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即便如此,清晨如期而至
《宛若鈴蘭的你》 · meag耿鬼 · 5701 字
“我們已經盡全力了,至於具體的結果還請觀察一段時間吧,但她的傷勢並不算輕,請隨時做好必須的心理準備……”
寂靜,沉寂到無法用更陰暗的詞來形容的深夜的走廊裏,一位戴着口罩的男醫生用沙啞的聲音,用深沉的嗓音的向我說着。
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只是注視着眼前的病房,即使想要進去,也被醫生搖頭阻止。
“那,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貌似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接着又被移開了。
當那位醫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邊時,我才反應了過來。
是他在拍我的肩膀啊……
外面似乎還在下雨,但此時的我已經聽不到雨聲了。
“唔……”
全世界,只剩下強烈的耳鳴和彷彿要將我吞噬一樣的眩暈感,使我不禁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搖晃着,搖晃着……
眼前的景象在搖晃着,彷彿即將崩潰了一樣。
而在我眼前的是那間病房的門,伸手想要推開她,卻又全身失去了力氣。
過了很久,我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有伸出手。
在這病房的裏面,躺着我一直想要保護的人,一直想要拯救的人,我發誓要一輩子保護她,一輩子陪在她身邊……
然而這些都成爲了謊言,全部……
在眼淚即將落下的時候,傳來了一個腳步聲。
“學長…………”
一個聲音使我重新看向了旁邊。
是宇佐美……
“嗯,是你的雨宮姐姐哦,所以可以放心了。”
聽到我的話後,雨宮姐的嘴角微微上揚,即使從天而降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浸溼了她的衣服,她也毫不在意,只是伸出那帶有一絲溫度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頭髮。
“……”
“好麻煩……”
“這個玩笑,已經不好笑了吧……”
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我,唯有“春雨已經躺在了醫院裏”以及“雨宮姐”這兩件事情令我有些到實感。
令人感到煩躁的風聲。
雨宮姐扶着這樣如行屍走肉般的我,一步一步走回了公寓。
即使知道她在故意開玩笑,我卻只是感到難以言說的疼痛,耳邊只剩下暴雨隨風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這是我的衣服,你先穿上去吧,再不換的話感冒可就麻煩了。”
“……我在做夢吧。”
進入浴室後,她便走了出去,我也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跑進了浴缸裏。
但現實,又有什麼不同呢。
如同夢境一樣,自己的身體毫無知覺,連感情和意識也一樣,似乎已經破碎成了零星一樣。
無數的雨滴,如眼淚一樣,傾斜到我的身上,視野裏變得一邊昏暗,只有自己撐在地上的手和逐漸落下的眼淚。
“把她……!”
“爲什麼……”
“春坂。”
然而我沒有行動,在那之前,雨宮姐便推開了門,手上拿着一套運動服。
現在卻……
雨宮姐也無奈的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接着將手中的運動服遞給了我。
“爲什麼,爲什麼……”
“雨宮姐,怎麼在這兒……?”
即使自己會被淋溼,她依然緩緩蹲下了身子,用手中的傘爲我遮擋住了這傾盆大雨。
這更強調了此時空氣中的寂靜。
看到我渾身無力的模樣,雨宮姐只是伸手撫摸着我的頭髮,接着帶我走進了浴室。
頓時,不知什麼東西絆倒了我,使我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滿是水的地上。
“爲什麼這麼說?”
