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學旅行的第二天，雨夜

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棕色木質天花板，使我在一瞬間產生了不知道身處何地的疑惑感，下一秒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離天雪市很遠的地方進行修學旅行。

這個屋子的透風和透光性都很好，睡覺時完全沒有不適應的感覺，再加上提前準備好的旅行用的被子，我昨晚睡了一個好覺。

於是我便從被子裏爬了起來，同屋的兩個男生都已經換完了衣服，手上正拿着從樓下食堂端來的早飯。

『抱歉啊春坂，本來想幫你拿過來的，但食堂阿姨就是不允許……』

『啊沒事的，我自己去就好。』

於是，連洗漱都來不及的我急忙穿好了衣服，然後跑到了樓下的食堂裏。

不論班級不論男女，所有參與修學旅行的學生都集合在了這裏，我有些不適應這種龐大的人流，所以打算先等人流變少後再去取餐。

不過這時，我看到了一個藍頭髮的女生向我走了過來。

『早上好。』

『嗯，早上好……』

鈴木同學看起來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連頭髮都亂糟糟的沒有梳理。

『昨晚沒睡好嗎？』

『一半一半吧……有點在意昨天的事情。』

『昨天？』

我這纔回想起來，昨天我們牽手的事情。

『抱歉……』

『都說了我不介意啦，而且春坂同學也是爲我好嘛。』

鈴木同學帶着微紅的臉頰向我說到，尷尬的氣氛也因此圍繞在了我們身邊，互相都只好低着頭，說不出來一句話。

好尷尬啊……明明主動牽手的人是我。

『喲，兩位這麼早就卿卿我我的啊。』

『哦？~~~』

雨宮姐望着眼前的建築，像個興奮的小孩子一樣發出了感嘆。

『喏，那我們交換吧。』

『嗯……』

將早飯放到桌子上之後，接着互相雙手合十。

『真的要上去嗎，可能會很累的。』

我很享受這種靜謐感，在宛若圍牆般遮擋兩邊的樹林中，簡直如同世外桃源一樣。

由於顯眼的位置和過度的關注，幾乎大半的學生都聚集在了這裏，爲了擺脫如此龐大的人羣，我和鈴木同學決定到那座神社去參觀。

享受完這頓早飯後，按照學校對修學旅行的安排，第二天要去欣賞名勝古蹟，也就說不能像昨天一樣四處閒逛了。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樓閣巨大的紅色大門映入眼簾。

算了，估計又是在哪裏拍照吧，抱着這樣的想法，我在鈴木同學舉着手機的同時，將上半身探了出去。

『爲什麼因爲便宜就要買不喜歡喫的啊……』

如果現在是夏天的話，興許學校會讓我們去海邊遊玩，但很可惜現在剛入春，氣溫還很冷。

『春坂同學，再靠近一點。』

爲了防止意外，我帶上了一個包，裏面裝着食物和一些衣服。

她用手指理了理耳邊被吹亂的頭髮，望着不遠處的海灘說着。

這孩子的金錢觀念也太仔細過頭了吧，就算是爲了節省錢也不至於買自己不喜歡喫的啊。

『好大，好漂亮啊――！』

『沒事的，難得來一次，當然要去參觀一下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她蹲在這白色而細小的花叢前，像一個純真的小孩子一樣，用手指小心翼翼的觸碰着花瓣，接着又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那傢伙偷拍的啊。

在我轉身準備喊上鈴木同學下山時，一個細小又涼颼颼的東西落在了我的脖頸。

緊接着她的手機上傳來了一陣快門聲後，我也從她那近距離的身邊移開了身體。

『那個……鈴木同學，難不成你不喜歡喫沙拉？』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鈴木同學突然停下了腳步，接着小跑到路邊的一處花叢前。

