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毫無價值的四S墓穴

即使錢會不夠用，也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我不斷積攢、積攢，再積攢，早晚一定會建立起金錢的高塔。

惟有累積比誰都多的錢纔是勝利者。

過去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所以勇者，你是我的敵人。

你的知識很管用，可是你的存在玷污了我的信念。

你俯視這個世界，瞧不起它，一直喊着「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原本的世界」。你不執着於這個世界，也不執着於這個世界的金錢。

你否定了我死命收集的所有力量，彷彿將之當作毫無價值的垃圾般不屑一顧。

甚至遲鈍得沒發現我對你的不滿。

有別於強者特有的傲慢，你真的對這個世界的金錢漠不關心。

你不曉得多少次在我心上潑灑苦澀的污泥。

…………誰要讓你如願以償啊？

我要把你逼到走投無路，用你棄如敝屣的金錢力量，讓你飽嘗恥辱。

然後掃除長久積怨的時候到了。

我總算目睹了渴求已久的景象。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難看啊，勇者，你就這麼重視那些廢物嗎？啊哈哈哈哈！！」

勇者滿溢悲痛的叫聲聽來十分悅耳。

我忍不住猛拍桌子哈哈大笑。

「格隆多大人，這樣太失儀態了。」

「嗚啊啊啊啊啊放、放手！！」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在那裏等着，臉上滿是冰冷的微笑。

不久之後，勇者殺了被我當作棄子的部下，魔道具傳來的影像也同時中斷了。

「這樣下去他會死的，那就太可惜了。」

「主人，請冷靜一點，您想現在就讓他解脫嗎？」

「喂，別睡。我不記得有準你睡喔。」

「這怎麼能教人不笑嘛，費格那。看看勇者那副難看的樣子！！」

被踹了好幾腳的格隆多口吐鮮血。

我知道。這段記憶絕非虛假。

「嗚啊啊！？」

「…………喂，格隆多，你剛纔說了什麼？」

「少囉嗦，豬玀。」

沾染白灰色的記憶逐漸與我同化。

「啊哈哈哈，真難看啊，格隆多。」

如今眼前的人捧腹大笑不止，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睥睨、嘲笑着我。

「……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跟那些小鬼一樣，我要把你們都，喀啊！！」

洞穴有兩層樓深。

你的傷口沾附着那些孩子們未曾乾涸的血。

格隆多難受地扶着頭，朝我怒目相視。

「來，這裏就是你最後的舞臺，格隆多。」

在遠處觀察的部下用魔道具傳回了這些影像。

然後我緩緩移開踐踏格隆多的腳。

☆

勇者確實擁有強大的力量，不過他勢單力薄，不像魔王勢力龐大。

因爲我接下來纔要開始收拾你。

既然並非經過千錘百煉的戰士，自然沒有足以反抗我的能力。

「啊嗚，嗚喔喔喔喔喔喔！！」

「少亂叫啦，這句話很適合現在的你吧？」

太好了，其實我原本還有點擔心呢。

「妳、妳們是誰……」

「…………」

「這次你儘管跳個夠——在絕望深淵崩壞至死吧！！」

不，或許有可能是假的，我卻莫名地不這麼認爲。一股不適感硬生生刮搔着內心。

發自內心的笑聲無比暢快。

（……真是的，所以才說我還不到家啊。）

「你說想對我重要的共犯做什麼啊？嗯？」

「都是你的錯，沒有你就好了！！老是炫耀賺錢的知識，卻對錢一點都不感興趣！！還總是把『想回原本的世界』掛在嘴上，好像這個世界的錢毫無價值一樣！！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錢是血，錢是命啊！！」

如同我的呢喃。

「不，他現在已經是魔王，不是勇者了。今晚的酒好像會很美味呢，啊哈哈哈哈哈哈……」

「咦？現在才發現啊？也未免太后知後覺了。」

接着我利用『天驅』躍上空中，將格隆多扔進邊緣點綴着熊熊大火的洞穴。

格隆多毫無悔意地大叫。

「嗚嗚，嗚嗚嗚……」

「嗯，沒錯。你不清楚前因後果也無妨，你只要知道——這個地方是延續了那無比腐敗的地獄。」

「啊、嗯，抱歉。謝啦。」

理性還來不及判斷，怒火已讓我下意識脫口發出冰冷的聲音。

我默默地聽。

「啊，好爽。真是太爽了！！」

「都怪你啊，勇者。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讓你陷入更深、更深的絕望之中。

洞穴圓周處保留了一些部分。第一層約三公尺深，圓形的內切正方形四點及中心留下五個立足點。

那模樣像極我最後一次見到的養護院孩子們。

我不假思索地抬腳踐踏格隆多的背。

「啊，咕，收起那噁心的笑容，蛆蟲！！」

他渾身都是汗水，加上先前在昏暗的森林裏不停地跑，衣服沾滿了泥土。

兩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我這纔回過神來。

我在洞穴前一把放開格隆多。

總之，勇者遲早會山窮水盡。

…………那個人就是勇者。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開始吧。這個洞穴就是你的墳墓。」

