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怪獸家長 Reach Beyond The Calamity
《PSYCOME煉愛學獄》 · 水城水城 · 1.8萬 字

「…………他們是、京輔跟綾花的父母?」
「正是。這兩位是神谷直樹先生和神谷早苗小姐——如假包換,是他們兩人的親生父母。」
芙蓉重新撐起收好的紙傘,針對銳利的自言自語解答。眼前,直樹跟早苗一樣秀出真面目,正扯住京輔胸前的衣襟。
「——啊?居然敢問我去哪鬼混,臭小鬼……我們幾個可是因爲你的關係,差點被人殺掉欸!?」
理着一頭黑色短髮、側邊剃了些圖案,長着膽小鬼一看馬上會嚇到昏倒的兇惡面孔,上頭有着大大小小、數也數不清的傷痕。面對直樹那張因怒氣而顯得凶神惡煞的嘴臉,京輔喫驚地瞪大雙眼。
「咦……差、差點被人殺掉?老爸嗎?誰要殺你?」
「被你這所學院的官方人馬啦,白癡!」
「「…………!?」」
直樹吐出一席怒言,讓京輔和綾花目瞪口呆。緊接着,早苗立刻補充道:「正確來說並不是學院,好像是幕後『組織』派出的殺手。」
「纔想說工作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回日本了,住的旅館卻遭人攻擊……接下來就開始玩鬼抓人。那些傢伙有夠纏人的!我們兩個被人追殺得莫名其妙,光逃就累個半死~」
「……對啊。真的很慘。都不曉得周旋多久……」
「嗯。差點就要上天國去了。」
——啊,可是可是!早苗雀躍地說着,朝直樹的背後抱去。
「可以跟直樹在沒有電燈泡打擾的情況下四處旅行,真的很開心唷?讓我找回以前蜜月旅行的感覺。恩愛那麼多天,真的好幸福!」
「早、早苗——」
剎那間,直樹的狠戾面孔放柔。他放開京輔——
「我也覺得很幸福啊,早苗小親親!可以跟妳一起亡命天涯半年,超級幸福的!不管是婚前或婚後都一樣,全世界我最愛的就是妳了,早苗寶貝~!」
「討厭啦~~~~ 我也是,直樹達令~愛你唷!」
看直樹跟早苗抱成一團,接吻接個不停,旁邊的人全都當場傻眼。京輔他們兄妹倆就不用說了,就連銳利跟神樂、芙蓉也斂去微笑,換上一張撲克臉。
「…………喂。」
「呵呵呵。你們兩個還是一樣恩愛。直樹先生、早苗小姐……妾身好羨慕你們,呵呵。說真的……因爲妾身的丈夫已經去世了,真的很想馬上挑其中一方砍成肉泥,讓另一方嚐嚐同樣心痛的滋味,呵呵呵呵呵呵。」
京輔張大嘴、一臉喫驚,銳利偷偷朝他送去目光,嘴裏說着:
「哪有人會『宰了』自己的小孩啊?小心我把你幹掉,臭老爸!」
「「——」」
「就是我跟早苗的工作。之前一直宣稱我們是在外商公司上班的上班族,常常要忙着去海外出差,隨口扯了些謊話,企圖掩飾真相……其實,我跟早苗的工作是『保鑣』。」
「對不起!對不起,芙蓉!戀愛中的人都很盲目嘛……啊哈哈哈哈……我們應該要考慮到雅人的事纔對……?」
芙蓉姿態優雅地續道:
神樂、在一旁旁觀的銳利突然睜大愛睏的雙眸。
「是的。妳說對了。」
瞥了眼「蛤啊!?」一聲、瞪大雙眼的直樹,她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原來是這樣。」
擅自幫芙蓉接話,直樹將指節弄得喀喀作響。
「……我以爲你會死掉。假如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在我悠哉做家事的時候,直樹被人給殺掉……光想就坐立難安!我也想一起當保鑣。我想保護守護客戶的直樹,在身心上都給予支持……!」
現在回想起來,兩個月前的暑假,京輔會被叫到紅羽家,或許就是出於這層關係也說不定。對方還真是深不可測的人呢,京輔心想。
銳利答得很困惑,直樹看了泛起苦笑。面對前同事兼好友的女兒,他似乎有點緊張。銳利則自顧自地審視起直樹來。
