可。世間上確實有些事，人要對其一無所知才能幸福地活下去。」

在地下城時已經好幾次聽她得意洋洋地炫耀姐姐，於是我只是聳聳肩。

「把妳旅行的理由告訴我。我們不是比賽誰先逃脫地下城嗎？既然同時逃脫就表示平手，所以妳也要說。」

紅頭女孩嘲弄地用手掩住上揚的嘴角。

「好好，妳就盡情喫吧。」

自第一天端出這道料理之後，她就沒像這樣瘋狂猛喫了。

「妳真的很會喫啊。不過喫完飯後立刻睡覺，會變成牛喔。」

格外冷徹的指尖觸感，不知爲何備感鮮明。

「海人……我的名字是海人。」

「……爲什麼啊？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不少人脈的喔。」

少女如癡如醉地傾訴這一切，漾起了我從未目睹過的盪漾神情。既妖豔又淫靡，飢渴的嘴角如波浪般打顫。光是看着，便感覺要沉入冰冷的水底。

傳入耳際的詞彙，不自覺自口中流泄而出。那字詞的含意緩緩浸染腦門。

這讓我感到有些遺憾。所以纔會想，要是這傢伙的旅途有目的地，稍微陪她一下也好。這種傻乎乎的相處模式，宛如在原來世界與朋友度過的時光。我還想……再延續一下這種感覺。

「再來一碗！！」

接着紅頭女孩再次戴上微笑面具，將這一切隱藏了起來。

「終於找到了！！妳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呀！！」

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使我只得緊閉雙脣。

「住……」

彷彿被目不可視的鈍器迎頭痛擊一般。

「嗯唔！？咳噗、呃咳！！」

「妳、妳這傢伙，把別人的好意當成什麼啦！」

「幹嘛一副裝模作樣的樣子。要是，嗯……如果我幫得上忙，也是可以助妳一臂之力喔。不過相對的，妳就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那明明毫無疑問是笑容，卻不含一絲笑意。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海人。你無法觸及這邊。倘若你能觸碰到這裏，肯定就不會輕率地揚言要幫忙吧。」

「哎呀，該怎麼辦呢〜是也可以告訴你啦……」

雖然希望對方不要察覺，但我很清楚，這傢伙絕不會看漏他人的弱點。

「喂，這麼說來，妾身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都相處這麼久還不曉得名字也太荒唐了，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火焰龍！？」

龍種。

容貌威風凜然的牠們，正是君臨此世界生態系的上位者之一。

「沒事的。好幾天沒見了！！葛連、姐姐大人！」

紅頭女孩示意正準備提高警戒的我，並向前奔出。

「什麼姐姐大人！妳這孩子真是的，老是讓人擔心！！」

乘坐於火焰龍背上的女性，從略高處一躍而下。

將金色長髮高高紮起的成熟女性跳向地面，以有些火大的樣子橫眉怒視。

『嘎嚕♪』

「呃，咦咦！？」

突如其來的事件令我啞口無言，然而眼前的光景更讓我驚愕不已。

直到剛纔還英姿煥發的火焰龍發出一道細鳴聲後，立刻變換了姿態。

龐大的成年龍身軀竟變化爲未成熟的幼龍，接着朝紅頭女孩突擊般地飛撲而去。

「哦哦，好乖好乖。受不了，真是的，愛撒嬌的孩子。」

『嚕♪』

幼龍舔了舔紅頭女孩的臉頰，她好像有些癢地笑着。

龍基本上是孤高的種族，想不到竟與人親近至此，讓我再次目瞪口呆。

「還一副悠哉的表情，看我等一下好好教訓妳。這次我絕對不會原諒妳，做好覺悟吧。」

「姐、姐姐大人！？請您等等，這次不是妾身一個人的錯！！」

「我不要聽藉口。在訓完妳之前，別想要我煮飯給妳喫。」

「就算你這麼說……」

「放、放閃故事……」

再說，以一座地下城而言，那裏實在太多詭異之處。甚至令人不禁懷疑，那裏是否真的能稱爲『地下城』。

「這樣啊……那麼，我也無話可說了。此生此世，我都會全力支持主人。」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再犯錯。我不會再做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了。」

……真的，非常開心。

她們的眼眸冰寒銳利，不允許任何虛假，亦不容許一絲敷衍。

「就說我不會禿了！！」

「我們已經充分明白，海人大人相當喜歡蕾緹西亞小姐。不足的知識也大致補足了。」

「席莉亞也是。雖然覺得沒問題，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那惡作劇似的活潑笑容，這幾天來早已烙印於雙眸。