而且公主近乎異常地厭惡勇者，她總有一天會殺了他吧。

勇者，再讓我多瞧瞧你更痛苦的模樣吧！！

沒錯，這裏連接着那個冰冷黑暗、痛苦灼熱、鮮血淋漓的世界。

我在心中哀嘆自己的不中用，同時以【翠綠晶劍】醫治格隆多的身體。

「…………」

「……嗯，如同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我的想法肯定也永遠無法傳達給你吧。」

「沒錯，事前準備的階段已經結束了。再來只剩盡情享樂囉。」

「不過你不用在意我們啦。接下來我們也只會偶爾插手而已。」

「你說，復仇……？」

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他像生了病似地，臉頰消痩、眼窩凹陷。

所以我接着對格隆多說：

「喀啊……嗚咳、嗚咳。」

「我們嗎？我們是主人的共犯喔。」

我輕輕踹了一腳後，格隆多就醜態百出地滾到地上。

「別笑、不準笑，你到底想幹什麼！？這段記憶是怎麼回事！？」

「哈、哈哈哈哈，復仇！？再怎麼會錯意也該適可而止吧，分明是你自己太蠢了！！你說過『把收益用在孩子們身上』，我只是照你的話做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快回答我，勇者！！這記憶是怎樣？這狀況是怎麼一回事！？就叫你別笑得那麼噁心了，勇者————！！」

「你說得沒錯，格隆多。在我看來，你大肆搜刮的髒錢毫無價值可言。不過放心吧，格隆多。這樣纔對，如果不是這樣可不行啊。」

格隆多趴在地上惡狠狠地瞪着我。

「錢決定人的價值，叫我用在和平的用途？用來興建養護院？誰要把錢扔到水溝裏啊！？所以那種結果是理所當然的，都怪你叫我把錢花在垃圾身上。」

用金錢的力量迫使以自身理想爲傲的強者屈服，這一刻真是再美好也不過了。

我割開格隆多的靴子，直接抓着他的腳踝把他提起來。

太令人開心了。

我揪住格隆多的頭髮，硬是把跪在地上的他拖到燃着熊熊大火的洞穴旁。

雖然用那些小鬼殺不了勇者，但有那些影像就夠了。

雖然格隆多是我的復仇對象，但他只是一介商人。

稍微冷靜點也好，的確不能就這樣殺了他。

「呵呵呵，你現在是什麼心情呢？勇者，被面目全非的孩子追殺……真是悽慘啊。」

面對差點昏過去的格隆多，我迎頭澆了一盆水。

「噗啊！！」

壓抑着想要立刻塞起他的臭嘴的嫌惡感，我繼續聽着腐蝕耳朵的話語。

不枉費此刻之前一點一滴的折磨。

你得繼續對錢懷有強烈的執着，現在還不能感到絕望。

他大叫的同時，冰冷的晚風颳響草木。彷彿連人的氣息都吹散了，不自然的寂靜短暫支配了現場。

「呀，咕。」

「都怪你瞧不起錢的力量，事情纔會變成這樣！！錢就是力量，任何人都抗拒不了錢的力量。那些小鬼也是沒錢的弱者，所以纔會被剝奪一切！！」

「…………是復仇喔。」

想必是肋骨骨折，傷及內臟了吧。

「別開玩笑了，格隆多。我不會再讓你們這些傢伙傷害我的東西。少得意忘形，你……」

「事前準備？……原來如此，是你們陷害了我吧！！」

接着又往下挖了近六公尺。

洞穴底部注入大量的水，我們還用細鐵柱組成空隙略大的金屬網，並將之卡進第一層三公尺深處的立足點邊緣固定好。

格隆多摔向洞內保留的五個立足點中央。

高度落差應該不至於讓他受傷，我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才特地使用『天驅』。

考慮到接下來的行動，就算他只是扭傷腳也會令人掃興。

「嗚，幹嘛，你想做什麼？」

由於火焰圍繞四周，這裏充滿了毒辣的熱氣。

熱空氣灼燒着肌膚，恐怕連呼吸都很喫力。

「沒什麼，只是玩個小遊戲。」

「什麼！？哇噗！？」

這麼說完，我把從格隆多身上搶走的錢全數倒進洞裏。

「嗚！？」

銅幣、銀幣、金幣。

大大小小，合計數十萬枚的金屬片宛如瀑布般嘩啦嘩啦地落下。

「住、住手！！」

「看啊看啊，這是你最寶貝的錢。想必是用你的髒手死命搜刮來的吧。」

在金屬摩擦聲中，貨幣穿過金屬網沉入水底。

嘈雜的聲音平息後，圍繞四周的火焰把水面和底下的貨幣照得亮晃晃的。

對格隆多而言，這肯定是幕令人雀躍的景象吧。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享受，又另當別論了。

（脫掉我的鞋就是爲了這個嗎！？）

「嗯嗚，嗯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要盡全力跳喔？」

「你、你這傢伙……不過只是只蟲子……」

「嘿咻。」

不是直接用火灼燒，而是間接加熱。如果穿着鞋就不會這樣了吧。

我從道具袋裏取出一個水瓶，並握着【水妖精雩刃】。

我無奈地聳肩譏笑格隆多。

「噗哈！！」

但我只能喝着滴落的水，沒有餘裕反駁該死的勇者。

「住、住手！！那是我的錢啊！？」

「哎，格隆多。你還記得這『汽水糖』的原料是什麼嗎？」

叮地一聲，我把手裏的金幣彈進水球裏。

我鬆開袋口的繩子，將它全部加入水球內。

「嗯嗚啊！？嗯咕，嗯咕！！」

這時水流又像之前一樣，暫時停止了。

「嗯嗚，嗯嗚！？」

格隆多二話不說地張口就喝。當然，那種喝法一開始不可能接得到。液體從格隆多口中溢出，滴到衣服的金飾上，冒起了煙。

「好啦，第一關也進入後半段了。要稍微增加難度囉？」

「呵呵呵，做得很好。恭喜你抵達第一停留點！不過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喔？努力撐到第三關吧！」

事實上就算喝了那種水，我也沒產生藥效中的異常幸福感及感官銳化現象。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讓你盡情跳個夠。」

