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孵化的蛋，勇者無奈嘆息

達特拉斯鎮的旅館外，正傳來教會的晌午報時鐘聲。

已經過了一晚、過了兩晚，主人卻還沒醒來。

主人託我和席莉亞處理善後，所以我們輪流照顧主人。

「…………主人。」

看着臥牀的主人，我伸手輕撫他的臉頰。

他的臉頰上還留有傷口甫癒合的疤痕。

「…………」

跟不支倒下的那時候相比，主人的氣色已經好了不少。

唯獨第一天晚上，主人看起來十分痛苦，如今他睡得十分安詳。

雖然主人好像隨時都會張開眼睛，房裏卻只回蕩着平靜的呼吸聲。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我這麼說服自己，壓抑着忐忑不安的心跳。

這感覺真討厭。討厭死了。

母親過世時，我也有過這種感覺。

儘管知道主人沒有性命之虞，我卻總是想起母親。

想起日漸消痩虛弱，最終笑着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母親。

當時我什麼也辦不到，而現在也……

我恨死了無能爲力的自己。

「…………嗯。」

「主人！？」

這麼自語之後，我搖了搖頭。

「！！」

「第三天啊……雖然還很喫力，但總之喫完飯後就得工作了。」

再說教會又是一盤散沙。即便那傢伙起了疑心着手調查，她也不可能輕易離開法國。

☆

米娜莉絲現在的表情跟他們一模一樣。

「主人！？」

「呼，天氣真好。看樣子孩子們的衣服很快就能幹了呢。」

在魔力自然排出體外之前，損傷都無法恢復。

一睜開眼，米娜莉絲的臉頓時映入眼簾。

不僅身心倶疲，還承受了心劍的副作用及損傷，在這種情況下，又被敵人得知大略位置。

雖然嘗試喚出心劍，體內蘊含的魔力碎片卻紋風不動。不然就是反應微弱，無法產生效果。我真是受夠了魔力的排斥反應。

（罷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先以在鎮上收拾善後爲優先。）

男人聳了聳肩。

別人的魔力在體內流竄的感覺還是一樣討厭。

「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到時候我一定會擊潰你。」

「……差不多該認真升級了嗎？」

除了行蹤曝光外，盤據體內的魔力更是棘手至極。

「今天是第三天。教會的午鍾纔剛響過。」

「喂，你想幹嘛！！」

『你還好吧？海人。要喫蘋果嗎？』

我任身體緩緩倒回牀上。

不過，因爲米娜莉絲個性一板一眼，這下我就能稍微獨處一段時間了。

況且，就算我因聖女的詛咒和大罪系列的代價受到弱化，如今的我也還有共犯。

糾纏着我的疼痛，是換取那些傢伙萬劫不復的代價。

眼前的男人不卑不亢地說，臉色連變都沒變。

「遵命，我立刻準備！！」

『哥哥，我買了布丁喔。爲了讓你不要喫得到處都是，就由小舞來餵你吧。』

「喔，穆老師今天也很認真工作呢。」

「……也好。假使用這點痛苦能換得那傢伙的絕望，那就太划算了。」

籌錢完全是附加價值。我原本只打算拿些錢當作慰問金，不過我當然不排斥拿更多。

我朝急忙衝出房間的米娜莉絲背後呼喊，也不曉得她有沒有聽見。

「……嗯，這樣啊。情況大致如我想像。」

我明明就沒死，卻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這也難怪，畢竟我把經驗值都用於解放心劍了。但以我目前的狀態而言，光是單一詛咒的傷害就難以承受。

『來，我幫你煮了粥。小心別燙到了。』

我和男人訂下契約，藉此獲得種種協助。拜此所賜，我才能輕而易舉地以護衛的身分潛到格隆多身邊。

不，不是必須，是期望。

我的丈夫過世至今剛好滿兩個月。

「總不能都讓她們幫我擦屁股啊。」

猛然放手後，我便離開了那個地方。

「嗚、啊、咿……」

不過，我並不是什麼都辦不到。

她的表情令我感到似曾相識。

於是我收下了錢，然後一把揪住對方的領子，把他拉過來。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應該都開始行動了。

眼前是掌控那片貧民窟的男人。

「哎呀，是尤馮啊。」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聖女得知了我的所在位置，不過此刻的聖女應該不認得我纔對。

散播『汽水糖』的人渣們曾以那裏作爲根據地，不過我的目的地是位於更深處的建築物。

外表平凡無奇的他聽完部下的報告，便轉頭面向我。

算了，交易也好，討價還價也罷，只要對方遵守約定就夠了。

當然，我來不是爲了喝茶，而是爲了履行交易。

這是聖女施加的詛咒。以那些傢伙的說法來講，聖約的發動條件是我使用了名爲【大罪之劍】的心劍，並將之收回自己體內。

我感受着燦爛溫暖的陽光，把一件件小衣服掛在曬衣杆上晾好。

此時湧上我心頭的是幾欲落淚的安心感，以及必須讓自己更配得上主人的決心。

對上一次人生的我而言，排斥反應造成的損傷還不至於無法忍耐。不過大罪系列招招都要付出相當沉重的代價。

來者是從以前就持續提供養護院物資的商會女會長。

全身重得彷彿變成了鉛塊，關節轉動時總是隱隱作痛，好像一具缺乏潤滑油而生鏽的人偶。

「不然你自己算也可以。該給你的錢可是分毫不差喔。」

「主人，太好了……有沒有哪裏覺得痛？喫得下東西嗎？」

未來想必總有必須升級的時候吧，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爲了這點小事就放棄縝密復仇計劃的要素，簡直荒謬至極。

