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 4 煉獄．DAYS From Plague To Pleasure

「舞那。別當殺手了，來當我的助理好不好？」

新學期四月中。舞那當時上殺手課程上得很不順利，正在消沉時，零子對她道出這項提議。

——五十嵐舞那。會耍笨殺人，是荒誕至極的隨機殺人犯。

跟舞那本人的意志無關，她會隨機爆出突發性殺人行爲，規模好比一場大災難，將身邊的人殺個精光。

威力相當猛烈，同時也帶來嚴重的問題。

因爲是耍笨引起的，所以她沒辦法控制，這樣下去就派不上用場了；但硬是調教她，有可能抹殺舞那身上最強大的天賦與武器『絕對奇襲突襲』……也是種隱憂。

不僅如此，舞那還是被稱作『災厄傻妹』的謎樣人物。大家都拿她沒轍，不曉得該用什麼方法教纔好。可謂是千奇百怪光怪陸離的『殺人奇』。

就連黑社會都不敢收，儼然成了特異分子。所以——

「太好了。今天早上，『組織』已經下達命令了。」

時隔一星期。零子提出的申請讓人跌破眼鏡，居然輕易獲得許可——

「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的助手（玩物）！呵呵。」

五十嵐舞那正式從『煉獄更生學院』退學。變成理事長冰河零子的部下，開始在她底下工作。

×　×　×

「請、請問……我該做些什麼纔好，零子老師？」

隔天一早。舞那脫下制服，換上人生第一件套裝，造訪位於新校舍地底的『理事長室』，神情緊張地問出這句話。零子坐在豪華的辦公桌前，一面替堆積如山的文件蓋章，一面思考，嘴裏說着「唔、嗯，我想想看喔……」

她沒有穿具有個人代表性的白衣，上半身只套着一件襯衫，襯衫前方開了幾顆釦子，胸部就放在桌子上。好強大的狀態……

「那妳可不可以先幫我揉揉？」

「唔欸！？」

「揉肩膀。我肩膀僵硬。」

「啊……原、原來是肩膀。是，我知道了！」

舞那趕緊從辦公桌前方繞到後面去，伸手搭上零子的肩。手指慢慢使力，開始替她按摩。零子嘴裏「哈呼……」一聲，逸出一口嘆息。

「嗯，謝謝妳。妳真的是個好女孩，舞那……呵呵。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調查妳的身體時，順便把妳這樣那樣吧？呵呵呵呵呵。」

——讓她更想報恩。想成爲零子的助力。舞那激動、奮力地說着，零子轉頭看她，冰藍色的瞳眸溫柔眯起——

「那、那個……抬這樣可以嗎？像是高度之類的……要不要再抬高一點？還是要下面一點——」

「沒錯。很簡單吧？」

「嗯。妳這樣垂頭喪氣的，大家會擔心吧？要面帶笑容，表現出有精神的樣子。別在意時間，慢慢巡邏吧。」

在那瞬間，舞那「啊！？」了一聲，拳頭跟着鬆開——

「嗚嗚。堆噗起……謝謝泥。」

「啊嗚啊嗚。這、這樣啊……希望我不會過勞死！」

舞那握拳、胸有成竹地宣示，零子看了直笑說「真可靠！」她停下手邊作業，開始伸伸懶腰。豐滿的胸脯離開桌子，重重地下垂。

「咿！？」

雞冠頭來襲。他張開雙手跳來，打算捉住舞那。舞那拚命將頭壓低，雞冠頭左右手在上方交叉畫過，巨大的身軀跟着飛離。雖然舞那第一時間就設法逃跑，玻璃碎片卻擋住她的去路，因爲她的拖鞋掉了。

打開四道鐵門，舞那回到地面上。離開樓梯附近的置物櫃，朝Ｂ楝一樓去，順便看看槍色手錶。八點五十分。差不多是刑務勞動結束、大家在換衣服的時間。換完衣服，大家各自去喫早餐，九點二十分回教室。九點半開始上第一節課。舞那思考一會兒，接着——

看舞那怕得發抖，零子隨之一笑。

「早上的刑務勞動就快結束了，可以請妳出去巡視嗎。」

兼任煉獄更生學院的理事長跟『組織』科學家，蠟燭兩頭燒，在忙碌的生活中依然抽出寶貴時間應付舞那……這讓舞那更——

「工作啊！支撐零子老師的胸部！」

——有個聲音傳來。聲音來自遠處，聽起來有點耳熟……維持單腳踏出的姿勢，舞那「——唔耶！？」一聲後僵住。她看向面對外側的窗戶，下一刻——

「如妳所見，我的胸部很大。」

「…………堆噗起。」

「巡視……」

零子正在翻閱文件，袖子捲到手肘上，又白又滑的肌膚偷跑出來露臉。舞那笑着回應「啊哈哈。這樣我就放心了」，接着又說：

「…………？」

舞那精神抖擻地回應，繼續替人揉肩。零子邊看那些文件邊說：

「……這對胸部很重呢。」

「那、那個！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妳儘管告訴我！我會好好努力的！」

「……STOP。STOP，舞那。」

舞那『不想殺人』，零子是爲她着想。

「也、也對……」

「好棒，妳很會捏肩膀嘛。舞那真有一套。」

舞那歪頭下望，深邃的事業線竄入眼簾。她自認胸部不小，但跟這對大胸部一比，還是不免覺得自己的胸部很小。

「好。肩膀已經揉得差不多了，妳就去外頭轉轉……咦，妳在做什麼啊，舞那？」

她提出疑問。零子則「唔、嗯……」地思考一會兒——

「……我才該跟妳說聲抱歉。開這種奇怪的玩笑……沒關係，我沒生氣。妳別那麼失落。來，提起精神巡邏吧？」

「嗯。一年級生目前還野性堅強，舊校舍那邊不去沒關係……麻煩妳去巡視新校舍，二、三年級生在的地方，大概看一看就好。妳穿套裝很有型，去給以前的同學跟那些學長姐們看看吧！」

「啊，是的！高度到這就可以了吧？手的位置呢——」

「不用撐沒關係啦！」

「唔耶！？最重要的工作是這個嗎！？」

「——唔耶？啊，是的……相當宏偉呢，記得好像是Ｊ罩杯。」

她不想當殺手，但迴歸正常社會，又不知何時會殺人。她沒地方去，找不到容身之處，所以零子纔對走投無路的舞那伸出援手。

「啊哈哈。別擔心，放心吧。妳的工作都由我這邊指派嘛？如妳所見，我一點也不黑心。」

被人這麼一說，舞那重新審視自己的穿着。米白色套裝給人成熟的印象。舞那目前十五歲，身高不高、看起來像小朋友，這衣服跟她不是很相稱，但不知爲何，穿在她身上莫名像一回事。零子聽她這麼問，立刻「嗯嗯！」地點點頭。

「總之，先去鞋櫃區看看吧……？」

「所以說，我纔會像這樣『放在桌上』。一站起來，胸部就沒地方放了。像這種時候，助手就該出馬！」

——啊，對了！零子雙手一拍。放眼望向牆壁上的時鐘——

「咿——」

「對啊。別說是勞基法了，他們根本連法律都沒在遵守吧？對了舞那，恭喜妳啊，從今天開始成爲黑心企業的一分子。」

「這、這樣啊……」

「真的很簡單！」

被人稱讚似乎很開心，她揉肩揉得更賣力了。利用體重替拇指加壓，用力按壓肩膀。按得零子「咕哈……」地顫了一下。

「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久瑠宮美眉的味道——————！」

舞那拿出圓點圖案的手帕擦淚。零子則摸摸她的頭說「好乖好乖」——

「哈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笑說笑。我不會對妳使壞，讓妳喫苦頭啦。不過，我真的沒工作給妳。唔～嗯，該怎麼辦纔好……」

「……………………」

不問也知道爲什麼。

「嘿嘿嘿……妳無路可逃了。小妹妹～？」

零子露出微笑，舞那看了也跟着微笑。

她又找回原本的精神了——

「舞、舞那——」

「咕嘶咕嘶……是，我明白了！那我馬上出發，零子老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超有型喔？有這樣的助手帶去哪都好看！妳是我的部屬，立場上也等同這所學院的職員……今後校內巡邏、例行公事的協助工作就拜託妳了。所以說，妳就去打個招呼，上工第一天去跟大夥兒拜一下碼頭吧。可以的話，我是想陪妳一起去啦……」