可愛……雖然我不會說出口，但這的確是我此時最大的感想了。

啊，果然。

雨宮姐端着她的早飯，向我們走了過來。

她的手擺出了一副“耶”的手勢，並閉上了一隻眼睛，嗯，看上去不太符合你的人設啊。

找了個附近人少的座位坐了下來，這裏剛好不會被早晨的陽光晃到眼睛，也可以有一個舒適的風向。

真不愧是具有超高人氣的雨宮姐啊……這麼多的人都能擠進去，不如直接讓雨宮姐幫我們拿早飯吧。

但我對這個不感什麼興趣，比起神社內，還是周邊的樹林和花叢更有吸引力。

接着我們便在年級主任的安排下，開始參觀這一帶的建築物。

『沒想到你們揹着我交往了啊。』

鈴木同學剛咀嚼了沒幾秒，就露出了一點〔不喜歡喫〕的表情，接着有把送到口中的沙拉強嚥了下去。

成堆的鈴蘭花在這種氛圍下顯得茫然又幽靜，若有若無，緩緩綻放着迷人的氣息。

我從雨宮姐手中接過了照片，上面果然是我和鈴木同學正牽着手走在一起，甚至還有鈴木同學叔叔的一隻手露了出來。

『不是卿卿我我，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不然就有機會看到鈴木同學的泳裝……

大概是因爲望而生畏，這座山雖然有臺階可以上去，但估計等走到頂部時也已經累得半死了。

這裏似乎是一個早已廢棄的神社，許願箱和搖鈴都沾滿了灰塵，其他的設施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

和之前一樣，我只買了一份蛋包飯和一杯牛奶。

不過也有一些明顯的自行娛樂，比如“戀愛占卜”用的石頭，閉上眼睛沿着石頭走一圈，戀愛的願望就可以實現。

我按着鈴木同學的指示，又靠近了一些。

『額，那個，嗯，但沙拉是這裏最便宜的早餐了，所以就……』

『額……』

『我開動了……』

『春坂同學，你喫這麼少啊……』

『……！』

同行的其他學生們也紛紛從巴士下了車，然後興奮的跑到建築的四周進行參觀和合影。

目的地離旅館稍微有點遠，所以學生們都坐着學校的巴士前去。

嗯……蔬菜本身的甜味和沙拉醬幾乎完美的調和，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苦澀。

『這是宇佐美拍的照片。』

看起來一副習以爲常的平靜感，用筷子夾着便當盒裏的沙拉，接着送入了口中。

意外的好喫啊。

果然還是山頂啊，看到的景色和地面上時截然不同，因爲學校規定的區域是圍繞那所宮殿的小島上都可以自由活動，那麼這座神社自然也在規定區域內。

雨宮姐用打趣的眼神注視着我們，鈴木同學似乎大腦過熱，連話也說不清了。

『是，是啊……』

『哦。』

我的心瞬間震了一下，不是因爲難爲情，而是擔心。

『雖然我不喜歡喫沙拉，但並不算討厭。』

這裏的娛樂設施並沒有多少，但作爲景點而言，有類似大阪城這樣宮殿形的設施，以及昨天看到的山上的神社。

望着高處那座神社，我不禁嚥了咽口水，做好了累到倒下的準備後，邁開了腳步。

我和鈴木同學互相交換了早餐後，她用勺子喫着我買的蛋包飯時，我則一臉擔憂的望着眼前的沙拉，爲了不讓鈴木同學感到內疚，我拿起了筷子，然後迅速喫了下去。

不過我對寺社佛閣不感興趣，所以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只好陪着鈴木同學在這裏閒逛。

『那就出發吧，小心別摔倒了。』

『交換？』

向山下望去時，可以明顯的看到正在遊玩的學生們，以及分佈在那裏的各種名勝古蹟。

『春坂同學你看，是鈴蘭花耶！』

『春坂同學，機會難得我們來合影吧。』

『誒？啊……好的。』

除了運動會那一次，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程了，走到半路時感覺我的雙腿都在說“快停下來吧――！”

抵達山頂的神社時，我雙腿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嘴裏喘着粗氣。

好危險好危險……雖然我不會說“鈴木同學的頭髮飄來一陣很好聞的花香味”這種話，但果然還是很在意啊。

『嗯~……』

由於一些特殊原因，這個樓閣是禁止進入的，但在外面參觀是完全允許的。

過了許久，食堂聚集的學生終於開始減少了，我們趁機走到了食堂前，買了一些早飯。

我居然在她本人面前想這種畫面……真是對不起！鈴木同學！

走在由石質臺階鋪成的山路上，路的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陽光灑下來時透過樹葉，時不時傳來小鳥的叫聲。