「嗯喀，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可將任何金屬化爲零碎土塊的強效風化作用。」

儘管不知道確切溫度，但赤腳走在上面，熱得令人難以忍受。

這時，水流停止了。

「喂喂，你纔剛走完半圈喔，要放棄還太早吧？」

「！！」

起了漩渦的水球被染成美麗的水藍色，在蠢動火舌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你太天真了，勇者。我只要在此存活，就能重新沉潛累積力量……然後把你擊潰。）

「這頭豬簡直醜態畢露嘛。不過以表演來說還是這樣好，呵呵呵。哎呀，這茶比想像中好喝耶。」

然後我取出一枚金幣。

同時操控着水流一口氣攪拌粉末。

裏頭裝着粉末狀的藍色藥物。

「咕，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說什麼！？」

「好喝好喝，精彩的節目果然可以刺激食慾。」

「那、那是……」

「哈哈哈，雖然你只對錢感興趣，但好歹認得這個標記吧。」

不過跟剛纔不同的是，水流落下的位置正逐漸移動。

不過他仍然不給我時間休息。也不知道有沒有十秒，我又再度跳到灼熱的金屬網上。

「嗚噗，嗚、咳嗚！！」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具有強烈的成癮性以及提升狀態的效果，另外……」

我刻意露出燦爛的笑，仔細操控水流，讓格隆多得以憑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

耳邊同時傳來張大嘴巴接水的聲音，以及自己的腳被燒燙的聲音。

我勾起嘴角這麼說。

「喔——很拚嘛。照理說應該滿痛的呢。」

所以接下來我會讓你只品嚐得到痛苦的滋味。

我從空中跳到洞穴邊緣。

『失去所有的錢』，或是『在保有錢的狀態下早死』。

我連忙邁步踩上金屬網，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燒灼腳部。

由於周圍籠罩的熱氣，格隆多反而流了更多汗。

…………移至被洞穴外圍的火焰烤得炙熱的金屬網上。

「來，遊戲從現在正式開始。我雖然也可以直接讓水球掉進底部……」

「以這濃度來說，只要一半的量，就能把沉在底下的錢全部變成這樣吧。」

哪有這種荒謬的選擇題啊？

我有掛在脖子上的『白金幣』，這能爲我消除藥物的毒性。

然後以心劍之力操控事先裝入水瓶的水，在空中製造出直徑五十公分左右的水球。

在勇者可恨的聲音中，水流繼續移動，不久後便移至立足點外側。

☆

「啊哈哈啊哈哈！！很好，加油加油啊，跳吧跳吧跳吧！！不然你最寶貝的錢財就要變成普通的土塊囉！！啊哈哈哈哈哈哈！！」

「嗚哈、哈，拜、拜託，讓我稍微休息，嗯嗚嗚嗚嗚嗚！！」

接着又從道具袋取出烙印着特殊標記的大皮革袋。

在絕望中也感受過得以仰賴的希望吧。

「噗，咕喔、喔。」

「等、等一，嗚啊啊啊啊啊！！」

格隆多大概也明白這點吧，只見他脫下了綴有金飾的衣服。

等到格隆多大致能正常飮水後，我暫停了水流。

「什、什麼！？」

「啊哈哈，你就照這樣繼續努力吧。那麼……教程結束了。」

「你喝得完這顆水球嗎？」

米納莉絲和席莉亞已經鋪好坐墊，分別採端坐和抱腿坐的姿勢等着。

「好了好了，老是罵同一句很無趣啊。稍微用心點好嗎？」

「嗚，呼、呼，你這傢伙。」

白金幣救不了物理性的外傷。

剩下的問題是能不能喝完如此大量的水，不過周圍火焰的熱氣也讓身體不斷流失水分，總會有辦法吧。

在宛如水滴到熱鐵板上的滋滋聲中，金絲色的光輝中冒出淡綠色的氣泡，轉瞬化爲黯淡的土塊。

「原料……？應該是『早生強藥』和其他幾種……該不會。」

水流得稀稀落落。

「沒錯，那是你的錢。所以我給你機會。只要你把這些水全部喝光，我就不再出手了。如果喝下這麼多，肯定會藥物中毒而無法自拔吧……不過也不至於立刻死掉。我猜大概還能活一年？」

格隆多喝下的水量不多，大概一個咖啡杯吧。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愉快地看着笑話。

「啊哈哈，這蠢樣真棒。」

這是我摧毀『蛞蝓』時取得的『汽水糖』。

休息不到十秒，水流又再度落下，並往下一個立足點移動。

你應該已經作足了美夢吧。

不曉得是否因爲周圍籠罩着熱氣，我的意識比喝得爛醉時更迷濛。

籠罩洞穴的火焰柵欄只有一處不自然地中斷，那裏是我們觀賞格隆多受苦的位子。

勇者和他的夥伴在洞穴邊緣悠哉地喝茶嘲笑我。

「哈、哈，喀哈。」

慢慢磨耗的第一幕就此結束。

就這樣，我好不容易抵達了下一個立足點。

（好痛好痛好痛！！可惡，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情！！）

金屬風化時產生的氣體灼燒着格隆多的皮膚。

「什麼，你、你這傢伙！！」

「啊哈哈，你就照這樣繼續努力吧。那麼……教程結束了。」

「不然你大可什麼都不管，站在那邊看着自己積攢的錢瓦解消失。金屬風化時產生的綠色氣泡頂多只會讓你皮膚潰爛，不過只要看到你痛苦的模樣，還有『商人格隆多之死』，我還可以容許你悲慘地活下去。」