“……”
彷彿想要讓自己的肉體也跟着潰爛一樣,我捏緊拳頭,用力砸在了滿是雨水的地面上。
“雖然我並不瞭解事情的全部,但,春坂你現在……很痛苦吧。”
“爲什麼會這樣……春雨她……是無辜的啊。”
“嗯,姐姐在這裏哦。”
無法將情感化爲言語發泄出來,我拼命的忍着即將湧出的淚水,但它依然混雜在了不斷落下的雨水中,滴落在地面上。
我艱難的抬起頭,眼角還流着眼淚,或許還在發紅。
深知留在這裏也沒有用,於是我便像失去了靈魂一樣,緩緩離開了走廊。
或許是因爲咬傷了嘴脣的原因,從我的嘴角處慢慢流下了一絲血。
我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從嘴裏生硬的吐出了幾個字。
“我……”
“如果,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多管閒事的話,春雨就不會這樣了……”
即便整個腹部都在哀嚎。
看着自己手上那不知何時已經被包紮好的傷口時,我纔回想起來,剛纔發生的事情。
我緊咬着自己的嘴脣,鬆開了自己的手。
“因爲我是你姐姐啊。”
“咚咚……”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正在自己的家裏,現在已經是深夜11點鐘左右了。
有無數的話想要向我她說,最後,卻只是無力的吐出這樣幾個字。
拳頭上逐漸出現了血絲,鮮紅的傷口在雨水的洗滌下隱隱作痛。
將要壓垮自己的無力感使我對眼前的事物失去了興趣和實感,所以我只是拿着這件衣服,什麼也不做。
我抬起頭,眺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從頭頂到腳尖都能清楚感覺到寒冷,因爲淋了雨的原因,體力正不斷的被這冷意所剝奪。
◇
“快去洗個澡吧,洗澡水已經幫你放好了,不然就要生病了。”
一瞬間湧上來的溫熱使我恢復了一些意識。
“雨宮姐……”
但也因此,因爲跌傷的原因,胳膊上出現了一個傷口,鮮紅的血液與清晰的疼痛感強行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回應我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的聲音。
向窗外看去時,依然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耳邊迴盪着暴雨打落在地面上時的刺耳聲音,令人感到如此的壓抑。
嘴脣不由得開始微微顫抖,我的意識逐漸難以思考,過了很久,才艱難的擠出幾個字。
像是爲了尋求什麼一樣,我向外面呼喚着。
我明明知道的,那樣下去肯定會發生什麼壞事……
那如夢一樣的瞬間再次在我腦中閃過,頓時,我的眼角開始熱了起來,喉嚨裏彷彿被針刺了一樣,開始不斷髮出疼痛。
清脆的敲門聲,蓋過了外面的雨聲,我剛想說“請進”卻又不知爲何無法發出聲音,也只能拖着潰爛一般疲憊的身體,去將門打開。
然而,春雨她……
爲什麼會在這裏?這樣不切實際的疑問佔據了我的大腦。
即使內心也在撕裂的疼痛。
“春雨……”
沒有回頭,只是漫無目的的向前走着。
隨着控制不住的哀嚎在走廊中迴響起來,我望着一時愣住的宇佐美,眼淚從眼角里湧了出來。
“我……害了春雨。”
深淵般的巨浪將我完全淹沒,我用盡全部的力氣,跑出了深夜的醫院,即便如此,那感覺依然緊緊抓着我。
“已經,可以休息一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同時,一個小小的腳走進了我的視野裏。
我最重要的……明明那樣自信的說“保護她一輩子”
“……不了。”
我的心臟頓時顫抖了起來,雙眼注視着她,想要說出些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
向一旁扭頭時,雨宮姐的身影就坐在毛玻璃的後面,似乎正抱着膝蓋,向這裏看着。
“難道說,是因爲對姐姐穿過的衣服感到興奮了?”
“雨宮姐……”
我坐在了臥室的牀上,呆呆的望着窗外,如同一個剛剛懵懂的嬰兒一樣,只是看着外面。
“把春雨還給我啊……”
當我回過神來時,宇佐美正在逃避我的視線,被我抓着的肩膀也漸漸失去力氣。
僅僅只是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而已,我卻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無力和隨即而來的沉重感。
“啊啊啊啊啊啊……!”
雨宮姐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我的面前,然後俯下身子。
“啊……!”
溫柔,卻又充滿謊言的話語使我的內心一陣酸澀,雨宮姐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的上衣脫了下來。
內心彷彿要被撕碎了一樣,我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將無從宣泄的心情喊出來。
與此同時,隱約從客廳裏傳來了浴室在準備洗澡水的聲音。
“雖然我也不在意,但需要我幫你脫下身嗎?”
