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 2 雞冠頭的仲夏夜之夢 Mellow Love Of Bellows Maria

——去死。

都不曉得今年第幾次罵這句話了。開學後整整四個月，每天都要罵十次以上，搞不好已經超過千次了。在高溫與怒氣的夾擊下，久瑠宮火冒三丈的腦袋閃過這念頭。

夏天的豔陽透過玻璃窗射來，在地上照出一條條筆直條紋。有個男學生趴在紅色的血泊裏，頂着比血還要紅的雞冠頭。腦袋側邊被人打破，血正從那流出，眼看自己的學生頻頻抽搐，久瑠宮粗魯地抬腳踢他——

「喂。給我起來，雞冠頭。」

「……………………」

她出聲叫人，但對方沒有回應。久瑠宮咂了下舌，扛起染滿鮮血的鐵管。壓抑想多打幾下的慾望，做出深呼吸。大口吸入溫熱腥臭的空氣，理事長的話隨之浮現於腦海。

『我說。妳最近會不會打過頭啦？雞冠頭老弟好歹是妳的學生，妳就對他好一點嘛。總而言之，暑假少用鐵管打人。好好替他補習，讓他補考合格！補考沒過就扣薪，久瑠宮老妹扣薪～！』

「……彆強人所難啦。」

她開口碎碎念，再次望向雞冠頭。雞冠頭被人用鐵鏈層層綁住，身體就縛在椅子上，雙手雙腳都上銬，整個人動彈不得。幸虧他被綁住，頭兩天才不用調教，但第三天下午，久瑠宮爲了確認他對所學吸收多少，就解開他的口枷，沒想到這麼做大錯特錯。

雞冠頭的嘴一恢復自由，就好像在說『本大爺等這一刻很久了！』——

『蛤啊啊啊啊～？什麼補習，本大爺根本沒聽進去LA！都在注意妳這小不點！想跟久瑠宮寶貝玩親親！滿腦子妄想補習ing！WAN想，在意淫妳的蘿莉肉體！想妳這又怪又搞笑的矮子，HEY！快幫我上健康教育！妳的發育讓人狐疑！怎麼會小成這樣，WHY？老大不小還穿小熊內褲！HAHA！笑死人了I』m　Sorry，這女孩有夠迷你！喝牛奶也長不上去，妳的身高几公分到底？咩～～～～？』

『去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Put you hands up！？』

雞冠頭用討人厭的臉演唱氣死人不償命的饒舌歌，徹底激怒久瑠宮。這三天來她一直在忍耐，累積的壓力大爆發（雞冠頭光『存在』都讓久瑠宮不爽），回過神時——跟椅子一起倒地的雞冠頭早就頭蓋骨破裂，整個人昏死過去。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醒來。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習還沒補完呢！？」

「……………………」

對方沒反應。久瑠宮垂眼看一動也不動的雞冠頭，心裏開始焦急起來。該不會力道沒拿捏好……

久瑠宮是頂尖『殺手』，一身怪力在業界傲視羣雄，平常都保留大把實力。當老師就不能『殺』，『殺個半死』纔是她的工作。處置可恨的雞冠頭只開百分之三十力道，隨時提醒自己別用力過猛，但這次還是打過頭了。

她突然渾身沒力，冷汗自太陽穴流下。

——扣薪。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她可能就沒辦法買想要的東西了。像是喫一顆長一公分的補品、非法改造的健身器材、喜歡的名牌秋裝、可愛的飾品、《黑貓謀殺者0;TheBlack Cat1;》的新歌、古董拷問道具、用鑽石過濾的夢幻名酒……

「你那假惺惺的態度是怎樣……說啊！？用來激怒我的新招嗎？少瞧不起人，你這畜牲——！小心我真的殺了你。就算你學乖求我也照殺不誤。」

久瑠宮半開着眼轉頭，只不過跟她四目相對，雞冠頭就嚇了一大跳。你是哪來的五十嵐舞那啊……傻眼之餘，久瑠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失去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雞冠頭也因此變得純真無害，看到那種眼神，久瑠宮就是沒來由地覺得彆扭。心裏很不是滋味。聽到幼女蘿莉之類的禁忌字眼一樣不爽，但讓她更不爽的是雞冠頭剛纔說『我對久瑠宮老師的事一無所知』。她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緣由。不過——

雞冠頭的身體動了。他抬起撲在地上的臉，眨眨眼道：

「冷靜點。你要怕到什麼時候？我有這麼可怕嗎？」

「對。就是你，是你。你應該不記得了，像是偷偷鑽進宿舍牀鋪隱匿聲息，我要下牀的時候就拿刀刺我，這些都是家常便飯……連喘口氣的空間都沒有。簡直跟夏天的蚊子沒兩樣，怎麼打都打不死。害我都快精神錯亂了。」

「呀！？」

想起那些苦澀的往事，久瑠宮的臉跟着皺起。

事實上，替他解開束縛後，久瑠宮明明背對他、整個人疏於防範，雞冠頭卻沒有來襲的跡象。甚至——

「快說！」

「吵死了！」

這第一人稱是怎樣……久瑠宮詫異地皺眉，雞冠頭似乎誤以爲自己惹毛對方，立刻「咿！？」了一聲，發出短促悲鳴——

「啊，好……那、那個……不、不是很重要的事，就……真的沒什麼大不了，該怎麼說呢，就是……」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對不起！」

「你這傢伙——」

「——唔！？」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會死！要被殺了！會、會會會會、會被殺掉……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今天還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饒命饒命饒命饒命，求求妳求求妳求求妳求求妳求求妳——」

久瑠宮臉上的笑容消失。睜着冷酷的雙眸，瞪視瑟瑟發抖的雞冠頭——

「——啊？」

「咿！？」

「…………唔……嗯……？」

「……在你喪失記憶前，一直是棘手的問題兒童。已經不是無禮或失言可以形容了。每天都不分晝夜的找碴，過來挑釁我，試着殺我，不然就是強●我。跟本是天災。」

「……………………」

「我、我的名字叫…………」

「……………………」

「……我？」

雞冠頭很驚訝。面色鐵青、聲音顫抖——

「怎麼了？剛纔你不是叫住我嗎。有事就快點說吧。」

久瑠宮雙手並用地抓住他的前襟。看那對激動的眸子朝自己靠近，雞冠頭立刻「咿——」地噤聲。

「對，你的本名。說出本名就放你一馬。」

久瑠宮一腳踩住躺臥在地的頭，眼睛直盯着那張臉看。看得雞冠頭「咿！？」了一聲屏住呼吸。身體還僵住，牙排顫的喀喀作響。如驚弓之鳥的樣子活像換了個人。

「……名字？」

「…………不可原諒。」

「——咦」

「…………殺吧。」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開什麼、玩笑…………」

「……哼。知道就好。」

她說到這停住，一雙眼眯起。視線落在遭人毀壞的校舍牆壁上，工作人員正在進行修補作業。牆上處處是裂痕、碎裂，有的地方還凹下去，不然就是開了大洞，這些慘狀出自久瑠宮跟雞冠頭之手。

「……我、我曾對老師……做過、那種事嗎……？」

「閉嘴！」

「我知道了，對不起。抱歉剛纔兇你……你失去記憶了嘛。我不會生氣的，你說說看吧。想問什麼就問沒關係。問吧。」

「喂。」

雞冠頭閉口不語。就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僵住，久瑠宮不再看這樣的雞冠頭，視線轉向前方，心想這也難怪。人家一醒來就拿鐵管痛毆，在他無法動彈的情況下暴力相向，還用認真的語氣威脅說要『宰了你』。不怕纔怪。雖說不怕很奇怪……但對手畢竟是雞冠頭。她從未見過雞冠頭害怕的模樣，老覺得渾身不對勁。可能是因爲這樣，久瑠宮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　×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久瑠宮忍無可忍地爆出怒吼；雞冠頭一聽嚇個半死——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頭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唔哇、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雞冠頭這樣，久瑠宮莫名心煩。不同於單純的煩躁，該怎麼說……感覺很沮喪，胸口很悶。這把火燒得讓人不爽極了——