若問此舉所爲爲何，或許只能說是自我滿足的行爲，不過好歹也要做個了結。

「不，這樣不行。至少在殺死那傢伙之前，我不能再白費力氣了。」

一旦滿足條件，聖女便能掌握我的大略位置，同時把性質不同的魔力強行灌入我體內。我會昏過去就是因爲對魔力產生排斥反應，因而造成損傷。

「…………」

「這樣啊……肚子好餓。我想喫肉和蔬菜都煮得軟爛的燉菜。」

我不由得苦笑着起身。

「貨物都清點完了，價值跟事前談妥的差不多。五五分帳。喏，拿去吧。」

此外，動用大罪系列也意味着戰況已十分喫緊。

男人三兩下就打發了我的恐嚇。

「……無所謂。反正目的也達成了，有這些就夠了。」

偶爾感冒的時候，父母和妹妹總是會輪流照顧我。

「放心吧，我沒興趣跟怪物討價還價。」

（不愧是貧民窟的頭頭，不會因爲這種程度而動搖嗎？）

因爲我想要以復仇者的身分陪伴主人。

「我等着喔。」

在上一個世界的逃亡過程中，大罪系列實質上可說是完全被封印了。

從洗衣籃取出最後一件衣服後，我低頭往空籃子內望去。

隔天，我來到了鎮郊的貧民窟。

有如下詛咒一般，我強而有力地吐出每一個字。

沒錯，對身體的痛苦一笑置之吧。

「……真是的，妳那是什麼表情啊。」

所以儘管傷勢幾乎痊癒，意識也難以保持清醒。

男人把裝有大量銀幣的袋子重重擺到桌上。

「…………」

我無視顯露敵意的男人的部下，在男人耳邊低語：

「喂喂喂，別擺出那種臉嘛，我可沒騙你喔。對方認識王都的朱菲因，我做出這種事也會惹上麻煩的。同爲知道內幕的人，你總該明白吧？」

☆

以前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丈夫的生活，如今日子卻也逐漸迴歸正軌。

現在的我完全還沒升級，依然停留在等級1。

現狀還不至於造成致命影響。目前頂多只有王國正拚了命地搜捕我吧。

目前我的心劍和技能依然受到封印。

「……別擔心，不過我說了也沒用吧。從我昏倒之後經過幾天了？」

袋子裏的金額，大概是賣掉從格隆多手上搶來的物資後，我該得手的數目的一半吧。

主人緩緩睜開雙眼。

「沒想到這個詛咒還在啊。」

「不管你私吞多少我的錢都無所謂。不過啊，你敢違約試試看。」

尤馮不僅是我的兒時玩伴，當初我和丈夫一起成立這所養護院時，以及在那之後，她都幫了很多忙。

「我偶爾也想喫妳煮的飯嘛。瞧，我帶了高級伴手禮過來，麻煩妳囉。」

尤馮哈哈大笑，晃了晃手提袋裏的食材。

「真是的，妳跑來這種地方摸魚好嗎？雖然我不瞭解詳情，但妳現在應該有不少事要忙吧？」

聽說有許多商會的錢不翼而飛。

接着我從最近的種種跡象，猜出尤馮商會同樣蒙受其害。

我也知道尤馮正四處奔走、彌補損失。

「啊啊，妳說那件事啊。雖然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但已經解決囉。」

沒想到尤馮卻難爲情地搔着臉頰這麼說：

「妳也聽到風聲了吧。最近那家商會撥出去的錢不是消失了嗎？」

「……嗯。」

聽到尤馮提起那家商會，我一時爲之語塞。

那家商會曾對我們百般刁難，只爲得到丈夫從事冒險者一職時，在迷宮裏尋獲的『葉石之劍』。

丈夫怎麼樣也不肯賣掉那把劍。然而丈夫後來過世，成爲丈夫僅存遺物的劍，最終仍在對方半脅迫下不得已放手了。

我失去丈夫的遺物，取而代之地得到了一些臭錢。

爲了守住這間養護院，我別無他法。不過每次聽到那把劍的名字，心中的空洞也彷彿變得愈來愈深。

格隆多商會卸下招牌時，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悲喜。

「這事不能大聲張揚……其實啊，那些錢全在不知不覺間回來了喔。」

「？」

「哎呀，說來慚愧，情況跟錢消失時一模一樣。金庫裏突然冒出裝錢的袋子，裝了比損失金額稍多一些的錢呢。看來其他商會也遇到一樣的情況。」

「哪有這回事啊。妳說呢？璇花。」

這時，養護院裏傳來尤馮的叫聲。

「「「老師開心嗎？打起精神了嗎？」」」

「穆老師，蹲下來蹲下來！」

說人人到，就在這時，從不遠的地方傳來呼喚聲。

「……嗯，我變得好有精神喔。」

「呵呵呵，是朵莉亞做的喔！！」

夾在朵莉亞和凱利兩人之間，璇花不知該如何是好。

「唉，尤馮也真是的……我都說過我不要緊了。」

「別問那麼多，快點啦！」

「可是朵莉亞向黑髮哥哥說『謝謝——』時，那個哥哥哭了。」

我也明白商會會長的工作並不輕鬆，不可能一時興起就過來露臉。

孩子們活力十足地應聲後，便飛快地跑掉了。

這麼說完，孩子們看了看彼此，然後猛然轉頭面向我。

今天他們三個一定也跟其他孩子去那兒玩了。

「好棒啊——老師好美喔。」

我得保護好丈夫留下來的溫暖纔行。

「……不不不，何止『真奇怪』啊。真是的，咱們家的金庫就這樣任人隨意進出，叫我面子該往哪兒擺嘛。」

「啊，是尤馮姐姐的聲音。」

朵莉亞迫不及待地單手拉着我，另一隻手似乎在背後藏了什麼東西。

尤馮自顧自地說完，便直接進了屋內。

「？所以我問妳怎麼了……」

「他們肯定是複雜的三角關係！櫃檯大姐姐說過『一男兩女兜在一塊兒，肯定沒好下場』。」

我真的有一個很好的兒時玩伴。

朵莉亞最近像個小大人，我想她可能不太喜歡小男生偏好的遊戲。

廚房中央的桌子上擺着尤馮帶來的食材。

「還有兔子獸人姐姐和銀髮姐姐喔！」

「那你們把其他人也叫回來吧。再過一會兒就要開飯了。」

所以老師打起精神了嗎？孩子們以滿懷期望的表情仰望着我。

於是朵莉亞代表大家開口發言：

「哇——穆老師好像公主喔。」

果然很漂亮呢——朵莉亞和璇花兩個小女孩興奮地相視而笑。

「不行啦，凱利。女生不喜歡這種東西啦——」

「「「好！！」」」

「嗯？怎麼了嗎？」