舞那嚇到腿軟翻倒，慌慌張張地退開。在走廊上轉轉轉，設法避開粉碎的玻璃碎片。此時——

她打出拳頭，幹勁十足。正當舞那要踏出腳步時——

零子露出邪惡的笑容，舞那看了只覺得害怕。這時零子「啊哈哈」地笑了出來。

「——嗯。很、很有型嗎……？」

零子大叫。

——砰唰！

「真是的，討厭……還以爲處理完『退學死驗』的事可以喘口氣，沒想到後面的工作一直來！工作、疲勞、壓力連日堆積。煉獄更生學院太黑了～～～～～～！」

「有一套……謝、謝謝誇獎！」

「唔耶耶耶耶耶！？雞、雞雞雞雞、雞冠頭先——」

舞那的手從零子胸部移開，整個人了無元氣。她太認真了，結果分不清玩笑與真話。看舞那垂頭喪氣，零子「啊——……」地搔搔後腦勺。

「啊嗚啊嗚。難怪妳會肩膀痠痛，我總算知道零子老師爲什麼會說這是『最重要的工作』惹。手、手好酸……不過妳晃心，零子老師！我會撐住的！爲了不讓零子老師感到疲憊——」

「我剛說有這工作是開玩笑的，在說笑！妳、妳別當真……是說，別一聲不響地實踐啦！嚇我一大跳！」

有個男學生留着紅色雞冠頭，突然朝這衝來——

×　×　×

她決定去迎接上學的學生們，跟大家打招呼。鞋櫃區在Ａ楝一樓，跟Ｂ棟以兩條渡廊相連。其中一條通往一樓。

「……單邊大概一公斤吧。」

「……蛤啊啊啊啊啊…………」

她一上一下地挪動胸部，順便問零子的看法，此時零子要她「STOP」。

雞冠頭衝破窗戶玻璃（跟舊校舍不一樣，沒裝鐵欄杆），朝校舍內部入侵。

「是，我明白了！」

「好、加油喔喔喔喔喔喔……加油、加油、加油————！」

「……具體而言，要做哪些工作呢？除了揉肩膀。」

「傻妹——————！？」

「舞那妳可以繞到我背後去，用雙手撐住我的胸部。這可是最重要的工作。」

「唔耶耶耶耶！？有、有一公斤嗎啊啊啊啊啊！？合計兩公斤！好、好膩害……跟剛出生的小寶包差不多重呢？」

——那妳爲什麼要收我當助手呢？這句話她問不出口。

「學院會照料我的生活起居，我目前也沒空替妳的身體跟料理解謎……總之呢，那只是要讓『組織』通融的藉口罷了。目前真的沒工作分配給妳。」

這工作內容也太超乎現實。零子聽了搔搔臉頰說：「沒有啦……」

舞那兩隻手從零子腋下穿過，從下面抬起左右兩側的乳房。零子伸懶腰伸到一半定格，舞那則向她徵詢意見。

「啊，不用了！請妳別放在心上。零子老師是大忙人……那邊是之前上課的地方，我一個人去沒問題的！」

「好的，這裏是吧？我記住了！不過，您的胸部真的好重唷……感覺沉甸甸的，讓人不敢相信它們是胸部。不曉得有幾公斤。」

「好、好舒服喔～嗯，這個力道剛好。」

「啊哇哇。從各方面來看，真的都很黑呢，這裏……」

雞冠頭兩隻手頻頻蠢動，朝她步步進逼。舞那害怕極了，對方則在她眼前動鼻子嗅聞味道——

「……這味道。果然是久瑠宮美眉————！給我聽好，傻妹～妳身上那件套裝該不會是久瑠宮美眉的……？」

「迷、迷迷迷迷、迷錯！是久、久瑠宮老蘇給我的——」

「交出來——————！」

「鼻要——————！？」

「去死吧！」

雞冠頭正打算襲擊舞那，背後突然有道人影跑出來痛毆他。頭部側邊被鐵管狠狠命中，雞冠頭先是「咿嗲噗！？」一聲，接着那巨大身軀就朝側邊猛飛出去。間不容髮，人影再以另一隻手來個碎頸擊，手朝頸部橫掃將他撂倒，接着——

「雞冠頭啊啊啊啊啊啊！」

來人丟下鐵管、騎到雞冠頭身上，開始雙拳並用地連毆那掛滿刺環的臉。

「你這傢伙一大早幹什麼壞事，啊啊！？又把窗戶玻璃打破……知不知道這是第幾片了？第五十片，從你入學後算起————！小心我把你的頭蓋骨打碎，王八蛋！討人厭的雞●廢渣！你是不是該對我說些什麼？有話要對我說吧！？」

「久、久瑠宮老滋……」

雞冠頭的臉遭人痛毆，腫脹的臉滿是血跡，這時他動着那張臉回應。

「——我愛妳。」

「應該說對不起吧————！？」

「唏嘰哩（注２）！？」

久瑠宮的拳越打越用力，速度也跟着增加。一陣子後，走廊上出現血海，雞冠頭的慘叫聽起來又痛又爽，隨着時間流逝越來越小聲……

「…………嗯？喔喔，那邊那個人不是五十嵐嗎？」

雞冠頭的慘叫聲到一半突然中斷，久瑠宮立刻中止這陣爆打，這才發現舞那在場。久瑠宮那雙拳頭跟上半身都沾滿血跡，「嘿咻」一聲後起身——

「對了，是從今天開始嘛……咯咯咯。我給妳的衣服很適合妳呢？尺寸也合得沒話說。」

注2 原文爲「ひじり0;Hijiri1;」，久瑠宮的名字「聖」之讀音。

「別在意。要報答我，就幫忙照顧零子吧。」

「可是，那個……總覺得，今天的久瑠宮老師好像很溫柔？」

套裝不可思議地合身，全是因爲一開始就配合久瑠宮的（幼兒）體型量身訂做吧。雖然手錶樣式有點粗獷，戴起來又很重……

發現鮑伯盯着自己的臉看，舞那這纔回神。她「啊哈哈……」地搔搔臉——

她從舞那手中搶過掃帚、畚箕。趁舞那喫驚到「唔耶！？」時，快手快腳地出動，過去把玻璃碎片掃起來。

鮑伯輕輕帶過。舞那聽了驚訝地說：「轉換跑道！？」

「別在意，不一定要虐待人啦。總之妳已經脫離學生身分了。不是學生就沒施教的必要，調教起來也毫無意義。因此，我不需要嚴格對待妳……再說，妳還是零子的助手。好友這麼寶貝這個助手，我怎麼可能故意找碴？更別說行使暴力了。」

「唔咈咈。不過，真沒想到舞那會變成零子老師的助手……套裝打扮好有新鮮感！今天開始是不是該叫妳『五十嵐老師』？」

手橫擺在臉邊比YA外加吐舌，鮑伯「鏘啷」地擺了一個可愛姿勢。可能是脫除麪粉袋的關係，她的情緒轉折變得有點詭異。整個人莫名的HIGH。

鮑伯停下手邊動作，臉上浮現苦笑。舞那纔要對此做出回應，對方就趕在她開口前——

「嗯——」

舞那手忙腳亂地制止鮑伯。

「鮑伯！」

舞那戰戰兢兢地握住朝自己伸來的手，久瑠宮光憑一隻手就輕鬆拉起她。久瑠宮甚至還看着舞那，替她整理亂七八糟的衣服——

舞那開心地叫喚，朝以前的同學兼友人揮手。鮑伯小心避開玻璃碎片，慎重其事地步行靠近，深怕踩到血滑倒——

「……跟誰？學長嗎，還是同學？該不會是學弟……」

「回話講『是』就好，笨蛋。」

她朝舞那走去。用手帕擦擦染血的手——

鮑伯刻意用開朗的語氣、連珠炮似的說完這段話，還拍拍舞那的背。舞那在她的蠻力肆虐下踉蹌個幾步，順便虧她「鮑伯，泥說的話怎麼跟剛纔相反……」

『做什麼事都很拚命、有始有終……所以，我很想替妳加油。』

「……總之呢。我跟妳去年還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妳可能不太適應……零子那傢伙就拜託妳了，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商量沒關係。」

聽她這麼一問，久瑠宮坦承回應：「是啊。」

親切的氣息消失殆盡，肅殺之氣從她身上飄出。久瑠宮發出嗤笑。

「請問。鮑伯都不在意嗎，那個…………」

久瑠宮把雞冠頭打包帶走後——舞那打算清掃玻璃碎片跟血跡，從掃除用具櫃拿出畚箕跟掃帚，另外還有拖把，插曲就在那時發生。

長寬高都異常巨大的女學生×１出現，看到碎裂的玻璃、走廊上的慘狀立刻大喫一驚。左手臂別有印着『風紀委員』字樣的黃色臂章。

「早安，鮑伯！兩天沒見了呢。」

「 久、久瑠宮老師……」 　　「別叫我老師，加個『小姐』就可以了。叫我聖小姐也行。咯咯咯……妳跟我體格相似，有種親切感。會給妳舊的套裝跟手錶也是一樣的道理，因爲對象是妳。那可是訂做的高級品喔？」