「咿！?」

他迅速下跪。一直在走廊上磕頭謝罪。那模樣實在有夠慌亂的，反倒讓久瑠宮喫驚。喀喀喀喀，雞冠頭渾然忘我地猛磕頭，久瑠宮制止他、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瞪視那雙淚水越聚越多的眼，久瑠宮沉着聲發話。

「死。」

被人用低八度的聲音叫，雞冠頭再次縮起身子。久瑠宮按捺很想怒吼的心情，刻意放緩音調，再跟他詢問：

「那說不出本名會有什麼下場？」

她拿起扛在肩上的鐵管，扯動臉頰。

——去死吧！久瑠宮罵完順便把雞冠頭丟出去，雞冠頭則一臉喫驚。久瑠宮「……嘖」地咂了下舌，正要走掉時——

說到一半，他突然閉上嘴巴。沉默了一會兒後——

雞冠頭嚇得噤聲。先是吞下一口口水，接着視線就往地面垂去——

離開保健室後，他們兩人走在走廊上。久瑠宮面對前方問話，跟在後頭的雞冠頭則弱弱地應聲。之前那種傲慢又厚臉皮的態度全沒了。聲音聽起來非常消沉，道歉的語氣也很誠懇。

居然開始淚眼婆娑地道歉。久瑠宮低頭看他擺出那副蠢樣，眉心的皺紋越來越深。雞冠頭的樣子似乎怪怪的。說是演戲未免也太逼真了，她不認爲雞冠頭有辦法表現出這麼精湛的演技。難道——

「請、請問……久瑠宮老師？」

他放聲大叫。身體依然被固定在椅子上，人開始胡亂掙扎起來。

「我對久瑠宮老師的事一無所知……纔會說出這麼失禮的話。對不起。我不會再說妳是小孩子了！幼女蘿莉幼稚園生小學生小不點矮冬瓜幼兒體型，這些也絕口不提！」

「搞屁啊，雞冠頭。一天到晚捉弄我，等我認真起來殺你才哭爹喊娘求饒？咯咯咯……」

一直以來在腦中盤旋的想法脫口而出。殺學生肯定會被處罰，還要面臨扣薪的命運，但她已經忍無可忍了。反正都要扣薪了，乾脆在補考前宰掉這傢伙順便扣薪好了，接下來還要跟雞冠頭一起獨處四天，光想就覺得泄氣。所以——

「啊？」

「——喂。」

他開始大鬧特鬧。滿是刺環的臉非常恐懼，還在那「唔欸欸欸欸……」地眼眶泛淚，久瑠宮見狀不屑地「……哼」出聲。

「我要宰了你。」

「聽好了，雞冠頭……給我牢——牢記住啊？就我這副模樣好歹也二十了，是成年女性！有種再說我是小孩或幼女試試……下次就讓你小命不保。」

「是、是的……不好意思。自己的事、老師的事，還有這所學校的事……我全都想不起來，對不起。」

——那些心情立刻轉變成無奈的威覺。她別開臉龐，口裏逸出嘆息。

爲了讓吵鬧不休的白癡住嘴，久瑠宮揮鐵管代替巴掌。她打得不怎麼用力，雞冠頭卻被敲得老遠，接着——

久瑠宮瞪視可恨的雞冠頭，嘴裏發出低吼。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失去記憶了。些許的無禮或失言就不跟你計較。還有，你——」

他開始號啕大哭。破掉的頭流着鮮血，雙眼噴出一大堆淚，哭得像個瘋子。

「再見了，雞冠頭。你就安息吧？咯咯咯……」

「妳、妳明明說不會生氣的……」

「說說你的名字。」

雞冠頭剛好在那時大叫。「……啊？」地一聲，她轉頭看去，只見剛起身的雞冠頭彎腰，朝這深深一鞠躬。嘴裏還說：

「噗呸！？」

「像久瑠宮老師這樣的小女孩，爲什麼可以當老師？」

失憶症。不曉得是打錯地方，還是久瑠宮力道過猛的關係——雞冠頭失去大部分的記憶，像牙被拔光的狼，人變得非常安分。

聽人超高速連發一連串NG字眼，久瑠宮只想伸手拿鐵管。她原本以爲對方是故意的，沒想到雞冠頭抬起臉龐，看着她的表情非常誠懇。

事情發生在快要放暑假前。想當初，久瑠宮原本要以『假釋』的戒護觀察官身分離開學院出差，沒想到雞冠頭得知替自己補習的老師不是久瑠宮就大暴走、在那使性子。騎着改造摩托車亂竄，拿槍胡亂掃射，還抓學生當人質，找個地方龜着不肯出來，硬是讓學校變更替他補習的老師。這一換讓久瑠宮暴怒，把先前的損害算進去，舊校舍被他們破壞整整一大半。共有十三人受傷，真是前所未有的慘劇。

先是整個人驚醒，接着就呻吟一聲。再來陷入混亂，嘴裏「……咦？咦？」地左顧右盼——

「我、我我我我、我——」

「咦——」

久瑠宮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催促，這才讓雞冠頭抬起臉龐。他擦擦淚，下定決心提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別殺我————！」

「久、久瑠宮老師……」

久瑠宮移開踩在他臉上的腳，丟掉手裏的鐵管。拚命求情的雞冠頭「……咦？」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久瑠宮。他怕得要死、黑色眼眸都哭腫了，久瑠宮直視那雙眼，開口命令他。

這樣一來總算能夠解脫了。把四個月來折磨自己的元兇幹掉，迴歸原本的和平學院生活——打定主意後，久瑠宮的手開始使力，意外插曲卻在這時造訪。

「——蛤？」

——全都是這傢伙的錯。休假預定計劃被打亂、學院對自己的評價越來越差、有被扣薪的風險，全都是雞冠頭這個無藥可救的問題兒童害的，最近花錢花很兇、喝酒喝更多、睡覺睡不好，都拜雞冠頭帶來的壓力所賜。要是這傢伙消失就好了……

「不可原諒，怎麼會有這種人渣……」

雞冠頭苦着氣到通紅的臉，緊緊咬住牙關。

「把他殺了吧，久瑠宮老師！」

「我在說你呢？」

久瑠宮半是傻眼地吐槽。雖然他失去記憶後改邪歸正，但腦容量還是沒增加。過了一會兒，雞冠頭才恍然大悟道「啊，對喔！妳說的人渣是我……」

「剛纔一醒來就被人綁住，遭人無情的暴力相向，全都怪我本來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嗎……？我一直很怕妳，結果久瑠宮老師纔是正常人，沒常識的壞人其實是我……？」

雞冠頭開始自言自語，久瑠宮則點頭道：「沒錯。你說對了。」

「這所學院聚集了兇殘的殺人犯，你更是窮兇惡極的學生……我當然會嚴加教育了。正如你自己所說，被殺也不能有怨言。」

「……哈哈，說得也是……哈哈哈哈……」

雞冠頭萎靡下去，頭垂得低低的。厚厚的嘴脣揚起一抹沉痛、似有若無的苦笑，看起來跟掛滿刺環的惡臉很不搭調。

「……………………」

久瑠宮胸口再度湧現原因不明的煩躁。正當她忍無可忍，要口出惡言時——

「不過。」

雞冠頭開口了。眼裏蘊含強烈的意志——

「那個我已經死了！」

——他如此宣言。「——蛤？」久瑠宮嘴才張到一半就呆住，雞冠頭則換上爽朗的表情發話。

「外表還是一樣，但骨子裏已經判若兩人了。之前給妳添很多麻煩，今後我要好好努力，期許自己能幫上久瑠宮老師的忙。我爲之前犯下的錯道歉……我已經重生了，請妳多多指教！」

×　×　×

「７＋６是多少？」

「１２，久瑠宮老師！」

隔天。休息一晚的雞冠頭並沒有找回記憶，現在是第一節課的補習時間——久瑠宮出問題，雞冠頭則精神抖擻地舉手回答。他坐得直挺挺的，連筆記都乖乖抄寫，上課態度一級棒。不只專心聽講，還主動積極地提問，上起課來非常有精神。在問題學生羣聚的學院裏實在罕見，是認真又有上進心的優等生。

久瑠宮不由得發出怒吼，雞冠頭聽了很沮喪，嘴裏說着：「……對、對不起。」

「你在做什麼？這樣很討人厭快放手。」

「……道郎同學倒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呢？喀呣。」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雞冠頭遲了一會兒才追來。「——啊啊！？」久瑠宮轉過去瞪他，被人這麼一瞪，雞冠頭「咿！？」地縮起身子——