（白癡……這種水喝再多又如何？）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遊戲的結局很簡單。不是失去全部的錢，淪爲你過去蔑視的無能弱者；就是守住那些錢，保有你認定的強者身分，在短暫人生中不斷受苦。好了，遊戲開始，加油喔？」

水流總算移到下一個立足點的位置，同時也暫時停止了。

滋滋聲響起的同時，我的腳傳來劇痛。

一度停止的水流出其不意地再度落下。

嗤笑聲傳來的同時，水流落下的方式突然變得跟先前不同，開始左右晃盪。

「喂喂喂，不專心點的話，你寶貴的錢就要遭殃囉，呵呵呵。」

（可惡，開什麼玩笑啊……）

勇者他們似乎正開心地露出嗜虐的笑容。

我就這樣沿着正方形的四邊回到最初的立足點。

「恭喜你，格隆多！這樣就突破第一關了。」

「呼、呼…………！！」

勇者拍手鼓掌。

我以手背拭去散發熱氣的汗水，狠狠瞪着笑得不懷好意的勇者。

雖然腳已經不覺得熱了，現在卻不斷傳來劇痛。疼痛和周圍的熱氣讓思我無法凝聚思考。

我的臉上滿布沒接到的水、眼淚和鼻水。

可是抬頭望去，勇者製造的水球只比原先小了一些。

「喂喂喂，別這樣瞪我嘛。要是太生氣的話，你會目測失準，接不到水喔？」

勇者嗤嗤地笑，又接着說：

「好了，你休息夠了吧？再來是第二關，加油吧。」

「等、等等，再讓我休息一下……嗯咕嗚嗚！！」

我不得不踏出腳步，以便接住再度落到金屬網上的水流。

不過腦袋還來不及思考，我就已經親身體驗到勇者口中所謂的第二關。

「嗚啊！？嗚咳！！噗咳！！」

右手突然傳來疼痛與衝擊。我嚇了一跳，好不容易纔避免自己噎到。

「不行啦，要好好瞄準纔行。不然錢就白白浪費了。」

「嗯咕啊啊啊、咕、喔、嗯咕。」

不過我全身上下已經傷痕累累了。

沒錯，白金幣保護着我。

「喔喔喔喔，不錯，喝得挺豪邁的嘛。」

「哈、哈，嗚、哈。」

（這、這到底是怎樣！？）

「嗯，人家會丟得很謹慎的。」

「啊哈♪太棒了，正中紅心！」

「嗚！？咕喔！！」

（怎麼了？他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

「啊，沒打中。」

即使如此，我還是重新調整好姿勢，不過這時已經有些水落到洞穴底下了。

就在這個時候。

「嗚咕！？喀啊！？」

「水————啊啊，咕嗚，咕嚕咕嚕！！」

（唔，所以才說你天真啊，勇者——）

「妳們兩個都要仔細瞄準，不能讓他輕鬆過關。」

勇者猛拍地面哈哈大笑，女人們也譏諷着笑了。

那破口宛如砂雕從頂端開始塌陷般愈演愈烈，我全身上下接連出現了小小的割傷。

所以才說你蠢啊，思慮不周的笨蟲子。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開什麼玩笑——……）

雖然能確定是那些傢伙在搞鬼，我卻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好痛、好痛……痛得不得了。

好燙、好燙

我裝出快要中毒的樣子，內心嘲笑着勇者。

我在心中嘲笑着勇者。不過下一個瞬間，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突然席捲而來，我頓時停止了思考。

「沒關係啦，又不是沒打到。」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要怎麼瞧不起錢，到底要怎麼瞧不起我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過去的人生，我不曾如此悽慘。

還來不及思考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已經喚來了災厄。

因爲正在吞水的關係，想當然我差點噎住。

「……好，第三關開始了。一路走來，好不容易抵達這裏，你可要拚到最後一刻喔？」

「水、水……快點，給我水……！！」

但我還是硬生生地壓抑身體的反應，免得漏接流下來的水。

隨着女人的聲音響起，脖子傳來衝擊。

勇者一臉平靜地看着我。

我拖着沉重的身軀踏出步伐。雖然已經感覺不太到金屬網的熱度了，但腳依然不斷傳來難以忍受的抗議。

水又開始向洞穴中央的立足點落下。

我只感覺得到腳上無比鮮明的痛覺、身體噴汗的不適感，以及那些傢伙扔錢砸中我的悶聲。

「下次人家絕對要打中，百發百中！」

「就是這股氣魄，好好瞄準吧，呵呵呵。」

「喝、喝完就結束了，所以……」

「！？」

（……啊？）

「嗯——沒打中瞄準的地方呢。」

「恭喜你突破第二關，格隆多。啊，你真的很努力呢。再來是遊戲的最終關卡第三關了……」

遍佈全身的淺淺割傷，就好像乾裂的地面。

「呵呵呵，席莉亞表現得真棒！」

他大概覺得做到這個分上『已經足夠』了吧。

緊接着是某種金屬物體掉落金屬網的聲音。

不過再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可惡，可惡，可惡，我饒不了你們，饒不了你們！！）

無數小割傷一再交疊，導致傷口變得愈來愈深。

「呵呵呵呵！！真是太有趣了，格隆多。啊哈，啊哈哈哈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與熱氣逐漸削除多餘的思考。

最一開始的異狀是微弱的嗶哩聲。

落在我身上並滴下的水，將部分金屬網變爲土塊。

（道具袋裏的白金幣消除了『汽水糖』的毒性，對我來說這只是普通的水啊，勇者。）

就這樣，我又抵達下一個立足點，進入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趁現在儘管笑吧，勇者。我一定會讓你見識到真正的地獄，該死的蟲子。）