「是的。聖小……他被久瑠宮老師調教，還被帶走。」

鮑伯會持續套麪粉袋的理由，據她本人說是因爲『少女的羞恥』，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羞恥……

真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堪稱風紀委員的典範——舞那聽了感動萬分。半年前，舞那的朋友全都離開這所學院，當時鮑伯適時對她伸出援手。這恩情永遠都還不完。不過——

穿着米白色套裝的舞那將槍色手錶抱在胸前，眼裏泛起淚光。

『舞那很努力，希望能幫上妳的忙——』

「發生什麼事了，妳還好吧！？有沒有受傷？這裏有好多血……」

「——唔耶？」

×　×　×

「喂。能站嗎？」

說着，久瑠宮指指雞冠頭。還教舞那怎麼放麻醉針——

「嗯。耍笨的事也要多加防範啊。」

「聖小姐……」

「鮑伯，妳現在在談戀愛嗎……？」

鮑伯來到舞那面前，用力抱緊她。舞那靠在鮑伯粗壯的手臂裏，一面答道「是的……我也很高興見到妳，鮑伯。」

「咦咦咦咦咦咦！？」

「舞那！」

「來把這裏打掃乾淨吧！」

「這套裝是用特殊纖維做的，能擋刀，具備防彈功能。遇到突發狀況，手錶還能拿來當鈍器，之前忘記跟妳說，裏面還藏了麻醉針。被那種畜牲襲擊就可以派上用場囉？」

一道焦急的聲音傳來，舞那轉頭一看……

「因爲妳已經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變成『職員』了。從被虐者變成施虐者，換句話說立場跟我一樣。」

久瑠宮看向昏死的雞冠頭，嘴裏吐出嘆息。舞那苦笑着說「也、也對……」，接着——

鮑伯升上二年Ａ班。三天前，舞那還是她們班上的成員。鮑伯聽了笑着說：「哎呀真是的。我好開心～謝謝妳，舞那！」

「……是、是的。謝、謝謝泥……啊嗚啊嗚。」

「是啊。妳好像遇到不少挫折，能平安無事退學真是太好了。跟妳重逢好開心……」

「那、那個……久瑠宮老師。妳遇到什麼好事嗎？」

「……好事？沒有啊。壞事倒有一堆……」

鮑伯握住拳頭大力主張，舞那則呆呆地張嘴。

鮑伯呢喃道。語氣聽起來就像在閒話家常——

「——別管那個了，來談戀愛吧，談戀愛！戀愛比工作更重要！」

『——舞那很強。』

「是、是的！我會加油！」

「舞那呢？有沒有喜歡的人？」

「哎呀，原來是這樣？那我來晚了……沒關係，交給久瑠宮老師處理就行了吧？總之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早安，舞那！」

舞那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哪裏好啦、哪裏吸引她啦、當初是怎麼認識的、最近還發生這種事啦，諸如此類，鮑伯滔滔不絕地說着——

「我要去的地方是『懲罰室』。還沒虐夠呢，咯咯咯……」

舞那還是頭一遭聽到。拖把在地上滑行，人也跟着靠過去，再來就是一連串提問。

「辛苦了。」

「對。」

鮑伯眯起圓滾滾的眼珠，嘴邊綻放微笑，舞那也跟着露出微笑。

「沒關係啦。兩個人一起掃，馬上就掃完啦？要是舞那一個人掃，不小心受傷就麻煩了。我這個風紀委員可不能坐視不管！」

「……好了」，鮑伯說着放開舞那——

「哎呀，也……也對啦。說得也是！沒錯，妳說得對！舞那從今天開始就是社會人士了。沒空在那作夢談戀愛。要工作，先工作纔對！」

「……沒有。我現在光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久瑠宮在舞那的叫喚下停住腳步，轉頭回問「——保健室？」

「衣服換到一半就聽到玻璃碎裂聲，我馬上趕來這……該不會又是雞冠頭吧？」

「五、五十嵐老師……別這麼叫我嘛～像之前一樣，叫我『舞那』就行了！就算我們不是同學，還是可以當朋友啊。」

「或多或少都要忍受討厭的事。我是想說就儘量殺殺看囉～實在殺不下去，到時再看着辦。也可以轉換跑道啊。」

「……是啊。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

（…………京輔同學。）

「——唔耶？啊，可以……謝、謝謝里。哈哇哇。」

『舞那的心意一定能傳達出去。我敢保證。就算傳達方式很笨拙也沒問題吧？』

「可以吧？不能換的話，到時再看着辦。來日方長，慢慢想就好囉？我這個人偏好活在當下。因爲我是時下的年輕女孩嘛！」

「可是，人生本來就充滿變數。」

「可以換工作嗎！？」

「不礙事不礙事。讓我幫忙吧？」

被人這麼一問，舞那的拖地動作跟着停擺。在那瞬間她想到——

舞那邊拖地邊支支吾吾地問着，鮑伯則雲淡風輕地回問。舞那這才點頭說：「啊，是的……」

話雖如此，多虧鮑伯這段話，沉重的心情煙消雲散，讓舞那再次重拾心緒。走廊也變得很乾淨。不過——

「啊嗚啊嗚。可是，鮑伯……」

「——舞那？」

「好、好得……」

「跟學長、當風紀委員很受他照顧，三年Ａ班的——」

「……施虐者。」

她這麼回答。瞬間，鮑伯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

她還是不習慣。不由得畏縮、緊張，久瑠宮則拍拍舞那的肩膀。

「上殺手課程，跑去當殺手……往後的人生大概都得跟殺人爲伍了？這樣實在……」

「……咦，怪了？久瑠宮老……聖、聖小姐。保健室不在那個方向。」

丟下這句話，久瑠宮從走廊上離去。還拖着渾身是血的雞冠頭……

拿這句忠告做總結，久瑠宮從舞那身邊離去。她走向昏死的雞冠頭，一把抓起長得像雞冠的頭髮。再轉頭看舞那——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掃就好……鮑伯，妳還沒喫早餐吧？早上通常都很忙，掃地的事就交給我吧——」

——她已經沒套麪粉袋了。半年前從麪粉袋『畢業』。

「妳是指來這所學校就讀的事？」

「嗯，這樣就可以了。套裝別亂穿，要穿整齊。」

——久瑠宮用手指輕彈舞那的額頭。舞那則是「哈唔！？是、是的……對不起」道起歉來，總覺得事情很不對勁。

舞那心裏還惦記着『那個人』，一直在她腦海中縈繞不去。

×　×　×

流理臺用小瓷磚拚貼而成，上頭有淡粉色的水流過。打掃工作結束後，鮑伯爲了喫早餐跟舞那告別，舞那開始單獨行動，在那洗沾滿鮮血的拖把——

「……有血的味道。」

「唔耶？」

好像有人在一旁細語。舞那不以爲意地轉頭。接着——

「嗅嗅。肚子、好餓……」

——她撞見一對血色雙眸。距離近到兩人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舞那嚇了一大跳。上半身倒在流理臺上，下半身浮起——不，是她自己抬起來的。舞那由下而上踢出一腳，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辨識——

「……嘶嚕。」

對方避開了，還伸舌舔了一下。發達的虎牙跟着露臉。下一秒，那人張開大口——

「我要開動了——」

「等等。口下留人，千尋！」

舞那差點在剎那間遭人活咬。女學生朝她撲過來，後方則伸出一隻手抓住女學生的衣領，用力將她拉回。這讓那些牙「喀嚓！」地撲了個空——

「咿！？唏咿咿咿咿！？」

舞那嚇到六神無主，在流理臺上旋轉——雙腳胡亂甩動，女學生的頭直到剛纔都停留在某處，她的腳則於該處瘋狂亂踢。

「呼、呼……妳別嚇我好不好，千尋……」

「……舞那纔是。剛纔那是什麼……街舞嗎？我的頭差點被妳踢爆呢……？」

舞那從流理臺上滾落，按住溼濡的胸口，女學生——安藤千尋則對她小聲叨唸。一名男子抓住千尋的衣領，嘴裏說着「不乖」，用另一隻手賞她手刀。

「算妳自作自受，這是妳自找的！都跟妳說過好幾次了，不要看到人就喫……抱歉，千尋老是給人添麻煩。舞那。妳還好吧？」

「小心別耍笨。拜託妳一定——要注意！」

「穿、穿的內褲意外成熟——」

舞那知道道郎自稱『魔境院喰餓』、左手寄宿『片翼死亡天使』的緣由是什麼。是在一年級的暑假得知的，鮑伯曾跟她說過。

「……咦？這還用說。因爲我很喜歡你啊！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喫！我討厭喫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會這樣想很正常吧？」