雖然在網絡上看到了很多次了，但近距離觀看感覺果然不一樣。

『那，就麻煩你了。』

我們坐在神社主殿前的臺階上，決定先休息一下。

走下巴士後，海潮的香氣隨風而來，撩撥着鈴木同學的髮絲。

太陽依然高掛在天空上，火辣辣的陽光似乎比昨天強了幾分，按照天氣來看，今天就算下雨了也不奇怪。

鈴木同學坐在我的旁邊，趴在窗戶上，興致勃勃的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

『是海風呢，好舒服……』

確實很舒服，但近距離的感受海風時還會有種乾燥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我本來就不適應。

鈴木同學買的似乎是一個普通的便當盒，裏面裝着一些沙拉，她想要把沙拉當早餐嗎？

『我開動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鈴……』

『這是誤會。』

我也趁着休息的時間，四處環顧了一下。

『誒~可我昨天看到還你們牽手了耶。』

『累死了……感覺人要死了。』

經過一座橋的時候，可以清楚的看見兩邊蔚藍色的大海。

雨宮姐一直和她朋友在一起，難，難道連她的朋友也看到了？

不過……這種關鍵時刻，宇佐美跑到哪裏去了？

嗯，雖然也沒有人會來這裏吧。

『早上不是很餓嘛。』

喂……不會吧，這麼倒黴？

抬頭向上看去，不知什麼時候，天空早已被烏雲籠罩，一滴一滴的雨點落了下來。

◇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提議要來山上……』

『沒事，誰也沒想到會下雨啊。』

我們坐在神社主殿的房檐下面，幸好房檐足夠寬大，可以讓我們不至於被雨淋溼。

空中烏雲密佈，灑下了傾盆大雨，四周的光線有些昏暗，如果不看視線的還以爲是傍晚呢。

我已經通過手機聯繫了雨宮姐和宇佐美，告訴她們我和鈴木同學現在在神社躲雨，讓她們不要擔心，另外還跟年級主任解釋了一下。

如果是雨宮姐的話這個時候肯定在想“啊~這兩人孤男寡女的在沒人的地方躲雨。”之類的吧。

『你冷嗎？』

拋開了學生那裏的顧慮之後，我扭頭向坐在我旁邊的鈴木同學問道。

她蜷縮着身體坐在那裏，身體有些發抖，如果站在面前的話估計可以看到內褲了（實際不可能，鈴木同學是有穿安全褲的）

『嗯……稍微有一點吧，但不用擔心的。』

『別逞強了，穿上這個吧。』

我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接着披在了她的身上。

鈴木同學先是臉頰一紅，然後又擔心的注視着我。

『這樣的話，你不會冷嗎？』

『小時候已經習慣了，因爲不願意讓父母花錢買厚衣服，即使冬天我也總是穿秋裝。』

『真虧春坂同學能活到現在啊……』

『哈哈，也是啊。』

不過也因此感冒了很多次啊……當然我是不會說的，萬一讓鈴木同學擔心了，感冒的應該就是她了。

喫完了晚飯後，我給雨宮姐發了消息告訴她情況，接着便把自己包裏的衣服都擺在了地板上，這樣睡着也不會感覺下面很硌。

溫柔之中帶着一些低語，比聲音更加甘甜的氣息拂過了我的臉頰。

還好現在不是秋冬季，不然在這裏過一夜肯定要生病的。

『鈴木同學……我喜歡你。』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但還是希望鈴木同學能重視這個問題。

（好可愛……）

但我絕對會控制自己的，萬一把她弄哭了，我心裏會有罪惡感的。

隱約能聞到她的香味，這讓我有些緊張的難以入眠，雖然身體很累，但這個狀態我真的能睡着嗎？

『是……啊。』

望着外面不斷傾斜的雨滴，不由得開始擔心起如果一直到晚上都沒停的話該怎麼辦。

『嗯，離這裏還挺遠的。』

不過這時，我還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這樣想着，蜷縮着一隻胳膊，頭靠在胳膊上，面朝着她。