「哎呀呀。」

尤馮似乎被我的反應逼急了，硬是拉着我的手來到房間一角。

「好漂亮喔，就像真的皇冠一樣。」

「有向人家說『謝謝』嗎？」

「真是的，好啦好啦。」

聽到打起精神這幾個字，我頓時收聲。

「「「老——師！！」」」

「妳在幹嘛啊，很慢耶。」

回頭望去，只見孩子們正奮力揮手。

在養護院長大的孩子能選擇的職業並不多，本想趁現在讓他們多熟悉一下冒險者公會，不過這也太……

「話說回來，我沒看過這種類型的草編飾品和泥丸子呢。你們在哪裏學的呢？」

「璇花說得沒錯。穆老師是淑女，泥丸子根本和她毫不相配。所以我才說男生最差勁了！」

「呵呵呵，那就麻煩妳囉。」

「真是的，妳別急，我這就開始準備料理了。」

我依照指示彎下了腰，於是朵莉亞露出可愛的笑容，把某個物體戴到我頭上。

打開門時，尤馮不知爲何站在廚房的角落。

「……孩子們也差不多要回來了，我就用心煮頓可口佳餚吧。」

我回到養護院的廚房準備做飯。

……雖然之前我都不怎麼過問，但這下得重新考慮要不要讓朵莉亞跟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見面了。

草冠上點綴着黃白雙色的花朵，美麗得宛如故事書裏會出現的皇冠。

懷裏樂不可支的小小溫暖，讓我重新意識到自己還擁有什麼。

「那個啊，我之前看到老師一個人在夜裏哭。所以我找大家討論，想想有沒有辦法能讓老師打起精神。最後我們決定送穆老師禮物，這樣老師應該會很開心……」

冒險者多半各有苦衷。聽到孩子道謝會又哭又笑的人，其中想必有不爲人知的隱情吧。

孩子們也認識尤馮。每次尤馮來，大家都能喫到使用上好食材烹煮的豪華大餐，所以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我把頭上的東西拿下來一看，原來是用可愛花草編成的草冠。

「唉呦，妳還問我怎麼了！！」

凱利和璇花說完，朵莉亞也點了點頭。

見我遲遲沒回去，她肯定等得不耐煩了吧。

尤馮無奈地聳聳肩，嘆了口氣。

「可是啊，因爲那個哥哥又哭又笑，我就說他很奇怪，他竟然也說自己很奇怪。他一定是看扁我們這些小孩啦。真沒禮貌，朵莉亞已經是大人了耶」

「好了，你們別胡鬧了。沒看到璇花很爲難嗎？」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喂，穆！！妳快來啊！！」

聽了璇花說的話，凱利不滿地噘起嘴脣。

「咦？」

「怎麼了？」

「不是啦，妳看這個！！」

「咦？……嗯，這是……」

「「「……太棒了！！計劃成功！」」」

兩人才這麼說完，朵莉亞隨即從兩人背後出現。

「咦——是怎樣啦，璇花。明明就閃亮亮的。」

朵莉亞氣呼呼的模樣十分可愛。

「還有我，人家也有幫忙朵莉亞姐姐喔——！」

那些全是我們平常很難得喫到的高級品。

想必是因爲午餐時間快到了，他們才收拾玩心回來喫飯吧。

「穆老師——妳看妳看，我做了禮物要送妳呢。是亮晶晶的泥丸子喔——！」

「無論草冠還是泥丸子，老師都很喜歡，謝謝你們。」

「纔不是呢，凱利。女人想要的不是會發光的東西，而是『寶石』。所以不要送泥丸子，要首飾比較好喔。」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多少還有時間來探望妳啦。剛好一時興起，我就順便出差一趟。妳可要請我喫精心烹調的愛心料理，撫慰我疲憊困頓的心靈喔？我先進去等啦。」

儘管年紀還小，她畢竟也是女生嘛。

「但老師要好好戴着纔可以唷？我再幫老師戴一次，快蹲下來！！」

「咦？嗚，呃。」

「是黑髮哥哥教我們的！！」

而且孩子們還會去尤馮商會旗下一處果樹園幫忙，也常把那裏當成遊樂場。

我跪下來，從凱利手中接過亮晶晶的泥丸子。

嘆口氣之後，我扛起空籃子。

「唔——不過亮晶晶的泥丸子也很厲害啊。瞧，看起來金光閃閃耶。女人不是都愛會發光的石頭嗎？」

「「「有——！！」」」

「明明是冒險者，怎麼那麼愛哭啊——」

聽到尤馮的聲音，孩子們開心地又叫又跳。

「哎呀，是這樣嗎？」

看到尤馮驚慌失措的樣子，我不禁感到疑惑。

我屈膝蹲下後，朵莉亞便將美麗的編織物放到我頭上。

「櫃檯大姐姐說過『女人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所以應該選草冠啦！！對吧？璇花。」

我緊緊抱住三個孩子，以免他們看到我快哭出來的模樣。

他手裏抓着宛如金屬球的泥丸子，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一邊思考，一邊詢問孩子們，結果他們給了我滿意的答案。

「這可真奇怪呢。」

「嘿嘿——這是我送給穆老師的禮物！」

「太棒了，有美味大餐可以喫了——！！」

在尤馮的催促下，我的視線落向一個略大的木箱。

裏面裝了大量的金錢。

不過那時的我已經沒有餘力意識到那樣的事實了。

「你們養護院有這麼多錢嗎？這數目對我來說是不稀奇啦，可是乍看之下，這些錢都夠開一間小店了。還有這把劍……喂，穆？」

兒時玩伴一再追問，但她的聲音卻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這把劍是……」

除了錢以外，木箱裏還放着一把劍。

劍鞘上點綴着深綠和明亮的黃土色裝飾。

握柄的質感有如樹幹，劍鍔及劍身包覆着盤根錯節的細枝，外觀十分特別。

是『葉石之劍』。丈夫從事冒險者時期，總是用它保護着我。

那個人的遺物之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按捺不住湧現心頭的情感，回過神來，我已經抱着劍開始嚎啕大哭。