他興奮地起身，伸手用力一握——

「……………………」

「有四個殺人犯——！他們在看我！還跟我說話！我、我還以爲會被他們殺掉……要是久瑠宮老師不在，他們可能馬上就過來圍堵我，一起把我亂刀刺死！嗚嗚……這所學院專收那種人對吧？到哪都是異常分子，是不正常的地方吧！？我、我辦不到……沒辦法一個人獨處！」

「午、午安……那、那個……補、補習還孫利嗎？可、可以跟久瑠宮老蘇一起讀書真是太好嚕！啊、啊哈哈……可、可是，給她添太多麻煩不太好唷？可、可能會害我們掃到颱風尾——」

「除了我，你沒其他人好拜託嗎……？」

「哎呀。這不是五十嵐舞那嗎，咯咯咯……還以爲神谷他們不在，妳會很寂寞呢，看樣子挺開心的嘛，是不是？我這幾天都在幫雞冠頭那傢伙補習，人很不爽呢——」

——結果他跟舞那四目相對，人在那瞬間頓住。舞那則「啊哈哈……」地露出僵硬的微笑——

「咯咯咯咯咯。肯定是被吾發出的魔王瘴氣煞到了。這也難怪。儘管力量遭到封印，寄宿在吾之左腕的『片翼死亡天使』依然讓神界聞之色變，是破滅的代言人『破滅吐息0;Blessthe fall1;』 （注１）。還以爲汝是看不出敵人實力的愚昧之人，看樣子汝多少有點長進了？呵哈哈哈哈哈哈！」　　（注1：美國後硬核樂團名稱）

「我要通過補考，久瑠宮老師！」

「啊啊啊啊啊啊啊！？錯了，是１３纔對————！請、請請請請、請等一等！別丟下我，久瑠宮老師～～～～！」

對方沒有回應。久瑠宮額際爆出青筋。接着就難以忍受地怒吼——

「啊？」

「是嗎？夠了——」

道郎在那高聲大笑，千尋一口咬上他的右手。道郎拚命揮手、想盡辦法要將千尋扳開，舞那沒去管他們，轉而看向久瑠宮，嘴裏說着：「請、請問……」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１２，久瑠宮老師！」

「沒錯，很討厭。所以你快點去死吧。」

0;……抖抖抖。）

「……不對。是１２，給我回去重讀小學！」

「是、是的……」

朝一旁歪去的頭重新擺正，雞冠頭望着久瑠宮。久瑠宮在講桌上以手撐臉，已經放棄替雞冠頭補習了，雞冠頭則用熱血的語氣說：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難道他學過的東西都跟記憶一起遺忘了？不曉得他是不是天生的智障，但學習態度再怎麼好，這樣下去還是沒戲唱。久瑠宮一個頭兩個大，這時雞冠頭開口：「請、請問……」

第一節課是『數學』，第二節上『英語』、第三節上『社會』，雞冠頭把他的智障發揮得淋漓盡致，雖然不至於遭人暴力相向，但他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好幾次都差點哭出來。邀差點弄哭自己的人共進午餐，除了苦痛還是苦痛。看樣子他就算失去記憶，喜歡被人虐的部分還是沒變。

「嗚嗚。又叫我去死……」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邀我喫飯嗎？一個人很害怕，纔會想找我作伴是吧。」

×　×　×

雞冠頭哭訴着，久瑠宮能理解他的心情。失去記憶後，雞冠頭也不記得自己殺過人。也就是說，他的內在跟一般人沒兩樣。

（……抽搐抽搐。）

「沒錯，我不要。不要就是不要。死也不要！」

「啊！？抱歉，我想起來了！昨天不是說過嗎……之前給妳添了一堆麻煩，今後要好好努力！所以——」

「……是的。雖然妳很嚴格就是了，久瑠宮老師。但嘴巴上抱怨一堆，卻沒有放棄我，還是繼續教導我！對我來說，久瑠宮老師是唯一可以信賴、讓人放心的對象！所以說，那個——」

久瑠宮唉聲嘆氣，正打算離開教室，雞冠頭則死命挽留她。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雞冠頭用手指重新計算，久瑠宮只覺得頭很痛。

「啊！？久、久瑠宮老蘇……啊嗚啊嗚」

只可惜——

「我一定要通過補考！絕不讓久瑠宮老師傷心難過！請妳相信我，繼續幫我補習，久瑠宮老師！」

號啕大哭的雞冠頭起身，一個勁地抱住久瑠宮。

「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放手啦————」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從早到晚進行一對一調教，他好像瘋掉了。要不了多久就會痊癒吧。別在意。這畜牲就交給我，你們快走吧。」

「——哎呀？他、他是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害怕。」

轉眼間，雞冠頭髮出慘叫，走投無路地藏到久瑠宮背後去。這行爲來得很突然，聽他大叫的舞那也「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地嚇了一大跳。整個人腿軟跌坐在地，慌慌張張地跑到巨人妹背後。

「嗯。這件事啊——」

「雞、雞冠頭先生他……好像有點、怪怪的？」

老實說，這「難得的人才」比紅羽銳利（學年倒數第二名腦殘妹。家裏有事逃過補習這關。）還要天兵好幾倍，久瑠宮根本不認爲他能通過補考。不過——

「……６＋７是多少？」

「………………啊。」

久瑠宮思考數秒後——

雞冠頭仍黏在背上毫無動靜，久瑠宮沉着聲喚他。

雞冠頭的笑容急速萎縮。久瑠宮則不屑地「哼」了一聲——

舞那大喫一驚，從巨人妹背後探出臉來。另一方面，雞冠頭將臉埋在久瑠宮背後，抓着她的上衣衣襬發抖。麪粉袋上開着小洞，巨人妹的眼睛在小洞後睜大。

「咦咦咦咦咦咦……」

「原來是這樣。那８＋４呢？」

「……………………」

「好、好可怕……」

「好、好過分……我只是邀妳一起喫午餐而已，沒必要東一句死西一句死吧……妳很討厭我嗎？」

「…………唔？」

早上的補習結束，目前是午休時間。鈴聲一響，久瑠宮就在同一時間離開，於走廊上超高速行走，雞冠頭則追在後面。她沒有停下腳步，回答時甚至加快速度，雞冠頭聽完露出親切的笑容，跟她一起快跑——

「嗚欸欸欸欸欸……等等我，久瑠宮老師——……」

久瑠宮已經跟理事長報告雞冠頭失去記憶的事了，但她還是得面臨相同的扣薪條件，對方甚至還「勉勵」說『哎呀。我不是要妳手下留情嗎，妳已經對他暴力相向啦？振作點好不好，久瑠宮老妹～還打到他失去記憶……原本應該立刻扣薪的，但這麼做好像滿不通情理？若妳按當初約定助雞冠頭老弟補考通過；我就網開一面！』

被人粗手粗腳扒開的雞冠頭倒地，整個人跌到地板上。低頭看着這名壯漢仰躺在地、眼睛嚇得瞪大，久瑠宮只覺得錯愕。

「我怎麼知道，你個白癡。」

「……你連十位數加法都不會啊？」

「我拒絕。」

「怎、怎怎怎怎、怎摸了！？哈哇哇哇哇。」

「……咦？昨天說過什麼？」

「…………啊呣啊呣。」

被人冷言以對的雞冠頭淚眼汪汪。感覺超煩人。

下到一樓後，久瑠宮正要前往鞋櫃區，在那遇到一名女學生。是她班上的五十嵐舞那。本想無視她通過的，不過——

巨人妹拉開千尋抱起，舞那負責拖道郎走。四個人的身影逐漸遠去，等他們進到保健室後，久瑠宮才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好害怕唷喔喔喔喔喔，久瑠宮老師——————！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錯了。７＋６是１３，笨蛋……」