「成功確保你們的雙親安然無恙後,妾身就跟他們商討後續事宜。也就是計劃如何將京輔先生跟綾花小姐——遭人陷害、被人搶走的孩子們奪回。」
直樹和早苗維持抱在一起的姿勢僵住。

「…………………………咦?」
直樹靠在鐵欄杆上,叫芙蓉時並未加尊稱。
「什麼事啊。」「什麼事,爸爸?」
某人用響亮的聲音咂了下舌。朝那一看,芙蓉正笑臉迎人地杵在原地。
「爲什麼紅羽家的人會知道爸爸他們被追殺呢?總覺得,關係親暱得詭異。雖然只是猜測,但紅羽家該不會跟綾花的爸爸媽媽……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吧?像是原本就認識之類的。」
銳利看向直樹。直樹則露出一種莫名尷尬的表情——
「蛤?怎麼可能有那種——」
「……保鑣?」「是SP嗎?」
「真、真的假的……」「好厲害喔!」
京輔和父親拉開距離,重整心緒說道:
「早苗小姐就算了,居然連直樹先生都坦率地道起歉來。莫非天要下紅雨不成?還好有帶傘來。」
「早、早苗……」
「囉嗦。」
「看一下場合嘛?」
「我、我想想……聽你這麼說……莫非也包括那件事?就是老爸被電車撞飛,身體傷得很重——」
「不。不是SP。」
他邊搔着後腦勺邊說:
直樹和早苗同時低頭道歉。
「敢對自家老爸用『幹掉』——」
「原來——」
京輔纔剛恍然大悟,綾花就表示疑惑。
「沒錯。芙蓉幫了不少忙……」
「YES。殺手不是都會設定殺害對象嗎?我們必須保護標的,阻止殺手殺他們,還要把敵人處理掉,這就是我們『保鑣』的工作!」
……果然沒錯。直樹也好、早苗也罷,知道自家孩子被拐進這種學院,他們個性上絕不可能默不作聲。之前才半開玩笑地說「他們搞不好會直接過來談判也說不定」,沒想到在紅羽家的幫忙下居然實現了。
「……我又沒有在誇妳。」
芙蓉她們紅羽家是暗殺名門,更是黑社會的居民。既然如此,又怎麼會跟京輔兄妹的父母一起行動呢。
「直樹……」
「你們兩個傢伙才該看一下場合吧!」
「嗨、妳好啊……妳就是雅人那傢伙很寵愛的長女對吧?是不是叫銳利啊。六年前,我們兩個在喪禮上見過面,妳還有印象嗎。」
「抱歉!」
眼看京輔和直樹用額頭互抵、惡狠狠地瞪着對方,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芙蓉啪啪啪啪地拍拍手,跳出來阻止父子倆拌嘴。
「SP是『保安特警』,也就是警察,說來算是公務員吧?我跟早苗的工作並沒有那麼幹淨。我們保的主要是黑社會大老,對手幾乎都是職業殺手。」
「「殺手——!?」」
「對,那是騙人的。事實上是我遇到很兇惡的殺手,被對方殺個半死。早苗會回去工作,也是因爲擔心我才……」
「呵呵。這是因爲,京輔先生——你們父母爲了逃離『組織』殺手的追殺,在世界各地逃亡,我們紅羽家則保護兩人的人身安危,將他們藏匿起來。」
「原、原來如此……」
「——嗯。芙蓉說得沒錯。你們要收斂點,直樹、京輔。是打算讓重點停擺多久啊?」
數秒後,他們兩個突然從彼此身上彈開,開始安撫芙蓉。
「啊?吵什麼吵,臭小鬼,少在那礙事。」
銳利和神樂完全跟不上他們的腳步,睜着眼注視京輔一家人上演鬧劇。
「連妳也跟着放閃是想怎樣!?」
「竟敢對別人的孩子出手,還想殺掉我們兩個……光下跪可不夠消我心頭氣啊?我要把他們全都打個半死,再搜刮所有財物。跟那些蠢材敲個一兆圓當慰撫金。殺爛他們!」
「事情都到這個分上了,紙包不住火。就坦白告訴他們吧?告訴他們,你們夫婦倆至今都瞞了些什麼。」
直樹搖搖頭否定綾花的問題,接着繼續說道:
銳利不曉得在碎碎念些什麼,芙蓉見狀「呵呵」地綻放笑容。
「這家人是怎樣……」
芙蓉驚訝地說着「哎呀真稀奇」,收起那身危險的殺氣。