道郎的個性也變正常了呢……舞那有感而發。

「住口！」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冷靜點！冷靜啊『片翼死亡天使（Azrael）』！現在解放您的力量『什麼跟什麼』，後果將不堪設想……『零世』會這個那個！」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只能吸一點點喔……？」

「我哪有！」

「——喀呣。」

『你怎麼了，魔境院喰餓！？』『喫錯藥喔，魔境院喰餓！？』『片翼死亡天使怎麼了，魔境院喰餓！？』『 快回來！回來啊「暴蝕的死帝（Beelzebub）」（注３）！』

（瞪…………）

「啊、是的……我、我沒事。哈哇哇。」

他紅着臉，開始覺得難爲情。這時千尋小聲開口：

「《地平線彼端（rina me the horizon）》……《爲災禍祈福（Pray for plagues）》……」

「…………噗。」

微笑着眺望舞那的道郎突然發出慘叫。一臉驚恐，整個人慌亂不已——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個妝很濃人又辣的女學生跑來，伸手朝舞那的脖子繞去。

「……『片翼死亡天使』，已經被我喫掉囉？很好喫呢！」

「是喔！聽起來很像某種職業，像校內工友？工作內容意外正常，這樣我就放心了。加油！」

一陣扭打後，道郎總算順利安撫千尋，說話時臉色蒼白。千尋露出沾染道郎血跡的虎牙笑說：

道郎按住出血的脖子，出聲反駁千尋。

「我只是覺得……那件套裝意外適合她！」

想必是道郎決定結束自欺欺人的生活，鼓起勇氣面對現實吧。千尋喫下他的肉，一併吞食『懦弱』……

「傻妹————～～～～～！」

學院裏頓時掀起一陣騷動，不分學年，聽到這傳聞的學生全殺到一年Ｂ班教室。

約莫兩個月前，道郎總算不再發表那些愚蠢的妄言，從廚二病（白目死小孩）『畢業』。他不像鮑伯，在大家面前宣佈『我要脫了！』之後才脫胎換骨，事情突然在某天發生——道郎來上學，老綁在左手上的黑色繃帶失蹤，換綁白色繃帶，眼罩也拿掉了。

「別、別說——」

「笑屁————！」

「……唉。我可能會在某天被人喫到連骨頭都不剩吧？鮑伯跟我讀不同班，最近老覺得有生命危險。」

舞那跟千尋接連學魔境院喰餓講話，道郎向她們下跪。按住左手、情緒高漲的千尋總算恢復平靜——

注３Beelzebub，又譯別西卜，意爲蒼蠅王，聖經七罪裏的「貪食」。

道郎留下這道慘叫，兩人雙雙離去。舞那將清洗乾淨的掃除用具歸回原位，改朝校舍Ａ棟前進。那裏有福利社、餐廳、保健室跟班級教室等等，學生很多，到處都鬧哄哄的——

「唔耶！？你、你你你你、你刊到惹！？」

（……他們好恩愛。）

「我也認識妳，舞那老師。內褲很性感嘛？」

「妳出賣我，舞那啊啊啊啊～～～～～！？」

她一口咬住道郎的脖子。道郎方寸大亂地嚷嚷，不過，看千尋的血色瞳眸幸福地眯起，在那「……嚼嚼。」「好好滋～嗯咕嗯咕……」「我吸～～～～～」，還一個勁地吸血，道郎便發出嘆息。

「求求妳們別說了拜託——」

「好的！謝謝你，道郎同學。」

舞那有樣學樣，只見道郎捂住耳朵。舞那、千尋互看彼此一眼，接着——

「《灼天地獄炎（Heaven Shall Burn）》……」

他目光惆悵地望向遠方，在微笑中道出這句話。

道郎抓狂，一把抓住千尋的領口。千尋則笑着露出虎牙——

這說明無法讓大家接受（因爲太謎了），直到『某件事』真相大白後，劇情才急轉直下。這項驚人事實就是——

「啊咿！？」舞那嚇了一跳，她則唰唰唰地摸亂舞那的頭髮——

瞬間，魔境院喰餓——更正，是道郎，就好像被人打中肚子一樣，下盤搖搖晃晃。這反應太有趣了，所以——

「……騙人。這些肉有、騙人的味道……！」

「前提是妳沒喫人肉啦！？受不了……真是的。我怎麼會喜歡上這種傢伙……對『平凡』的我來說，這擔子太重了。」

「多謝你救我——魔境院喰餓同學。」

「快住口喔喔喔喔喔喔！」

「早安，舞那……啊，現在該叫妳五十嵐老師纔對。早安，五十嵐老師！工作加油喔？」

她這麼問。舞那則笑應「不行」，接着說：

『魔境院喰餓……呵。他已經回去了。回到原來的住所「零世」……』

「…………抱歉，我的意識開始渙散了，先去保健室一趟。舞那，工作加油喔？有什麼事別客氣，儘管找我商量——」

「唔～嗯，我也不太清楚……目前是巡視校園。當糾察隊！還有幫忙處理校內的例行公事……」

「啊嗯——……」

「對了舞那，現在才說或許晚了點，但妳穿套裝了！已經開始工作了嗎？」

我又不是神谷京輔——道郎說着就嘆了一口氣，再牽起千尋的手。另一隻手按住脖子，血從縫隙間撲簌簌地湧出。

東一句西一句。舞那開朗地回應大家，此時——

「嗯。因爲我很生氣……你不說真話，我會更生氣喔。」

「…………我嫉妒。道郎，都怪你用色色的眼神看舞那……」

「哈哇！？千、千千千千、千尋！妳在對男朋友做什麼！？」

大家七嘴八舌。舞那在走廊上步行，跟她擦身而過的學生都主動打招呼，要不就是過來搭訕。相對的——

「嚕、嚕、啦♪看五十嵐當老師好開心♪羅納度很喜歡妳唷♪羅納度也認識妳唷，嚇到了吧？」

一大票學生蜂擁而至，至於那個到昨天爲止都還自稱魔境院喰餓的少年——

「住手，別咬我！吸血可以喫肉不行，脖子的肉——嘎啊啊啊啊啊啊！？冷靜點，妳冷靜點安藤千尋！唔哇啊啊啊，救救我，『片翼死亡天使』！」

聽說告白的人是千尋，道郎之所以會從廚二病畢業，似乎跟這件事脫不了關係。道郎會害羞，千尋嫌麻煩，所以他們沒告知詳細情形，但一向話少的千尋曾經這麼說：

「儘管找人商量，好比鮑伯！哈哈哈……」

「…………『片翼死亡天使（Azrael）』。」

舞那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站在眼前的男學生瞧。除了黑色長髮及肩外，沒什麼醒目的特徵，看起來很平凡。舞那稍作思考一陣子後——

「……抱歉。那我跟你賠罪——喀呣。」

道郎不小心失去理智殺人，認爲犯案都是左手寄宿惡靈的關係，持續用這種方式弭平罪惡感，扮演魔境院喰餓——在他變回『鈴木道郎』那天，左手換上新的繃帶，上頭還滲着些許血跡。

看着看着就笑開了。千尋跟道郎。這兩人目前是男女朋友。

以上就是她的說詞。

「唔哇！？舞那，妳穿套裝了欸！一大早看到這個，心情真好～！」

道郎冷汗直流地笑答，千尋這才闔起大開的嘴——

千尋一陣光火，朝道郎發動攻擊。道郎被壓倒在走廊上，不忘辯解「不是我主動看的，是它自己跑出來！」一隻手拚命抵擋千尋的牙。

「千尋喜歡的是道郎同學，想喫的也是道郎同學……妳纔是，搞外遇不好。要對道郎同學忠誠喔！」

「…………就覺得她意外成熟……」

千尋吸住道郎的脖子，啪滋啪滋響的水聲很色情，讓舞那答得無所適從。道郎聽完後應道「是喔～」。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別說了！別用那個名字叫我，笨蛋！會害我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欸！？我的名字是道郎、道郎！鈴木道郎！」

×　×　×

「……拜拜，舞那。下次遇到妳，可以讓我咬一口嗎？」

「『魔耀蒼穹羽慟（Skylit Drive）』……『扼殺希望的絕望巨鐮（Hopes Die Last）』！」

「大家早安！」「大家早安！咬、咬到舌頭惹……」「是，我會努力的！」「……我會多加註意。啊哇哇。」「咿！？別、別嚇我！」「…………你聽誰唆的？」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那用雙手按住裙襬，直盯鬧成一團、難分難捨的兩人——

