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劃分兩者的線

視野猛然扭曲的同時，內臟被攪動般的不適感向我襲來。

由於暴露在龐大的魔力漩渦中，身體出現了類似魔力昏眩的症狀。

「唔、咕……」

進行超長距離轉移時會發生的獨特症狀，使我的思考一瞬間變得空白。

「這裏是……」

我按着腦袋環視四周，眼前是一片冰冷單調到極點的廣闊空間。

純白無瑕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連接縫都找不到。

在廣大的立方體之中，可以看見同樣皺着眉頭的共犯們在我周圍。

「唔咕……」「……唔咪。」「啊唔……」「唔……」「啾唔……」

米娜莉絲、席莉亞、蕾緹西亞、小舞、諾諾利克，還有、還有呢……？

「唔，悠鬥……？」

就在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這陣子的記憶宛如閃光燈般接連竄過腦中。

進軍路那利亞法國、被殺死的玫蒂黎亞與阿帝流斯、突然現身並自稱是露那莉絲神的女子與愛蕾希雅、大量魔煌樹尖兵、聽從看似高階精靈的男人呼喚並離去的悠鬥。

以及悠鬥發出的、強烈得彷彿會灼傷眼球的光。

「……我得過去纔行。」

我站了起來，具現出【天在轉移劍】。

灌注大量魔力的心劍就像在反映我的心情，隨着魔力流動反覆發光。

「蠢貨，還不快冷靜下來！」

此時一團紫色煙霧纏了上來，將我手上的心劍整個包覆住，控制中的魔力流動立即遭到妨礙。

我轉頭看去，只見蕾緹西亞皺着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那股氣息突兀地出現。

她穿過門之後，那扇門又變回了冷冰冰的牆壁。

我情緒激昂地灌注自己的魔力，使勁彈開那道魔力束縛。

『愛蕾希雅，妳真是個好孩子。』

「……很遺憾，妾身和長相與妳相似的傢伙還有些帳要算。雖然是不同人的樣子，但直到帳算清之前都不太可能與妳聯手。」

「真是的，別讓我看見這麼沒出息的樣子好嗎？」

「讓我過去！！繼續阻撓的話，就算硬來我也要……！！」

「妳、妳在說什麼……咦……？」

忘記小舞的慘狀而萌生的罪惡感，令我停下了動作。就在這瞬間，一條深藍色的魔力繩緊緊套住了我的脖子。

『哦，她真可憐，聽說是爲了在魔物的襲擊下保護獸人小孩而死的對吧？』

不曉得是我還是其他人發出了傻愣的驚呼聲。

當時的我以爲，平凡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對方這次仍是毫無動靜地行使了魔力。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微小的綠色發光體已經穿過我們之間的縫隙，被吸入主人的身體裏。

在完全倒地之前，我們四個人被某股力量撐住了。

「總之先治療吧，『完全恢復』。」

「不用擔心，過幾天他大概就會醒來。更重要的是，我還得趕着去幫助朋友，就先告辭了。」

「哦哦，真是精細的魔法技巧。雖然聽說這一代的魔王相當優秀，但沒想到這麼能幹。我真心希望能和妳打好關係呢。」

最愛的姐姐大人某天突如其來地消失無蹤。

我讓大量魔力流轉於全身，對抗那條奪走身體力氣的繩子。儘管身體稍微輕鬆了一點，但還是掙脫不了束縛。

「請冷靜一點！！」

「喂喂，這可是運用了詛咒原理的風之咒縛耶？真是的，你們主僕都把人家精心設計的魔術當成什麼了？」

「你是要任憑怒氣驅使，亂砍一通嗎？還是去找那個叫悠斗的人所剩下的肉塊呢？」

「閉嘴！！可惡，這種鬼東西！！」

「因爲他體質強韌，我用了比較強的詛咒。這原本是爲了干涉神而開發的魔術應用，對他應該特別有效。放心，不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

現在最要緊的是再去一次那個地方……

「在這裏生活的方法可以請教米娜莉絲她們。或許妳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傷得遠比外表看起來還嚴重，畢竟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受到神的威壓。妳既不是神的眷屬，神的庇護也必須透過這代的勇者才能獲得，想必會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光是妳還維持着意識這點就夠讓人喫驚了。」

黑髮少女正想站起來，膝蓋以下卻失去力氣，只能維持着癱坐的姿勢。

「……這點妾身要向妳道謝纔行。」

劃分白與黑的線、劃分陽與陰的線。

對方精密、迅速且自然地行使了魔術，我連自己被做了什麼都難以認知。

「等、等一下，妳到底是什麼人！？妳對哥哥、對我的哥哥做了什麼！？」

「……葛連被拋下了嗎？」

主人發出呻吟聲，渾身脫力地倒下。

少女甩動着綠髮走到牆邊，原本是普通牆壁的地方憑空變出了一扇木製的門。

我隨即全身脫力，這種感覺恐怕是賦予了咒術系統效果的魔術。

直到某一天，拉姆妮希亞姐姐突然遭到殺害。

「啊。」

綠髮少女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完便轉身背對我們。

而緊抓着主人身體的我們，也一起被重力牽引着倒向地面──

不對，對方並非突然現身，而是一直待在那裏，直到出聲說話後我才注意到其氣息。認知到遭受矇蔽的事實，使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種事不重要。

我、席莉亞還有一名連接着的黑髮女孩，也被溫柔地放到地上坐着。

年幼的我大受衝擊，只能愣愣地聽着僕人們之間的流言蜚語，並知曉了真相。

「……那傢伙是何方神聖？魔法實力能與妾身匹敵，不，搞不好更強。而且靈魂的氣息與人類、魔族、獸人和精靈之類的亞人都不一樣。」

那是在世界還沒被線劃分的時候。

「沒錯，托爾柯小姐是主人的同鄉，並且──」

我的意識無法抵抗，宛如將土蓋在火堆上一般，很快地墜入黑暗。

「妳、妳到底是……」

蕾緹西亞小姐不再深究，視線轉向主人。

我回頭看去，眼前站着一名綠色頭髮的少女。

對方的長相似曾相識，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不，我纔不要這樣！！

又會失去、又要失去了。

「雖然不能說毫無關聯，不過任何事情都要看人如何運用吧。」

「你放着傷痕累累的妹妹不管是想怎樣？」

「謝謝妳治療了小舞，但不要妨礙我！！」

「放心吧，我已經先把那隻龍收回來了。」

「放開我，我得趕快過去，不去的話又會……！！」

「妳們在幹什麼呀。」

「那麼，我要離開一陣子了。我得去實現爲數不多的朋友的願望纔行呢。」

世界被線一分爲二。

下一秒，一道魔術穿過米娜莉絲、席莉亞和小舞之間，細微卻強力的打擊感隨即貫穿全身。除此之外，還有遠超過剛纔的脫力感襲向我。

「啊……」

原本向前倒下的主人，被魔王蕾緹西亞類似念動力的力量所推動，輕輕擺成仰躺的姿勢。

「唔，吵死了！！」

這個名字的發音讓蕾緹西亞微微皺眉，黑髮少女則是浮現困惑的表情。

「你知道※矮胖子嗎？」（譯註：Humpty Dumpty，出自《鵝媽媽童謠》的角色，常用來比喻覆水難收。）

她是個溫柔的人，是我自豪的姐姐大人。

少女輕輕伸出手，綠色的光點從她手中灑落到小舞的傷口上，徹底治癒了表情痛苦扭曲的小舞。

心中的火焰被冷水澆熄了一瞬間，但馬上又與焦躁的感覺一同在我的體內竄燒。

蕾緹西亞眯起眼低聲說道，臉上流露出戒備的神色。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不知道，那種事不重要。