確實,直樹的身體機能強得超乎常理,肉體飽經鍛鍊,身上常帶着一堆新傷,曾被人說過『你絕對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善良公民吧?』沒想到他真的在做黑的……難怪有很多地方都異於常人。
「那個,不好意思……老爸老媽怎麼會跟紅羽家的人一起行動?」
「好了好了好了,已經夠了吧。快住手,你們兩位。」
「妳也知道,雅人大人來紅雨家前在當『保鑣』對吧?他以前跟直樹先生是同行,還是同事呢。」
「什——」
「那傢伙的事,我也很惋惜啊……有時還會想說『要是他還活着就好了』。畢竟雅人跟我是至交。」
他出聲詢問疑似掌握最多情報的芙蓉。
「……妳是說,紅羽家救了我的老爸老媽?」
「呵呵。謝謝誇獎,綾花。」
「是的。」
「哇,不愧是媽媽!居然能讓自己置身事外,迅速見風轉舵,做賊的喊抓賊,真的好會轉喔!」
「…………嘖。」
「………………」
早苗摟住直樹的手,抬起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眸注視他。
「關於我家女兒,之後再找個時間鄭重介紹給你們認識吧。總之就是出於上述淵源,我們紅羽纔會跟他們兩位接觸。」
「你、你是父親大人的……至交?」
「這樣下去事情都不用辦了。感人的再會先到這打住吧,跟大家說明一下事情原委和現狀如何?」
「都是因爲媽媽丟下家人出走,綾花跟哥哥纔會落到這種地步……算了,這樣綾花就可以跟哥哥獨處,是無所謂啦!」
「盡情海扁他們。」
打斷直樹的否定說詞,芙蓉大方承認。
「是喔。不過,這樣聽起來很奇怪耶?」
「我的父親跟京輔的父親是……哦?原、原來如此……這樣啊……那應該會比較容易接受我家的事吧……?」
「等等,別衝動!我們兩個不會再放閃了……」
「哈哈……我想也是。妳那時年紀還很小。」
直樹賞芙蓉一記白眼,接着直起身體,側開視線說:
「……也好。啊——京輔。綾花。有件事一直瞞着你們——」
直樹陷入沉默。先是朝嘴裏說着「——瞞了些什麼」、眉頭接連皺起的京輔兄妹一望,接着又看早苗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這才發出一聲嘆息。
「……我、不記得了。」
「竟敢用『傢伙』來稱呼自己的父母?當心我宰了你,臭小子!」
「煉獄祭時,校外人士也可以大方入校,所以妾身就讓他們扮成隨從。暗殺名門紅羽也很擅長『欺敵』……外界絕對料想不到,跟殺手是敵對關係的兩名保鑣會與我們紅羽家交好。另外還刻意掩人耳目,平安深入虎穴。接下來就只剩——」
京輔爲之震驚,一旁的綾花則天真無邪地閃動大眼。
「我當然會擔心啊,直樹!」
「不管我們再怎麼逃,最後都會山窮水盡……畢竟,我們兩個還搞不清楚狀況。例如緊咬我們不放的是哪路人?又是誰在背後指使?還有最根本的問題,爲什麼要追殺我們?雖然有做過調查,但事情還是很模糊。當時主動跟我們接觸的人,就是她們紅羽家。」
「剛纔不是說了嗎,別忽略旁人感受、一直在自己的世界裏恩恩愛愛啦!」
芙蓉闔上眼簾。似乎在腦海裏描繪六年前去世的丈夫身影——
「……這樣是行不通的,妾身打算跟他們的負責人談談。雖說強行突破是最後手段,但事前就能預料到這種行動註定失敗,還會積下宿怨,實在太亂來了。這是下下策,愚蠢至極,連猴子都不會用這種笨方法。」
「啊!?妳說什麼,臭婆娘,想跟我作對嗎!」
「好了啦,乖喔。你冷靜點,直樹。」
直樹跟芙蓉槓上,早苗則從後頭架住他,出言安撫。
「芙蓉說得沒錯。再說來這之前,大家不是一起敲定對策了嗎?雖然我也很喜歡直樹這種熱血性格,但有時是該用用腦沒錯。」
「…………抱、抱歉。」
「哎呀看看你。果然被老婆喫得死死的呢。」
「吵死了,妳這蛇蠍女。比被妳掌控還要好一萬倍啦!」