接着,在下一瞬間,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身體帶着強烈的憤怒,伸手抓着宇佐美的肩膀,內心如撕裂般看着她。
“比賽結束了,我就坐末班車趕了回來,然後在準備回家的路上碰巧看到在雨中趴着的弟弟,大概就是這樣了。”
一陣刺痛與灼燒感也隨之而來。
“不要嫌棄哦,畢竟春坂家裏連換洗的衣物都沒多少,就算這件褲子是我的,也只能湊活着穿了。”
“開什麼玩笑!”
某個東西在我的內心深處,開始不斷的蔓延,想要將我完全吞沒。
但我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只是想要尋求什麼一樣,看向了眼前的女生。
“嗯,你現在在做夢,所以不用擔心……”
“我……對不起……”
“不是這個……算了。”
“很難受……難受到想要哭出來……”
“那就哭吧,沒有人規定男孩子不可以哭哦。”
接着,她停頓了一下,透過玻璃可以隱約看到,她緩緩站了起來,將手放在了玻璃上。
“春坂你總是想要拯救身邊的人,無論是春雨、我還是宇佐美。”
“我……小時候想像你那樣,成爲可以帶給別人希望的人,而這幼稚的想法所帶來的結果,就是害了春雨,害了我最重要的人……”
無從制止的淚珠劃過了臉頰,落到了浴缸裏,我蹲在浴缸裏,將臉埋在了搭在一起的胳膊裏,努力讓自己的眼淚停止。
“春雨她是無辜的啊……”
哽咽的聲音無法被雨聲蓋過。
“春雨她希望你可以對自己溫柔一點,而且從來沒有怪過你,只是默默幫助着你,不是嗎?”
“但是,我辜負了她的心意……”
“並沒有哦,春坂已經足夠努力了”
溫暖,柔和的聲音使我的視野漸漸被淚水遮擋,變得模糊不清。
忍着自己的眼淚,只是這樣忍耐着……
“想要拯救別人,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但即使是我,不是也有哭泣過的時候嗎?”
“雨宮姐……和我,不一樣……”
混雜着淚水的話語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雨宮姐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坐在浴室的門前,耐心的等待着。
已經無法記住時間的流逝,我穿上雨宮姐給的運動服,渾渾噩噩的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而出現在視野裏的,是雨宮姐。
她的眼睛顯得紅通通的。
我默默的祈禱着。
這條短信的最後還寫着:打起精神來。
“嗯,我知道的……”
雨宮姐緊緊擁抱着我的身體,即使她自己的眼淚也已經沾在了眼角,卻依然撫摸着我的後背。
“那是……”
抱有對春雨的愧疚和罪惡感,她逃避着我的視線,嘴脣害怕的顫抖着。
她沒有繼續回答我的話,只是微微低着頭。
她想要拯救我。
我會說的話就像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一樣,她只是默默的回答着,然後用帶有一絲恐懼感的目光望着我。
(謝謝……)
“……”
溫柔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說完,爲了迴避我們的對話,他急忙轉身離開了。
“嗯,謝謝。”
宛如針刺般的話語,刺激着我的內心,但又那麼的令人嚮往。
隨即,從牆角那裏走出來的,毫無疑問是宇佐美。
我將手機放回了口袋,急匆匆的走出了公寓。
(春雨……所期待的那樣。)
但我依然選擇相信。
她動搖着自己的喉嚨,瞳孔裏的光點也隨之晃動。
路上的積水依然沒有蒸發殆盡,清晨後的雨露殘留在綠葉上,透過晨光映出晶瑩剔透的模樣。
“也就醫藥費的程度……不至於這麼害怕。”
◇
“我做不到原諒你,但是……請你還是記住,自己已經努力過,這樣就足夠了。”
她希望給予我溫暖。
爸媽並沒有發來消息,雨宮姐大概沒有告訴他們,不過這樣也好。
我倒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後,重新抬頭看向了她。
即使再痛苦,即使再怎麼想逃避這一切,也是沒有辦法的。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宇佐美髮來的,內容各不相同,但都是在道歉。
我繞過放在牀上的藥瓶,握住了春雨冰冷卻又帶有一絲溫度的手。
我在心中這樣想着,迅速解決了早飯的問題,然後打開了手機的熒屏。
“總之,我又做不了什麼決定,等春雨醒來後,你再好好向她道歉吧。”
“……?”