「這樣啊。妳已經是零子老師的助手了。話說，妳都做哪些工作啊？」

「——唔耶？啊，是的……今、今天開始上工……」

他的手繞過去抱住千尋，彎腰方便她吸食。邊摸千尋的發邊看舞那，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那什麼味道！？可惡，血止不住……妳咬掉一大口吧！？」

道郎苦不堪言，舞那趕緊要千尋從他的脖子上「住口」。這讓千尋鼓起腮幫子——

「果然！唔嘎————！」

她朝對方道謝。這話一出——

「咕啊！？」

「好久不～見！妳過得好嗎，傻妹～～～～～！？」

「啊嗚啊嗚。友、友美……好久不見！」

這辣妹帶着高漲的情緒發動纏人攻勢——被友永友美嚇到，舞那有點退縮。友美則毫不介意地「呀哈哈！」笑——

「剛纔啊，鮑伯跟我說傻妹出現了～見到妳真好，我說真的！等一下要工作嗎？」

「啊，是的……對。目前在巡視校舍。」

「哦——是喔？好笑。」

舞那聽不出「好笑」在哪，但友美平常說話就沒頭沒腦的，所以舞那也跟着沒頭沒腦地附和「啊哈哈。對啊，好好笑！」

友美又說一次「好笑」，接着——

「對了，妳聽我說。超～扯的……」

像這樣突然轉變話題也是常有的事。

還有，每當友美抱怨『超扯～』時，大多都跟某事有關——

「紳士同學又跑去拈花惹草嗎？」

——早乙女紳士。她這麼抱怨通常跟那個花花公子男友有關。不過——

「啊啊，妳說紳士？他愛怎樣都好。反正我們分手啦？」

「FA！？」

舞那驚嚇過度，噴出友美才會用的詞。

「你、你你你你、你們分手了！？爲什麼！」

「沒啦——就覺得……」

友美答話時，罕見地支吾其詞。頭髮變長了，她玩弄那些顏色掉一半的髮梢，垂下眼簾、憂鬱地嘆息着。

「紳士，他好像有喜歡的女孩……」

「……………………」

「哈哈！叫我刃更就行了。妳從今天開始在這上班嘛，舞那？既然是同事就別那麼見外。來談職場戀愛吧！」

「還不就那個——————！」

「……………………」

「紳士一天到晚拈花惹草，但這次來真的……想說你真的愛上她了，才放手讓你自由欸？不是還笑着目送你嗎？結果，最後又變成這樣……啊——啊，你真的很瞎欸，紳士？SSKKMTUS！」

「……友美妳無所謂嗎？」

「謝謝里！」「謝謝！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嗯～希望是這樣。之前讀一年級真的很慘。」「哈哇！？你、你你你你、你做什麼——！？」

「…… 對。超鳥的。我們讀一年級放暑假時，紳士不是有『假釋』出去嗎？」

「……這種事常常發生吧？」

「唔耶！？什、什摸事……」

「……紳士同學很中意那女孩？」

殺人鬼企圖殺害的對象也是殺人鬼——居然有這種事。光想就覺得可怕。正當舞那感到害怕時，友美就斂去笑容道「還有啊」——

舞那過於驚愕，一不小心就說出真心話。友美則頗有同感地回應「對啊」，繼續補充：

「是沒錯。但這次他好像很認真了……今年新入學的一年級生裏，有個叫白石朽菜的女孩，妳聽說過嗎？是愛裝清純的婊子，殺過九人的瘋癲女。」

「等等……紳士，你怎麼了！？」

友美說話時看起來很落寞，同時又擺出相當豁達的表情。

「去死！」

「FA！？」

——午休時間到來。上午的課結束，Ａ棟二樓有班級教室，在學生的襯托下顯得很熱鬧。

「……嗚嗚。我受不了了，再也撐不下去了……那種瘋女人不要也罷，真是夠了……」

聽舞那用強烈的語氣訴說，友美睜大雙眼。就地僵了一會兒，再來就「——呀哈。」地噴笑出聲——

「我想說『真的假的！』跑去問紳士，結果那女人好像在入學前就認識他了……」

舞那聽了愣愣地說「紳士同學……」，順便補上這一句：

舞那用輕蔑的目光瞪人，刃更看了不禁失笑。還以爲他會知難而退——沒想到……

跟某人的妹妹好像。怪不得紳士會一頭熱，那個一年級女生看願望實現，肯定也很高興吧。舞那總算知道友美說的『認直』有多認真，也明白她爲什麼會想抽身了。可是——

「啊啊，友美小姐——」

「……紳士？」

就不知點有沒有對到，舞那猜這句話應該是『好驚奇』的意思，試着學辣妹說話。友美則應說「對啊」，對她的話表示贊同。

說話的語氣相當冷酷。平常的友美總是活潑開朗，現在卻判若兩人，用沉重、昏暗的聲音放話：

「嗚嗚。很想啊……但我一定會被她殺掉的！不只是我，連友美小姐都會被她大卸八塊——」

「紳士同學的事，妳放棄得這麼幹脆……這樣真的好嗎，友美！？雖然你們每天吵架，但兩人感情看起來還是很好。我覺得你們很相配！明明很配……卻因爲半路殺出一個相遇橋段有點戲劇性的女孩就退讓，這樣也沒關係！？看他被人搶走都無所謂嗎！？妳明明很喜歡紳士同學……！」

「幹我屁事，去死啦！」

一看到友美，紳士就換上欣喜的表情，邁步朝她跑去——

「啊哇哇哇哇。好、好驚人的體驗……」

「辛苦妳了，舞那！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餐？」

一看到美女就愛上對方，下一秒跑去追人。戴着甜美的假面具、說着甜言蜜語，見一個勾一個——這就是他的作風，但基本上那些女人都不把他當一回事，最後紳士會哭着叫『友美小姐～！』跑回來找她，以上戲碼是兩人的必備橋段。

「哈哇哇哇哇。好、好驚人的劇情發展……」

「啊啊！？等、等等等等、等等我，友美小姐！是我不好，友美小姐！我跟妳道歉，原諒我……我們重修舊好吧，求求妳！我愛妳，友美小——」

「……然後。他當時在外面把妹，對象好像就是那女的啦？兩人隱瞞身分約會好幾次，最後紳士打算殺掉對方……結果對方也很想殺他，害他差點掛掉！超——好笑的吧。呀哈哈哈哈！」

「世界和平、世界和餅、西接——」

「我不過跟其他女孩對上眼，朽菜小姐就出拳打我肚子！對其他女孩笑就拿筆刺我，跟其他女孩講話就掐我脖子……未免太會喫醋了！不只是我。對那些女孩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指責她們『用眼神勾引人』，要不就是『色誘我』，再把她們虐得遍體鱗傷，害好多人身負重傷！結果，我莫名其妙受大家憎恨，朽菜小姐被調教的這段期間，大家一直欺負我……嗚嗚。我受不了了，那種瘋癲女……已經超出身心的容忍極限！幫幫我，友美小姐，友美小姐～～～～！」

「呀！？」

這讓舞那心頭泛起一陣甜蜜。她想起『他』跟『她』的事。正因爲他們深愛彼此，舞那才——

「職場戀愛？不不。要說我目前在做什麼，這個嘛……其實是種教育行爲啦。利用美色引誘目標失去理智，讓對方輕忽，趁機掠奪身心——我在教那些招數。牀上功夫了得殺人自然不費事，簡單講就是公事公辦囉？」

「……紳士跟那瘋女人挑明這所學院的事，妳猜怎麼着？那女的跑去自首欸，自首！爲了明年、後年，自己可以入學就讀……想去紳士讀的學校，跟他一起消磨青春……不覺得很鳥嗎？就覺得，這女人是有多愛他啦！？」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從鞋櫃區那拖着腳、慢慢朝這靠近。淡茶色髮絲變得亂七八糟，端整的臉龐因痛苦扭曲，該名男學生是——

「唔耶耶耶耶！？跟、跟跟跟跟、跟殺人犯認識！？」

「咦。品味太差了吧？」

刃更說得冠冕堂皇，聽起來就是把學生們喫幹抹淨。每每見到舞那就發動追女攻勢，雖然舞那一直拒絕他，但刃更人帥又會耍嘴皮，其實還滿受歡迎的。就因爲他受歡迎，所以從不缺女伴，去年教的二年Ａ班女學生疑似全員中招。連紳士都覺得他很『紳士』，是個大色胚。