明明早就決定這輩子都不再流淚了。

儘管根本不可能，懷裏的劍卻好似溫熱無比。

好像我正緊抱着那個人一樣。

☆

沒有月亮的黑夜。

我們在森林裏，圍着散落火星的篝火用餐。

「……席莉亞，別耍小花招，乖乖把蔬菜喫掉。」

「咿，什麼！？」「『咪嘻嘻！？』」

離開達特拉斯鎮已經兩個禮拜了。

面對皮笑肉不笑的米娜莉絲，席莉亞儘管心虛，卻仍頑固地搖頭。

嗯，感覺連飯都變涼了。

「嗚——嘴巴里面黏呼呼的，這果然是惡魔果實。」

我嘆了口氣後，兩人開口：

米娜莉絲輕輕嘆口氣，取出四顆柑橘大小的利可露果。她也真夠寵席莉亞的。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而且妳們也哭得太假了吧。」

我是整晚精神亢奮，不然就是渾身發懶，忍不住胡言亂語。

看來在認識我們之前，席莉亞似乎沒機會喫到這種類似茄子的蔬菜。她好像無法接受它奇特的口感。

「可、可是主人也有不對的地方啊。還不是因爲主人想要嘗試各種不同的殺人方法，事情纔會愈來愈複雜，導致魔力耗損增加……」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兩人誇張地大口嘆氣，同時撇開了頭。

高級課程專爲魔術師設計，只有魔法天賦超過一定程度的人才能上。簡單來說，基礎課程教的是『使用方法』，高級課程則是『原理』。

沒錯，這纔是問題。

「主人……請別說傻話，不可以放任席莉亞。」

雖然席莉亞巧妙避開了米娜莉絲的目光，但從我的位置卻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我能利用既有知識發想出新的魔法，卻無法編排術式、付諸實行。

我諄諄告戒着面露微妙表情的兩人。

畢竟我本來就不會將魔力轉換成魔法，自然不可能理解魔法的使用方式。

「也是啦……」

「咦什麼咦。因爲妳們動不動就浪費魔力，平常才容易耗損過度，造成魔力昏眩。所以妳們要學會魔法的基礎，藉此提升魔力的轉換效率。」

「真是的，之前才告誡過妳『不準浪費食物』。席莉亞，不要挑食……」

「咦！？主人要拋下我們嗎？太過分了。」

我絕不會忘了他們。

米娜莉絲也無法有條理地瞭解魔法的體系，往往是仗着其天賦異稟，強行發動魔法。

我還私下警告貧民窟那些傢伙不準對養護院出手。

沒錯，我們原本預計北上前往吉利加爾帝國，但在越過國境進入帝國領地後，我們沒有前往帝都，而是轉往西邊的『魔法國家・卡邦海姆』。

冷風吹得樹葉颯颯作響。

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我無法一直留在這裏保護他們，所以這終究只是不負責任的自我滿足吧。

除了斗篷以外，米娜莉絲和席莉亞的衣服也都施加了『維持體溫』，可是那還不足以抵禦快降雪時的低溫。

「嗚……啊姆。」

「妳們也知道陷入昏眩會變成怎樣吧？」

（希望這次他們能好好地活下去。）

「好，那就再來確認一次抵達卡邦海姆後的方針。」

這回換我移開視線了。

「好好好，要是妳喫太多鬧肚子了，我可不管喔。」

「我準備了小利可露果當作點心，烤來喫吧。烤利可露果有助於預防疾病。」

把搶來的錢貼上補償金還給所有受害商會後，我們把保管的物品連同剩下的錢，一起送去養護院。

真希望她們能多爲每次辛苦收拾善後的我着想。

「米娜莉絲，每個人都有不敢喫的東西。沒關係啦，不喫一、兩樣食物也不會死。」

（這麼說起來，以前我也曾經像這樣喂小孩子喫飯呢。）

我見風轉舵的發言，換來米娜莉絲零度以下的眼神及糾正。

「默默抗議喔。」

「這段期間就讓我一個人挑戰迷宮吧。我要重新賺取經驗值，把原本的裝備湊齊。雖然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但大概得花三個禮拜的時間吧。這段期間妳們正常上課就好。」

她就這樣被米娜莉絲摸着頭，邊喫邊碎碎念，感覺也不是真的不情願。

「所以到了城裏之後，妳們暫時禁止使用固有技能。」

至於這兩人的狀況更是讓人難以直視。

我做得到的僅僅這些，再來就只能祈禱了。

席莉亞把施加了『維持體溫』的特製抗寒斗篷緊緊裹在身上。

「那海人大人敢喫蟲嗎？」

「不不不，這是哪門子的默默表達啊。」

「我是默默表達抗議。」

「首先以學生身分混進學園。反正我們不會待太久，基礎課程只須繳交入學費。況且平常也有不少冒險者前來學習魔法。」

多虧有心劍，我一點都不覺得困擾，可是我連最簡單的魔法都不會用，那個國家自然不可能給我好臉色看。

我拿喫飯用的竹籤插着利可露果放到篝火旁烘烤，享受着靜謐空間裏火燒得劈哩啪啦的聲音。

看到兩人串通好似地嚶嚶啼泣，我板着臉孔，不知該作何反應。

該國的興起幾乎與帝國成立幾乎同一時期，相較於帝國野心勃勃地試圖拓展疆域，卡邦海姆獲得一定程度的領土後，便傾注全力保衛國家。

想着想着，眼前的食物已經被我喫得盤底朝天了。

「而且是海人大人不是說『平常多用纔會熟悉』嗎——席莉亞一點錯也沒有——」

不過我必須繼續向前邁進。不，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魔力昏眩會抑制理性，同時強化本能。