「首先，你回到那個地方要做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我能理解妳的理由。現階段光是沒被當成同一個人痛揍一頓，我就該覺得慶幸了吧。」

「從妳的語氣聽起來，妳們之間果然有某種關係對吧。」

「破掉的蛋無法復原，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少女如此說道，然後從懷裏拿出玻璃瓶並打開蓋子，將裏頭裝得滿滿的銀色液體灑到地上。在地面擴散的液體迅速變成了一個小人，扛起轉移時回收的玫蒂黎亞軀體。

『……妳的姐姐死了。』

「那個人是克洛伊•托爾柯小姐。」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連忙跑過來，兩人緊緊抓着我不放。

☆

「別阻止我，蕾緹西亞！我、我要過去！！」

少女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是上一代的勇者。

我無視術式原理破壞了魔力束縛，脖頸的皮膚因此被扯下一小片，滲出了鮮血。但我並不覺得疼痛，我沒空理會痛覺這種東西。

「嘎、咕嗚嗚嗚！！」

『欸，妳聽說公主殿下那件事了嗎？還問我哪位，當然是年長的那位呀。』

『咦？母、母后您剛剛說什麼？』

我接過席莉亞的話頭，回答道：

「不、不可以，主人！！」

「※黑井、十和子？咦，這、這是……」（編注：『克洛伊•托爾柯』爲『黑井十和子』的日文音譯。）

曾經，我的目標是將來要成爲像拉姆妮希亞姐姐一樣出色的公主。

「……呼，看樣子你還沒冷靜下來，就讓你睡一會兒吧。」

回應這句低語的人是席莉亞。

「克洛……？唔呣，這名字的發音還真奇怪，不過……」

『真令人惋惜，使節團的隨行護衛是怎麼搞的，還有騎士團長大人在不是嗎？』

『據說他受帝國皇帝之託去指導部隊，不巧當時不在場的樣子。』

（拉姆妮希亞姐姐爲了救小孩子，與魔物戰鬥後死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姐姐大人明明是要救人，爲什麼會死？

爲什麼做了好事還是非死不可？

姐姐大人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溫柔以待，還說想消除獸人在王國受到的歧視待遇。

就因爲這點，周圍的人不曾對她擺過好臉色。

她沒有拯救到別人嗎？

所以才無法獲得拯救嗎？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魔物的話。）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獸人小孩的話。）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別國皇帝的話。）

那個時候誕生的黑暗疑問，隨着成長在我心中變得愈來愈大。

即使如此，我並沒有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這份情感。

我只是不予承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掩藏聲息。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感覺壓抑着自己的某種東西會崩壞。

不去思考這件事並不困難。

我需要做的，是代替姐姐大人至今擔任的角色。

姐姐大人被譽爲開國之祖──神子的轉世。

要代替擅長魔力感應能力、能清楚聽見大精靈大人聲音的姐姐大人，不管我多努力都不夠，根本沒有餘裕思考別的事情。

這點實在教我無法忍受，感覺噁心至極。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簡直像是有人用大槌敲破我的腦袋。

「嗯，妳說得、對。」

只憑我用拙劣的技巧聽到的諭示，沒辦法抓住表面上地位極高的對象。在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之前，動作就被對方察覺了。

儘管如此，我依舊難以相信會有人類與『魔族』爲伍。

那傢伙簡直是打開的水龍頭，源源不絕地流出冰冷的自來水。

對方的臉上沒有眼睛與鼻子，平滑的表面張着一道有如裂隙的嘴巴。

「竟然累到不小心睡着，妳還真是個小孩子呢。」

記憶就像微風一般斷斷續續地浮現。

另一邊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沒錯，全部、全部，讓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染上同一片顏色吧。

我終於聽見了大精靈大人的話語。但這份喜悅只持續了一下子，感應到的零碎訊息讓我背脊發寒。

「所以請姐姐大人再等一會兒。」

應該是附着在容器上的靈魂還沒完全適應吧。

完全是名符其實的『人影』。

一邊是人類。

搶回來了、搶回來了、搶回來了！！

「喂喂～！宇景海人先生？你聽得見嗎？」

「是、嗎？那、就、好。」

『那當然是因爲，我就是魔族啊！』

天氣的話題、喫飯的話題、旅店的話題、景色的話題、做夢的話題、路邊聽歌的話題、收集破爛的話題。

後來重新調查的結果顯示，姐姐大人並非意外被魔物殺死，從頭到尾都是魔族策劃的謀殺。

「不，姐姐大人，我沒事。」

「欸欸，差不多該說點什麼了吧？最近天氣經常變差，真討厭下雨啊。淋溼的話就會有種悲慘的感覺，而且食物會腐敗、發黴還會變得溼軟。對了對了，之前喫的『古加比亞燒』那個小喫難喫死了，又酸又苦，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壞掉了，真虧你能全部喫完欸。正常來說喫一口就會吐出來，然後把它丟進垃圾桶纔對吧。啊對了，換個話題，上上上一間在城鎮住宿的旅店，該怎麼說呢，先不管旅店的名字，那裏的寢具可是一流的啊，真的是喔……」

「……是嗎？既然妳、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沒問題。」

輕柔又充滿慈愛的動作。

「我……」

「……」

另一個炸彈在有些呆愣的我耳邊爆炸。

我將拉姆妮希亞姐姐的靈魂寄宿在塗了神格的容器上。

然而，直到剛纔爲止說話還很流暢的拉姆妮希亞姐姐，動作變得像沒油的機關人偶一樣僵硬。

在粉桃色的花田中央，偶爾吹過的風溫柔地撫過肌膚。

「哎、呀，奇怪、嘴巴、沒辦、法、好、好動……」

☆

（對了，我把拉姆妮希亞姐姐……）

『爲什麼……？』

從那時開始，我的世界被線劃分爲白與黑兩邊。

同時我耗盡魔力，就像斷線一般失去了意識。

『爲什麼你要與魔族聯手！？』

就像這座花田一樣，只要有我和姐姐大人在就夠了。

魔族從很久以前就融入人類社會，做好萬全準備後殺死了姐姐大人。這似乎是讓帝國與王國關係破裂的計策，不過那種事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更不需要勇者、不需要魔王、不需要聖女、不需要別人。