——友美小姐～～～～～！？紳士放聲哭喊，友美硬是把他拖走。

友美大喫一驚，紳士巴着她號啕大哭。他抱住友美，邊哭邊吐苦水。

友美神情認真地續道。

「……那女孩也很喜歡紳士。」

看樣子他們順利和好了，但接下來似乎會面臨很恐怖的局面。這兩人衝進舊校舍，鮑伯等風紀委員爲了以防萬一追在他們後頭。

「我只剩妳可以依靠了，舞那小姐……其實，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妳。請妳跟我交往。求妳幫幫我。拜託妳！」

「她敢就死定了！我要給她好看去死！竟敢小看學姐去死！」

「唔喔喔喔！？嚇、嚇我一大跳……還在納悶這位套裝美人是何方神聖，原來是舞那啊。辛苦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午餐？」

「傻妹……」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朝舞那搭話——

那張臉就這樣埋進友美的胸口。舞那這邊可以看到他的側臉，還有後頸跟手背，上頭佈滿無數的割傷、抓痕，更有啃咬跟毆打的痕跡，看起來觸目驚心。

「少囉嗦！別說那種娘娘腔的話！快去跟那個瘋女人說清楚講明白劃清界線。你不是想跟我複合嗎！？」

「友美……」

「辛苦了，五十嵐老師！」

「……紅羽老師。你現在不就一天到晚談職場戀愛嗎。」

舞那到走廊角落避難，專心地祈禱着。

「友美小——」

「嘻、嘻嘻……看到傳說中的性感內褲了……嘻、嘻嘻嘻……」

「我看你乾脆去死好了？」

「紳士。」

她開始捧腹大笑。還猛拍舞那的背——

「留戀度也不完全是零。既然紳士都真心愛上人家了，對方也愛他愛得要死，那我就退出好啦？好歹都相處半年多了。基本上雙方都有共識才切的啦。所以沒問題、沒事！就醬囉？」

「友美小姐～～～～～～～～～～！」

友美無言。聽紳士大吐苦水，那張臉不知不覺變得面無表情。

×　×　×

——他開始告白加懇求。

「——舞那小姐。」

……連零子都盯上了。『可以遇到一大堆年輕女孩』，懷着這種不純念頭當老師的男人果然不一樣。

照理說是這樣，爲什麼這次……

「紅、紅羽老師……」

「啊啊，等等！請妳等等友美小姐，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舞那打算悄悄離開，卻被紳士叫住。他抬起低垂的臉龐，用哭腫的眼凝望舞那，接着——

「……你老是這樣，纔會被人甩掉。還不如去追友美，跟她重新來過吧？」

一道輕浮的聲音傳來。是穿紅色和服的美少年，嘴裏說着「嗨！」朝舞那揮揮手。

諸如此類。舞那忙着回應，而後——

臨走時丟下一句難聽的謾罵，友美的身影就此消失於轉角處。放下伸長的手，紳士整個人趴到地上去。還哭着叫喚：「友美小姐……」

「哈哈哈，這個好！不會落入甜蜜圈套的女孩纔有攻略價值。好比妳跟零子。畢竟那些迷上我的女孩，擺佈起來都很易如反掌嘛？」

紳士被友美推飛，人朝地上摔去。友美氣呼呼的，獨自一人跨步離開走廊。紳士慌慌張張地起身，朝漸行漸遠的友美伸手。

——紅羽刃更。暗殺名門『紅羽家』的長男，半年前來煉獄更生學院任職，在這當老師。舞那早在稍久之前就跟他有交情，不過——

九人。那個女學生是目前學院內殺最多人的，特別受到矚目。不過，舞那還是頭一遭聽說她很賤又愛裝清純、腦子有病……

「是說妳喫的飯跟老師一樣好喔？喫那麼好讓人很羨慕欸、那些人一向都喫得很豐盛……身分差距真的好懸殊！」

「啊，是的……他是全學年第二名嘛。超鳥的！」

「最差勁、最爛、夠臭、夠噁心、莫名惱人、超無聊、我看了就煩、死死最好，你這無節操臭爛男！別以爲你怎麼搞我都會原諒你，想太多去死吧！」

她這麼問。「……咦？」這話聽得友美一陣錯愕，舞那則目不轉睛地望住那雙眼——

「……………………」

男友是那副德行，女友也好不到哪去。舞那眼帶責備地看向友美，嘴裏喚道「……友美」，友美則搔搔臉說「沒啦——……」，尷尬地吐露真心話。

「我又沒這麼愛他ing！哪來的放棄啊！是說，我只喜歡他的臉啦？誰要就拿去啊，差不多醬囉？」

「呀哈哈哈哈哈哈！這什麼太好笑了，超——好笑的！呀哈哈哈哈！欸……傻妹，妳也太會逗人開心了吧！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SSK……不好意思，麻煩妳講日文。」

「友美小姐……」紳士仍在哭訴，友美則用死魚眼居高臨下地望着他——

「友美小姐～～～～～～～～～～！」

「是、是的……有聽過。僅限名字……」

「對。接下來要說的激爆無敵瞎——」

舞那嫌麻煩，打算無視他回零子身邊，正要轉身離去時——

「刃更老師！」

刃更目前負責帶三年Ｂ班，有個女學生從班級教室跑出——

「您要去哪，刃更老師！？今日午膳不是要跟小女子一起用嗎。您好狠的心，刃更老師！」

女學生緊抱住刃更的背。刃更回道「啊啊……」，頭向後轉去——

「是嗎？抱歉抱歉，我不小心忘了。」

「您的態度斷無悔意！不過，小女子不在乎……只要您能撥時間陪陪人家，小女子就心滿意足了。這對小女子來說是莫大的榮幸，刃更老師！」

「……………………」

那女孩對刃更死心塌地。柔軟蓬鬆的翹毛、深紅色大眼，用詞遣字有點文言，這學姐似曾相識。舞那在心裏默唸……你們兩個慢聊，打算從該處撒退，這時耳邊又聽到——

「啊哈哈。妳說得太誇張了，春代——」

「春代鞋姐！？」

聽到不容忽視的字眼，舞那立刻轉頭察看。抱住刃更的春代（？）則「……唔唔？」地看向舞那——

「噢噢，舞那！我的勁敵。妳怎麼穿成這樣？」

「我纔想問裏呢！花、花花花花、花生啥摸事了……平常那套玩偶裝到哪去了！？摸起來很舒服的毛毛裝怎麼不見了！？」

「被我扔了。」

「爲哈咪！？」

「唔唔。這、這是因爲……（害羞害羞）」

「我替她脫了。」

春代扭扭捏捏，刃更則伸手搭上她的頭，一面做出回應。手裏玩弄看似柔軟的秀髮，不忘解釋：

「我想看她長什麼樣子，就把頭摘起來。在那之後，她超抓狂……還說要『宰了你——！』說老實話，我當下可急壞了。」

「嗯。對吧，煉兒？」

「啊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開門後只見——

「再加上疼愛的弟子還被我睡了？怪不得失落成那樣，哈哈哈！」

零子一絲不掛地仰躺在牀上，發出難耐的嬌喘。旁邊站了一個肌肉發達的魁梧男子，正用那雙大手搓揉零子的胸部。

舞那發出慘叫，男子的手在同一時間離開零子，筆直朝她衝去。舞那陷入恐慌狀態，一面將手錶舉起——

——之前明明這麼仰慕老師、這麼尊敬他！

「……唔耶？按、按摩……？」

「六車、老師……？」

「居、居然做這摸危險的素……」

停下慌亂掙扎的手腳，搖晃的視野逐漸安定，曾經在哪見過的防毒面具——『GMK48』的招牌標誌映入眼簾。舞那抬起上下顛倒的視線，只見一對象牙色瞳眸正在凝視她。煉兒臉上帶着苦笑。

「一開始根本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但我持續說一小時的甜言蜜語後，她慢慢安分下來，眼神也變得很陶醉……我又求她，說『不只是臉，還希望能看看妳的身體』，結果她就害羞的脫掉玩偶裝啦？接着我就地——」

「那人有何問題？」

舞那從沒見過這樣的春代，她一臉喫驚。春代跟刃更如戀人般你儂我儂，看他們這樣，舞那的視線開始遊移，接着——

「我是想速戰速決封殺她啦。所以就撲倒她，讓她失去抵抗能力，將那張臉看個夠。看完發現這女孩是我的菜，就直接拐走囉。灌些像是『妳好可愛』、『妳好漂亮』、『害羞的妳也很可愛』之類的迷湯……」