正當我懷疑昨晚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夢時,我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穿的學校運動服,由於衣服胸口的名字上寫着“雨宮雛菊”,我纔回想了起來。
“恨,但是……這隻會徒增傷口罷了。”
小唯:那個……聽說春雨姐出車禍了,我……算了,你要是難受的話記得聯繫我,回見。
“抱歉,我不想原諒你。”
“春雨她,只是想幫助我,僅此而已。”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轉過身,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
我強撐着自己的身體,將身上的運動服脫了下來,並換回了自己原來的衣服。
正如雨宮姐說的那樣,春雨期待的我可不是這個樣子。
“你不是爲了讓清水振作起來,一直在努力嗎,加入攝影部也是。”
看到我的臉色恢復了一點時,他也安心了下來。
“清水她不也是這樣嗎,她只是想讓宇佐美你活下去。”
『不一樣』我對這個詞產生一絲熟悉感。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下一秒,整個身體便被柔軟和溫暖所懷抱。
雨宮姐只是用力懷抱着我。
春雨會沒事。
“讓我賠償吧……無論什麼我都可以做。”
臉頰上的眼淚已經完全乾了,卻依然留有一點緊繃的感覺。
“那,不一樣啊,我……”
“嗚……嗚嗚……”
“學長,那個……”
這究竟在說什麼,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於是我便轉過身,看向了春雨。
“另外,有個人想要見你。”
即使因爲春雨的事情,內心依然有些隱隱作痛,但也只能這樣了。
的確很不可思議。
一眼就可以看到,一位藍髮的少女正躺在病牀上,她的身體上綁着繃帶,雙眼緊閉,從從鼻腔裏發出微弱卻又均勻的呼吸。
“我,什麼也沒有做到,宇佐美也好,春雨也好……”
爲了幫助我,甚至讓自己……
我咬着自己的牙齒,控制着即將潰堤而出的眼淚。
一晚上沒有看,短信不知何時已經有二十幾條了。
我起身洗了個臉後並準備去準備早飯,這時我才發現,雨宮姐已經把早飯做好放在了桌子上。
春雨爲了勸說宇佐美而出了車禍,雨宮姐把在雨中哭泣的我帶回了家。
“啊啊啊啊啊啊……!”
臉頰上也有眼淚劃過的痕跡。
雨宮姐當時也是這樣安慰我的。
“我……”
她的目光由恐懼漸漸轉爲了疑惑,一時愣住了。
抵達醫院後,昨天見過面的那位醫生在病房門口了。
“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春雨她,想要拯救你啊。”
“沒有這回事哦,而且即便如此,你曾經做到的那些也不會被否認。”
在這溫柔的擁抱中,我像個小孩子一樣,用盡全力大哭着。
只看這樣,甚至會認爲她在睡覺。
“已經,不用再這麼累了。”
或許又會像這次一樣,爲此而悔恨。
包容着我的一切。
“鈴木小姐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暫時還處於昏迷的狀態。”
我和宇佐美坐在了春雨的病牀前,望着正昏迷着的春雨,我不禁感到一陣苦澀和痠痛。
卻依然露出柔和的微笑。
即使再怎麼憎恨,再怎麼憤怒,也不會帶來什麼好的結果。
在大哭了一場後,感覺沒有之前那樣難受了。
“但是,你也有你自己的難處。”
隔天早上,當我醒來時,雨宮姐已經離開了。
而我卻……
雨宮姐:我就先回去了,衣服先放在你那裏吧,還有早飯已經做好放桌子上了,有胃口的話就喫吧。
“學長……不恨我嗎?”
“曾經……”
祈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