「別擔心。妾身並不想將心力花在您身上。」
「那個,母親大人……」
芙蓉涼涼地反擊直樹的惡言,銳利則小心翼翼地詢問她。
「妳說要把京輔他們搶回去,該不會是……」
芙蓉答「是的」,臉上綻出一抹微笑。
「妾身要助京輔先生跟綾花小姐從這退學。」
× × ×
「要申請讓這兩人退學,妾身打算先去見這所學院的負責人——理事長,但卻不曉得他人在哪呢。」
「去理事長室就找得到人吧?」
「沒錯。問題是,妾身找不到理事長室。之前趁體育祭來訪學院時,妾身曾經搜索過,但……」
「問老師不就得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吧。」
「說得也是。那我們就先去教職員室吧。」
經歷一陣簡短討論後,京輔他們離開屋頂回到校舍裏,打算去四樓的教職員室報到。在煉獄更生學院裏,每位老師都有專屬辦公室。走廊上有一整排房間,芙蓉敲敲寫有『久瑠宮 聖』字樣的門扉,不過——
「老爸,危險!快躲開!」
「……到了。這裏就是理事長室。」
被直樹這麼威脅,零子根本不敢吭聲,整張倏地發白。不知爲何,那張嚇到僵掉的臉越來越紅,豔麗的嘴脣頻頻顫抖。
他詫異地看向手邊,也就是被抓起的零子胸口。
芙蓉也眯起眼睛,現場氣氛一度緊張。
「呀咿!?我、我知道了啦……」
「蛤啊啊啊啊啊!?妳衝着巨乳喫什麼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算、算是吧……」
「咦,這根本不實罪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噗!?」
「怪不得妾身怎麼找都找不到。他是位謹慎的人嗎?」
不愧是老爸。京輔被冠上『鋼鐵人』及『百萬人斬』等稱號、受人畏懼,一回家就被罵『沒用』、『弱雞』之類的,遭人數落得慘兮兮……
「是想躲多深啊,這裏的理事長……」
見京輔在場似乎多少有些安心,零子的臉探到連脖子都露出來了。
「少在那囂張。」
芙蓉綻放笑容,從零子身邊離開。處女零子則按住耳朵,整張臉紅通通的。
「想不通的話,我就解釋給妳聽!」
「妳好,零子老師。」
——重度處女情結的妳也很令人匪夷所思啊。但京輔硬是把這句話憋回去,轉而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要是妳敢不從——直樹說着將臉湊過去……
「……咦?還以爲是哪來的殺手呢,這不是獵物——說錯,這不是京輔的父母嗎!後面的人是……是那個……紅羽家的人?咦,怎麼會出現這種離奇組合!不對,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我、我不懂——」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煉兒見獵物被人搶走,不知所措地看向主人。零子一面整理穿在上衣外的白衣,一面輕聲說着「……啊——我已經沒事了。煉兒,STOP。」
「…………!?」
「咿!?有、有有有有、有殺手——!」
零子發出高分貝尖叫,緊接着——
「零子老師。煉兒追殺我們家的人,這件事是真的嗎?」
「直樹~~~~~~~~ ?」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直樹大笨蛋——!你剛纔肯定起色心了!一看到巨乳教師的巨乳就露出色胚樣!你搞外遇!這外遇搞得很明顯喔,直樹?」
裏頭無人回應。其他房間也一樣。
早苗出拳痛扁直樹,臉上帶着滿滿的笑容。接着她又扯動右拳,一面開口道:
直樹雙眼頓時瞪大。眼前是繪有『GMK48』樂團標誌的藍色半袖T恤,還有將它撐到爆的J罩杯乳房。它們受到直樹的手擠壓,正軟軟地扭曲着。害直樹不由得嚥下一口口水。