似乎是爲了緩解氣氛，也可能是爲了其他目的，鈴木同學在我旁邊說道。

鈴木同學的嘴脣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如果往前挪動身體的話，很容易就可以吻上去，但我立刻甩開了這麼荒謬的想法。

等我睡着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

『有這麼怕嗎？』

『對，對不起！但我……受不了打雷的聲音！』

『和我一樣呢。』

無暇去顧及她抱在我身上的感覺，用外套將她包裹了起來，接着又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再怎麼說，這個神社雖然能遮風擋雨，但可以活動的空間還是太小了，如果要過夜兩個人就不得不緊挨在一起躺下。

但對於她來說，或許是好的方面吧。

伸出手指，食指的指腹觸碰到了她的嘴脣。

我注視這樣的她，即使沒有這樣的打算，嘴脣卻自己動了起來。

聲音帶着些許的抽泣，雖然視線有點昏暗，但我卻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了一些眼淚。

我一直以爲只旅行兩天左右，而且出發時陽光這麼明媚，也不至於下雨吧。

四周已被黑暗所籠罩了，我們便打開了自己手機的手電筒，用來保持一定程度的燈光。

光滑，柔軟，有些溼熱，下一秒我便將手收了回去。

『看來晚上需要在這裏過夜了呢。』

『雖然有點晚了，但……謝謝你。』

幸好鈴木同學沒有像少女漫畫裏那樣，衣服溼透到可以看見內衣，否則她趴在我懷裏的時候我肯定會起生理反應的吧。

只能祈禱這場雨早點結束了。

『鈴木同學，我喜……』

我耳邊傳來了尖叫聲，鈴木同學猛了轉過頭，撲進了我的懷裏，接着又用盡全力般的抱緊了我。

『總之就是害怕啊！』

下一秒，一道響徹雲霄的雷電聲傳來，神社的玻璃窗也頓時搖擺不定。

『你不覺得危險嗎？』

我將包裏的麪包取了出來，遞給了她。

就在我準備說出口的時候，遠處的天空閃過了一道白光。

漸漸的，她的身體不再瑟瑟發抖，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我。

『啊――！』

我翻了翻自己隨手帶上的那個包，希望裏面能有雨傘，雖然即使有傘，現在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往下走山路實在太危險了。

而且，結果也很掃興。

『這樣啊……在那裏有什麼重要的朋友嗎？』

『你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我無奈的苦笑了一下，接着便閉上了眼睛。

鈴木同學貌似已經睡着了，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放鬆時的表情是如此的天真無邪，就像熟睡的小動物一樣。

『不怕我把你推倒，然後做奇怪的事情嗎？』

鈴木同學突然稍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了我的眼睛。

我也無奈的躺了下去。

『危險？』

一直到了晚上八點，這場雨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鈴木同學……？』

結果總是出人意料啊，不幸中的萬幸是包裏帶着一些食物，可以用來當我們的晚飯。

鈴木同學只是嘴角微微的上揚，露出我無法理解的笑容後，躺在了“牀”上。

這樣的鈴木同學簡直就像小動物一般惹人憐愛。

『謝，謝謝……』

不過，剛纔的雷把我差點衝動的意識喚了回來，好危險，差一點就要說出口了。

感覺臉頰都在發燙，爲了遮掩我的害羞，我特意將臉轉向了一邊。

心裏這麼想着，在我眼前，鈴木同學的瞳孔，蔚藍色的眼眸在輕微的動搖。

大概就像鈴木同學說的那樣，我的溫柔有時也給別人帶來了困擾。

『來，喫吧。』

『沒有，我小時候除了雨宮姐沒有一個朋友。』

我不想傷害她，鈴木同學已經受到過足夠多的傷害了，我只想給予她溫暖和照顧。

先不說鈴木同學會不會討厭這樣，我可是個健全的男生啊，我可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趁她睡着時做什麼會讓我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希望能夠早點脫離這樣的狀態，卻又希望現在這樣的時間能再延續下去，這樣矛盾的心情在我的內心不斷迴盪。

『也能想到你會害怕打雷啦，沒事的。』

『春坂同學……家鄉在鄉下吧？』

『謝謝。』

就算這樣說出口了，她也沒有任何回應，依舊香甜的睡着。

『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