「啊……」

我的頭躺在拉姆妮希亞姐姐的腿上，意識從淺眠中甦醒。

然而，當時支配我腦中的想法，只有對於撕開人類外皮、現出真面目的異形壓倒性的厭惡感。

淚水忍不住湧出，被姐姐大人溫柔地以指尖挑起。

所以我明知這是個愚蠢的問題，還是壓抑自我向對方問道。

擁有人類的外表，卻不是人類。

不知道是用來突破包圍網的佯攻，還是覺得能順手輕鬆地收拾掉我，幾天後那名貴族獨自前來殺我。

我閉上雙眼，感受着拉姆妮希亞姐姐的溫暖，開始窺視我散落在整個世界的碎片情形。

灰色的雪彷彿在試圖停止時間的流動，緩緩地飄落着。

『妳問我爲什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公主。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露出這副表情。」

然而，那名貴族發現自己遭到懷疑後，很快便隱藏了行蹤。

幸福感逐漸在心中擴散。

不需要魔族、不需要獸人、不需要精靈、不需要魔物，也不需要神。

這個地方空無一物，下着幾乎填滿整個空間的灰色之雪。

緩緩睜開雙眼，眼前是對我露出溫柔微笑的拉姆妮希亞姐姐的身影。

嘲諷我的笑聲響徹四周。

藉此讓姐姐大人在這個世界復活。

『嗚！？……！？』

「沒關係、沒關係的，拉姆妮希亞姐姐。再一會兒，再過一會兒這個世界就會變得純粹。」

沒有特別的原因，並不是某個人類成爲了魔族的協助者，而是他自己就是魔族。

柔和的花香味傳來。

『……咦？』

如果其中一個是我，那另一位公主指的是誰？

「嗯，讓整個世界開滿花朵吧。我會創造只有我和姐姐大人的世界，除了我們兩人以外，什麼都不需要對吧？」

『礙眼……礙眼……真噁心，這個世界充滿了噁心的怪物。』

千鈞一髮之際，即將被殺的我受到騎士團長所救。雖然沒有受傷，但我內心的枷鎖從那一刻起整個脫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姆妮希亞姐姐美麗的指尖輕撫我的頭髮。

我追尋已久的柔嫩觸感。

『你們人類真是蠢得無藥可救，但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輕鬆殺死兩個公主。得爲此道謝纔行啊，呵呵呵。』

我緩緩抬起手，碰觸拉姆妮希亞姐姐的臉頰。

「……」

這次一定要守護她。

☆

因爲話語的內容，是指某個地位接近王室的大貴族與『魔』有聯繫。

爲了磨練魔法技術而辛苦訓練的日子裏，我同時進行着王族教養課程，併爲了繼承姐姐大人管理的領地而學習相關知識。

留存於記憶之中，在遙遠的那一天失去的、溫暖的手。

此處是昏暗的灰色空間。

溫柔又甜美，彷彿整個人都被這股清香包覆住。

真佩服對方能毫不停歇地說着無謂的話題。

「喂喂～就連我也快說膩了喔。」

「……」

（這個世界不需要不純粹的事物。）

歲月流逝，就在我脫去稚嫩的評價，追上姐姐大人年齡的時候。

爲此準備的棋子也湊齊了。

眼前的灰色背景中浮現出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啊啊，愛蕾希雅妳醒啦。」

拉姆妮希亞姐姐的手略顯僵硬地摸着我的頭。

跟無人拯救姐姐大人的那時不同，這次有我在她身旁。

回過神來，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感覺就像浮在水中一樣舒適。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願去想，也不想回憶任何事。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

沒有回應不斷向我搭話的黑色人影，閉上嘴巴。

我閉着嘴，眼睛也閉了起來。

☆

「上一代的、勇者……？」

「嗯，跟主人一樣被召喚到這個世界，被迫與很久以前的魔王戰鬥，是真正的勇者。」

聽到米娜莉絲小姐的話，我想起哥哥說過的事情。

他對我說過，與自己同樣被召喚到異界的勇者們，曾與當時率領魔物大軍、試圖支配大陸的魔王戰鬥，勝利後迴歸原本的世界。

那些事蹟以傳說、童話、神話、宗教敘事等各種形式流傳了下來。

『雖說那些人是否真的回到原本世界這點很令人懷疑，但還有我這個例子，也不是不可能……』

『……』

當時的我，什麼話都沒辦法對哥哥說。

『……希望他們至少能獲得好一點的結局吧。』

哥哥仰望着遠方的天空，如此喃喃說道。

我沒能詢問他，所謂『好一點的結局』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過現在看來，至少那些人並不是如故事中所說，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所以……」

「你這個笨蛋，別想逃。」

（這羣人本來就是在原本的世界裏難得一見的美少女了……如果不更積極行動，會喪失先機的！！）

米娜莉絲小姐露出美麗的微笑，報上自己的名字。

米娜莉絲小姐讓哥哥躺在牀上，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則各自坐在椅子上。

我的挑釁被置之不理，這些人心中純粹在爲哥哥着想。

「你明明就很氣，根本是記仇記到骨子裏了吧！」

「我沒有生氣，就算你擅自帶走我城堡裏的財物，偷偷抱走珍稀的酒、果實和藥物，還是拿走好幾把貴重的寶劍。我可是王，不會對這種瑣碎的小事懷恨在心。」

「唔呣，等等，妳們怎麼擅自吵起來了！海人正妻的位子是妾身的喔！就算對手是妳們也不會退讓，絕對不會！」

（先不論最後那個男的……這四個都是至今遇過的人完全比不上的美少女……唔呣呣呣，以前這種人必須不擇手段地從哥哥身邊排除，可是……或許是與哥哥訂了契約的緣故，我心中沒有排除的念頭，跟以往不一樣。不對，現在的狀況沒有餘裕做這種事……然而……）

