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僅僅只是哭泣

那之後又過了一週，春雨依然沒有醒來。

身體方面在經過精密的檢查後，已經做了最全面的治療，在一切醫療工作準備妥當後，剩下的也就只有觀察了。

我也沒有理由反對，每天打完工後便像額外工作一樣來看望她。

有時雨宮姐會和我一起，但不論去看望多少次，宇佐美總是在那裏。

順帶一提，我沒有將宇佐美的事情告訴別人，包括春雨車禍的真相和宇佐美清水的事情。

這天下午，隨處可見的陽光微熱的侵蝕着我的身體，暑假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實在是太多了，甚至令我感到些許的煩躁。

將手機等隨身物品帶上後，我走出了公寓，準備去往醫院探望春雨。

一踏出公寓，刺眼的陽光便使我一時間睜不開眼睛，過了幾秒，我才勉強可以走在有陰影的地方。

這時，遠遠的便可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烏黑亮麗的長髮披在肩上，一直垂到了她腰間略上的位置，靠在街道的牆上，貌似在等什麼人。

是雨宮姐。

看到我後，她立馬露出了開朗的笑容，然後用力朝我揮了揮手。

“喲，春坂，真巧啊。”

“一點也不巧，你是故意在這裏等着的吧。”

被我戳穿後，雨宮姐略顯尷尬的撓了撓自己的頭髮，說着“暴露了呢~”

我無奈的嘆了下氣，然後走在了前面。

或許是因爲天氣炎熱的原因，雨宮姐穿着十分符合夏季氣質的短裙，裙襬僅垂到膝蓋的位置，甚至連褲襪都沒有穿。

“她對於美的追求可真是可怕……”我不禁這樣默默的感嘆道。

“七月已經過了一半了呢~明明我纔剛比賽回來。”

雨宮姐像個小孩子一樣抱怨了起來。

“既然這樣……”

結果，某種柔軟的觸感忽然包住了我的背部。

“話說回來，春雨的事情你告訴彩葉阿姨了嗎？”

爲了讓她放心下來，我衝她笑了一下，即使這笑容略顯僵硬，但也足以看得出與那天的不同了。

本應如此的。

向前臺的護士確認了身份後，我們進入了走廊裏，接着在給人潔淨感的病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面對雨宮姐捉弄人一樣的笑容，我只好尷尬的移開視線。

我緊抱着這具帶有溫度的身體，雙臂感受到的柔軟，腰部的纖細，充滿了存在和實感，就像在證明春雨就在這裏一樣。

“剛，剛醒來就這樣的話，心臟會有點癢癢的……”

她拖着有些僵硬的身體，緩緩坐起了上半身，然後靦腆的朝我露出微笑。

我像是擺脫某種束縛一樣，不由得感覺心裏舒暢了一些。

“真的沒事了，你擔心過頭了。”

自然，卻又帶有一些力氣了，緊緊擁抱了她。

“清水不也一樣嗎，或許不該由我來說，但你能做的事情，只有帶着她的這份心意活下去了……”

蔚藍色的瞳孔再度如星星一般，呈現出美麗的大海色，嬌小的臉龐連着藍色的髮絲，在陽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的可愛。

“我覺得，楓並沒有做錯哦。”

“畢竟，楓只是想拯救身邊的人，不是嗎？”

“……？！”

在我走進去之前，雨宮姐先一步推開了房門，帶着平常那樣陽光的微笑走了進去。

然而，我找不到適合的話。

於是，我便在離春雨最近的牀邊坐下，看向了正在“熟睡”的她。

“誒？怎麼突然這麼說？”

當我反應過來時才注意到，自己似乎太用力了，於是緩緩鬆開手，想要放開她。

“學長？那個，我在的，請進。”

“嗯，昨晚她無論如何也要和春雨通電話，我沒辦法就只好告訴她了。”

因爲我不想讓雨宮姐知道，導致春雨出車禍的間接原因是宇佐美，所以也只能裝作這樣了。

“春，雨……？”

雨宮姐一邊走着，一邊將雙手背到身後，惡作劇般的轉身看向我，我則無奈的避開她的視線。

嘴巴發出的聲音彷彿不像是自己的，而是身體本能的回答。

從遠處吹來的風都混雜着溫熱的氣息，走了沒多久，額頭上便流下了些許的汗珠。

宇佐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着“說的也是呢。”並緩緩低下了頭。

就算明知不會有回應，我還是帶着哽咽的語氣，緊握着她纖細柔軟的手，向她詢問道。

不知不覺，我們便來到了醫院的門口。

“學長……覺得我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呢？”

還沒等我說完，雨宮姐便故意將手指壓在嘴脣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然後走出了病房。

“請不要用這種說法，容易讓人誤會。”