「……席莉亞？妳又來了？」

雖然擁有自成一格的魔力操作技術，我卻無法施展任何強化身體的魔法。

這就是卡邦海姆與帝國、王國及獸國相鄰，卻沒被任何一國攻下的原因。

她們說的內容我都記憶猶新，實在無法反駁……

當然，表面上我仍享有勇者最低限度的待遇，但反過來說也就僅止於此了。

「我不要了啦，難以下嚥！」

「！席莉亞要喫兩個！」

這麼說完，我稍作停頓。

兩人悄悄別開視線。

我還有必須擊潰碾碎之人呢。

「我希望妳們能通過考試，去上傳授魔法基礎理論的『高級課程』。」

看着兩人的互動，我暗自心想。

「很好很好，席莉亞真乖。」

雖然症狀就跟喝醉酒一樣，但每個人喝醉的狀態都不盡相同。

「咿！！好冷。」

「就算理智上明白，我還是覺得討厭啦。」

「……可是我不會使用魔法，沒辦法教妳們。在不懂基礎的情況下，靠我的方式遲早會陷入瓶頸。事實上米娜莉絲就無法將『術魔法』提升到『魔導』的水準，席莉亞也是一味依賴 『傀儡憑代』吧？妳們給我從頭認真學一遍。」

「我不允許你們浪費食物。來，席莉亞，配着喜歡的肉喫就可以了吧？」

而我們更改目的地，也是爲了國內某座迷宮及學園。

雖然是領土只有其他大國二十分之一的小國家，魔法技術卻相當優秀，在全大陸獨佔鰲頭。

「咿，可、可是它軟呼呼的嘛。這纔不是蔬菜，是惡魔果實。」

因爲妹妹也很挑食，我曾把那些經驗運用在其他小孩身上。

米娜莉絲似乎原本就在寒冷的地方生活，而我則是習慣了大多數的惡劣環境，所以這點風對我們而言不算什麼，不過適應溫暖氣候的席莉亞似乎有些喫不消。

都市結界具有優異的物理及魔術耐性，大結界又能妨礙魔法資質不足的人施法，使得卡邦海姆成了易守難攻的國家。

「討厭啦，不要拋棄我們！！」

「「咦……」」

卡邦海姆宣言保持中立後，在魔法學園『創造新魔法』的理念下，全大陸優秀的魔術師，如今都聚集此地修練魔法。

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如其名稱所示，卡邦海姆定同名的都市爲國都，國家主要以魔法學園爲中心，建國者爲被迫參戰的王國及獸國魔術師。

「這個嘛……」

考慮到國家成立的緣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個國家十分重視魔法。

「總之，今後會遇上更多難應付的對手！那些復仇對象不僅善於戰鬥，魔物也蠢蠢欲動。只靠固有技能一意孤行太危險了，所以必須強化戰力！好，就這麼決定了！」

而我卻不具備任何魔法天賦。

「嗚，嗯、是沒錯啦……」

「最近幾天突然一口氣變冷了。畢竟我們也往西走了很遠，明天傍晚就會抵達魔法之都卡邦海姆。那裏有個大結界籠罩整座城市，氣候四季宜人。到達那裏之前先忍耐一下吧。」

結果造就了圍繞各都市的都市結界，以及籠罩整個國家的大結界。

然後我接着說：

米娜莉絲用肉包着茄類蔬菜遞到席莉亞眼前，儘管她面有難色，還是一口吃掉了。

「……可是，我們竟然得在蔑視主人的國家求學……」

我出聲訓斥席莉亞。因爲席莉亞從她親手做的炒青菜裏挑出類似茄子的蔬菜，偷偷餵給『貓咪玩偶』。

（不爲善者不如僞善者嗎？這話正好可供寬慰呢。）

席莉亞則是還有很多系統外的潛力，就算不可能習得教會私藏的神聖魔法，但她說不定學得會詛咒魔法。

這時，正好傳來一陣滋滋滋的聲音。

原來是利可露果受熱溢出的果汁滴進火裏了。

「哎呀，好像烤好了喔？」

「哼，雖然您硬是扯開話題，但繼續加熱確實有損風味。」

「那席莉亞要拿最大的這顆♪」

席莉亞迅速出手，搶到了烤利可露果。

「太沒規矩了，席莉亞。妳燙着了我可不管喔。」

「不會啦……咿，好、好燙，果、果汁流出來了。」

「啊啊，真是的。我都警告過妳了。」

米娜莉絲傻眼地嘆了口氣，隨即遞出用冰術魔法冷卻過的水。

「嗚嗚——舌頭刺刺的。不過這也太……」

席莉亞垂頭喪氣地伸手扶着臉頰。

一如往常，無關復仇的時候，席莉亞實在令人遺憾。

明明單看外表就像個思慕着心上人的少女，身爲知道她本性的人，還真搞不懂她爲什麼會喫成這副德性。

算了，反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毛病，還是別多追究原因了。嗯。

「對了，差不多該喂『酷蛋』喫飯了。」

這麼說完，我從圓袋裏取出搬家用瓦愣紙箱大小的容器。

宛如水槽的方型透明玻璃容器裏裝着乾草，以及外殼潔白光亮的蛋。這顆蛋其實是逃離王都時，被裝進瓶子裏順道帶走的一隻『噬壁』。我想遲早會派得上用場，一直用帶有魔力的肉餵它，結果它愈長愈大，不久之前突然進化成蛋。還沒變成蛋之前，米娜莉絲將它命名爲『小酷』，無微不至地細心照料。所以後來米娜莉絲就順勢叫它『酷蛋』了。