「沒錯。很困擾，非常困擾……」

「…………唔！？」

——久瑠宮是這麼想的。

「討、討厭啦！只是不小心算錯嘛，哈哈……」

「——喂。」

「咦……不是『我拒絕』而是『不要』嗎。」

「呀！？」

大概是他太笨了，笨到連有勇無謀是什麼都不知道；當事人雞冠頭幹勁十足。

「辛苦妳了，久瑠宮老師。那我們先告辭了……咦，千尋！妳又想喫道郎！真是的～這孩子完全沒長進！」

——久瑠宮撞見跟舞那同行的成員，因而停下腳步。有愛喫人肉的安藤千尋、情緒不穩的鈴木道郎、頭戴麪粉袋的巨人妹（名字忘了）——他們全都是隔壁班的學生。舞那既膽小又畏縮，居然跟死黨以外的人混在一起，這讓久瑠宮有點意外，也挑起她的興趣。接着就半是嘲諷地開口搭話。

「受不了。有什麼好怕的，你這傢伙……對方不過是個小女孩，也太丟臉了吧。就算她是荒誕無稽的『殺人奇』也用不着這樣——」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久瑠宮根本來不及反應，一聲「搞什麼——」後手忙腳亂起來，雞冠頭的臉則在她胸前蹭來蹭去——

「……假如我補考不及格，妳會很困擾吧？」

「是說，你怎麼會想跟我一起喫午飯啊……」

「爲什麼我非得跟你一起喫飯不可，去死。是想害我吸收營養順便累積壓力嗎，去死。看到你那張醜臉就食慾盡失，去死。看得我都想吐了，去死。生理上不能接受，去死。能死多快就死多快。最好死於食物中毒！」

「發、發瘋了……啊哇哇。聽起來好像很眼重……好、好可黏唷。那個、這個……請、請多保重……」

「什麼事，白癡。」

她含糊帶過，一面說着「去去」趕人。舞那聽了「唔欸！？」地縮住。

「不要。」

「是１３，久瑠宮老師！」

連今天一起算進去，補習期間只剩下四天。根本不可能考過。

「咦？怎、怎麼會……好奇怪喔。請妳稍等一下，我算算看……」

「呀嗯！？」

雞冠頭可憐巴巴地哀求，久瑠宮卻拉開他、將他推到一旁。雞冠頭的頭撞上牆壁，帶着含淚的眼抬頭看久瑠宮。

「哈嗚……好、好過分。我都還沒把話說完呢！」

「閉嘴。」

久瑠宮打斷他，當場轉過身去。

「居然怕那些殺人犯？少在那撒嬌，沒用的傢伙。要求人之前先靠自己的力量闖闖，你這白癡！我確實是一名老師沒錯，卻沒那個義務拿休息時間陪學生。你太厚臉皮了。」

「……還不是久瑠宮老師害我變成這樣？」

「煩死人了！」

久瑠宮轉頭，隔着肩膀用狠戾目光盯住鬧脾氣的雞冠頭。

「追根究柢都是你這傢伙的錯！浪費我那麼多時間……你會失去記憶也是自作自受，大白癡！不想再給我添麻煩就乖乖聽話，畜牲！聽懂了吧！？」

「…………我明白了。」

「哼。」

久瑠宮丟下沮喪的雞冠頭，直接跨步走人。

這時，她好像聽到對方用微弱的聲音說「對不起」，但她把那聲道歉當成耳邊風。壓抑莫名煩躁的心情，朝新校舍的『教職員室』去。

×　×　×

——逆神斗真，十五歲。曾經殺過四個人。

在沒有駕照的情況下騎改造越野車亂晃，襲擊邊境聚落，還拿輕型機關槍、摺疊戰術刀殘害所有村民。壞事做盡，在那「咿哈啊啊啊啊啊啊！」時正好被村裏強壯的男人們制伏，遭他們海扁一頓，最後就被抓起來了。

不知道兇器從哪弄來的。他本人是說『在中午的婆媽網購頻道上買的啦！因爲價格很划算，嘎哈哈哈哈哈哈！』這百分之百是謊言，逼他吐實也沒用，只會重複講些莫名其妙的話，『豬排蓋飯？本大爺纔不喫那種東西咧！給我帶幼女過來！』 有問跟沒問一樣。逼不得已對他進行拷問，結果弄得他喜孜孜，一點效果都沒有。只好隨便找個地方塞，讓他進了煉獄更生學院……聽說是這樣。

「也太糟了。」

某人喃喃自語，將雞肉送入口中。新校舍Ｂ楝四樓，久瑠宮在每位老師配有一間的教職員室裏喫午餐套餐，邊看收在筆記型電腦裏的雞冠頭個資。 　　新學期開始前她就已經看過了，現在又重新讀過一遍，才覺得這傢伙真的很瞎。根本生錯時代。當今社會又不是世紀末，虧他能平安無事活到十五歲……這麼一想反倒讓久瑠宮佩服。

此外，他的背景成謎。復原能力異於常人，應該不是普通人，有可能是像『殺戮機關』那樣，基於某種特殊目的才被人制造出來。這想法是滿白癡的，保險起見，等零子回來再讓她調查這傢伙的身體吧……想着想着，久瑠宮逐步閱覽資料。然後——

「……好噁心。」

當天下午，久瑠宮的看法立刻改觀。歷經第一節課的調教後，被送到保健室去的雞冠頭到第四節課就復活了，還過來妨礙她上課，開口挑釁久瑠宮，再次找她麻煩。也因爲他幹出這種蠢事，雞冠頭就從普通的笨蛋晉級成超級大笨蛋，第一天上學就嚐到久瑠宮的全套拷問是什麼滋味——立下豐功偉業（?）。真是的，來了個不知死活、令人傻眼的傢伙……久瑠宮反倒爲此驚歎，沒想到隔天跟他碰面時，對方居然又過來找碴，還說『妳今天也很矮很可愛嘛～嘎哈哈！』當時久瑠宮就有個念頭。

「吵死人了！別以爲什麼事都能道歉了事，可惡的畜牲！是要激怒我幾次啊……既然你的腦子記不住，我就讓你用身體記住！今後只要你惹毛我，我就折一根骨頭。順便告訴你——」

「嗯？怎麼了，有什麼好害羞的。我已經知道你有多低能了，別在意儘管問吧。是這嗎？還是這裏不懂？」

「嗚嗚……對、對噗起～」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她是稍微降低難度沒錯，但答題欄上有八成都解出答案了，成果出乎意料地好。久瑠宮發自內心感到喫驚，雞冠頭則「欸嘿嘿」地用手指蹭蹭鼻子下方——

這就算了，爲什麼她會不爽成這樣……

「啊哈哈。我不是Ｍ啦。」

「好、好近……啊哇哇。請、請問……久瑠宮老師？」

「妳目前有交往對象嗎？」

「呀嗯！?」 　　久瑠宮朝他的側腦送出飛踢，看雞冠頭再次倒下後，她抓起其中一隻手，直接發動地板技，打算把骨頭折斷。

現場一片沉默。看久瑠宮沒回應，雞冠頭開始辯解。

都是他害的。在『喪失記憶』這個意外插曲的捉弄下，久瑠宮原本沒那麼想殺他了，那股殺意再度燃燒，燒得她咬牙切齒。利眼遊移至某處定格，嘴裏恨恨地說着。

她半垂着眼瞪視開開心心的雞冠頭，接着開口提問。

久瑠宮單手撐在講桌上，邊憋住呵欠邊回答。

雞冠頭的臉頰被人賞一記鐵拳，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下來。久瑠宮低頭看倒在地上的雞冠頭，手指喀喀作響。

聽到拔尖的聲音呼喚自己，久瑠宮的意識這纔回歸現實。定睛一看，乖乖坐在椅子上、一直在跟習題奮鬥的雞冠頭停下手邊動作，視線正朝這邊投來。

午休時間到了。沒學到教訓的雞冠頭又過來找她講話，剛要出教室的久瑠宮停下腳步，打心底嘆了一口氣。連瞪人的力氣都沒了——

×　×　×

「你、你這傢伙夥夥……就那麼想死嗎——」

「難得人家拚命努力，居、居然說……噁心……」

「什麼事，畜牲。」

「我拒絕。」

「……依我看，還是把他給殺了。」

「——所以呢？有什麼事，噁爛畜牲。習題做好了嗎？」

「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餐？」

雖然他補考八成考不過，無法逃離扣薪的命運，但眼下這情況實在沒辦法過度奢求。雞冠頭原本是無可救藥的問題兒童，光只是變成優等生（只有態度）就強過扣薪了。他給的壓力降低，自己就不用多出無謂的開銷……