畢竟，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宇佐美就坐在離我不到一米距離的地方，兩隻手放在腿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從她那裏感受到的體溫，伴隨着均勻的呼吸和心跳也一併傳來。

“但是，春雨她和我說過，‘請對自己溫柔些，不然她會感到擔心的’”

這一次，我再度爲了自己的內心而尋找起“理由”，爲了雨宮姐，或是春雨，又或是宇佐美。

我緩緩伸出手，將那些髮絲移開。

裏面傳來了宇佐美有些緊張的聲音。

最開始，我爲了像當年雨宮姐幫助了我一樣，我也想要拯救春雨，這賦予了我行動的理由，我告訴自己，這麼做是正確的。

老媽是一個對什麼都喜歡刨根問底，並且喜歡開玩笑的人，但唯獨昨晚，當我說出“春雨出了車禍”的時候，她沒有繼續問下去。

然而，回應我的也只有窗簾翻動的聲音。

“所以，我不認爲是你奪走了清水的生命，但也不否定你傷害了春雨的事實。”

“就算是這樣，也請你，對自己溫柔些，無論是清水還是春雨，甚至是我。”

看着她的睡臉又讓我再次回想了起來，她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或多或少也有我不顧周圍人的感受，而去幫助別人的這個想法。

“……我不知道。”

答案，春雨已經告訴我了。

說完，宇佐美的眼神裏帶着深深的歉意注視着我，即使雨宮姐並沒有察覺到，我也刻意避開了這道視線。

“嗯，是最喜歡你的春雨哦，所以沒事了。”

“如果心裏還是感覺難受的話，我的胸口還可以再借給你哦~”

“不，不用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雨宮姐半眯着眼睛，捂着嘴偷偷笑着。

“雨宮姐感覺好像小孩子啊。”

“意外總是突如其來……嗎？”

是春雨抱住了我。

“雨，雨宮學姐也來了？”

春雨沒有否定我，只是安慰和支持着。

宇佐美離開後，雨宮姐依然沒有回來，不過我並沒有太在意，只是看着眼前的春雨，思緒逐漸冷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她才支支吾吾的開口，用略顯猶豫的語氣說着。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了窗外。

難以去直視她，每當我們的視線相接的時候，內心總會被無法明說的情感所佔據。

面對雨宮姐熱情的道謝，宇佐美或許是出於內心的歉意和罪惡感，有些爲難的揮手拒絕。

我默默的靠近了她，接着。

“哦~害羞了害羞了，你剛纔在想澀澀的事情吧？”

“我回來了，楓……”

說着說着，宇佐美的身體逐漸顫抖了起來，我看向了外面，春雨的臉頰正映着太陽所灑下的光線。

頭髮已經很久沒有梳理了，甚至有一部分蔚藍色的髮絲垂在了嘴脣旁邊。

看到我的這個樣子，春雨不禁露出了苦笑，接着緩緩鬆開了相連着的手，並伸手撫摸着我的臉頰。

“春雨……我現在所做的，是正確的嗎？”

“春坂，那個……你現在真的沒事嗎？”

我僵硬的抬起低下的頭，看到了那安心，溫柔的露出微笑的少女正注視着我。

春雨似乎沒有想到，一時間有些驚訝。

“啊……沒，沒什麼。”

剛比賽回來就這麼有活力，真不愧是她啊。

“你果然很喜歡春雨啊。”

“抱歉。”

我也思考過自己究竟爲了什麼纔會如此想要去幫助她們。

然而下一秒，握住的右手間傳來了被回握住的感覺。

當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後，整個房間的氣氛都尷尬的令人想逃離。

我果然不擅長應對她啊……

“是啊，學長她……真的重視鈴木學姐呢。”

我一臉呆滯的望着她，又一次叫起了她的名字。

“春雨……？”

令人懷念的聲音突然傳來。

上一次送她的鈴蘭花，不知何時被放到了這間病房的陽臺上，半開的窗戶外吹來微熱的暖風，窗簾也因此翻飛起來。

我有很多的話語想要說出來，於是開始思索起了一字一句。

“沒什麼~”

“我先去躺廁所，你們先聊吧。”

“學姐她……”

自己在說什麼？我連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都有些搞不明白了。

“嗯，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沙啞的喉嚨略微開始發痛，即便如此，我還是擠出了聲音。

也沒有問“沒事吧？”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

“嗯？前不久才抱着姐姐像個嬰兒一樣大哭的人在說什麼？”

即使這麼做可能是正確的，但並不代表內心的空虛感會因此被填滿，每當我面對她時，總會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誒？等……”

大概是擔心對春雨的後遺症，雨宮姐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擔心的神情。

“嗯，聽說你已經連續好幾天照顧春雨了，就想着來道個謝。”