紅頭女孩這句話，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化爲言語後，我的胸口又一次感到疼痛……不，痛感比先前都更加劇烈。

沒錯，我的胸口的確隱隱作痛。

「到底爲什麼要復仇啊？用不着做那種事，妳也能開懷大笑不是嗎？」

……雖然真的很難爲情，但僅有這份心意，恐怕一生都不會消失。

「喂、喂，妳們別默默盯着我，這樣很尷尬耶。」

結果那之後，我雖然得以和隊伍的人渣們會合，卻再也遍尋不着那座地下城。

「唔……算了，告訴你也無妨。」

一瞬間的躊躇之後，紅頭女孩如此說道。

這陣沉默實在教人難爲情。雖說若是她們回以『昨晚本來很期待呢』之類的感想，也會令人差點氣死就是了。

大肆發火、吵架拌嘴、放聲吶喊。

「唔？怎麼了？」

「蕾緹西亞。妾身名爲蕾緹西亞。名字超級無敵可愛的吧？」

金髮女性乘上龍的背部後，向紅頭女孩呼喊。

目睹那純真善意，我此刻衷心爲她們的體貼感到開心。

所以，與津津有味地橫掃料理的她一起喫飯，纔會這麼開心。

從洞穴墜入，出來時使用轉移魔法陣。

接着她深深嘆了口氣並搖搖頭，伸手撫摸正在磨蹭身體撒嬌的幼龍身軀。

「就到此爲止吧。時間差不多了，沒辦法說清楚的事，我也粗略說完了。」

容許一個人貪心地將想要的一切囊括手中——這世界沒有這麼溫柔。

明知會演變至此，但難以言明的焦躁感，卻於內心一隅陣陣灼燒。

即使這麼想過，但我絕對不能被她——魔王殺掉。

獨自被留下來的我，反芻着這幾天發生的事。

之所以比預想中花了更久時間，一定是因爲我無法徹底保持冷靜，無意中在談話間傾注了各種感情吧。

「我們也只能說『多謝您的放閃故事』而已吧。」

『不、不準同情我！！妾、妾身也已經竭盡所能地努力過了！努力過了啊！！』

『嘎嚕！』

『哎呀〜那張得意忘形的表情真是前所未見。肯定能在妾身的人生中排入前五名。你還是從冒險者引退，朝街頭藝人之路邁進如何？』

少女蕾緹西亞說完後，嘻笑了幾聲。

回過神來時，我已吶喊出聲。

然而這次，對方卻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啊，放心吧。即便見到她，我也不會沒出息地湊上去，不用擔心。老實說，至今我仍喜歡她。正如同妳們對我而言不可或缺，那傢伙也是我最重要的人。縱使她真心對我顯露殺意，我肯定也無法下手殺了她。」