這次當然也一樣。

「最後在那個立足點把水喝光，遊戲就結束了。到時候你就是自由之身囉。」

「不錯嘛，你這不是挺有精神的嗎！？喂，妳們兩個也繼續丟啊。」

左肩、右手背和背部不斷傳來衝擊。

錢幣以先前無法比擬的力道飛向腳邊。

「真難看啊，呵呵呵呵，簡直就像快溺死的魚。」

想當然耳，半空中沒有地方可抓，於是我稍微撐起的身體又跌回金屬網上。

落下的水頂多一杯的份量，可是這樣就足以讓水面不斷冒出氣泡了。

「吶，格隆多，你知道祕銀是如何發揮解毒效果嗎？」

「————所以差不多了吧？」

「嗯，手腕手腕……是像這樣嗎？嘿咻。」

「席莉亞，重點是手腕的揮動方式。畢竟錢又不比飛刀，不是專門設計用來投擲的。」

照理說我應該喝下了大量的水，身體卻反而渴求着更多水分。

「啊哈，啊哈哈哈哈！！儘量掙扎吧，格隆多。再多出點洋相滿足我們。」

爲了接住水流，我無法在有限的視野中確認內心想法，不過透過傳來的交談聲，我可以輕易想像那幕情景。

好難受、好燙、好痛、好熱、好不舒服。

從一個立足點又走過另一個立足點後，充滿痛苦的第二圈結束了。

之後兩個女人也樂不可支地繼續扔擲貨幣。

我承受不住那份衝擊而失去平衡……

我的臉上滿是淚水、唾液和漏接的水，肯定顯得狼狽不堪。

「啊嗚，啊嗚嗚，嗚嗚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的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呃呃呃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勇者露出冷笑後，另外兩個女人也對堆積如山的貨幣開心地嗤笑。

「喀！？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咕，咳噗！？」

我還是站不起來，只能在隔着衣服也足以造成燙傷的金屬網上爬行，好不容易抵達了立足點。

（他們用錢扔我！？）

「嗚、呼、呼呼。」

當初某個地方開始出錯時，我也有過這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沖擊與疼痛並未就此停止。

「嗚……？咕、嗚嗚嗚嗚嗚！？」

臉頰傳來彷彿搔刮的輕微疼痛感。

完好無傷的臉和手貼到炙熱的金屬網上，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頭上的水球變得比剛纔更小了。

雖然想要起身，腳卻不聽使喚，我只好跪着喝掉滴落的水。

「喂，這是第二關的高潮了。打起精神接着走吧。」

勇者瞥了我那雙已經派不上用場的腳一眼。

我慌慌張張地準備起身，可是手抓着的金屬網卻崩落瓦解了。

「嗚咕……嗯嗯……咿……」

勇者沉穩的表情瞬間切換爲惡魔的微笑。

我不斷喝下愈落愈多的水。

既然不必再跨越燒燙的金屬網，也不用再忍受錢幣高速飛來造成的疼痛，一切就等於結束了。再來只要把水喝光，撐過這段時間就沒問題了。

「咕噗、咳、啊啊啊啊啊！！」

比被金屬網燒灼身體更加疼痛，簡直像直接以銼刀削去骨肉般痛徹心扉。

我雖然試圖理解男人所說的話，思考卻逐漸潰散。

勇者揮劍止住了水流。

「咿、嗚、呼、呼。」

「祕銀的解毒效果其實是小規模的解毒魔法。接下來要出題囉！要發揮具有解毒魔法功效的魔道具，通常需要利用內藏的魔石之魔力。那麼，你覺得祕銀是從哪裏取得魔力呢？」

「啊？從、從哪裏……？」

「提示一，多疑的你怎會輕易斷定我不知道你有『裝着白金幣的道具袋』呢？」

我完全無法凝聚思考。

除了被疼痛打斷專注力外，還有一種好像飮酒過度的昏眩感覺……

「提示二，當魔道具吸取過多魔力，超過內藏魔石保險機制的負荷量時，最後將會毀壞。」

「嗚，你、你在說什麼……？」

勇者充耳不聞地接着說下去。

傳來的話語有如斷斷續續的單字串，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提示三，人類沒有保險機制。好了，答案是什麼呢？」

勇者帶着竊笑低吟。

（答案？那是怎樣？所以說，不對，怎麼會，怎麼會……）

我死命揮去浮現於遲鈍腦袋的答案。

眼前的勇者像是消遣我似地笑了。

「噗噗——時間到囉，格隆多。你緊緊抓着不放的錢啊——」

「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儘管勇者被咬碎一條胳膊，渾身鮮血淋漓，卻滿不在乎地看着邪龍消滅，然後靜靜地笑了。

掛在脖子的道具袋裏的錢一定也會被搶走吧。

邪龍肉體消滅後留下藍白色的半透明靈體，最後————

當時我只能暗中看着那幕景象害怕地發抖。

我拚命賺取並打造的四色城堡逐漸沉入洞穴深處。

不要，我不想聽。

「什麼，住手————」

最後終於現形了。

「我纔不要呢，因爲你已經闖關失敗囉？」

「我說過了吧，如同我過去曾在你掌心起舞，這次我要讓你跳個夠。哎，你真的以爲我會放過你嗎？明明那些孩子死得不成人樣，爲什麼你還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啊？」

我害怕錢熔掉，下意識地張嘴就接。剎那間，全身再度竄起劇痛。

「————【大罪之劍・羨慕城魔女】。」

我知道勇者口中正唱着什麼。

「住、住手……不、不要！爲什麼！那不是被聖女詛咒了，不要，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