逼直樹趴在走廊上下跪道歉之餘,不忘用腳猛踩那顆頭的早苗回首。此時直樹全身都被修理得慘兮兮。
話答到一半,直樹突然間皺起眉頭。
轉角處出現一名女性,差點跟直樹撞在一起。對方在震驚中避開,一看到直樹的臉就放聲大叫。
邊用手摩娑留在臉頰上的掌痕,直樹嘴裏嘟囔着:
芙蓉貼至零子耳畔,在她耳邊輕喃,並「呼」地吹了口氣。
「看不下去了。那對脫序夫妻是在演哪出啊……」
「我纔沒喫巨乳的醋!少在那偷偷轉移話題,你這負心漢——!」
〔注:希臘神話中,流於地獄最下層的悲嘆之河。根據『神曲』描述,最重的大罪是「說謊」,這些罪人必須在悲嘆之河裏永受冰凍酷刑。〕
身材高大的男子沒有回應。倒是京輔感到一陣喫驚。
「京輔同學!這不是京輔同學嗎!」
「…………你們兩個認識?」
目前正在舉行煉獄祭,老師們可能都出去忙了。雖然很費事,但還是去找老師吧——正當京輔等人要下樓時,突然迎來一件意外插曲。
零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銳利和神樂呈現傻眼狀態,芙蓉則端着驚訝的神情,一旁的綾花嘴裏說着「媽媽的嫉妒心還真重……」說得好像自己嫉妒心就不重一樣。
女子被怒吼的直樹嚇到整個人跳了一下,立刻藏到旁人背後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蛤!?纔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煉兒啊啊啊啊啊!快把這個強姦魔捏爛——!」
……最後沒有打成。煉兒揮出右腕,直樹則漫不經心地舉起左手,輕鬆接下攻擊。
「算、算是……」
「……嗯?什麼事,芙蓉?」
那是戴着象牙色防毒面具、身穿制服的魁梧男子。一認出那人,就換直樹「咕!?」地悚了一下。早苗也跟着臉色大變地說「糟了——」兩人爲了保護京輔跟綾花,紛紛擋在前頭。直樹則恫嚇意味濃厚地沉聲開口:
零子帶他們到某個地方去,那裏位在新校舍地下。一行人走下位在B棟一樓、藏身於樓梯旁置物櫃的樓梯,通過四道鐵門後,來到一扇門前。門牌上寫着『理事長室』,下方還用英文字樣註記『Cocytus』
㊟
。
「……她好像不在呢。」
「——煉兒?怎麼啦臭小鬼,你認識他嗎。」
「騙人!」
「唔~嗯。也不是謹慎啦,應該說是……重度『自閉』吧。」
「真的假的……」
「咿!?要、要要要要、要被強暴了!他會把我壓在地上、用暴力讓我屈服,對我的上面跟下面進行拷問,讓我痛不欲生~~~~~~~~!」
直樹靠近滿心納悶的零子,一把抓住她的頸根。接着發動蠻力將零子從煉兒背後拉出,再雙手並用地掐住她的胸口,將身體提到半空中。
「咦!?追殺老爸跟老媽的人是……煉兒?」
「我們紅羽家全面提供協助,替他們撐腰。爲了將京輔先生和綾花小姐——友人夫妻的孩子從你們手裏奪回。」
靜止不動的怪物動了,抬起右手朝直樹攻擊過去。那隻手長滿厚實的筋肉,舉起時避開主人零子、朝目標掃去,眼看就要打碎直樹的頭蓋骨——
「……嗯,是真的。對不起唷?這是任務。一方面是想順便測試煉兒的實戰能力,上頭纔要我們殺掉那兩名獵物。在煉兒之前還派過其他殺手,但都失手了……上頭那些傢伙等得不耐煩,就出動『狂熱激殺團』。我是沒有跟你父母直接照面,但煉兒已經去交手過好幾次了。」
「靠!妳說誰是殺手,這臭女人!」
芙蓉針對零子的疑問回答。臉上浮現溫婉可人的微笑——
直樹被早苗一記右直拳打中後飛了出去,整個人栽倒在走廊上。早苗飛快地朝他身上跨坐,連續用巴掌狂呼直樹的臉。
「沒戴沒戴。不過這樣還是殺不死,說真的實在很棘手。」
一個月前,京輔差點在體育祭上被煉兒殺掉,答這話時心情相當複雜。從煉兒身後探臉的女性發出「啊!」的一聲,朝京輔揮揮手。