不知爲何，對方說着『像、像你這種無禮之徒沒資格知道妾身的名字』並別過頭的身影，赫然浮現腦海。

「那麼，妾身要走了。有緣的話，我們還會在某處相見吧。」

之後，我又說了一些與蕾緹西亞之間的事。

一想到蕾緹西亞打從心底憎恨我的日子，一想到她能借由我的死獲得解脫……我甚至認爲一切復仇結束之後，讓她殺了我也無妨。

面對回過頭的紅頭女孩，我霎時無言。

不自覺高喊出聲的話語別無含意，唯有空轉的腦袋思考着下一句話。

☆

像個孩子般胡鬧，共同埋怨調性惡劣的地下城。

稍微多煮了一些的終極魔豬肉湯喝光之時，我讓故事告一段落。

雖然我也多少有些自覺，但對方明白講出來還是很難堪。

「等、等等！！」

「名字。告訴我妳的名字，紅頭的。只叫我報上名號，自己卻一直沉默嗎？」

理性明白這點，但明白與接受又是兩回事。唯有這份感情怎麼樣都無法抑制。

與他人交談，心情竟能如此輕鬆愉快。

潛入某座貴族宅邸進行調查之際，與不知爲何扮裝成女僕的蕾緹西亞重逢；合力驅離自地下城滿溢而出的魔物；在某座城鎮的大胃王比賽一較高下。

「就這樣了，海人。小心別禿頭囉！」

「沒關係的，姐姐大人。欠人情違反妾身的行事主義。況且只是報上名字，也不代表什麼。」

這股刺痛人心的痛楚，正是我如今仍愛慕着蕾緹西亞的反證。

「不過，我有一件想確認的事。」

我沒有要她們發表感想，但起碼給一點反應吧。

米娜莉絲與席莉亞面面相覷，如此回道。

還說了許多腦海中憶起的事。

洞穴入口已然封閉，自然也找不到出口。於是關於地下城的事只能就此罷手。

然後她再也不曾回頭，就這麼朝天空踏上了旅程。

能成全我一切願望的世界，早在久遠以前便不復存在。

更何況將米娜莉絲及席莉亞捲入其中的是我，我不可能選擇如此愚蠢的路。

我如往常出言反擊後，與我拌嘴而開懷大笑的蕾緹西亞隨即躍上龍背。

「快給我消失，妳這大笨蛋！！」

「等、等一下，這樣太危險了！」

但是……

「踏上這條復仇之路，我不曾有一瞬間猶豫。光是復仇與拯救她兩件事能同時達成，就該高喊萬歲了。即便因此遭到蕾緹西亞憎恨……即使因此被她追殺，我也會活下去。」

紅頭女孩制止出言阻止的金髮女性，並以凜然的神情望向我。

「哈哈，再會了，你這大蠢貨！！」

真的很開心。

「嘿！好，要走囉。」

「唔哦哦哦哦哦！」只見紅頭女孩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

「……差不多就是這樣。這就是我與蕾緹西亞的相遇。」

「是嗎？謝謝妳們啊，米娜莉絲，席莉亞。」

「席莉亞也是。三人在一起，就不會寂寞了。」

「所以，這就是答案。我早就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待在她身邊了。」

接着，眼前亞麻色與鮮紅色的兩雙眼眸直視着我。

『嘻嘻，誇下那麼大的海口，結果立刻折返，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啊。哎呀，妾身着實甘拜下風呢。嘻嘻嘻。」

幼龍輕叫一聲回應紅頭女孩的話，再次變回了龐大的火焰龍姿態。

況且我如今還有不可背叛的共犯。我不能爲了讓自己解脫，任米娜莉絲及席莉亞送死。

一起驚訝、開心、惡作劇，互相叫罵、歡笑。

就算無法掙脫憎惡的輪迴，我也……

所以，我直直看着兩雙瞳眸露出輕笑。

「正因如此，我們纔想問。主人在重生的世界，願意捨棄與蕾緹西亞大人一同度過的時光嗎？」

「好了，那麼該走了。葛連，拜託你囉。」

啊啊，可惡。老實承認吧。

雖然我未打算將情感表露於臉上，但她們似乎仍是察覺了，分別靠過來，彷彿安慰着我。那副表情溫柔而和緩。

說話期間，始終只有我一股勁地講，米娜莉絲及席莉亞兩人都沒怎麼插話，故事才得以順暢進展。但即使說完了，兩人仍舊不發一語。

「「……」」

「……蕾緹西亞嗎……」

我早已遺忘那種感覺。喫飯竟是如此快樂的事。

沒能傳遞到任何人耳裏的這句話，猶如飄浮於空中的泡沫般隨風消逝了。

我不需要膚淺的夥伴關係，縱使孤身一人，我也要朝復仇之路跨步邁前。

不過，孤獨造成的痛楚並非虛假。

正因如此，我們之間需要深刻再深刻，深刻到一切皆交融糾纏的羈絆。

並非信賴，亦非利害。

這份緊緊相連的關係由不得懷疑，亦容不下背叛。

（不過雖然很開心，但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大西瓜和小檸檬都直接從身體兩側貼着我啊。這兩人都對自己的魅力莫名遲鈍，真是困擾。不，與其說遲鈍，不如說是毫無自覺，或着該說是天然呆呢……）