明明邪龍的魔耐堪比魔王，卻被那傢伙的力量瞬間抹殺——甚至不及稍微反抗。

「也罷，我不會叫妳別嫉妒。畢竟那就是妳，而妳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啊，妳服從我吧。」

「那就不需要這些了吧？」

雖然只看一眼那個東西，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懼，勇者卻面不改色地笑了。

「所以說，誰會相信你啊？你自己不也說過嗎？一直以來都是你獲得的錢保障了你的價值吧？既然如此，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障你了。」

如今那股力量正對着我。

這個事實將我的心踐踏蹂躪得不成原形。

雖然我知道不該聽，但勇者還是不斷說下去：

要再一次累積這麼多財富，到底得花多少時間呢？

「——『啊啊，可愛的花兒，你將在我懷裏化爲永遠的泥濘，再也無法迷惑任何人，再也無法爲任何人所見。』」

一旦被那傢伙的力量支配，死後靈魂也會受到束縛。

「對、對了，你只是在唬我吧！！除非目標體內含有你的血液，否則那傢伙根本不可能發揮效果啊！！」

變了，全都變了了，我的錢都變成毫無價值的土塊了。

聽了這句話後，幾乎磨耗殆盡的心神發出斷裂的聲音。

接着勇者將視線轉向我。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沉在底下的錢變成淤泥後，你不是就願意放過我嗎啊啊啊啊啊啊！？」

滋唰啊啊啊啊啊啊啊，水中剎那迸出聲響，有如巨大猛獸的嘶吼。

能將肉化爲鐵，能讓血液沸騰，能任意改變骨頭的形狀。

「『……你真的好奸詐喔。』」

同時水面宛如岩漿般冒出劇烈的氣泡。

勇者這麼說着，讓剩下一半左右的水落入洞穴底部。

那真的可怕至極。

彷彿女人高歌的聲音。

「——『我饒不了你。我無法原諒你所做的一切。』」

「呃，你又想做什麼！？」

接着，我憑藉自己的意志拒絕喝水。

「…………啊——你決定這麼做啊。」

那傢伙會從物質層面徹底支配對手。

我的臉頓時血色盡失。

「唉，你真的很蠢耶。所謂的契約是建立在信用上。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我膝蓋一軟，癱坐地上，看着金屬漸漸失去光輝。

「不，這又不能怪我。想抱怨的話，就去跟女神大人說吧。」

「……啊、啊啊，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別讓我一無所有地死去，你口中的孩子不是還活着嗎？我什麼都沒做！！我什麼都還沒——」

「妳還是老樣子呢，恩維。」

那股力量的存在真是可怕極了。

語畢的同時，勇者再度操控流水落下。

「接下來，在現在的你面前，我不必跟你解釋這傢伙的能力了吧？」

「『好過分，太過分了。我明明是你的劍，爲什麼完全不用我呢？』」

「喂，閉嘴。別開玩笑了。」

一名女性之姿。

雖然當時他的目標不是我，但光是在旁邊看着，我就覺得彷彿從頭到腳逐漸破碎。

「好，那就來進行懲罰遊戲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的一切皆屬於我。』」

過去激怒勇者的邪龍被這傢伙的力量吞噬，全身內傷痛苦掙扎至死。

「說吧，格隆多。你要選擇自己的性命，還是自己的錢？」

而且不只是殺死而已。

雖然我害怕地大喊，對勇者來說卻不痛不癢。

女人體內散發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氣息。

「呃、呃、呃———〜〜〜！！嗚喀啊啊啊啊啊！！」

「你身上產生的現象，是魔力枯竭後仍繼續被強取魔力的代價喔。來，做出最後的決定吧。」

我看過。我看過那把心劍一次。

「『唉、唉，真羨慕，真嫉妒，真可恨。難得被召喚卻見不到陽光，所有人都去死吧。』」

不容抗拒地佔據全身。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轟隆作響的壓力幾乎令我崩潰。

「你剛纔不是死命地喝嗎？——那水摻了我滿滿的血。」

「——『我的指尖令你凍結，我的脣齒令你枯竭，你將化爲無人聞問的屍骸。』」

「你最寶貴的錢在你身上劃出了這些傷口喔？好了，水還剩下一半以上。讓我看看你選擇哪條路吧。」

我的錢真的全都泡湯了。

「咿，啊啊……！！」

（是叫我選擇接受這種拷問，還是洞穴底下的錢嗎？）

女人收回沉重的氣息，彷彿有些彆扭地說。

「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錢，我的、錢……」

現在我也還記得。不，是想起來了。

我不禁猛然抬頭。

那東西看起來不像劍，不，甚至稱不上武器。

剎那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帶着扼殺心智的冷冽步步逼近。

勇者做作地表達無奈，可是表情卻像惡魔找到可以折磨的對象。

「那、那是！！」

「！！」

「沒辦法啊。妳的缺點原本就夠棘手了，在聖女的詛咒下又多了麻煩至極的副作用。」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我纔不管。我知道你使用了其他孩子，可是我卻被施加奇怪的封印，簡直諷刺。』」

就算四處張望也無路可逃。

「如今正吸取着你的魔力，還有生命喔。」

「求、求求你，我向你道歉。我會洗心革面，不再從事黑心買賣，也不再對養護院出手。這次我真的會出資……唔！？」

他的語氣毫無感情，沒有譏笑、沒有侮蔑，沒有任何起伏。

我親眼看過靈魂的存在，更親眼看見其逐漸朽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濃豔的黑髮，暗紅色的眼罩，灰色的肌膚，渾身捆綁着骯髒而生鏽的鎖鏈。

