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水，漸漸染成紅S

推開病房的門後，一束從窗外映射的微弱陽光遮住了我的視野，使我不由得的抬手擋住陽光。

過了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漸漸清晰了起來。

看起來好像是女性專用的單人病房，牆壁和地面都清掃的十分乾淨，感覺不到一般病房裏那種陰沉沉的空氣。

我本能的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病牀的前面，正在進行着輸液的吊瓶上寫着“宇佐美清水”的字樣。

“……嗯……”

在牀上躺着的女生髮出一聲慵懶的呻吟，接着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看到她面容的那一瞬間，甚至讓我產生了她就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宇佐美的錯覺，但即便如此，頭髮的長度還是有明顯不同。

睜眼看到我後，她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接着又微微開口。

“那個……你是誰？”

“我，我叫春坂楓，是宇佐美泉的朋友，請問……”

“是姐姐的朋友啊，我叫宇佐美清水，叫我清水就可以了，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她的面龐很是嬌小，讓我不由得猜測起她的年齡，大概只有出14歲左右的樣子。

大概是看我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清水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春坂先生是爲了姐姐的事情而來的嗎？”

“嗯，那個，宇佐美她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這個的話……”

她似乎有些難堪，猶豫的避開了我的視線。

“抱歉，好像問了什麼不該問的……”

我連忙向她道歉，而清水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在那溫和陽光的前面，她顯得如此的飄渺。

沉默寂靜的氣氛在我們的身邊圍繞着，一段時間後，她才下定決心似的，艱難的開口說着。

話音剛落，我的內心便如同巨石碾壓着，又像是被切割了一樣感到無比的疼痛，而清水則依然溫柔的笑着。

“那麼，即使我告訴了你，也請不要動搖你想要幫助姐姐的想法。”

自從阻止了宇佐美自殺後，我便開始爲了幫助她而行動起來，與春雨一起踏進病房，瞭解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便像觸碰了他人的“禁忌”一樣，得知了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我，喜歡楓，是楓的女朋友，所以……”

自己已經有了最重要的人，無論如何，想要保護她的話，就必須要先保證自己的狀態。

走出檢票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依然沒有顯露出星星，即便如此還是讓我感到雨後空氣中特有的舒適和清新。

街道上依然殘留着水滴。

“嗯，是的。”

一旦想象到宇佐美在那天晚上所說的話，以及清水想要宇佐美活下去的願望，其巨大的反差就足以令我感到一股要燒傷食道的疼痛感。

“楓之前在幫雨宮同學的時候，也有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我感到全身一陣輕鬆，接着露出了笑容，同時伸手撫摸着春雨的臉頰。

“請不要再一個人承擔了。”

“嗯……”

隨着身體搖擺的幅度停下時，電車也漸漸停了下。

在一瞬間，宇佐美的臉頰上滑下了淚珠，撕心裂肺般的喊了出來。

春雨抬起手，輕輕擦去了眼角流出的淚水。

她扭過頭，看向了一旁。

“注視着前面的話，是死啊。”

聽到我的問題後，春雨若有所思的思考了一會兒，接着又溫柔的握住了我的手。

看着她的這副逞強一樣的表情，使我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春雨。

說完，春雨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微微咬着自己的嘴脣，露出了難堪的神情，身體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她充滿無奈的感嘆道“是我太倒黴了呢~”，似乎並沒有爲此而悲傷。

晚上九點左右的時候，我和春雨一起在車站搭上了電車，此時乘客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們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坐了下來。

“要下雨了呢，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哦。”

“但是，如果姐姐可以活下去，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鈴木學姐你根本不明白――！”

“學長……”

“就算這樣，我，我還是覺得你這樣做是錯誤的。”

“嗯，多虧你的話，我貌似明白了些什麼。”

爲了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我扶了扶自己的胸口，嘆出一口氣，接着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青綠色的樹葉在風雨中飄舞，春雨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眼前的景色。

“……”

在經過路口的轉角，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她緩緩閉上眼睛，抬頭望向天花板，然後又看向了我。

在做好了心理準備後，我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春雨大概在外面已經聽到了剛纔的對話吧。）

試着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她的心情。

“嗯，沒事的……”

“……嗯。”

帶有一絲熱溫的手掌使我頓時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羞意。

像是在宣泄着自己的痛苦一樣，宇佐美直勾勾的注視着我們，眼角的眼淚不斷湧了出來。

她的聲音在顫抖，帶着些許的懇求，我無法反駁她的話。

月亮，從雲層的後面顯露了出來，月光灑落在了我們的身上。

“別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人應該更樂觀的看着前面啊。”

春雨頓時愣住了，嘴脣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春雨，你覺得擅自去幫助別人，真的算是‘幫助’嗎？”

這時，春雨的臉紅通通的，不禁朝着斜下方看去。

晶瑩剔透的水珠，隨着她的動作滑落了下來，在意識到她哭了的時候，我瞬間屏住了氣息。

“是嗎？”

綠葉依然在搖曳着，但光線卻明顯變弱了。

風也一如既往的帶着冷意。

“春雨……？”

我點頭回答道，清水則舒了一口氣，接着再次看向了我。

此時，我最難以面對的人。

聽到我的回應後，宇佐美有一瞬間微微張開了嘴脣，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欲言又止。