嗯，不過我心中某處也覺得賺到了。

只是即便身爲男人，但自己竟對如此難能可貴的善意湧升色慾，實在太丟臉了。

話說這種事能出言指摘嗎？不過要是說出口，特地安慰我的兩人肯定會以爲我是滿腦子色情的變態吧。不對，若就這麼保持沉默，纔會被冠上悶騷色狼的污名。

此時，我發覺兩人的雙頰都染上了一抹紅暈。

難不成……她們本人也知道自己的胸部抵着我，而且打算把這當成安慰的一環，然後採取行動後，反而害羞了起來。是這樣嗎？

不、不妙，我的惡作劇之魂騷動起來了。

好想若無其事地問『妳們臉好紅喔，怎麼了嗎？』，然後看看兩人倉皇失措的模樣。

……不，不行。要忍耐。

不管怎麼說，這種時候還講那種話，就某種意義上實在太人渣了。

（不對，人渣就是人渣，哪種都一樣。只不過是更人渣的人渣罷了。）

「啊〜咳咳。抱歉，讓妳們陪我聊這麼久。總之今天先睡了吧，也差不多快抵達目的地了。」

說完話，我站起身，拿出在愛爾彌亞市買的高級睡袋。

也就是說，我選擇了撤退的指令。

「那我可以去狩獵附近的魔物，當作飯後運動嗎？」

「但正因如此，非得由我們來支持他不可。他的愛慕愈發強烈，與蕾緹西亞大人訣別時，心中的傷口便會愈發沉痛。」

比起假裝沒察覺到米娜莉絲的好感，此舉對她必定更加失禮而不誠懇。

「我雖然沒有那種奇怪的雷達，但也看得出主人忍着不戲弄我們時露出的表情。」

「我們很快回來。」

當然，那畢竟只是虛構故事，現實沒有那麼簡單。但即便如此，也是很大的進展了。

「沒想到他闡述那段故事的時候，會洋溢那麼強烈的戀愛光芒。雖然還不算甜膩到煩人，但也太打情罵俏了吧。」

……不過，成功了雖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光顧着心花怒放。

前進好一陣子以拉開足夠距離後，我與席莉亞四目相交，然後緊握彼此的手。

自從換了裝備之後，米娜莉絲感覺愈來愈像女僕了。那身女僕風格的服裝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她的態度、舉止、口吻及遣詞用字都愈發洗練。

「是的！目標酒池肉林！！」

清算他所奪走的一切。

「說得沒錯。溫柔包容滿身瘡痍的主人，盡其所能地寵溺他。要是能就這麼成爲主人渴求的對象……呵、呵呵呵！！」

所以只有絲毫也好，我必須從蕾緹西亞大人那裏奪去主人的愛意。

『這就叫微受虐狂。不過一旦對方深入其中，回過神來時卻發現退路已經被盡毀，從這點來看又有點虐待狂傾向……貪慾系一體型微SM嗎？』這是席莉亞對我下的評價。

隨着朝夕相處，我自然感覺得到米娜莉絲對我懷抱什麼樣的感情。然而無論要給她什麼答案，總覺得要是在此刻說出口，只會顯得不上不下。

一問之下，席莉亞似乎每次都相當愉悅地享受。而所謂的言語羞辱，似乎就是『要是能發展成那種關係，希望能和對方做的事』其中一種發展形式。

「那我們走了。」

「席莉亞的雷達接收到電波囉！感覺到了強烈的施虐慾望！」

格隆多・格魯多特。

就這樣，我們一如既往，開始熱烈議論取悅主人的方法。

比起貪圖對方的愛，更渴望他向自己索求愛意，這樣的我或許多少與席莉亞同類吧。

「是啊，起初主人好像還拚命轉移注意力，但中途開始他就變得有些興奮難耐，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些。」