然而勇者卻不以爲意地開始進行最可怕的關鍵步驟。

「『自己以外的事情我都不管啦。太奸詐了太奸詐了太奸詐了，其他孩子乾脆消失算了。』」

禁忌的記憶。彷彿船底破了個大洞，藍白色的恐懼冷冰冰地自心底湧出。

「什麼！？那、那是……！？」

「什……什麼……」

「不、要……不要，我不要。」

沒錯，我知道這傢伙的能力會帶來什麼結果。

「咿、啊、啊、啊…………」

我明白了，被迫理解了。

完了，已經束手無策了。

「格隆多，你話已經說得夠多了。我連乞求活命的權利都不會給你，所以就先毀掉你的聲音吧。」

「『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喔！？」

喉矓突然凝固了。

我連忙伸手摸向喉頭，手裏傳來了金屬冷硬的觸感。

雖然我想大叫，喉嚨卻只有氣息通過，沒有一點聲音。

「總算走到這一步了。來吧，這次輪到你了。像孩子們一樣，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在痛苦中去死吧————唱吧，恩維。『薔薇水晶冰雕畫』。」

然後勇者鏗啷鏗啷地搖響鎖鏈。

「『咻啊啊啊啊啊啊，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咻，咻——！？」

四肢末梢開始傳來疼痛。

彷彿被無數的針刺了好幾個孔般刺痛。

我下意識低頭望去，只見自己的手腳冒出了小小的紅色結晶。

我見過這種景象。邪龍亦是這種下場，血液變成冰刃，最後化爲一座針山。

「『吼喔喔喔喔喔，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每當宛如淒厲慘叫的歌聲震撼耳膜，血之冰柱也一再從血管冒出來，噗滋噗滋、咕啾咕啾地刺穿我的肉。

水面上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啊，我懂。其實我懂。

嗶嘰，嗶嘰，我的身體顯然正逐漸化爲金屬。

我動彈不得、無法出聲，連眨眼都辦不到。

手、腳、肩、腰、肩。

那這種情感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孩子，恐怕並不期望我復仇吧。

恩維喀啦喀啦地收回鎖鏈。

最後我全身都置換成金屬了。

銅幣飛了過來，輕輕撞擊我的身體。

「————唱吧，恩維。『硬結蒙灰』。」

那只是臉上流露憤怒與憎恨的魔王。

害那些孩子受苦。

我這麼回答憂心出聲的兩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誰、誰來救我，誰都可以，快來救救我……！！）

響徹四方的聲音不像肉聲，反倒像金屬聲。

「爲什麼呢？在火光的照射下，血冰顯得耀眼璀璨，幾乎讓人無法直視。這應該是一幕美麗的景象啊。」

血冰包覆全身，我彷彿一具原本就被如此雕塑的塑像。

「『喂，這樣不行喔。我不准你在我面前耽溺於【傲慢】。』」

一旦化爲言語，有所意識後，就無法抑制思考。

「…………【傲慢】？」

「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絕對會殺了那些傢伙，把他們全部推入地獄深淵。」

我犯的錯殺死了他們。

那是金屬的痛覺。

溶化了，我溶化了！！

發出真正出自靈魂深處的慘叫後，我——這個存在便完全死透，連殘渣都不剩。

「孩子們，我總算、總算報仇了。」

那聲音尖銳得有如嘶吼，可是不知怎地，我彷彿在傾聽一首神聖的讚歌。

「『啦啊啊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你去死吧。跟你最重視的東西一起——化爲塵土。」

我又完成了一次復仇。

我無法抵抗，身體微微傾斜，下個瞬間就啪唰地掉進水裏。

「『不行不行不行，必須更痛苦。變得比我還悽慘吧，我不准你比我好過。』」

不過連這臨終前最後的哀號。

（啊，這樣啊。這就是我——就是我們製造出來的魔王嗎？該死的怪物，可惡可惡。）

「再見了，格隆多。」

這絕不會消失的傷痕，或許遲早會爲我惹來殺身之禍。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鎖鏈深深陷進身體。

篝火的灰煙，以及格隆多的身體和錢溶解時竄出的綠色蒸氣，兩者交纏着，自洞穴裏升上空中。

不過我已經沒機會確認孩子們的答案了。所以呢？所以呢？

雖然直接下手的是格隆多，但在第一次的世界裏協助格隆多賺錢的確實是我。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已經動彈不得，卻還能如此思考，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疼痛斷斷續續襲來，不容許我就此昏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海人大人。」

「『我是你內心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掩飾。』」

接着，待疼痛完全消去，黯淡的鎖鏈便捆着變成遊魂的我，將我拉起。

魔王以彷彿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聲音下達最後通牒。那是區區一枚銅幣。

身體恐怕真的變成金屬了吧，我連疼痛都感受不到。

我無力挽救。

不過那肯定不是現在。

模糊的視野前方已不見勇者的身影。

說出口的話虛僞得有如內心的體現。

先前狂亂的心難以置信地沉着無比。

不，連這種想法也是我的自以爲是。我只是不願那些孩子渴望復仇而已。我不希望他們受到傷害後萌生報復之心，不希望他們被怨恨的痛苦折磨。

「在第二次的世界裏什麼都還沒做？那第一次那些孩子們又怎麼說！？只因爲從頭來過，你就要我忘記一切嗎！？開什麼玩笑，哪怕一切尚未發生，我還是記得一清二楚。我纔不會讓你粉飾太平！」