諾諾利克先生被銀髮男子像是抓貓一樣提着走。

她身上的洋裝跟席莉亞小姐穿的衣服很像，完全襯托出她的可愛之處。

諾諾利克先生呵呵說道，臉上浮現性感的笑容。

針對諾諾利克先生的自我介紹挑毛病的人，是那位高大的銀髮男子。

蕾緹西亞小姐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力搖頭。

「我是席莉亞！是個黑暗精靈，跟米娜莉絲小姐一樣是海人大人的共犯！」

「唔咕呣呣！？」

然而這些人對於我打出的刺拳，透過哥哥的契約傳達過來的感情卻是──

「自己動不了的人就由席莉亞來搬運，要工作囉。」

我看着這些人互相鬥嘴，突然發現牆壁上又出現了門。

他有穿褲子，不過上半身除了長袍之外沒有穿其他衣服，可以從敞開的胸口看見肌膚。

「說得沒錯，席莉亞不執着形式。每個人都有各自表達愛的方式，席莉亞只要海人大人有需要，不管做什麼都可以。」

我訝異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諾諾利克先生正在被人狠踩，踩他的人是我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男子。

明明身材和蕾緹西亞小姐與席莉亞小姐一樣像個小孩子，他的表情卻帶有不輸大人的妖豔感。

（不排除這些人，和分出地位高下是兩回事。哥哥心中最愛的人，是我……！！）

諾諾利克先生笑着調侃道，古德利克先生則是滿不在乎地笑着回應。

「我叫宇景舞，是哥哥最愛的妹妹，以後我的哥哥和我也要請各位多多指教囉？」

「好了，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叫米娜莉絲，如外表所見是兔子獸人，也是主人的共犯。」

「呵呵呵，太好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哼，在你被裝上狀態這種愚蠢的機制時，就已經墮落了。只要你沒有取回自己的血，我就不會認可你是我的同類。」

「主人和家人重逢了呢……」

「哈，蠢貨，身爲王不需要理由。因爲王就是王，無論處於什麼狀況都是王。」

……極爲放心和喜悅的心情。

「這跟時間長短無關！比起長度，更重要的是這段日子裏的關係有多深厚。」

劈哩，現場響起氣氛凝固的聲音。

他有一頭閃亮的金髮，以及略顯黯淡的金色眼眸。

不曉得他是不是刻意選擇與我原本世界的軍服類似的服裝，這種反差感加深了他的魅力。

「唔喔。」

（呃，不對，現在不是旁觀的時候！！再這樣下去哥哥、哥哥會被別人搶走！！）

一頭漂亮的茶色長髮綁成馬尾，火辣的身材與日本人相差甚大，身上穿的衣服明顯是女僕裝。不過爲何是女僕裝呢？

蕾緹西亞小姐搖曳着一頭宛如在黑夜中燃燒的深紅頭髮，以寄宿着強烈意志的紅眼環視我們。

一開始聽說他是男生的時候，我完全無法置信。

「沒這回事。」

接着出聲的人，是坐在米娜莉絲小姐右邊的嬌小少女。

銀髮男子無情地切割了出言反駁的諾諾利克先生，接着繼續說道：

「那是因爲你惹怒了一羣龍種，逃進我的城堡裏。王的寬容也是有限度的喔？嗯嗯？就這樣把你踩扁如何？」

聽到她們的反駁，蕾緹西亞小姐發出奇妙的呻吟聲，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這份心意太過純粹、耀眼，讓我有點以自己的發言爲恥……

祝賀哥哥與家人重逢的喜悅之情，以及他仍然回到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因此鬆了口氣的心倩。

桀驁不馴。

「下一個輪到諾諾了吧？呵呵呵，如你們所見，諾諾是超可愛的吸血鬼真祖喔。這還是第一次正式向米娜莉絲與席莉亞打招呼呢，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唷？」

「兔子，妳有什麼資格命令本王？」

接着輪到我進行自我介紹。

「說到底，有錯的是把諾諾關在那種無聊地方的人！」

「我沒對你說話，請自己跟上來。」

「啾咪、咪啾！！你、你還在爲以前的事生氣喔！？」

那名男子將一頭銀髮往後梳，身材高壯、體型勻稱，披着一件染成紅黑雙色的高級毛皮長袍。

門發出輕細的摩擦聲打開，穿過之後便來到一間乾淨但稱不上漂亮、像是臨時小屋內部的房間。

「啊嘎嘎嘎嘎！！」

屋子裏有從天花板垂掛的老舊油燈、小型暖爐、能看見森林與天空的窗戶、簡樸的牀鋪。

雖然他說的話缺乏邏輯，但那副堂堂正正的態度莫名有說服力。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傢伙也是男的吧。再說錯的人是想逃跑的你。」

「你說自己是吸血鬼真祖？拋棄自己的血的傢伙，沒資格報上這個名號。」

「即使如此，他還是好好地回到這個世界了。」

「唔啊啊！？」

「妾身名叫蕾緹西亞，是魔王，跟諾諾利克一樣是這些人之中最後與海人簽訂契約的。話雖如此，直到轉移至葛連的身體之前，妾身始終在海人裏面看着一切。對妾身而言，與其說是初次見面，感覺更像是好久不見呢。總之請多指教囉。」

看來諾諾利克先生和那名男子的關係相當親近。

「噗噗～不要這麼計較細節嘛，狀態上也寫着真祖啊。」

那扇門的設計跟上一代勇者做出來又消失的木門有點不同。先前的門是有門把、樣式簡單的褐色木門，而現在出現於眼前的是塗成白色、雕刻着兔子圖案的門。

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席莉亞小姐好像用了某種魔法，將哥哥放在憑空出現的板子上，由十公分高的黑色紙人快步搬運着。癱坐在地的我也被放到從底下浮出的板子上，搖搖晃晃地移動起來。

雖然也有方便的一面，但要成爲哥哥心中的最愛，原本世界的現代社會常識就會加以阻撓。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繼續待在大廳沒辦法休整，得讓主人睡在像樣的地方纔行。大家請跟我來。」

「不、不行不行不行！！海人的最愛是妾身！！絕對絕對是妾身！！從第一次的世界開始，他就是妾身的人了！」

「果然不愧是我的主人。爲了更完美地回應主人的愛，今後有必要隨時在主人身邊照顧他呢。」

長在她頭上的兔耳可愛地擺動着。

「抱歉，房子不大，各位請坐。」

陳年的木製桌椅，還有仔細打掃過的廚房。

「本王的名字是※古德利克•阿戴海德，由於那邊的笨蛋捨棄了自己的血，現在我是世上僅存的吸血鬼真祖之王。」（編注：古德利克應爲第七集的卡拉德，因應日文版本集更改名稱，爲尊重原著更改譯名。）

「噗噗～只有一個人還把自己當王，古德利克大叔也有可愛的地方呢。」

「……真是的，不管是海人、兔子還是長耳朵的，盡是些無禮至極的人。」

「……這樣啊，雖然我已經有所預料了……妹妹是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跟其他人不一樣，光是妹妹這個立場就是劣勢了。