她似乎很驚訝我的出現，亞麻色的瞳孔幅度微小的搖晃着，接着又逃避似的躲開我的視線。

“去年暑假的時候……我和姐姐被捲入了一場嚴重的車禍裏，我們被送入了醫院，兩人都接受了手術。”

“嗯，打擾了……”

“清水小姐她，是那麼希望……！”

大腦逐漸變得一片混亂，感到無可奈何的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思考下一步行動了。

我在傷害自己嗎？

（爲什麼會是這樣……）

即便如此，依然是一籌莫展。

“之後即使用盡了一切，也只是勉強延長了生命，如果沒有合適的心臟可以移植，大概會死……下個月就會。”

◇

“雖然楓總是看起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卻總是關心着別人呢。”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春雨強硬的擠出了一絲笑容，那抹如虛幻一般的微笑，令我不禁感到心臟被什麼給緊捏住了一樣。

“那已經明白了吧，這件事情已經和學長學姐們無關了。”

像是爲了緩口氣一樣，我將春雨拉到自己的傘下，在路過一個公園的時候和她一起坐在了長椅上。

“學長，已經知道了嗎，清水的事情？”

“楓，你還好嗎？”

“抱歉，那個……剛纔說了些奇怪的話。”

離開病房後，我和春雨站在了走廊裏，身邊再次恢復了一片寂靜。

我不解的問道，而春雨則輕輕點了點頭。

電車開始應聲搖晃的同時，我感到身體變得輕盈了一些。

偶爾可以聽到不遠處傳來“岡嘰岡嘰”的聲音，大概是護士推着裝有醫療器材的推車所發出的聲音吧。

注視着她閉眼的模樣，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下來。

“倒不如說我很感謝你呢。”

我緊咬着嘴脣，懷着複雜的心情望向了清水，而她只是輕輕一笑，接着看向了窗外。

我們就這樣走出了醫院，當我抬起頭的時候，外面的天空已經徹底黑下來了，漆黑的夜幕裏沒有星星，寂冷的風從遠處吹來，混雜着雨水的氣息。

“但是，可以休息了啊，楓，你沒必要一直爲了別人而感到痛苦，即使你不在意，但……我會擔心的啊。”

說完，她像是放鬆了一樣舒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然後，身體慢慢傾斜起來，腦袋就這樣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楓，拜託了……對自己溫柔些……”

“不是爛好人哦，我真的很喜歡楓的溫柔。”

“感覺有點爛好人的感覺啊。”

我們繞過正處於封鎖中的道路，走在距離公寓較遠的街上。

緊握着的手也在顫抖，我甚至沒有勇氣再回握過去。

說完，宇佐美便準備轉身離開，而在那之前，春雨走到了我的前面，有些怯弱的說着。

“感謝……？”

這次我並沒有撒謊，我再一次切實的體會到了，自己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懷着“想要成爲像雨宮姐那樣的人”的春坂楓了。

“是我害了清水啊，她是那麼渴望活下去，我卻親手……自從我車禍中倖存的那天起，我就加入了攝影部，想要在清水離開我之前讓她看到外面的景色。”

“那個時候，因爲我努力推開了姐姐，所以她的傷勢在手術後很快就恢復了，但是……我……失敗了。”

“春坂先生……是爲了幫助姐姐纔來的吧。”

清水緩緩開口，講述起了之前的往事。

或許……就像春雨所說的一樣。

“我可能，對姐姐有點過火了呢。”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淡，沒有抑揚頓挫，也沒有一點感情，飽含着痛苦與辛酸。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不語，接着又回應說“好的。”

“但當我將照片拿給她，想要讓她振作起來的時候……她哭了啊，那時的她說‘想要活下去’”

那是緊緊咬着某種東西，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

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悔恨，宇佐美咬到了自己的嘴脣，一絲鮮紅的血痕流向下顎，滴落了下來。

“……”

春雨擔心的走上前去，伸手搭在了宇佐美的肩膀上。

“所以，泉你才更要活下去，即使無法拯救清水，你也要帶着她的這份心意……”

話音剛落，宇佐美的內心似乎被什麼東西所觸動了一樣，神情慌張的想要逃避什麼，腳步開始向後退去。

“泉，清水她……！”

“不要……學姐你，根本不明白！”

“……！”

那一剎那，宇佐美禁閉了眼睛，用力推開了想要擁抱她的春雨，春雨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雙腿無力的向後退去……

積在地上的雨水，也隨之濺落下來。

一陣冷風，吹拂起了她的髮絲。

這一瞬間。

時間彷彿被無限放慢了一樣，在春雨的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秒，我也立刻衝了上去。

不遠處，響起了車笛的聲音。

我的內心頓時被沉重的壓着，強烈的警鳴聲也貫穿我的身體，彷彿肉體也要潰散了一樣。

“！”

我拼命的邁着腳步，用力伸出手，想要將尚未落地的春雨拉回來，與此同時，一個白色的汽車搖搖晃晃的衝來。

“春雨――！”

白色的車輛已經停下，車燈如聚光燈般照在她的身上。

然後，下一瞬間……

我的嘴脣顫抖着，想要發出聲音。

鮮紅的。

如同某種哀嚎一樣。

我的內心彷彿徹底崩落了一般，腳步也停了下來。

而在那之下，是紅色的。

紅色。

春雨……

積在地面上的水是如此的清澈，但下一秒，便開始被刺眼的紅色所侵蝕。

是紅色的……血。

最後，被推倒的她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全身被雨水浸溼。

彷彿還在困惑中一樣，春雨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