舞那稍微思考一會兒，決定去理事長室旁邊的『假寐室』找找看。那裏放有單人牀跟簡易桌具，室內空間狹窄，約三張榻榻米大小。她敲敲門，再將門打開。

「是、是的。我打算回去找她。」

「舞那！？」

「那個人金的是銳利的哥哥嗎！？太會臉花惹草了！我也要叫零子老蘇小心防範纔行——」

「該怎麼說，就那鍋……打、打擾惹！」

刃更伸手扶住下巴。朝春代瞥去一眼——

「唔耶！？我怎麼會過混！？我啥摸都沒做啊！？」

「——唔耶？」

零子用力拍煉兒的屁股。手扠在腰上——

「咦什麼。快，你不是有事想拜託舞那嗎？」

「居然說隨他去！」

舞那都還沒聽到最後就轉身離去。這時春代又「啊噠！？」一聲——

「再見。」

發現舞那在看自己，六車渾身一顫。接着——

「……………………！？」

這時零子「嗯？」地抬起單邊眉頭。接着就「哦哦～？」地泛起微笑，似乎對什麼事心裏有譜。

「好過分！春代學姐，妳好過混！」

男子不爲所動。腳尖命中人的舞那反倒覺得疼，在地上痛苦打轉。男子則眼明手快地抓起她的右腳踝，將她高高舉起。

「刃更老師！？您又對其他女子獻殷勤了……」

他突然流出一堆淚水，消失在牆壁彼端。「六車老蘇！？」舞那大叫，春代則歪頭道：「……六車老師？」

「…………唔！？舞那，妳誤會了……我、我我我我、我只是……啊哇哇哇哇。」

春代是超級害羞的女孩，真面目被人看到就會抓狂。不殺光目擊者絕不罷手，會進入無法駕馭的『狂亂模式』。

「……哦？無妨，隨他去吧。」

「呀咿！？」

「啊——」

「是、是的。我已經、冷靜下來了……不過、那個……」

「……………………」

「咩用！？」

×　×　×

「嗯……」

「唔耶？拜託我嗎……」

「啊哇哇。剛、剛纔他好像在那……！」

「是嗎，我知道了。幫我跟零子打聲招呼。下次那對大奶——」

她發現走廊轉角處有張臉露出，那人一直在偷看這邊。是禿頭的中年男子。

「春、春代鞋姐……」

「…………咦？」

「啊嗚啊嗚。零、零子老師……？」

「呀嗯！？不行，太激烈了……這、這樣弄會……啊嗯，哈啊啊啊啊嗯！？」

春代激動地怪叫。伸直身體、捂住刃更的嘴。

「刃更老師！？請、請請請請、請您別說了！萬萬不可啊！」

「……嗯？什麼事，舞那。冷靜下來了？」

「煉、煉兒同學……」

「哎呀，煉兒～？你該不會——」

「言、言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過分？妳才過分吧，舞那……」

「呵呵，抱歉抱歉……那是在按摩啦，按摩。」

舞那碎碎念發牢騷，折回新校舍地底。不過，零子不在理事長室。地底除了理事長室外，還有『研究室』、『茶水間』等隔間，就算不回到地上也能過生活。

煉兒被零子罵，嘴巴跟着閉上。頻頻偷看舞那。

「嗯。妳要回零子那去吧？」

她看到零子豐滿的胸部在浴巾包裹下呼之欲出——此時，剛進房目擊的畫面又活色生香地在腦中重播，舞那一顆頭跟着垂得老低。

「煉兒出差一個月，剛辦完『公事』回來，好像有什麼事想拜託妳呢，舞那？」

舞那被煉兒放到地板上，雖然剛纔嚇到血色盡失，她還是用紅紅的臉看着零子。

男子看向入口處。象牙色的眼定在舞那身上，眼眸微微睜大。剎那間——

看煉兒慌忙否認、舞那低頭外加害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零子不由得失笑。

「鼻……鼻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退學死驗』時我們交手過。當時我跟師父都拿出全力，爲的就是取妳性命。結果呢？我們慘敗了……師父花上四十餘年的歲月磨練技巧、鍛鍊拳頭、累積實力……卻不敵妳。區區一個十四歲黃毛丫頭，還是門外漢！自此，師父信心全失，霸氣不再，一口氣老了許多。我對那樣的師父失望至極，才主動拜辭……」

「啊嗚啊嗚。那、那麼……我先走了……」

「哈哈！妳喫醋了？既然這樣，妳就要多加努力，讓我對妳更加着迷，春代。試着把我的心摘下吧？」

——舞那的腦子瞬間刷白。

「煉兒！」

「唔耶？煉……煉兒、同學…………？」

零子用手肘輕輕頂撞煉兒的側腹，臉上笑咪咪的。煉兒則默默無語。他早已脫掉充當『安全裝置』的防毒面具，露出精悍的臉龐，嘴巴欲言又止地蠕動，最後才說出那句話：

對此，刃更他——

「……咦？可是，零子老師。妳發出的聲音好像有點奇怪——」

「…………對不起，媽媽。我…………」

「……舞那。嚇到妳、對不起……」

「沒我的命令怎麼能動？還突然跑過去，真是的……就算不是舞那也會嚇到啊。你到底怎麼了？」

也就是說，舞那剛纔看到的『那個』是全身按摩……正要朝合理的方向解釋，腦中就浮現一個單純的疑問。

「嗯。我讓煉兒學習專家級按摩技巧。像是精油舒壓、香氛按摩，連脊骨神經醫學都學了。我生活忙碌，很容易身體痠痛。纔要他定期幫我按摩，讓我恢復精神。」

舞那被人倒栽蔥提起，四肢胡亂揮舞，這時零子慌慌張張地跑向舞那。還用浴巾蓋住身體正面的春光——

「……………………」

男子並未停下腳步。舞那「咿咿咿咿咿咿！？」地後退，打算逃跑的她向後跌交。在神準的時間點上踢出後空翻旋風腿，一腳踢進男子的胯下。這樣還沒完——

零子突然提高音量，出手拍拍煉兒的屁股。

春代用雙手遮臉，身體害羞地扭來扭去。臉都紅到耳根子去了。這時刃更愉悅地「哈哈！」大笑。

「噗、啊哈哈哈哈！」

「…………唔！？」

麻醉針射向男子的胸膛。不過——

「我該跟那位高人學的，在這兩年已全數習畢。他已經沒東西教我了。」

「妳冷靜點，舞那！他不是敵人！是煉兒、煉兒！煉‧兒」

——太可憐了。改天一定要跟他賠罪。舞那心想。

「六、六車老師……」沒想到他居然受這麼大的打擊……這麼說來，舞那想起在走廊上碰面、擦身而過時，他似乎很怕自己。刃更聽了「啊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看舞那驚訝成這樣，春代嘆了一口氣。她垂下眼，換上沉痛的面容——

——噗嘶！

「花、花、花花花、花生啥摸事了……」

「哈哇啊啊啊啊啊！？啾啾我！誰來啾啾我——！？快住手，住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奪走我的貞操！放過我的貞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求、求您別說了，刃更老師！羞死人！」

「啊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舞那。拜託妳。請妳幫我——」

×　×　×

「…………………………………………」

「哈哇哇。煉、煉兒同學……覺、覺覺覺覺、覺得……準樣？」

一小時後。舞那窺探煉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着。在舞那前方，煉兒正挺直背脊坐在桌前，身體一動也不動地杵着。舞那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啊哇哇。果、果然行不東！快、快吐出來——」

「沒問題啦。」

零子坐到舞那身旁，自信滿滿地斷言。話一說完，吞下第一口就靜止不動的煉兒若無其事地動了，再度開喫。默默喫完舞那親手做的咖哩飯。「……看吧？」零子說着就揚起嘴角。舞那呆呆地張着嘴，盯着若無其事喫她親制料理的煉兒。

一小時前，煉兒拜託舞那一件事——那就是『想請舞那做菜』。

單只是做菜，倒還算是很普通的願望。不過，舞那的料理一點也不普通。

原因至今不明，不管舞那怎麼做、做哪種料理，都會弄出不能當食物喫的謎樣毒物。效力驚人，喫一口就會狂冒冷汗，拉肚子兼嘔吐、呼吸困難、心肌梗塞、全身麻痺、全身抽搐，將引發這類症狀，最後休克死亡——也就是『活活喫死』……對，普通人都難逃這種下場。

「呵呵呵。煉兒不僅肉體強度跟身體機能異於常人。就連免疫力和腸胃強度都非一般人能及。剛纔妳射麻醉針不是沒用嗎。」

「——嗯。速、速這樣搜沒錯……」

脫下『安全裝置』就更厲害了吧，舞那點點頭。煉兒跟他的『姐姐』不同，脫下防毒面具也不會兇性大發。因此，用餐之類的場合都能以真面目示人。但他的力氣還是強大得很，基本上都戴着『安全裝置』過活……