有一瞬間，我認爲自己只是幻聽或是在做夢而已。

雨宮姐也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

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只有想念着春雨的心情轉化爲簡單的言語。

被緊抱着的身體感受着隨之而來的體溫。

緊接着，控制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

依偎在春雨的懷裏，不斷的哭泣。

我坦率的說出自己的心意，只是這樣和她擁抱着，享受着寧靜幸福的時間。

春雨醒來了。

那一剎那，我意識突然清醒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模糊而又渾渾噩噩，而是對現在的情況有了實感。

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緊握着的手，春雨的體溫，吐露的話語，都是一樣的溫柔。

也正因如此，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更加珍惜她了。

“身體沒問題了嗎？”

“這個……活動起來會有點疼的感覺，而且腿上的傷口還沒有痊癒。”

“這樣啊。”

我像平常在家裏的時候一樣，平靜又柔和的說着，然後將一杯泡好的茶放到了病牀旁邊的櫃子上。

春雨則在我的攙扶下從牀上坐了起來。

這時，病房的門被急匆匆的打開了，發出“咔！”的一聲。

從那後面跑進來的，是正氣喘吁吁的雨宮姐和宇佐美。

“學姐……”

“春雨！你真的醒了啊――！”

“……”

而這時，春雨將目光轉向了站在門口的宇佐美。

眼淚已經無法控制般的，湧了出來。

我現在，也有機會拯救她。

默默的回過頭，我離開了醫院。

“鈴木學姐……我，那個……”

是啊，結束了啊。

“是啊姐姐，已經……”

我很自私。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鈴木學姐醒來了。

當學長髮來短信的那一瞬間，我的內心頓時變得放鬆了起來，不禁露出微笑的我什麼也沒有想，立刻跑進了醫院。

只有小鳥，從那裏飛過。

我緊閉上眼睛，想要抑制住即將潰堤而出的眼淚。

明明，只要當時在車禍中死去的人是我，清水就可以活下去的。

我緊抱着她，希望她可以永遠這樣被我抱着。

我回到了清水的病房裏，當我走進裏面的那一刻，她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接着說了些什麼。

明明我在笑，淚珠卻不斷的掉在了手上。

看着她支支吾吾又泫然欲淚的表情，我不禁感到胸口被揪緊了一樣，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清水，已經，快到時間了吧。”

春雨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雨宮姐便一把衝上去，熱情的抱住了春雨的身體。

春雨溫柔的說着，不僅是宇佐美，就連我都不由得感到一陣酸澀，但並非令人難受的酸澀，而是溫熱。

“姐姐，一定會代替我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吧。”

我，什麼也做不了。

只是不斷的道歉。

“在那裏，有我一直所向往的大海，星空，還有城市。”

清水也好，鈴木學姐也好。

我卻選擇了讓自己活下去。

看着和以前一樣，害羞又溫柔的她時，我的心就像被撕開了一樣，想哭，卻又忍耐着。

◇宇佐美泉

不止是內心，不止是胸口。

“學姐，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我……”

我走到病房的門前，轉過身，注視着那露出無力笑容的清水。

她的身體逐漸有些無力，只是靠着牆壁在牀上坐着，然後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但現在的我，還有資格去看她嗎？

她努力朝我擠出了一絲微笑。

“嗯，一定有的……”

有點看不下去了，於是我便走到她的背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散發出淡淡香氣的溫暖手臂，將我摟在了懷裏。

是我害了她們。

最後，眼淚終於停了下來。

一切都好痛。

探病的時間結束了。

她用溫和的語氣向我說着，在我不自覺的時候，一滴淚珠落到了我的手上。

僅僅是這樣的願望。

“一定要幸福啊，姐姐。”

學長，雨宮學姐，鈴木學姐，都正看着我。

“泉，好久不見了。”

過了很久，我才從口中擠出幾個字。

接着，才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只有帶着水氣的呼吸從鼻腔裏傳來。

“對不起……”

我沒法爲她做任何事情。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姐姐。”

“但……但是……清水你……”

“我已經沒事了，泉。”

我卻控制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自己的內心努力忍着。

她緩緩嘆出一口氣，笑容卻沒有消失。

我想擦乾自己的眼淚，讓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對不起……”

面對春雨一如既往柔和的笑容，她只是雙手緊捏着裙子的裙襬，咬着嘴脣顫抖着。

我也只好無奈的在旁邊看着，露出了一絲苦笑。

不能哭出來。

過了許久，我的內心感到了溫暖和愜意。

宇佐美先是猶豫的看了我一眼，接着又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到了春雨的面前。

在快讓人喘不過氣的猶豫後，我和雨宮學姐一起，走進了病房。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泉可以把頭抬起來哦，我已經沒事了啊，而且，現在的泉看上去，也比之前神色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