蛋在置於地面的容器內輕輕晃動。

就算變成了這副模樣，小酷似乎還是想進食。

米娜莉絲似乎被小酷的舉動戳中死穴，她卸下精明幹練的面具，露出醺然的笑容。

「妹妹，嗚——耶耶——！」

「喔、喔。」

「請、請冷靜下來，主人，把蛋放回容器裏吧。」

「……人家根本不理妳呢。」

這時，小酷的注意力似乎從稻稈轉向了米娜莉絲，她從容器裏朝米娜莉絲伸出手。米娜莉絲將雙手比作碗狀放入容器內，小酷便爬了上去。

這已經是慣例了。首先由席莉亞爲小酷輸送魔力。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那些妖孽。

米娜莉絲安慰着眼眶含淚、鬱鬱寡歡的席莉亞。

小酷睜大眼睛四處張望，一發現鋪在容器裏的稻稈，便開始把稻稈拋起來玩，笑得樂不可支。

就像在原先的世界裏，好友末彥曾拿給我看過的美少女模型。

「爸爸——！！」

順帶一提，在我下令之後，米娜莉絲便開始訓練自己不用技能做表情。拜此所賜，米娜莉絲的技能『撲克臉』晉升成高級技能『職業笑容』了。

「那、那個，妳餓了吧？來、來喫魔力吧！」

我手裏的蛋出現了裂痕。

（好像妖精啊……不，除了體型之外又沒有其他共通點……況且妖精不是這樣出生的。）

「嗚——啾，嗚啾，外面——爸爸，媽媽，妹妹，嗚啾！」

「喂，等、等一下，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席莉亞揭開容器上蓋，把蛋抱出來，像是喂嬰兒喝奶似地灌注魔力，然而……

在彷彿突破極限的聲響中，蛋徹底裂開了。

「爸爸，討厭小酷？嗚啾，嗚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啾嗚嗚嗚嗚嗚！！」

……她只是覺得陪小孩玩鬧很有趣吧？

這種喫法跟幼蟲時期很像，小小的牙齒滑過肌膚，感覺有點癢。

不曉得是不是喜好問題，小酷變成蛋之前，也不肯喫帶有席莉亞魔力的飼料。

「「「啊……！？」」

「啾？啾——妹妹，妹妹——！」

「等、等一下！『爸爸』是指我嗎？沒有啦，我沒有討厭妳！！」

「爸爸？」

見小酷突然開始嚎啕大哭，我趕緊解釋。

「「「咦……？」」」

「哎呀，她是說我嗎？」

米娜莉絲靜靜地說：

我連忙從掌心喚出魔力，於是小酷收起眼淚，露出如花兒般的燦爛笑容。

她微微歪頭的動作十分可愛，不難理解兩人爲何會有那種反應。

劈哩，劈哩！

「哇——真可愛，好像洋娃娃喔。」

「啊嗚！」

再來我跟平常一樣持續輸送魔力，就只剩等它自然停止吸收了。

小酷一如往常，不肯接受席莉亞的魔力。

小酷悄然落在席莉亞頭頂，滿意地以柔軟的肉球拍打席莉亞的頭。

「嗯，輪到席莉亞登場了！燙燙燙。」

「不行，只有席莉亞才能欺負她……」

「呼，好險啊。」

「「「嗚啾？」」」

看着蛋在斷斷續續的聲音中逐漸龜裂，我猛然抬頭環顧周遭。

「席莉亞也要！席莉亞也要啦」

「魔力全都漏光了。」

然而看到小酷的瞬間，我卻莫名地想起了討厭的傢伙。

「主人，不可以欺負小酷喔。」

等摸夠了之後，小酷心滿意足地挺起胸膛，做出歡呼的姿勢。

「喔呦。」

「嗚啾♪呀啊，呀啊，媽媽——媽媽～～……」

「哇啊啊！？妳會飛啊。」

接着她又抓着席莉亞的頭髮輕輕拉扯。

劈哩啪啦！！

「好好好，別急嘛……」

聽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這麼說，我稍微恢復冷靜，將蛋放回容器內。

「這傢伙也太……」

這恐怕是小酷在這種形態下的『攝食方式』吧。自從它進化成蛋以來，每天早中晚，我們都會定時餵它魔力。

「嗚啾！！爸爸！！」

我遲早都會親手摧毀妖精鄉，而小酷顯然不是妖精。

「主人，有十六隻。」

我用雙手接住了從席莉亞頭上跳過來的小酷。

「真的真的，爸爸不說謊的。來。」

「小酷變得好可愛啊。」

不過小酷好像還想要更靠近的樣子。當米娜莉絲把臉湊過去時，小酷開心地磨蹭着米娜莉絲的臉頰。

可是肩膀外側到手腕一帶卻覆蓋着類似爬蟲類的鱗片，背上還長了鳥類的翅膀。有如獅子的細尾末端連着蓬鬆的毛球，掌心也隱約可見像是肉球的東西。

就在這一瞬間。

「啊、啊啊，不行。這種異常刺激母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就在我這麼心想的瞬間。

「『喀啦喀啦』。」

「嗚啾……嗚啾。真、真的？爸爸不討厭小酷？有魔力喫？」

「……啊——嗚啾？」

緊接着她立刻輕咬我的手掌攝食魔力。

「嗚嗚嗚……爲什麼啊？席莉亞的魔力不行嗎？」

「好啦好啦，席莉亞已經盡力了。」

「嗚揪——鬆鬆軟軟的！嗚啾♪」

要說基底算普通也很奇怪。她有一頭偏綠的黑髮，臉蛋比米娜莉絲還稚氣幾分。

席莉亞幹勁十足地起身，一口氣吞下嘴裏剩餘的利可露果後，便走到容器前方。

劈哩。

破裂的蛋殼裏出現了大約二十公分高的人型生物。

老實說啊，太雜亂了，不能把所有元素都加進去啦。

小酷離開跟自己內心交戰的米娜莉絲，跳到席莉亞手中。她開心地在席莉亞的掌心內東摸摸西摸摸，隨即鼓動翅膀飛了起來。

不過小酷似乎無法忍受這短暫的遲疑。

也不曉得當事人（？）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只見她用小手依序指着我們。

「來喫美味可口的魔力喔——」

撇開體型不說，她的外觀也相當奇特。

「好痛，啊啊，總覺得被看扁了。我不服氣啦。」

拜託，希望不是被虐狂屬性一口氣爆發了。

「嗯嗯，答對了。雖然速度稍慢，但妳的探測範圍已經跟我差不多了。」

大概是拍席莉亞的頭拍過癮了，這回小酷看向了我。

就在這時。

「嗚啾，嗚啾，太陽公公——」

頭上戴着一頂新的蛋殼小帽，而且帽子開了兩個洞，彷彿是爲了讓一對兔耳出來透氣。

「媽媽！媽媽！嗚啾♪」

我一接過蛋，小酷立刻開心地晃動蛋殼，好像等不及似的。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席莉亞卻顯得有點開心。