此外，據零子所說，按摩時要脫下防毒面具的原因是這樣的——

『因爲力道會改變。面具脫也好不脫也罷，兩種狀態都能替我按摩。不過，脫下面具會比較有力吧？妳剛纔進房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會叫全因爲他捏得太痛了！』

——以上。說是痛呼，那叫聲未免也太色情了，但舞那決定不去深究。取而代之——

「那、那鍋……身體或許沒大礙……可是東西還是一樣難喫吧？」

她這麼問煉兒。接着，煉兒邊喫邊回答：

「…………不會。很好喫喔？」

這是他的答案。頭上還冒着斗大的汗珠。

煉子一開始在新校舍的保健室沉睡，京輔他們退學後，立刻被移到地底去，之後總是『謝絕會面』。他們有從照顧煉子的零子那打聽現況，時隔半年才重拾跟煉子見面的機會。

舞那做的四人份咖哩被煉兒喫光，舞那跟零子也用餐完畢。在那之後，零子打算回去處理工作上的事，接獲她的命令，舞那跟煉兒前往『某個房間』。

煉兒是名喚『殺戮機關』的超強殺手，不過，跟他接觸就會發現這人心地善良又溫和，有莫名討喜的一面。就像在陪小男孩一樣……

煉兒坐到位子上，伸手拿起湯匙。舞那在搖他的肩膀，他則對舞那報以溫柔的微笑——

「啊嗚啊嗚。剛纔真是對不起，煉兒同學……那是喜極而泣、喜極而泣！」

「別、別逞強惹！喫剩也迷關係——」

毛巾跟臉盆自舞那手中滑落，煉兒手裏的換洗衣物也掉了。沉重的瓶子打在地上，裝在裏頭的熱水向外噴灑。舞那睜大雙眼，定睛凝視敞開的門扉內部。煉兒也僵在原地。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

淚水滿溢而出。在那張冰冷的防毒面具下，煉兒肯定也落淚了，舞那心想。

「舞、舞舞舞舞、舞那！？妳怎麼了，還好吧！？對、對不……啊嗚啊嗚。」

看着經遮光處理的面具鏡片，舞那朝他微微一笑。

話雖如此，他會抽空回有零子在的學院，持續跟以前的同學、朋友們交流，慢慢學會表達喜怒哀樂。

這些思緒在腦中流過，讓舞那的表情不自覺僵起。這時煉兒擔心地呼喚她。舞那則微笑着說「對不起」，並告訴他：

「舞那。」

「換做是一般人，舞那的耍笨早就讓他身受重傷，對我家的煉兒來說卻不痛不癢呢？料理也殺不死他，簡直是專門生來克妳的！」

「啊咿！？」

『我愛你，煉子……再會囉？』

「…………嗯。」

舞那壓抑越發激烈的心跳，操作門板上附的嶄新操控盤。邊輸入密碼邊在心裏默唸——

自去年九月中旬到十二月底前，煉兒共計在煉獄更生學院待了三個月，今年開始以殺手的身分迴歸，前去執行任務。

「好久沒見了，所以我有點緊張……」

『Cocytus』

離開學院那天，京輔對躺在保健室牀上沉睡的煉子輕語，悄悄地吻了她，舞那偷看到這一幕——

——舞那曾愛着京輔。喜歡那個堅強溫柔又誠實、彷彿少年漫畫主角的男孩。跟他在一起很安心，心情也很愉快。雖然自己又弱又沒用，但只要他對自己說『妳很強』，舞那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辦得到，可以懷着開朗的心情勇往直前。是他帶給自己勇氣、爲自己增添許多力量，所以舞那也想替他打氣，在背後支持他。這份心意不輸給任何人，不管誰來都不退讓，舞那是這麼想的。不過——

×　×　×

『很好喫。謝謝妳。』

煉兒這麼說。剎那間——

「……………………」

——反倒是舞那被彈開，煉兒從鍋子裏撈完第二份咖哩，伸手將舞那扶起。零子見狀「啊哈哈哈哈！」地笑了。

「很好喫。謝謝妳。」

『曾經跟妳做過哪些約定，我到死都不會忘喔？絕對、不會忘記……會銘記在心，一直等妳的。妳要早點醒來，把我給殺了。』

煉兒一臉狼狽，舞那則哭個不停。零子笑着調侃煉兒，煉兒聽了悶悶地回話。那張臉跟半年前的樣貌相去無幾，如今卻多了顯而易見的困惑。

煉兒說起話來還是不怎麼流暢，但跟之前相比，多了抑揚頓挫、感情也越見豐富。

淚水自舞那的眼眶湧現。煉兒看了錯愕地「咦！？」了聲。

——還聽見京輔的真實心意，所以她下定決心。

舞那跟煉兒有好一會兒都閉口不語，就這樣站在房門前。

舞那手裏抱着洗澡用的毛巾跟臉盆。煉兒手裏拿着裝有熱水的水瓶跟替換用睡衣，臉上戴着象牙色的防毒面具。

「……我也是。跟舞那一樣……很緊張。」

至於跟他混在一起的，主要都是『姐姐』的熟人——像鮑伯啦千尋啦道郎啦入墨啦（GMK48的影子樂團『Munder faith』貝斯手。全身刺青、刺到皮膚泛綠的男子），另外也常跟舞那玩在一起。

『那些事我一點也不在意啊！？我要……貫徹自己的想法！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改變，我要貫徹到死！』

「會啊？就算不覺得悲傷，人還是會哭的！煉兒同學沒哭過嗎？」

答畢，舞那跟煉兒同時深吸一口氣。

想到這，舞那的手指突然停住。不過，她立刻甩甩頭，將剩下的數字打完。宛若心電圖停止的音效奏起，密碼鎖解除——門扉自動敞開。剎那間——

「…………喜極而泣？妳明明很開心，卻哭了？」

「…………沒有。還沒、哭過……」

「煉子……」

——決定放棄對京輔的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來一碗。」

進入煉獄更生學院就讀前，舞那生平第一次做菜、第一次殺人，還有——第一次遇到自己喜歡的男生，他的死狀又重回腦海……

去年九月。煉子在『體育災』上大肆咆哮，喊出對京輔的愛。她說的話句句發自肺腑，直到最後倒下的那一刻都不改初衷，此舉憾動舞那的心，還有——

——有『她』的身影。她是舞那的朋友、煉兒的姐姐、零子的寶貝女兒、瘋狂殺手，還是『他』——神谷京輔心繫的女孩。

「……………………」

「這樣啊。希望煉兒同學的『第一次』是喜極而泣。」

「…………舞那？」

Cocytus在希臘語中代表『悲嘆之河』，是流於地獄最底層的冰河。忤逆神的背叛者遭到冰凍，永遠沉眠於該處。在此——

「……………………姐、姐…………？」

「…………………………………………咦？」

（……煉子。妳要睡到什麼時候？京輔同學在等妳呢。快點醒來，過去見他吧。去把京輔同學——）

煉兒起身時差點從椅子上摔下，打算去蒸飯機那多添一碗飯，舞那則朝他跑去。然後——

那份愛沒有旁人介入的餘地，沒有可乘之機、毫無勝算……這些都不是舞那放棄的原因，她純粹是真心想聲援這兩人。希望他們能結合。希望他們能獲得幸福。因爲她愛京輔勝過任何人、任何事物……所以舞那才決定放棄自己的愛，將京輔心上人的心意擺在前面。

「……啊嗚啊嗚。不用擔心會殺死人，喫了沒用是很開心迷錯……但你這樣硬撐不好唷？我說真的，喫剩也沒關係——」

兩人邊走邊聊。不久後——

「嗚——」

「……煉、子…………？」

「要我負責，媽媽…………」

「啊——啊，你把她弄哭了。要負起責任喔，煉兒～？」

「唔欸欸欸欸欸欸欸……我、我迷速、沒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於地底最深處、看起來像金庫的牢固鐵門現身。這是前理事長當『理事長室』使用的房間，門板上用英文寫着——

看煉兒逐漸成長，舞那打心底感到高興——

半年前，煉子在『退學死驗』中賭上性命，替京輔等人贏得未來，也因此陷入嚴重的昏睡狀態，到現在都還沒醒來。在厚重的鐵門後，她仍持續沉睡……

「唔耶耶耶耶！？別、別別別別、別滋了！會喫出苗病的！」

她踢到腳絆倒了。橫着肩頭使出飛撲擒抱技，用力撞上煉兒的腳，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