「遵命，主人。」

「等着吧……我肯定也會把你，拖進月光無法觸及的暗黑深淵。」

…………當然我自身的慾望，是希望主人向我索求他人比不上的愛。這股欲求，毫無疑問也包含在理由之中。

非關我個人的慾望，這是真摯誠懇的祈求。我不希望他再揹負更多不必要的傷了。

「……抱歉，米娜莉絲。和蕾緹西亞做個了斷之前，我就連思考這種事都覺得對不起她。」

我們之間憑藉復仇，締結了濃於血脈的羈絆。即便如此，主人仍稱蕾緹西亞大人是與我們同等重要的存在，叫人怎麼能不嫉妒。

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

只要那個事實既存，主人便會傾全力避免蕾緹西亞大人慘遭殺害。爲了不令蕾緹西亞大人深陷悲傷，主人甚至不惜沐浴在她的憎恨下生存。

將其所有盡數沉入滾燙熱爐。

「那麼以備將臨之日，今天也來努力學習吧。」

「都走這麼遠了，主人不可能聽見我們的聲音。」

雖然多少能理解她動機爲何，但爲什麼往這方向改變卻始終成謎。

「…………」

「……我這副樣子，肯定會被那傢伙痛罵『軟腳蝦』吧。」

我立誓非殺不可的其中一人。

「……總覺得米娜莉絲真的變得和女僕一樣呢。果然是因爲那個裝備嗎？」

接着我嘆了口氣，並流泄出夾雜罪惡感的自語：

請您覺悟吧。無論再怎麼痛苦難耐，我們都會治癒您的。

啊啊，光是想像，令人渾身打顫的快感便竄流全身，連祕密的私處都幾乎要濡溼。

若要達成主人所求之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蕾緹西亞大人和解。

從我身邊奪走一切的其中一人。

「而且、而且呀！！安慰海人大人的時候我們一起把胸部貼上去，結果他的反應很大喔！」

我們手牽着手，雀躍地手舞足蹈。

我如此低喃，強行中斷思緒，接着鑽進被窩中。

我也深知自己興奮難耐，卻絲毫不打算壓抑。

「啊啊，真是太期待了。趁現在盡情歡笑吧，卑賤的畜生。」

「沒錯。『盛夏之夜與百合花』中的琵拉爾公主起初也很強硬，但一旦親口以言語承認後，就輕易被攻陷了！」

「與蕾緹西亞大人真正訣別的時刻來臨之際，主人一定是傷得最重的人。他將在真正意義上，揹負永遠無法治癒的傷。真正的勝負屆時纔開始。」

席莉亞深愛主人的表現方式，似乎是『想被他踩、想被他凌虐、想被他羞辱』。我無法理解席莉亞的欲求，然而『渴望對方耽溺於無止盡的愛』這點倒是意見一致。

至於我對席莉亞的評價，當然是『希望對方滿懷愛慾對自己做過分的事，是個深不見底的超級受虐狂』。

主人，我絕不容許自己眼睜睜看着您受到傷害。

凌虐、玩弄，將他的自信、信念與尊嚴踐踏粉碎。

無法辯解、無法和解，也無法爲贖罪而死於對方之手。

此刻該思考的，是今後的事。

辛苦壓抑情感的我們，一放開煞車就再也剋制不住。

我希望能多少舒緩主人內心的痛楚。希望自己能一直伴隨他身邊，爲他的心靈帶來些微療愈。

目的地前方，是與王國北部及帝國國境接壤的城鎮達特拉斯。當地有個坐擁極大利益的格隆多商會會長。

抹煞他、誅滅他、扼殺他。

留下主人的我們，就這麼往森林深處邁進。

米娜莉絲撩起裙襬兩側，高雅地敬了一禮。席莉亞也像敬禮般微微彎下腰，並以單手就着額頭。

「啊，那席莉亞也一起去。今天還不想睡。」

說完後，兩人的身影便消失於森林之中。

「光是海人大人自己親口化作言語就意義非凡！果然人陷入失落的時候，是讓他親口作出宣言的好時機！！」

「總算聽到主人親口做出覺悟，要和她就此訣別了！成功了，總算成功了！！」

平時我因爲微小失誤而稍微失敗時，主人總會微微顯露出一抹壞笑。方纔主人就散發出了類似的感覺。說來害羞，但最近那種羞恥感令我有些興奮雀躍。如同書裏學過的『言語羞辱』一樣。

「我們要療愈傷心的海人大人，在他無處釋放憤慨時成爲宣泄口。被他霸王硬上弓，呼、呼、咕嘟。」

「成功歸成功，但果然還是很不甘心呢。」

「…………」

「瞭解喔！」

雖不曉得主人是否有自覺，但他在談話期間，明顯綻露出濃烈的愛慕之情。

「呵呵、噗呵呵呵！！成功了、我們成功了！！總算得到口頭承諾了！！」

但這是兩碼子事。

那神情透露出爲了不玷污最重要的珍寶，他甚至不得觸碰對方，只能默默守望的寂寥感。

一憶起這件事，方纔那股興奮之情頓時稍微冷卻了下來。

「嗯〜也好，我知道了。不過別太晚回來喔。」

「已經沒問題了吧？」

「說得也是。感覺主人的心也鬆懈了不少，就照這態勢繼續努力吧。」

隨着與席莉亞加深交流彼此的興趣嗜好，我也學習到了各式各樣的知識。

席莉亞還說『我很開心能率先體驗♪』。

我宛如將盤踞內心深處的漆黑情感一吐爲快，低語之後，便垂下了眼簾。

「終於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我們確實向前邁進一大步了！」

席莉亞也欣喜若狂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