「不不不，現在的海人大人需要的是能發泄激情的對象。就這點而言，席莉亞就算受到粗暴的對待也沒關係，不，應該說歡迎至極，這樣我才興奮！也就是說，最適合待在海人大人身邊的人是我席莉亞。」

「欸，女孩子是可以讓你這樣踩的嗎？諾諾的衣服都弄髒了啦！！把你的腳拿開！」

「啾咪！？」

明明只是報上名號而已，他那傲慢的氣質便展露無遺。

「不不，正妻的位子我可坐不起……我是個只要能服侍主人就覺得幸福的奴隸……可是自古以來就有人說，能獲得主人更多寵愛的，往往是後來才遇到的女人呢。」

她有着小麥色的潤澤肌膚與閃耀的銀髮，不時抽動的兩耳跟精靈一樣尖挺上翹。身上穿的是能襯托出她有多可愛的和式迷你裙裝。

依照座位的順序，下一個說話的人是蕾緹西亞小姐。

「再、再說妳們認識哥哥連五年都不到，是不是有點厚臉皮呀？我可是從出生之後就一直跟哥哥在一起喔！」

「哥、哥哥不屬於任何人！！」

雖然臉上帶笑，氣氛卻是劍拔弩張、火花迸散。

正當我開口想接話時，現場響起了跺腳的聲音。

就在我腦中湧起反省自己言行的想法時，情勢急轉直下，女性特有的爭風喫醋開始了。

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表面上語氣謙遜，說話內容卻毫不客氣。

「唔，輪到妾身了嗎？」

「唔？」

「唔！？」

「這麼說的話，妾身與他的關係最深！！」

「沒這回事，要比關係深厚的話，席莉亞也不輸人……！！」

「不過在場各位都是處女吧？在談論正妻什麼的之前，不是得先攻陷小海纔行嗎？」

「「「「…………」」」」

諾諾利克先生這句話，讓氣氛在另一個層面上鏗的一聲凍結了。

白熱化的爭論被潑了一桶冷水，我們所有人都變得面無表情。

「諾諾要當第幾個都可以喔？大家一起做一定也會很快樂的♪」

諾諾利克先生以指尖輕撫着嘴脣，臉上浮現出比在場衆人更妖豔的表情。

「「「「…………」」」」

「呃、那個，才這點程度就讓妳們說不出話，諾諾很困擾耶……」

「「「「…………」」」」

沉默，無與倫比的沉默。

「真是的，妳們說點什麼嘛～！」

「……唉，這出鬧劇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古德利克先生無奈的聲音迴盪着，然而我們依舊說不出話，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復活。

「既然大家都自我介紹完了，接下來就回到正題吧。首先是關於這個世界的起源和構造。」

過了一段時間，從哥哥的話題中復活的米娜莉絲小姐，或許是爲了轉換氣氛，起身以熟練的動作開始泡茶。

漂亮的白瓷茶杯與這個房間的裝潢格格不入，香氣柔和的紅茶在杯中散發着熱氣。

爲所有人倒茶之後，米娜莉絲小姐取回了冷靜的面具。

「唔呣，這件事應該由本王來說明。」

我對這個世界的起源沒什麼興趣，只在乎這件事跟哥哥有什麼關聯。

「哎呀。」

「好了，位子能不能讓我擠一擠呢？」

「那當然囉，雖說心臟被貫穿後損毀了，但那畢竟是一直存在肉體之中的靈魂，不可能不受影響。」

米娜莉絲小姐向據說是前任勇者的少女詢問聖女玫蒂黎亞的事。

「……哦，這意思是妳還記得對吧？妾身和海人在那座地下迷宮被玩弄得有多慘。」

玫蒂黎亞說着說着就像嗑藥了一樣，語速愈來愈快，接着忽然喘不過氣似地閉上嘴，眉頭緊皺。

古德利克先生啜飲一口紅茶，潤了潤喉嚨。

「哎呀呀，那就沒辦法了，我坐這裏好了。」

「……光是剛纔的自我介紹就讓我有一堆問題想問了……妳是認爲應該之後再問嗎？」

「然而，緩慢發展的世界混入了異物。在別的世界被剝奪管理世界的權限──『神格』的下級神，趁着這個世界的現地神沉睡之時將其趕出神域，神被奪走了大部分力量和這個世界的部分『神格』。儘管大半神格保住了，但那些權限必須在神域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神再怎麼笨也有危機意識，靠着勉強能動用的權限創造出這片模擬神域，躲避下級神的耳目。」

但這是爲什麼呢？

「那就先從我們的自我介紹開始吧。啊，各位就不用了，托爾已經把你們在這間房裏的對話都告訴我了。」

「當然，我的心只屬於自己。我期望的是以屬於自己的我待在海人大人身邊，這份心意纔沒有脆弱到會被區區聖女支配。」

『喔喔，就是在那個曬恩愛話題裏的……』『難怪那個多話的人始終這麼安靜呢……』我隱約聽到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這麼說着。

看到她貫徹自我的堅強姿態，我心中的憤怒動搖了。

少女現身的方式就像是突然被扔到半空一般，然後跟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沒有靈魂的生物，其成長、變化的能力極爲低下，會渴求有靈魂的事物。魔族繼承了起源於魔物的兇暴性，爲了滿足自己的渴望，開始襲擊擁有靈魂的新種族與人類。不僅如此，對方還透過魔族吸收起可說是這個世界生命力的力量。下級神也變得無暇搜索現地神，於是這個世界成了其他世界神的遊樂場。」

但在她坐下的前一刻，整個房間延伸擴展開來，玫蒂黎亞坐下的位置變成了突然出現在開闊空間裏的木椅。

她將有如清泉的淡水藍色頭髮綁成一束，眼眸與頭髮一樣，是能映照出一切的水藍色。

（獸人、精靈、矮人……如果魔物是原本就存在的生物，那人類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明明如此憎恨，現在卻沒感受到像是初次遭遇雷恩和莉莉亞那時，拋開所有疑惑只想殺人的熾烈情感。

古德利克先生靜靜地搖晃倒入紅茶的茶杯，享受着瀰漫的香氣並繼續說明。

「……果然還是有點受到被誘導的半身所影響。」

「對，異物，大概是下級神原本那個世界的上級神吧。或許對方的目標是被流放的下級神，祂在這個世界創造了魔族──由魔物直接進化而來的種族。然而，剛誕生的魔族與我們吸血鬼創造出的新種族不同，沒有獲得靈魂。」