「我想跟妳一起去喫午餐嘛！」

「無聊……有夠無聊的！」

「是那個意思吧？妳會氣成這樣，表示目前沒有男朋友對吧！呼、太好了太——」

「去死。」

久瑠宮起身，朝雞冠頭靠近。今天是第五天的補習日，第一節課上『國文』，久瑠宮要雞冠頭解她出的習題。失去記憶後，昨天對雞冠頭來說是第一次補習，結果慘不忍睹——

「那、那個……我是人。」

「我知道。」

「……………………」

「啊，不是，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啦！？雖然沒有卻覺得、那個……我很在意這件事。就那個嘛，因爲久瑠宮老師總是姿態凜然，又很帥氣！想說這樣的久瑠宮老師會不會跟心上人撒嬌——」

「喜歡的食物有咖哩、燒肉、漢堡、蛋包飯、聖代……討厭的食物是紅蘿蔔、苦瓜、青椒、青豆……？這傢伙是小孩子喔。」

——啊啊。這傢伙是認真的。

是Ｍ是Ｓ都好。久瑠宮不想浪費時間，選擇單方面結束對話，再度邁開步伐。久瑠宮往教職員室去，雞冠頭則追在後面。

「有疑問嗎。哪一題，讓我看看。」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得意忘形了，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原諒——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

「問這話什麼意思，王八蛋……說啊！？下次有膽再問跟補習無關的白目問題試試。小心我折斷你的骨頭。」

「欸嘿嘿……謝謝誇獎。」

她大聲吼叫，一拳打進電腦熒幕。熒幕面板碎裂，碎片噴到桌子跟套餐餐盤上。這樣一打，久瑠宮總算徹底恢復理智，絕望地「啊啊啊啊……」叫。

久瑠宮按住瘋狂掙扎的雞冠頭，對他惡狠狠地大吼。

咂舌後起身。久瑠宮甩甩頭轉換心情，開始收拾辦公桌周邊。將碎片、午餐的廚餘包一包丟垃圾桶，再離開教職員室。

在那之後，少則一日兩回，多則一日碰上五回麻煩事，在久瑠宮心裏，雞冠頭已經從單純的問題兒童變成棘手分子，讓她很頭痛，還是帶來壓力的元兇。在此同時，每天都要來找碴的雞冠頭被久瑠宮打爆已成例行公事，變成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許是因爲這樣，才——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什麼事，章魚。」

打斷正要發出怒吼的久瑠宮，雞冠頭放聲大叫。久瑠宮「——啊？」地僵住，他則筆直望向她的眼——

雞冠頭捂着臉頰起身，語帶哽咽地道歉。那張臉痛得扭曲，不過，很快又換上欣喜的神色。

說着臉上還露出害羞的笑容。久瑠宮反射性回應——

「………………唔！？」

「昨天我熬夜讀書！爲了讓久瑠宮老師開心……」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爲……

他開口邀人。不過——

「啊啊，抱歉。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久瑠宮選擇無視。是想賞他一記反手拳啦，但他被打會很吵，所以久瑠宮只好選擇無視了。「那個……妳就這麼討厭我嗎？討厭跟我一起喫午餐……我、那個……很、很想跟妳一起用餐！想跟妳、多聊聊天！」

「啊……那個、這個……哈哇哇。」

「討厭，久瑠宮老師真是的！」

「那不然是Ｓ嗎。」

——她轉過頭去。被人折斷的左手用三角巾吊起，雞冠頭帶着親切的笑容跑來。接着——

「昨天就已經拒絕過你了。是學不乖喔？還是說你真的很Ｍ。」

四個月前新學期到來，雞冠頭給久瑠宮的第一印象是『笨蛋』。纔剛入學就捉弄她，無視忠告來襲，所以她毫不留情地痛扁雞冠頭。當時她還以爲這傢伙是每年必定出一、兩個的囂張蠢材……

「寫、寫到一半的重要資料……還有幾乎沒喫的午餐……去、去死啦！」

「…………果然。」

「嘿噗！？」

久瑠宮自我安慰，準備面對後半段的補習生活。

骨頭碎掉的清脆聲響、震耳欲聾的雞冠頭式慘叫同時響起。告知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在無人教室裏迴盪。

兇惡的面孔鑲滿刺環，再配上純真的羞恥表情，怎麼看怎麼怪，讓人不由得感到厭惡。「居、居然是真心話……」，雞冠頭都快哭出來了（這表情也很噁心），久瑠宮從他身上別開視線——

「——好了，在哪。你哪裏不懂？」

×　×　×

「怎麼可能！」

硬要挑毛病，就是他的外貌、拔尖嗓音讓人下意識感到厭惡，既礙眼又刺耳，不過，還不至於無法忍受，忍忍總能熬過。剩下三天，補習課程只剩一半，一對一教下去應該沒問題……吧。

對不經意看到的資訊吐槽，久瑠宮莞爾一笑。接着又猛然回神——

「……嘖。」

「到底是哪種……」

經久瑠宮稱讚，雞冠頭的表情隨即開朗起來。這傢伙還真忙。

她用手抱頭，手肘朝桌面撞去。慘斃了。都已經面臨扣薪危機了，這下又多出額外開銷……未免太衰了吧？真是禍不單行。

「什麼事，蠢驢。」

她的耳機被人拔掉。緊接着，掛滿刺環的臉擠到眼前，害久瑠宮嚇得停下腳步。

接獲回應的雞冠頭露出一抹苦笑，失望地垂下肩膀。久瑠宮再次發自內心嘆息，不耐煩地回問。

冷靜下來想想，資料都已經備份了，午餐再去弄一份就好。再怎麼廢的雜魚一天到晚纏人還是很煩，但失去記憶的雞冠頭已經不是無力兩個字可以形容了，根本無害。完全不成問題。

這時久瑠宮從口袋取出耳機戴上，再跟音樂播放器接軌。吵死人的死亡金屬樂流淌而出。瘋狂的咆哮聲蓋過那些尖銳噪音——

久瑠宮彎腰打量習題紙，出聲催促雞冠頭。不知道爲什麼，雞冠頭的臉紅到耳根子去了，嘴巴一張一闔，然後——

都已經被人無情地折斷骨頭了，雞冠頭對久瑠宮的態度依然沒變，一天到晚過來糾纏她。被人威脅是會感到害怕沒錯，但過一陣子又若無其事地跑過來找她，積極向她示好、想跟她拉近距離。纏人程度不輸失去記憶前的雞冠頭。真夠煩人的……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管他兇殘還是善良，雞冠頭就是雞冠頭，是久瑠宮的天敵。要是當初不把他清醒過來當一回事，直接將頭蓋骨敲個粉碎就好了——想到這，久瑠宮突然有個疑問。爲什麼那個只要有心、隨時想殺都可以殺的下三濫會把自己氣成這樣，還讓她煩惱不已？對頂尖殺手久瑠宮來說，單手就能宰爛雞冠頭這個雜碎。事實上這四個月來，他根本傷不了久瑠宮。

「噁心的事先別管了，你挺努力的嘛。我很佩服。繼續保持下去，搞不好能通過補考。」

這讓雞冠頭「咦——！？」了聲，整個人大受打擊。

——喀嘰。

「啊，不是的……那個、有事想請教老師。」

「不是我交不到男朋友。是我不交！放眼整個世界，沒有半個男人配得上我啦——————！聽到了吧！？要是你有聽進去，就別再問這種蠢問題。Son of a bitch！」

「——嗯？什麼嘛，答題成果意外地好啊。」

「雞冠頭……」

久瑠宮吐槽他，手從臉頰上移開。半是嘆息地問話。

「……呃，幹我屁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邊全都是殺人犯，一個人獨處確實很可怕。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跟久瑠宮老師一起喫午餐！我想跟妳一起喫飯嘛！」

雞冠頭這麼說。

而久瑠宮——

「…………爲什麼？」

「咦？」

「爲什麼硬要跟我一起喫飯？」

「咦。這是因爲、那個……我、我想跟妳多講點話……」

「爲什麼？」

「嗯——」

遭人追問的雞冠頭閉上嘴巴。他低下頭，整個人害羞扭捏，「這、這是因爲，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就……嗯嗯、這個……啊嗚啊嗚」，除此之外更紅着一張臉，開始進入結巴模式。害久瑠宮很想扁他。