早苗目光狐疑地問着,京輔則點頭應是。他朝自煉兒身後探出半張臉的人——銀白色頭髮外加冰藍色雙眸、戴着無度數眼鏡的女性低頭問好……
「……………………」
「——所以呢?我也想問問妳們,他們兩個怎麼會出現在這?」
「你、你這怪物……不就是之前追殺我們的傢伙嗎?好久不見啦,喂。」
「——喔噗!?」
「小心喫上苦頭啊?」
「什——」還沒從震驚狀態中回神,鼻樑又喫了一記左直拳——
「接下來——早苗小姐。」
京輔老認爲自己很『普通』、妄自菲薄,多半都是受這樣的家庭環境影響。
「……………………」
「…………蛤?我哪有起色心——」
「——老師?這婆娘是老師嗎。」
「——老師。我們是來奪回被你們搶走的小鬼頭……廢話少說,快帶我們去理事長那。」
雖然號稱教師,但幾乎等同掛名,事實上並沒有從事任何教學,不過一解釋起來就會跟零子的女兒——煉子扯上關係,所以她似乎沒有提及的意思。零子放眼環視在場人士,這時總算注意到——
「呵呵。乖孩子。」
「……………………嘶咕——」
「這位小姐似乎要帶我們去見理事長。別管那個性好巨乳的色老公了,我們趕緊過去吧?」
「……那『安全裝置』呢?」
「當然。這還用說?意思就是我要讓妳屈服,對妳嚴刑逼供——嗯?」
「苦、苦苦苦苦、苦頭……你說要給我苦頭喫……該、該該該該、該不會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妳們應該不想跟紅羽家爲敵吧?乖乖聽從直樹先生方纔那席話,帶我們去見理事長吧。若敢不從,說不準會有什麼下場……到時可不是喫點苦頭這麼簡單喔?」
× × ×
「哎呀~剛纔的演唱會真棒呢,煉兒。你跟煉子自然是帥到沒話說,不過班上同學也很出色~剛纔太HIGH了,弄得我全身是汗!真想快點換掉衣服,淋浴沖沖身體——嗚呀!?」
直樹壓低嗓子示威到一半,臉頰突然遭鐵拳攻擊。
「爸爸——!?」
「我還以爲是被蚊子叮到咧?根本就乳臭未乾,臭小子。不拿下面具就沒辦法對付我是吧?是說摘下面具也贏不了我啦……之前老是找我們麻煩,我就在這全數奉還給你吧——噗呼!?」
「對啊。不過她是代課老師。」
「我說,直樹剛纔……是不是看到色心大起啦?」
「是妾身帶他們來的。」
話一答完,零子就按下對講機。此外,一大羣人殺過來似乎不太妥當,所以銳利跟神樂就應要求離隊。眼下,她們姐妹倆應該正結伴在煉獄祭上東逛西逛吧。
「……沒人回應。」
零子又按了第二次。那扇如金庫般的對開式門扉相當牢固,似乎得從內側開啓。門扉上還裝了監視攝影機。
只不過,他們等了又等就是無人回應。這時零子開始猛按對講機。
「喂,自閉兒!有客人來了,給點反應好嗎。該不會在睡覺吧……有人在嗎,有沒有人!快回答——」
『吵死了閉嘴,閉嘴吵死了。』
透過對講機話筒,一道毫無幹勁、聽起來很厭煩的聲音流瀉而出。以女人來說算低,說是男人又太高,沙啞嗓音令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用不着按那麼多次也聽得到。聽得到,用不着按那麼多次!啊——啊——好煩喔,煩死人了。氣死我了怒,巨乳就是這點討人厭!』
「別抱怨些有的沒的,快點開門,臭小鬼!」
『誰理妳——歐巴桑超可怕的——這有梗。』
「哪裏有梗。快點開門,臭小鬼!」
『好啦好啦。』
兩人稍微吵鬧一陣後,門板上的鎖總算解開了。煉兒將門打開,之後零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京輔等人也跟隨她的腳步入內。緊接着——
「唔喔!?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呀啊!?這裏是怎樣,好髒喔……」