對方似乎有不少隱情，但憎惡依然沒有消失，夾在兩種想法中間的是困惑的感情。

「喂喂，怎麼突然這麼有默契啊。」

（是因爲在路那利亞法國的聖堂，看到了她被殺死的樣子嗎？）

「是嗎？小玩笑啊，既然是玩笑就沒辦法了。」

「那是當然的，就算靈魂一分爲二，只要『我』還是『我』，對海人大人的心意就永遠不會變。因爲我是一點一滴、慢慢將海人大人刻在自己的心裏，即使受到下級神的干涉，這份本質也絕對不會改變。沒錯，這是命中註定、已經確定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既是自然也是命運。因爲因爲因爲我是聖女而海人大人是我的東……」

「嗯嗯，怎麼可能會原諒妳啊？給妾身咬緊牙關！」

（爲什麼？妳不是背叛了哥哥的仇人嗎？）

他的表情與平時威嚴的面貌並無二致，但能感覺出不曾熄滅的怒火以及充滿執念的憎恨。

（不過那對胸部的確……很異常。要維持那種程度的大小，還有那副身材……）

蕾緹西亞小姐和席莉亞小姐猛然怒吼，十和子小姐忍不住吐槽。

「托爾柯小姐，玫蒂黎亞已經沒事了嗎？她之前被挖掉心臟了耶……」

蕾緹西亞小姐額冒青筋，瞪着不斷髮抖、自稱是魯娜的少女。

「妳想做什麼？我怎麼可能讓妳在我的房裏坐那張椅子呢？」

「接着輪到我了。我的名字是托爾柯•克洛伊，對那邊的小姐來說，黑井十和子會不會比較好懂呢？漢字是『黑』色的『井』、數字的『十』、和諧的『和』、小孩子的『子』組成十和子。我是距今正好三百年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前代勇者，出於複雜的緣由，現在是借用剛纔提到的現地神──魯娜的身體。」

在第二次的世界初次相遇，將哥哥送回原本世界時的失態。

「……嗯嗯，妳果然很有趣呢。」

「啊啊，真令人遺憾，太可恨了，我纔不想變成這個樣子。」

「下級神爲了重回神的位階，開始尋找帶着神格逃走的世界神。爲此，下級神在這個世界創造了繁殖能力優秀的『人類』。」

最後是爲了釐清疑惑而前往目的地，卻看見她被挖出心臟的悽慘下場。

看着語氣斬釘截鐵的玫蒂黎亞，十和子小姐滿意地笑了。

「人類很快便落地生根，沒多久就大量增加了。儘管一開始的能力不如其他種族，但下級神追加了『狀態』這種規則，讓人類能快速獲得力量，還有農業與畜牧使富饒的土壤迅速擴大。於是整個世界都充斥着下級神的眼線，現地神的神格即將被徹底奪走……麻煩的是，此時又有真面目不明的異物介入這個世界。」

再說哥哥也希望能與她對話。

在第一次的世界裏，唯一沒有問出背叛原因的人。

十和子小姐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坐下，當場變出了一張與房間氛圍格格不入的柔軟沙發。

伴隨着「砰」的效果音和有點傻氣的聲音，一名長相與十和子小姐一模一樣的少女出現了。不過她的頭髮、眼睛和衣服顏色都是白色，讓人聯想到電玩遊戲裏的2P角色。

「妳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魔女』兼『解剖者』和『鍊金術師』喔，這點程度不成問題。至於最危險的靈魂附着這部分，她賭贏了。不，這對玫蒂黎亞而言應該是必然的結果吧。哎呀呀，戀愛中的少女真可怕，沒想到會如預言所說，靈魂的異質性低到這種地步。」

老實說，我留下的印象只有聽了很長的前情提要而已。

「「這裏沒有給大奶怪坐的位子！」」

他鏘啷一聲將茶杯放到茶杯碟上，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就由我說明吧。」

我抱着疑問繼續聽下去。

他的語調就像是在唸神話故事書，隱約帶有懷念的情感。

雖然擁有標緻的臉蛋與豐滿的胸部，但她的氣質並非訴諸性慾的魅力，而是接近母性的純潔。

「真面目不明的異物？」

「啊，不用幫我做椅子，我自己會準備。」

（聽完她要說的話，是不是就能稍微梳理心情呢……）

這個世界的創世紀。

十和子小姐聳肩說道，玫蒂黎亞則是喃喃自語。

「哎，真可惜。」

「哇哇！？」

（不過她的心臟確實被挖掉了……哥哥說過，在這個世界死掉的話靈魂也會受傷，死人應該無法復生纔對……）

我忍不住出聲問道，古德利克先生看向我這邊。

「不過這種現象應該很快就會消失了，畢竟妳的精神力超越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一名身穿所謂法衣這種服裝的美麗女性，突兀地走進房間。

曬恩愛話題是什麼？之後得向她們打聽纔行。

正在說明的古德利克先生，聲音變得愈來愈沉重，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咦？啊，沒錯！那是在開玩笑，只是小小的惡作劇，所以原諒我好嗎？原諒我嘛。」

「沒有靈魂的差異是什麼？」

玫蒂黎亞•羅蕾莉雅。

「咦？呀嘎！？」

原本哥哥對玫蒂黎亞的態度就充滿了困惑。

從哥哥那裏流過來、宛如岩漿般的憎惡火炎。

一認出眼前的女性，我心中就湧起了再次殺死對方的衝動。

「要討論是可以，但別得意忘形了。我同情並理解妳的隱情，也會好好考慮，但我和席莉亞的讓步只能算是『保留』，給出答覆的是主人。而且就算我們選擇『保留』，其他共犯也不曉得會做出什麼選擇。」

面對特意叮囑的米娜莉絲小姐，玫蒂黎亞輕笑着回應，那副樣子的確是真正的聖女。

「！妳是……」

就在我內心爲了蠢事喃喃自語時，玫蒂黎亞嘻嘻笑着回應，打算坐到哥哥躺的牀鋪旁邊、照顧病人用的椅子上。

「是的，正是如此。我順利辭掉了聖女的職位，這部分的經過容我等一下再一併說明。」

咚的一聲悶響，蕾緹西亞小姐狠狠揍了魯娜小姐一拳。

「由此誕生的就是吸血鬼真祖。我們吸食原生生物的血，以此爲基礎製造出擁有靈魂的容器。從各式各樣的動物創造出獸人、從樹木的魔物創造出精靈、從棲息在火山口的魔物創造出矮人。至於那位心血來潮的神，則是在世界逐漸成熟之際進入沉眠。這就是這個世界文明的起源。」

古德利克先生如此說道。

「嗯，我明白，這樣就行了。無論海人大人選擇什麼樣的道路，我的心還是屬於我自己，不會有任何改變。」

「沒錯，因爲先說明前提會比較好理解。再來是最後一人，好了魯娜，別再當縮頭烏龜了，快點出來。」

我對玫蒂黎亞的憎惡完全來自於哥哥，也就是說，哥哥對她抱持的憎惡之中有着困惑。

我瞥了其他人一眼，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並沒有因爲玫蒂黎亞登場而心生動搖。哥哥是在這兩人眼前被抓走的，但她們沒有衝動行事，而是靜觀其變，其中應該有某種理由吧。既然如此，身爲妹妹的我也不該衝動。