「——喂。」

等了一會兒，雞冠頭還是沒有說出答案，結果久瑠宮忍無可忍地出聲。這時雞冠頭可憐兮兮地抬眼看她，嘴裏還「……唔耶？」了聲，雖然她很想揍人，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這麼想跟我一起喫午餐的話，我有個條件。」

「…………條件？」

「對。」

久瑠宮頷首，銳眼瞪視雞冠頭。

對方顯得錯愕，她則拿手指指着雞冠頭的鼻子說：

「把補考考過！考過了，我就跟你一起喫飯。當然，要十科全過。少一科都不行！聽懂了吧？聽懂的話，補考及格前都不準邀我喫午餐。還有，只要你其中一科沒考過，這輩子都別想跟我一起喫飯！就是這樣。哼……你就好好努力吧。」

×　×　×

「我及格了，十科都考過了！」

「你說……什麼？」

雞冠頭的淚眼變成怒目。恨恨地低吟着。

「……對。」

「咦——」

「我、我可能太幼稚了……？」

「對啊——」

「這是便當。去屋頂上喫！」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可是，約定就是約定。當初是她先提的，怎麼能反悔。最後久瑠宮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這個結果。

「……哼，沒關係。你要爽也只能趁現在了，雞冠頭。看到這餐盒裏的東西，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煩欸，可惡……去死啦！」

「——喂。畜牲。」

轉身背對詫異回問的雞冠頭，久瑠宮越過肩頭答道。

「久瑠宮老師……有什麼事嗎，大清早的。」

——接着就哈哈大笑。彷彿找回記憶，笑得非常惱人。

久瑠宮大喫一驚，雞冠頭卻拋下她離開教職員室。

「我說『我拒絕』，我拒絕你了！你不只腦袋有毛病，連耳朵都廢了嗎！？」

「抱歉。這幾天我幾乎都沒睡！爲了考過補考，我連睡覺時間都不想浪費，一直讀書讀到天亮！」

「哇～咿，太棒了！謝謝妳～」

「……那個、久瑠宮老師。」

「咯咯咯……怎麼樣啊，雞冠頭，看起來很好喫吧？別客氣儘管喫。我喫很少的、這便當就分一大半給你吧。」

「下次再說『小孩』 試試，當心我把你宰了？」

「咦——」

「好、好過分……」

「～～～～～～唔！」

她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引火點燃香菸。「……呼」的一聲，悠悠哉哉地吐出煙霧後，雞冠頭就朝久瑠宮靠去。

「就是、這個……是什麼感冒把妳治好的？」

「妳願意遵守約定了！？」

久瑠宮冷嘲熱諷，她早就喫過午餐了（最高級的燒肉便當）。

久瑠宮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雞冠頭一聽立刻爽快地大叫。他的記憶果然恢復了——久瑠宮翻着白眼瞪去。

「走了，雞冠頭。」

「……走去哪。補習已經結束了吧？」

被久瑠宮用煙燙額頭的雞冠頭大叫「好燙！？」腳下跟着後退。眼裏帶着淚水說「久、久瑠宮老師……」，久瑠宮則用菸蒂丟他——

雙手（斷掉的左手已經治好了。超乎常人。）平舉、在房間裏跑來跑去的雞冠頭僵住。一雙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久瑠宮。

「爲、爲什麼……」

隔天——暑假最後一個星期天。久瑠宮造訪雞冠頭的宿舍房間，雞冠頭正躺在摺疊牀上，他懶洋洋地起身。

「不早了。都中午了，大白癡。」

暑假只剩兩天，這天是星期六下午。早上一公佈補考結果後，雞冠頭就造訪教職員室。爲求公正，分數是理事長打的，久瑠宮早就看衰他，認爲他『一定會考不及格』，不過……

「呀吼喔喔喔喔喔————！那事不宜遲，今天的晚餐就——」

「這就是我親手做的便當————！」

「煩死了。」

「去喫午餐。你不是想跟我一起喫嗎。」

「咦？啊，真的欸……」

「原來如此。這樣不是很好嗎，最後順利及格了。」

他說着就轉過身去——

雞冠頭自豪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着。久瑠宮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站起，眼下就只能「唔唔唔」地低吟。

雞冠頭啞然失聲。整個人慌得語無倫次。

「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拒絕。」

無處宣泄的煩悶灌入手中，讓她用力揮動鐵管。辦公桌一分爲二，答題紙在空中飛舞。但她的心情並未平復，一肚子火的久瑠宮即將——

之前的便當讓她喫得很飽，豈止是一半，她還打算逼雞冠頭吞下九成以上的配菜。當然免不了說這句——

語氣呆板地答完這句話，雞冠頭不再看久瑠宮。看樣子還在氣昨天的事。雖然嫌他煩又很不爽，但人都來了總不能打退堂鼓，所以久瑠宮「喂」了一聲，再度開口喚他——

「……………………」

×　×　×

「——————」

「誰知道？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也有可能是十年後。」

只見雞冠頭意氣風發——

「正確的說法是『什麼風把妳吹來』纔對。夏天最好是會感冒啦。暑假的課題、跟討人厭的笨蛋一起共進難喫午餐，這些討人厭的事最好早早了結。我只是這麼想罷了。怎麼可能突然轉性啊，你這噁爛的畜牲。」

「——————」

「這、這是……」

被人拋下的久瑠宮僵在原地一陣子，之後——

甘味紅蘿蔔、什錦苦瓜、青豆飯糰……每層餐盒都放了滿滿的珍品料理，全都是雞冠頭最討厭的蔬菜，還用了一大堆。不是綠就是橘，顏色跟食材都嚴重偏頗，看到這種便當，雞冠頭似乎大受打擊。

「…………咦？」

久瑠宮坐在對面，邊解開放在兩人中間的包袱，嘴裏應着「什麼事，雜碎」，邊回瞪他。雞冠頭坐立難安地左顧右盼——

「欸嘿嘿。我知道了～欸嘿嘿嘿嘿……」

「願意跟我一起喫飯！？」

攤在桌上的十張答題紙低空飛過，確實都及格了，沒有作弊的跡象。就算她拿出殺人目光也沒用——

無視受傷的雞冠頭，久瑠宮攤開包袱巾。疊成四層的餐盒出現——是久瑠宮收集食材，精心製作的便當。雞冠頭都還來不及說些什麼——

十二點三十二分。雞冠頭確認時間後，揉揉眼睛再眨一眨。接着就不滿地嘟起嘴脣——

「……對。」

她開口威嚇，順便狠瞪雞冠頭。「……沒、沒有」，雞冠頭有點呆愣，久瑠宮這才高舉拿在手裏的包袱——

雞冠頭沒再出聲。嘴巴扁成『ㄟ』字型，盯着久瑠宮看了一會兒——

「……………………」

「給我看好。這就是我——」

×　×　×

難冠頭突然探身過來。純真的眼閃閃發光——

「……怎麼可能。你這白癡連一位數加法都不會，居然十科都考過了……到底施了什麼魔法，雞冠頭！？」

「……好吧。這次就認了，雞冠頭……你贏了……」

久瑠宮伸手搭上餐盒的蓋子，臉上浮現邪笑。接着——

「啊——」

「哼哼。我贏了，久瑠宮老師！」

舊校舍屋頂平常禁止他人進入。地面上鋪了野餐用的墊布，跪坐在上頭，雞冠頭朝久瑠宮提問。

他睜大眼定格，定睛凝望打開的餐盒。久瑠宮心情大好，笑咪咪地眺望那些反應。

「——別搞錯囉？會準備這種便當是有原因的，我可不想跟你喫頓飯，被害得拿廚餘之類的豬飼料裹腹。做這便當心不甘情不願。是逼不得已的！聽懂了吧！？有聽懂就把那賊笑收起來！小心我殺了你。」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沒錯。是炒青椒。我最喜歡青椒了～沒用任何多餘的素材，就只有青椒而已。還有——」

喃喃自語完，久瑠宮從椅子上起身。原本是想過去追雞冠頭的，卻又火大地認爲「爲什麼我非得跑去追他不可！？」屁股再次坐回原位。話雖如此，這次明顯是她的錯。還是去跟雞冠頭道歉好了——不，等等，錯又怎樣？畜牲哪來的人權。我沒事同情他做什麼……就這樣，她一下站一下坐的，反反覆覆好幾次後——