雖然用看的就知道它沒有嘴巴喫東西，但抱到懷裏時，它卻會死命地吸收自我們體內散逸的魔力。喂足一定的量時，小酷就不再吸收魔力，並晃動蛋殼表示『喫飽了』。

「請小心輕放，別撞到蛋了。」

妖精產自妖精鄉的妖精樹果實，皆爲妖精女王之子。

「嗯——席莉亞只知道被包圍了。」

「嗚啾？」

小酷疑惑地歪着頭。就在這瞬間——

「「「嘰咿咿！！」」」

我們四周突然出現五隻名叫普朗特怪的植物型魔物。

以原本的世界來形容，它們就好比會自行移動的巨大捕蠅草。

嘴裏吐出的溶解液可以腐蝕金屬裝備，手腳由類似常春藤的植物所構成，無論砍再多次都能立即再生。想徹底打倒它，就必須破壞核心。

然而普朗特怪的核心是纏附在溶解液囊袋外的藤蔓，厚度不曉得有沒有一公分。假使用正常方法砍破袋子，金屬武器將被溶解液腐蝕而完全報銷。

因此，這種魔物是用刀槍戰鬥時最不想遇到的對象。

不過只要避開袋子砍斷藤蔓，便可在不傷及武器的情況下打倒普朗特怪。所以這傢伙正好適合用以磨練近身戰的技術。

「是普朗特怪嗎？妳們一人對付一半。只能拿拋棄型的劍打，禁止使用飛行道具。」

「「是。」」

「好，米娜莉絲拿兩把劍，席莉亞是四把……」

我正準備告訴兩人失敗要接受懲罰——

「嗚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要！！」

「喔嗚？」

「嗚呀。」

小酷忽然放聲大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很害怕。

她眼眶含淚，發瘋似地從我掌心內撲向米娜莉絲。

米娜莉絲趕緊伸手想接住小酷，可是她卻穿過了米娜莉絲的手。不是米娜莉絲沒接好，而是小酷真的穿透了手掌。

「這是……」

看到米娜莉絲不尋常的模樣，席莉亞大概也回過神了，只見她驚慌失措地衝了過來。

「米、米娜莉絲！？」

獸化可增強鬥爭本能，暫時提升狀態，只有部分獸人才能習得這種能力。

「這是怎麼一回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輪迴，凝視，凋零，色衰。

不出十秒，一切就結束了。

「米娜莉絲小姐，妳沒事吧！？」

「嘰啊啊！？」「嘰嘰嘰！！」「嘰喔！？」

「對不起，主人，我受不了了！！」

面對同樣慌亂的我和席莉亞，米娜莉絲以不確定的語氣回答。

「果然是『鬼化毒』……可惡，又有事情要煩惱了。」

這時，米娜莉絲突然重重地搖晃身體。

米娜莉絲昏過去的同時，小酷也脫離了她的身體。

砍殺了第七隻魔物後，米娜莉絲與之拉開距離。

（看來不是一般的魔力昏眩呢。）

目睹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大家還來不及驚訝，小酷便已躍向米娜莉絲豐滿的胸部，與米娜莉絲融爲一體。

「嘖，原諒我吧，米娜莉絲！！」

此外，獸化有無法施展魔法的缺點，但與此不同，米娜莉絲能使用魔法。

「冷靜點，米娜莉絲。妳還好吧？」

「啊啊，我跟米娜莉絲姑且都沒事。不過……」

米娜莉絲的力量大得超乎想像，我在被壓制住的困窘姿勢下，實在不易掙脫。

可是不管再怎麼看，米娜莉絲都不像未受任何影響。那雙亞麻色的眼眸變成海洋般的深藍色，瞳孔像龍的眼睛一般形成針狀。

她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砍殺普朗特怪後，下一秒溶解液便破囊而出，不過這時她已經持劍砍向下一個獵物了。

「遵、遵命！！」

「冷靜點，先慢慢吸氣。嘖，席莉亞，妳也別愣在一邊，快來幫忙把她拉開。」

小酷在米娜莉絲的肚子上睡得香甜，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嗚、嗚喔！？」

現在的米娜莉絲應該還無法負荷那股力量。所以相應的代價自然也……

席莉亞忍不住低聲呢喃。她說得沒錯，米娜莉絲的發光隨動作翻飛，確實有種神聖莊嚴之感。

普朗特怪之中悄悄出現了一個縈繞黑霧的黑洞。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聽得見小酷的聲音。這是……呵呵，呵呵呵，主人，不好意思，請把這些魔物都讓給我。」

接着我開啓自己的視窗檢視狀態。

這不是連外型都產生變化的獸化，況且米娜莉絲現在沒有足以獸化的力量。不過從眼前米娜莉絲的動作看來，狀態明顯有了大幅提升。

可是席莉亞卻面紅耳赤地捂住臉，直盯着這邊瞧，好像在說『哈哇哇，好色喔、好色喔』。

假如在這次的世界碰到面，我一定要賞他的臉一拳。

「——數千億猙獰觸餓。

「唔，妳也鬧夠了吧……」

「呵呵呵，啊哈哈哈。」

如同我的心劍，行使強大的力量多半需要付出等比例的代價。

我連忙發動鑑定觀察米娜莉絲，只見狀態欄上顯示着【？？？的同化（個體名・小酷）】。所有項目後方都增列了（+？？？），技能欄更是多出【？？？的加護（賦予）】【能力覺醒（賦予）】【創呼躁蟲（賦予）】等等神祕技能。