「嘻——呼〜〜呼嗚呼呼〜〜」

在分不清是剎那或永恆的痛苦中，我的一切都變成了土塊。

☆

「————人類公敵『魔王』吧？」

存在本身化爲烏有，彷彿逐漸遭到剝奪，溶入冰冷的水底。

「『好狠啊……你是惡魔……我的錢、身體，甚至連靈魂……』」

我輕閉雙眼，不斷地緩緩流淚。

「再見……再見。」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沒錯，你就溺死於自己的夢想吧！！不留一星半點，成爲土塊消失吧！！」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罪惡感嗎？」

「那裏就是你的墳墓，下去吧，格隆多。」

「惡魔？不對吧。對你們來說，我是————」

「可是、可是啊！！我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任何價值啊！！爲什麼你還活着！？吶，有必要殺了那些孩子嗎！？那些孩子拚了命地活下去，爲什麼要你讓他們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眼淚落下的同時，我自然而然地開口道別。

不知道爲什麼，惟獨意識還保留着。

無論筋肉、血液，還是血冰。

「『啊啊，多麼令人愉悅的靈魂啊。好奸詐，太奸詐了，竟然可以這麼自由——只保有靈魂。得好好折磨你啊，受苦吧。』」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者露出扭曲至極的笑容嘲弄着我。

我逐漸化爲殘破的碎片，細碎零落，徹底消失。

苦痛到寧願感受疼痛。

魔王下達了不帶絲毫溫度的最終告知。

「沒事，沒事。我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了。事到如今，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裹足不前。」

被疼痛與痛苦漂白的腦海裏，最後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最終也被魔王的鬨笑聲抹去，傳不到任何地方。

化爲金屬的喉嚨甚至無法慘叫，嘴巴只能嘶嘶地漏氣。

格隆多的靈魂碎片隨着熊熊篝火消散空中。

先前我一直這麼說——哪怕時間倒流，那些傢伙的罪過依然不會消失，同理可證，我也不等於沒犯過錯。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都做不到。

我幫不了他們。

那不是疼痛。若要舉例，就好比凝縮到極致的不適感。

只是覺得無比冰冷。

然後拉住絞首臺的鎖鏈。

唰——————全身逐漸變成鬆散的土塊。

結束了，都結束了。

令人感到痛苦無比。

人類之軀不可能產生，也無法理解的疼痛。

我只手掩面，像是支撐着險些崩潰的自己。

恩維所說的話在耳裏迴盪。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那種沉着並非平靜。

我曾如此起誓。

所以我絕不會停下腳步。

那是比放棄更加醜惡的逃亡與背叛。

「……我願陪您到天涯海角，主人。在您抵達那裏之前，我會一直支持着您。」

「無論悲傷或痛苦，席莉亞都願意承擔。」

「因爲主人是我們的……」

「因爲海人大人是席莉亞和米娜莉絲小姐的……」

「「復仇之主。」」

兩人悄悄挨近身子。有別於話裏的寬容，她們的眼神帶着斥責。

那是『絕不讓你逃走』的意思。

「嗯，真的很謝謝妳們。」

我不需要好聽的鼓勵。

反倒希望她們成爲束縛我的鎖鏈，時時叮嚀着我。

所以我向兩人道謝。

「好了，恩維。」

「『唉，討厭，又要睡了。以後一直用我不就得了。』」

「怎麼可能嘛。妳缺點太多，用起來很麻煩。不過妳還算好的了。」

強大的反作用算是缺點之一。

名爲【大罪之劍】的心劍都有缺點，那就是難以達成發動條件。

以恩維來說，出現時會讓我的狀態降至三成。

這麼說完，恩維望向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兩人。

所以在第一次的世界裏，衆人一背叛我，便率先封印這些力量。

「主人！？」「海人大人！？」

心劍的結構逐漸瓦解。

教會原本就一直暗中建構術式，準備用來限制魔王的力量，而最後，那成了困住我的沉重枷鎖。

「？喂，妳在說什麼啊……」

恩維沒回答就消失了。

我使用的心劍當中，大罪系列顯得格外強大。

「嗯、嗯，這是MP藥水！！」

我已經到極限了。

身體受重力牽引，我的意識無可抗拒地被拖進黑暗深淵。

「再加上又有聖女的詛咒，我根本不能常用啊。」

「……喀咳！？」

（可惡，這完全、出乎意料啊……）

「嗚啊啊啊啊，這種痛楚，該不會是那傢伙的……嗚咳！！」

只要滿足發動條件，任何對手都抵擋不了她的力量，可是代價也相當龐大。

「『我希望自己能常被使用。所以主人得平安健全，妳們要拚了命地幫他喔。雖然有點嫉妒，但如果死了我會更煩惱呢。』」

下一個瞬間，我全身噴濺鮮血，頹然倒下。

而且用過恩維後，整整三天我都不能使用其他心劍及技能，除了自然回覆以外，所有回覆效果完全無效。

「總之，之後還有很多機會用妳。不過這回邪龍之類的對手恐怕不多了。」

「不、不用了……藥水治不好這些傷。善後工作、就交給妳們……」

「主人！！」「海人大人！！」

如果沒有這道枷鎖，我得以充分發揮力量的話，上一次的結局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恩維對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露出淡淡的微笑。

恩維的身體宛如消融般化爲光之粒子。

不過也沒必要聽她的答案了。

「咦？」「嗚啊？」

「『…………是嗎？我只是把劍，所以不是很瞭解這些。不過我很開心你願意再召喚我喔。』」

兩人連忙從道具袋內取出藥水，我勉強移動疼痛的身體推開她們的手。

「主人，快喝藥水……！！」

血味在口中迅速擴散，嘩啦嘩啦地沾染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