「我的名字是玫蒂黎亞•羅蕾莉雅，是在這個世界作爲聖女出生、愛上海人大人、最後放棄聖女身分的女人。」

「嗚咕……！？等、等等，妳冷靜點！！好、好嗎？那只是一點小玩笑而已啦～」

玫蒂黎亞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如此說道。

「這個世界原本並沒有『神』，只有具備本能與些微思考能力、缺乏靈魂的魔物。某一天，心血來潮的神發現了這個世界，併成爲這個世界的神。然而，心血來潮的神很怕麻煩，爲了創造多種擁有靈魂的生物，祂決定利用這個世界原有的野獸。」

蕾緹西亞小姐訝異地問道。

「呃、這個，我是、魯娜喔？是神明喔？好、好久不見～？妳比那個時候強多了呢。」

「「……」」

玫蒂黎亞將手放在胸口，開始娓娓道來。

「妳說放棄聖女的身分？」

「好痛──妳騙人！」

「哼，這是當然的！光是沒被妾身烤焦，妳就該心存感激了！」

「妳說什麼！大騙子，害我的頭腫了個大包！」

蕾緹西亞小姐似乎火氣難消，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魯娜小姐則是在大吵大鬧。

下一瞬間，彷彿重力突然變成好幾倍的威壓感籠罩了現場。

「喂，妳們給我適可而止。王雖然寬容，但妳們若要繼續鬧下去，就別怪本王以己之名降下裁罰。」

古德利克先生顯露出怒意說道。

這股壓力讓我有種連呼吸都受到限制的感覺。

「好啦好啦，別這麼生氣，不過話題確實有走得太偏的傾向。雖然我喜歡說話，但說明還是簡略一點比較好，繼續說下去吧。」

十和子小姐彷彿沒有感受到壓力，態度輕鬆地勸誡古德利克先生。

「……哼，要是再有上演鬧劇的傾向，我就要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隨着這句話，重壓就像被切斷電源般立即消失。

「既然自我介紹結束了，那就繼續說明吧。古德利克先生已經講過世界的起源，我接着要談的是在這個世界持續發生的鬧劇，關於魔王、勇者、公主與聖女各自是怎樣的存在。」

玫蒂黎亞停頓了一下，開始講述。

內容似曾相識、陳腐又缺乏張力、情節老套──

也因此令人火大到極點的故事。

☆

「所以說啊，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好名字』這種東西。再說我也不懂好名字到底好在哪裏，命名品味到頭來根本是主觀認定的吧？像是太郎或波奇之類簡單的名字會被人說沒品味，但太過刁鑽也不行。你不覺得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嗎？」

「……」

灰色空間中，人影在我面前盤腿而坐，繼續說個不停。

時間感早已消失，我在做夢般的浮游感之海中任由思緒載浮載沉，連肉體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吵死了，我只想靜靜待着，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卻……！！」

「那、那是因爲，我、我……」

「咕啊……！？」

「你對周遭的人說了那麼多自以爲是的話，結果自己纔是最廢的。」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影像在高歌似地接連吐出字句，雙手大大地伸展。

與先前的自說自話不同，是強迫我思考的話語。

「最後還被米娜莉絲她們拖着退場，簡直難看到不行，你到底想幹嘛啊？與蕾緹西亞重逢很爽是嗎？變得跟第一次被捧爲勇者那時一樣得意忘形了吧？嗯？嗯？」

我的身體逐漸染上黑影，彷彿從腳下開始同化。

然而，黑影的聲音就像是不容許我逃跑一般，在心中迴盪不休。

「你殺了拳鬥士（雷恩）！也殺了商人（格隆多）！殺死了魔術師（尤米斯），甚至在王都殺了居民！在原本的世界則是殺死傷害小舞的人，那些愚蠢研究所的傢伙也被你殺了！！啊啊，不過暗殺者（古爾德）和妖精女王（貝莉貝露）真是遺憾啊，不是爲了享受復仇的滋味而殺！還有聖女（玫蒂黎亞）也沒殺到，畢竟她已經先被殺死了嘛！」

又跳出了一個充斥亂碼、無法辨識的視窗。

「復仇，對吧？」

在灰燼之中，火焰無法燃燒。

「真是粗暴的傢伙，不過是被人踩到痛腳而已，所以我才討厭最近的年輕人啊。」

「……吵死了。」

「唔、咕……」

「今後你還會繼續殺人，無論是憎恨的對象，或是被你拖進同一條道路的共犯們。」

黑影對着我嘲笑道：

接着似曾相識的機械音再度響起。

人影的嗤笑聲四下回蕩，擴大並將我吞沒。

當作所有事物都不曾存在，讓其消失就好了。

「不不不，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你是笨蛋，但你還真是無可救藥耶。」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渴望的吧？復仇、怨恨的悲鳴，還有憎惡之血！！一路走來，你始終在追求這些不是嗎！」

「然而！你做出了選擇！捨棄安寧、捨棄善良、捨棄未來！你依然選擇了復仇！恭喜、恭喜！恭喜！！你不是因此殺了不少人嗎！！」

歌唱、吟唱、詠唱。

思考變得一片鮮紅，刺激我抓住眼前的人影。

我轉頭看去，黑影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嘴巴拉出大弧嘲笑道。

我已經累了。

「閉嘴！！你給我閉嘴！！」

爲了讓那滔滔不絕的嘴停下來、逃離帶着劇毒的話語，我試圖掐住對方的脖子，使他發不出聲音。

「不，這就是你期望的結局啊。」

我放聲大喊，試圖蓋過黑影說的話。

──……【＊統＊息：＊有＊能【心＊】＊＊＊＊＊放，＊＊＊＊選＊。】

「哦哦好可怕，你的眼神好像是我殺了你的親人一樣。」

我瞪着黑影，對方將我的視線當成撲面而來的微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說完這句話，黑影發出了至今最大的笑聲，嘲諷說不出話的我。

「喂喂，你說這話有什麼用？只要你還活着、還想前進、還期望着復仇，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燒死周圍的一切啊。」