好想把他宰掉。

她掀開餐盒蓋。在那瞬間，雞冠頭一臉驚訝地瞪大雙眼。

好想扁他。扁到他臉部變形，笑聲變慘叫——久瑠宮拚命跟心中的瘋狂衝動抗衡，拳頭陣陣發顫。

「……好吧。那就算了，久瑠宮老師……告辭。」

「這算什麼，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歪理。」

「我的心情來了。有意見嗎？蛤啊！？」

「久瑠宮老師！？太、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妳這個惡魔！也不想想我相信久瑠宮老師的話，做了多大的努力——」

「咦咦咦咦咦咦咦！？喫、喫喫喫喫、喫午餐！？咦、咦咦……可是久瑠宮老師說，要等妳有那個心情才……」

「我是說會跟你一起喫飯沒錯，卻沒說會按你的時間喫。等我有那個意思自然會邀你。要看我的心情，懂嗎？」

「嘎哈哈哈哈哈！」

「……哼。」

「欸嘿嘿……這是祕密。」

「不準喫剩啊？我喫不完的東西，你要負責喫完。要是不小心喫剩，到時候——」

她斂去笑意，用兇惡的目光瞪視雞冠頭。再放出可怕的宣言。

「到時就餵你喫鐵管全餐。打到你把胃裏的東西吐光，再逼你吞回去！不想那樣的話……」

「……是。我不會喫剩的。會全部喫完。」

雞冠頭答道，微弱的聲音頻頻顫抖。他用跟聲音一樣顫抖的手拿起筷子——

「……………………」

接着吞下一口口水。額頭上浮現一大堆汗，絞緊的脣將心情表露無遺。雞冠頭閉上眼睛一會兒，他已經做好覺悟了——

「我、我要開動了！」

雙手合十。第四層餐盒塞滿驚人數量的切絲青椒——青椒炒肉絲無肉版——雞冠頭的筷子往那伸去——

「～～～～～～唔！？」

一喫進嘴裏，他就屏住呼吸。接着低下頭、雙肩顫抖——

「好、好好喫…………」

「啊？」

「好好喫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久瑠宮老師——————！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激動地大哭。沒拿筷子的手捧起餐盒，狼吞虎嚥地扒起青椒。久瑠宮目瞪口呆，在她面前，雞冠頭三兩下就把青椒喫完了——

「喂、喂——」

毫不在意困惑的久瑠宮，他一把抓住第三層餐盒，轉眼間又——「嗚嗚嗚嗚。好好喫……太好喫了……」

眼淚撲簌簌地流，他開始喫甘味紅蘿蔔。看樣子似乎喫得很勉強，有時還噎到「嗯咕！？」怪叫，卻不見喫東西的速度減慢。

「雞、雞冠頭——」

餐盒裏的東西逐漸減少，不到五分鐘，第三層餐盒就空了。他完全沒放下筷子，正打算喫第二層的什錦苦瓜時——

「………………唔！？」

「……無所謂。反正你喫的那些都是我隨便亂弄的。味道不怎樣，都給你吧。」

看到這景象，對打時連同業都嚇個半死的殺手『蹂躪聖女』因而品嚐到久違的戰慄感。以前出生入死都沒驚恐成這樣。比所謂的生命危險還要危險，比死亡帶來的絕望還要絕望，讓她厭惡極了。接着——

——他出聲了。雞冠頭至今都不曾做出任何反抗舉動，這還是他頭一遭瞪久瑠宮。無所畏懼、正面回望久瑠宮的眼——

「那、那個……可是、這個……我剛纔喫的菜也很美味呢？」

——照理說是這樣。

不只閃過，她還趁機用右手勾住雞冠頭的脖子。繞到他背後，將他撂倒在牀鋪上，一面勒住頸動脈——

一聽到這句話——

在她內心糾結時，雞冠頭——

「久瑠宮老師～～～……」

「……雞冠、頭……？」

——他的臉慢慢靠向久瑠宮。嘴脣凸成『３』字型，還發出可怕的啾啾聲，對準久瑠宮的脣襲去……

親切的聲音響起。這輩子恐怕再也聽不到他用那種語氣說話了，失去記憶前從未見過的表情再次浮現於腦海，讓久瑠宮有些寂寞。雞冠頭——應該沒印象了吧。這幾天以來，他一直認真地接受補習，熱心向學、怕殺人犯學生、補考順利及格、喫了久瑠宮親手做的便當。還對久瑠宮告白……

「唔………………！？」

恐怕是防衛本能作祟。當她回過神，身體已經擅自行動了——

「對」，久瑠宮點點頭，開始準備筷子。一面將什錦苦瓜分到小盤上、一面說着：

「……喔？明明是你討厭喫的食材？」

怎麼會有這種人，久瑠宮嚇到了。再怎麼邪惡也該有個限度。到死都——不，就算是死也要糾纏不放，這樣的跟蹤狂就只有「害蟲」兩個字能形容。還沒喪失記憶就已經夠煩人了，現在的他純粹爲『愛』行動，反倒讓她更頭痛。雞冠頭有多煩人、多死纏爛打，這四個月來她已經領教到煩不勝煩。拒絕他，對方依然不放棄，把他打跑，他還是會繼續進攻，久瑠宮對這些再清楚不過。該怎麼辦？怎麼辦——

「但這些菜出自我最喜歡的久瑠宮老師！怎麼可能會難喫呢！」

「有機可乘嗯嗯嗯嗯嗯嗯！」

「不是的！」

手裏忙着絞殺拚命掙扎的雞冠頭，久瑠宮沉着聲應道。八成是腦部受重創才恢復記憶的，找回原本的人格（超級問題兒童）——

「…………………………………………」

「我——我也很喜歡久瑠宮老師。不輸當問題兒童時的自己，真的很喜歡妳，我愛妳！或許我完全配不上妳……外表、頭腦、運動神經跟實力都比不上久瑠宮老師！」

然後道出那句話。

「隨、隨便弄……？」

「我討厭它們。」

被雞冠頭這麼一說，久瑠宮臉上的神色頓時一沉。

呆呆地想着這些，久瑠宮的腕勁跟着鬆脫。在那瞬間——

雞冠頭他——

「不好喫的話，我也不會狼吞虎嚥、喫得那麼認真啊！素材是很簡單沒錯，可是這兩道菜的調味都很棒——」

「青椒紅蘿蔔苦瓜青豆，這些都是我討厭的食物喔？」

「我的心情絕對不輸給妳！在妳接受我的心意前，我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對妳示愛（發動攻擊）。就算妳拒絕我，我也不會住手，死都不住手！」

久瑠宮身穿圓點圖案的睡衣，頭戴尾端有顆小球的帽子，她徹底清醒了——

「——啊啊？」

「咿——」

雞冠頭語氣堅定地回答。聽得久瑠宮「啊？」地皺起眉頭，他則應道：

「我、我喜歡妳！最喜歡了，久瑠宮老師！」

久瑠宮都傻眼到不行了，雞冠頭還擅自加碼——

『久瑠宮老師、久瑠宮老師！』

——可是。雞冠頭筆直望住久瑠宮。道出堅定不移的心意——

「雞冠頭、難道說……你的記憶已經——」

「雞冠頭——————」

「開……」

說完，久瑠宮夾起「像樣的料理（什錦苦瓜）」並送入口中——嗯，好喫。炒豬肉、洋蔥、紅蘿蔔、豆腐（爲了讓它喫起來硬一點，先冰過再解凍），除了這些好味道外，還多了鬆軟的蛋、苦瓜的苦味畫龍點睛，譜出絕妙的味覺重奏。