「您流血了，趕快喝HP藥水！」

我從未見過這種技能和『同化』狀態，連加護的正確名稱都不清楚。而且完全不知道這些技能的效果爲何，只能從名稱憑空想像。

明明有嚴重的被虐狂傾向，平常卻表現得這麼清純是怎樣？給我解釋清楚。不對，會瞪大眼睛猛看就已經不算清純了吧？

我所接觸到的肌膚熱得發燙，傳來的心跳與呼吸也異常急促。

「嗯，沒問題。不過這好像會刺激獸人的本能，看到獵物當前，我已經……我已經忍不住啦啊啊啊啊啊啊！！」

魔力隨吟唱傾泄而出，性質明顯有別於米娜莉絲原本的魔力。

體內魔力激發後，解毒藥徹底去除了弱化的『鬼化毒』。

米娜莉絲揮舞的劍上覆有一層薄冰，看似是爲了抵禦溶解液。然而她似乎無法抑制受刺激的本能，只是一味地憑着直覺揮劍，完全拋開了我教過的劍術。

「啊，不用了，給我MP藥水。還有準備萬能解毒藥。」

她的頭髮中段到髮梢處也染上了藍白色，還微微散發磷光。

我抱着米娜莉絲起身，頭痛地嘆了口氣。

「嘖，沒用的傢伙。」

「狀態提升大概是受加護或能力覺醒的影響吧。再來只剩下……」

她面帶潮紅，用溼潤髮熱的眼眸看着我。

「呵呵呵。」

我記得這種令人逐漸脫力，削弱反抗意識的感覺。

不一會兒，米娜莉絲的身體失去了力氣。

米娜莉絲依然面帶獰猛笑意睥睨着魔物。

（那個混蛋……什麼叫做『只有本大爺這種真祖吸血鬼才能使用【鬼化毒】』啊，胡說八道。）

「！？這種感覺是！？」

可是憑席莉亞的腕力不可能拉開現在的米娜莉絲。

「欸！？欸！？小、小酷。」

「哈、哈，好甜，好好喝……嗯咕。」

蠕動的黑潮失去目標，回到洞裏後，洞穴本身也收合消失了。

「您、您還好吧？」

「米、米娜莉絲小姐！？妳也做得太過火了吧！？」

既然鑑定看不出來，只好靠本人確認能力了。

（嘖，果然不該讓她出手嗎！？）

『鬼化毒』，正式名稱爲『吸血鬼化毒』。顧名思義，攝入『鬼化毒』者將變成吸血鬼，被迫服從對方。聽說這種毒物只有吸血鬼真祖才能使用……

（這樣一來，『鬼化毒』應該就沒問題了……）

「呵呵呵，剩下的就讓我一口氣試試吧。」

米娜莉絲的鬨笑帶有微溫的溼氣。

米娜莉絲面露獰笑，獨自衝向魔物羣。

「…………妳沒問題嗎？」

在我錯愕地停止動作時，耳邊傳來了舔舐鮮血的聲音。

遠祖已逝，吾遙望太古。

我撐着微微發倦的身體讓米娜莉絲躺在腿上，然後喝下兩支小瓶子內的液體。

情報彷彿產生亂碼般變成無法判別的文字。這種情況以往只發生在對蕾緹西亞和玫蒂黎亞發動鑑定的時候。

「米、米娜莉絲小姐真的沒事嗎？」

別說普朗特怪的遺骸，黑蟻爬過的一帶甚至連雜草都沒留下。只有米娜莉絲一開始親自下手的普朗特怪遺骸，能證明這裏發生過戰鬥。

「「「「「嘰啊啊嘰啊啊啊啊！？」」」」」

米娜莉絲頓時驚慌失措地左右張望。

（……好快。強化鬥爭本能，還有狀態上升，是類似獸化的能力嗎？）

————『召喚蟻穴』。」

黑色狂濤一口氣淹沒普朗特怪，連臨死前的慘叫都被無數黑蟻的啃咬聲掩蓋。

「哈、哈，主人，我身體好熱，喉嚨好乾。」

「嗚啾，嗚啾……」

現場僅剩些許溶解液灑落地面的痕跡。

「啊，嗯、嗯，我想……應該沒事吧？」

洞裏傳來無數噗滋噗滋的聲響，同時冒出大量類似黑蟻的蟲子，數量多得數不清。

米娜莉絲將我壓在身下，伸出溼熱滑溜的舌頭舔舐我的脖子，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隨着耳邊響起的迫切呢喃，脖子傳來微微的痛楚。

我掐住米娜莉絲的頸動脈，讓神智不清的她失去意識。

米娜莉絲張牙咬破了我的皮膚。

那個自以爲是的傢伙還說他是世上僅存的真祖，所以我沒必要學會如何應付。幸好我有硬是跟他問個清楚。

這股異質的魔力令人毛骨悚然，感覺像有什麼危險之物竄上背脊。

用吞噬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我連忙準備接住快要倒下的米娜莉絲，卻反而被她拽到地上。

雖然不曉得本人的狀態頁面是否明文顯示，但要嘗試還是趁早比較好吧。

柔和的觸感刺激着肌膚，似有若無的力道撫弄着我的臉頰。

「「「咦？」」」

「嗚啊——米娜莉絲小姐真厲害。整個人變得好耀眼喔。」

「……」

我打開米娜莉絲的視窗，除了MP大幅消耗外，其他數值已經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了。

雖然還沒對小酷發動鑑定，但看她睡得這麼熟，想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小酷好像覺得不時吹來的晚風很冷，窸窸窣窣地鑽進米娜莉絲的衣服裏。

「嗯嗯……」

因爲剛纔跟我扭成一團，小酷又鑽進去的關係，米娜莉絲的衣着變得十分凌亂。

裸露的肌膚不敵寒冷，米娜莉絲不住地扭動身體。

「這樣睡會感冒的，先幫她蓋毯子吧……」

爲避免有礙觀瞻，我從圓袋內取出毛毯。就在這個時候——

「唔，嘖！！」

經魔力強化的箭破風而過，咻一聲地朝我飛來。

還來不及思考，我的身體已先採取行動砍落了箭。

「真受不了，到底是誰啊？」

箭飛來的方向響起女性尖銳的嗓音，我轉頭望去。

「你想對米娜莉絲做什麼！？快放開她！！」

那是擁有一頭金色短髮，看起來年紀較我稍長的人類少女。

她朝我拉緊了弓，銳利的眼神裏帶有強烈怒意。

「有完沒完啊，幹嘛所有事情都兜在一塊兒。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啦。」

沒錯，仔細一想，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造化弄人，麻煩事總是接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