「不對！！我、我期望的是……！」

已經精疲力盡了。

思考會讓現在這片時光開始流動。

對了，像這樣覆蓋一切就行了。

宛如覆蓋一切的灰燼落下。

但我沒有餘裕注意這件事。

（消失吧、消失吧，一切都給我消失吧。）

「失去、失去、再失去，不斷地重蹈覆轍，只會進行虛有其表的反省，一事無成的半吊子。」

「所以說，悠鬥就是被你殺死的。」

灰燼落下、灰燼落下、灰燼落下。

然而，我的手穿過他的身體，接着悲慘地跌了一交。

「……？」

「所以你纔會像這樣邁步前進吧？以吞噬周圍一切事物的熊熊火焰爲目標，來到了這裏。你已經決定要爲此不擇手段了吧？那麼事情果然是如你所願啊，『爲了將你自己帶到』憎惡的盡頭，你把悠鬥拖進這條道路了對吧？」

指尖、手腕、前臂、手肘、上臂。

「所以，你纔會再度失去啊。」

「……唔！！」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忘掉這一切、選擇安穩道路的機會要多少就有多少！與蕾緹西亞完成復仇的時候！在原本的世界與家人重逢的時候！爲米娜莉絲完成復仇的時候！爲席莉亞完成復仇的時候！讓米娜莉絲脫離奴隸身分的時候！第二次的世界開始的時候！」

不過我完全不想進行思考。

「這樣一來，用自爆與混蛋精靈同歸於盡的悠鬥也得不到回報呢，完全是白死了。」

這是黑影第一次對我發出質問。

「你要失敗幾次纔會滿意？要犯多少錯才甘心？」

叮咚，視野一角跳出視窗，內容幾乎都是雜訊的機械音響起。

「不對！我纔沒有那麼想，不是這樣！！」

「悠鬥可是被你的愚蠢害死的喔？再說那時的行動是怎樣？明明一直在臺面下活動，卻又毫無計劃、大張旗鼓地闖入法國。醜態畢露，面對第一眼就嚇到你的僞神，甚至沒傷到對方一根寒毛。而且那個僞神竟然是愛蕾希雅佔據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只會說你你你，別把錯推給別人好嗎？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你的錯吧？悠鬥之所以會死，不就是你這麼期望的嗎？」

──……【系＊訊＊：固有＊能【＊＊】的效＊＊＊放，開＊＊終選＊。】

直到剛纔都充耳不聞的聲音，如今在內心留下了用某種粗糙的東西摩擦表面的觸感。

人影愈來愈大，幾乎要將我吞噬進去。

「我、期望的……」

「喂喂，你不是爲了『更棒的復仇』，把好幾個人變成共犯嗎？那麼爲了讓你們活命而死的悠鬥，不正是爲了實現『更棒的復仇』而獻身嗎？只要你們活着，就能繼續復仇了呀？」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有種時鐘的指針停止運轉的感覺。

「唔！？開什麼玩笑！！誰會期望那種事發生！」

黑影開始將我吞噬。

並撕裂我的心。

黑影奸笑着吐出詛咒之聲。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了！」

腳尖、腳踝、小腿、膝蓋、大腿。

「纔不是這樣！！我、我們是爲了逃離這個地方而復仇──……唔！！」

唯有眼前不斷說話的黑影告訴我並非如此。

「沒錯，是由你下決定、你自己走的道路。面對現今的狀況，無論失去什麼都無所謂，你就是抱着這種想法一路走來的吧？那就儘管開心吧、喝采吧、歡欣鼓舞吧。即使悠鬥被殺也沒關係吧？」

「這、我不是爲了這種理由讓悠鬥成爲共犯！！」

「你、你這混帳混帳混帳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沒殺死的是戰士、舞者、騎士團長、笨蛋貴族們和王室一派嗎？很厲害嘛，雖然第一次的結局是遭到虐殺，但你已經殺死很多人囉。真棒，如你所願對吧？你不是想復仇嗎？這全都是你所期望的道路吧？」

昏暗、深沉，灰色的世界逐漸染上黑暗。

腰部、腹部、胸部、肩膀、脖子。

我的一切都在與眼前的黑影同化。

無可挽回地變黑、變硬、變冷、變重。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的效＊已解放，開始最終選＊。】

「我、我、我……不想再、復仇……」

黑影近得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彷彿裂開的嘴角吊起，露出嘲諷的笑容。

「事到如今哪能容你逃走啊！！直到你自己燃燒殆盡的那一瞬間爲止……！！」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在灰色的世界中，剛纔還在與海人對話的黑影從背景裏浮現出來。

以往繁殖週期短、能產出高級素材的D級魔物四處橫行，曾有騎士團和大量冒險者通行的森林，現在已經不見人影。

這座遠離理性人類勢力範圍的城鎮，已經不存在會爲現狀擔憂的生物了。

在下着灰雪的世界裏，我的存在被某種黑色的事物淹沒了。

「來吧，知曉世界的真相後，你打算如何選擇？不快點決定的話，你的身體就交給我們利用囉。」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少數怪物殘留着臉以外的人體部位，但牠們也只會重複說出相同的單字。

這座以出產高純度礦物爲人所知的貴族領地，如今面目全非，淪爲怪物的巢穴。

那副似曾相識的嘲諷表情，將我的思考也塗黑消滅了。

歐洛雷亞王國。

那是一片與先前並無分別、一切都被靜靜落下的灰雪覆蓋的光景。

剛毅的礦工們頻繁出入、坐擁豐富且高純度地下資源的礦山，如今失去生氣，跟森林一樣，到處都是被某種樹木寄生的礦工，發出不知道是叫喊還是說話的聲音徘徊着。

☆

視野就像遭遇霧霾一般被黑色所覆蓋，唯有多不勝數的視窗與機械音反覆跳出，清晰地迴響着。

「「苗牀──……」」

「「啵啊、啵啊、啵啊。」」

「「嘎啊啊啊啊啊、咕嚕嚕。」」

不僅沒有人，連魔物都找不到。生態系徹底崩潰，只有被某種樹木寄生的生物，發出喪屍般的呻吟聲到處徘徊。

所有怪物的共通點是，眼中都少了理性的光芒。

「爲了結束這一切，解放我、解放我們吧。我們的火焰也存在你的心中。」

那些東西大多隻剩下臉還勉強看得出人類的外形，與其說是變成怪物的人，更像是樹木怪物戴上了人臉面具的樣子。

但在黑影前面的並非海人，而是黑色的球體。

「試着跨越吧，我們可是賭在你身上了啊。」

「「增加、種子、種子、種……」」

怪物嘴裏只會吐出毫無意義的呻吟。

「「在哪、增加、增加、種植、種植、種植……」」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叭嗶叭嗶叭嗶咿咿咿咿──」」

與森林和礦山相同，路上交錯而過的是全身幾乎都遭到神祕樹木寄生、曾經是人的東西。

黑影在包覆海人的黑色球體前坐下。

過去有許多人生活、充滿人們的笑容與喧囂的都市，也展現出異樣的光景。

都市裏幾乎看不見人影。不，準確來說是沒有正常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