不明所以的熱情讓久瑠宮理智盡失，驟變更在下一秒找上門。

暑假結束，今天是星期一清晨。久瑠宮正在教職員宿舍的牀上安眠，門板遭打飛、破裂聲傳來，尖銳的咆哮聲同時竄入她耳裏，害她驚醒。

「……………………」

「去死啦。」

「……………………」

鐵管揮了下來，將雞冠頭的臉破壞。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扯。」

可是——雞冠頭說着就目不轉睛地凝望久瑠宮。

一字一句都說得斬釘截鐵。

「我說。誰叫你全部喫完的？你這傢伙，是有多貪心啊……這樣喫下去連我的份都沒了。」

「嗚……嗚嗚……啊啊啊、啊…………」

「久……久瑠宮、美眉……」

「久瑠宮老師——」

「不只一星期。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咦……蛤？哼、哼……那又怎樣？這、這算什麼？那傢伙對我很執着，用不着你說，我早就知道了！現、現在又拿出來講是怎樣……去、去死啦！去死吧你，給我滾去受死！」

癱在一旁頻頻抽搐，接着就了無動靜。

「…………這話什麼意思？」

「久瑠宮寶貝————————！」

「邀久瑠宮老師喫午餐、想跟久瑠宮老師多說一點話、不惜犧牲睡眠熬夜讀書，全都是因爲我喜歡久瑠宮老師——」

開什麼玩笑！久瑠宮本想大叫出聲，卻只吐出微弱的氣息。

「…………唔！？」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早啊，可愛的久瑠宮寶貝！妳今天也一樣小不拉機，一樣可愛逆～咿哈啊啊啊啊！不過咧，是怎麼搞的～？今天早上沒用什麼力嘛～？太弱了，本大爺還以爲自己被小嬰兒打到，連幼稚園生都不如呢，叭噗～想喝ㄋㄟㄋㄟ喔～？」

「還是說你失去記憶，對食物的喜好也跟着洗牌？那還直一是讓人失望呢——」

「——啊。」

「唔——」

久瑠宮慌得六神無主，雞冠頭則在她面前閉上眼睛。還在納悶他要做什麼，那傢伙就——

打斷說得滔滔不絕的雞冠頭，久瑠宮不屑地笑了。說起話來酸味十足。

這樣一來雞冠頭就死了，久瑠宮終於能安詳度日。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她從牀上彈起，在那瞬間揮出手刀。雞冠頭剛好蹬地，要朝久瑠宮發動突襲，臉頰卻中了對方的手刀，「噗嘎！？」一聲後敗北。往旁邊狠狠飛出，消失在視線範圍外。

就是這樣，久瑠宮震驚極了。震撼彈接連不斷地投下，害她無法繼續佯裝冷靜。臉頰瞬間變熱，不同於憤怒，另一種感情逼得她腦子一片混亂。這時——

×　×　×

雖然被打了。雞冠頭依然不以爲意地衝向牀鋪。雙手手指按捺不住地蠢動，一面向前伸去，打算捉住久瑠宮的身體。久瑠宮輕鬆閃過——

久瑠宮皮笑肉不笑地冷聲回應，他則用認真的眼光望住對方——

「…………唔！？」

本來是想全部亂弄的，但被人想成『不會做菜』又很不爽，纔會挑一道認真做。對此，雞冠頭他——

「雞冠頭———————— ！」

——久瑠宮的呼吸隨之停擺。搞不好連心跳都停了。整個人受到莫大沖擊。然而，更讓她震驚的是——

被人這麼一說，雞冠頭纔有所察覺，那雙眼睛跟着睜大。緊接着——

「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喜歡我的什麼？跟我認識還不到一週，這樣的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笑死人了。說那種不經大腦的甜言蜜語，別以爲我會上當。」

入侵者按着臉頰起身，久瑠宮則呆呆地凝視他。慘不忍睹的臉龐包了一大堆繃帶，正下流地笑着。雞冠頭舔舔嘴脣，朝她露出邪惡的笑容。

「真的嘛！」

「——————」

雞冠頭探出身子。滿是刺環的臉靠了過來。久瑠宮明明很想朝他的鼻樑打過去，卻不知怎麼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昨天講電話時，零子曾說出這麼一句話——『你們兩個搞不好很合喔？會變成要好的男女朋友吧』，那句玩笑話突然掠過腦海。

上衣大開外加胸膛裸露，雞冠頭忙着激怒久瑠宮，讓久瑠宮的意識瞬間清醒起來。她皺眉提問：

「是嗎，你找回記憶了……哼。陷入重度昏迷也殺不死你，居然又復活了。真是惹人厭的傢伙，你這混帳……」

「看也知道。又是青椒又是紅蘿蔔的，光只有炒蔬菜算什麼像樣的料理。我認真弄的就只有第二層。」

「雖然失去記憶，對久瑠宮老師的愛卻不曾改變！失去記憶之前的我就是這麼愛久瑠宮老師……他很愛妳！」

「自從我甦醒後，就一直喜歡久瑠宮老師！一開始的我搞不清楚狀況，總是很害怕……等心情平靜下來，我馬上就喜歡上妳了！那應該不是我的感覺——而是失去記憶前的我這麼想！」

雞冠頭被人毫不留情地痛毆，邊轉邊彈飛出去，用力撞上入口鐵門。吐着鮮血、噴着血花墜落——

——居然開始告白。

「咕哇●×△※＠久瑠宮＃！？」

久瑠宮打斷他，還惡狠狠地瞪過去。帶着冰冷的心情喫冷掉的菜，故意細嚼慢嚥再吞下——

放下餐盒跟筷子，雞冠頭迅速下跪。額頭用力磕在鋪墊上，開始進入「對不起」瘋狂連發模式，這時久瑠宮不屑地「哼」了聲——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久瑠宮心想。都什麼時代了，還有哪個女人會爲這種臺詞心動的。當認真魔人鬼扯個屁啊，這白癡……

被人這麼一吼，他總算停下筷子。「那、那個……怎麼了嗎？」雞冠頭嚇到，久瑠宮見狀嘆了一口氣。伸手指向空空如也的餐盒——

雞冠頭掙脫了——

「噗啾啾啾啾啾啾啾～～～～～～！」

扭頭的剎那，雞冠頭用力吻住久瑠宮的脣。

思考停擺。她無法呼吸。久瑠宮的小巧脣瓣被人包得緊緊緊，雞冠頭的厚脣密不透風地貼合，用力擠壓～～～～在上頭。觸感比想像中還要柔軟。溫熱的脣有點溼黏，就好像軟體動物——彷彿被巨大的水蛭吸住，感覺非常噁心，讓久瑠宮背後竄起一股惡寒——

「～～～～～～～～唔！？」

她想推開雞冠頭，卻撲了個空。雞冠頭早她一步脫身，直接退到入口附近，接着——

「雞、雞雞雞雞……雞雞雞雞、雞冠頭————！？混、混混混混、混帳……你、你你你你你、你搞什麼鬼……竟敢對我做這種事——————王八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雞冠頭哈哈大笑。久瑠宮用力擦着嘴脣，整個人盛怒不已，看她這樣，雞冠頭擺出極度得意的爽臉——

「久瑠宮寶貝的嘴脣歸本大爺啦————！害羞的久瑠宮寶貝也很可愛嘛？這次順利成功、呀哈哈哈哈哈哈！」

雞冠頭轉身，開超加速逃跑。

「喂！？給我站住，看我宰了——」

久瑠宮拿起鐵管，正打算追過去，這時她突然發現一件事。

——這次？這次是什麼意思？腦海中率先浮現昨天屋頂上發生的事，做出那件事的不是『問題兒童』雞冠頭。不過，那的確是自己首次遭雞冠頭髮動親親攻勢，還差點被他得逞……

該不會是那樣吧。

「你、你都記得嗎……？」

記得當初親她的事。

記得——跟自己告白的事？

「……………………」

想到這，定在原地、整個人僵住的久瑠宮心中浮現某種情緒，那感覺難以言喻。她從未嘗過這種威受，胸口一陣騷動，泛起溫暖的感觸。

久瑠宮發飄了，手一揮就將鐵管丟掉，接着拖出放在牀底下的狼牙棒——『鬼殺』，一面放話：

「鬼才對你動心——去死吧！竟敢強吻我，給我做好喪命的覺悟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雞冠頭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畜牲————————！？」

久瑠宮大叫，拔腿奔出教職員宿舍。

過沒多久，在安靜的夏日晨空下，久瑠宮的怒吼、雞冠頭的慘叫、劇烈的破碎音接連響起。這天早上，慘兮兮的重奏又成了煉獄更生學院的鬧鈴。

緊抿的脣向上揚起。而後——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