某種光景在眼前上演,有垃圾、衣服、漫畫、DVD、玩偶——還有許多不明物體散落在地面上,整個房間亂到不行。
接着——
「歡迎光臨——別待太久喔!」
在這混亂的房間中央,牀鋪有如飄浮在垃圾、衣服、漫畫、DVD、玩偶海中的孤島,身穿睡衣的女子正從牀上發話。
看不出她是幾歲的人。好像跟京輔他們同年、又好像二十歲出頭,對方生着一張端整的臉龐。只不過,紫黑色的中短髮好像剛睡醒一樣,東翹西翹的,跟髮色相同的紫黑色瞳眸也帶着睡意。
「我說理事長……別裝瘋賣傻啦?我們可是有寶貝家人遭綁,還被迫在鬼門關前遊走好幾次呢。妳這樣敷衍我們實在……」
幾分鐘前,綾花還從散亂屋內的雜物海里挖出電貝斯,在那試彈琴絃。跟往常一樣,做起事來我行我素。
「要我讓學生退學?最好是啦!父母明明連半毛學費都沒出,別在那自說自話好嗎?這就是最近吵得沸沸揚揚的怪獸家長啊,真煩人。居然想搶走我精心收集的人才?別開玩笑了,貧乳就是這點討厭!」
當她高舉家用主機時,正好被芙蓉出手制止。
「我們幾個會想辦法啦?一定會把你弄出這裏。包在我身上。」
一回家就吵個沒完,出去就音訊全無——說老實話,京輔不是很喜歡這位父親,但這種時候卻可靠到差點讓他哭出來。早苗也跟着祭出活力滿點的勝利手勢。
「……我認同——喂,巨乳!」
「對、對啊……我還以爲會更困難些。沒想到理事長是個好人——」
這時零子的太陽穴噗滋一聲,傳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響。
「這裏就只有妳是巨乳吧。其他就只剩男人跟微乳啊。」
「若交涉順利……你會選擇退學嗎?」
「受不了。好啦,嫌我礙事,我就退場好了……妳可別囂張過頭被人給殺掉。」
通過三道門折回,零子一手搭在通往地面的鐵門上,面朝前方、在沒有轉頭的情況下呼喚京輔。手裏的動作靜止。
「被害者B神谷早苗~我們三個都是『怪獸家長』唷?今天來此,是想讓京輔跟綾花退學。」
直樹冷着聲威嚇,檻伽見狀後爲之一僵。
「呵呵。叫我『岳母大人』也無妨唷。」
「——啊?也太乾脆了吧。」
直視芙蓉的眼眸完全沒有笑意。芙蓉也一樣——
「叫我卻是要我『走人』……妳這小鬼真的很令人火大欸。」
檻伽先是在牀邊的櫃子裏摸索一陣,接着就從手中丟出某樣東西,那樣東西正中早苗的臉。是黏糊糊的綠色糊狀物。一團黏液。
「原來如此,瞭解。你們稍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準備文件。」
「別擔心,臭小鬼。」

將看着胸部吐槽的早苗當空氣,檻伽出聲叫喚零子。零子正在呆立原處的煉兒身旁無所事事,這時她邊踢開垃圾邊走至牀畔。
「芙蓉妳放手。這傢伙死不了。」
她藉着活動靠背機能撐起上半身,就在該名女性面前,靠背呈拱形延伸出去,末端有監視器熒幕。
眼看芙蓉被人摸胸後殺氣騰騰,換直樹出面制止她。「……嗯,未達F還是沒辦法歸類到巨乳。」檻伽在那自言自語,直樹則一把奪去她手裏的寫真雜誌——
「妳才讓人火大。每走一步就搖一下,那對奶子真的很礙眼。」
她按着被人勒住的頭、眼裏泛着淚光,朝直樹猛瞪。
「說得是。這的幕後組織似乎頗具規模,妾身希望儘量避免正面衝突。彼此不要結下樑子,又能找到臺階下……我們應該好好坐下來談談,取得共識才對。」
零子踢開地上的垃圾,朝牀鋪靠過去。
「太、太扯了……我反對暴力!我們和平談判啦,用和平的方式解決~!」
「您冷靜點。別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喂——綾花!該回去囉?」
「稍安勿躁,早苗小姐。」
吼完一連串字句後,疑似理事長的女性抬起下巴指了指。
「京輔同學。」
沒來由地,京輔心頭一陣感動。
「三名家長留下,妳可以走人了。」
「嗯?妳在叫我嗎?」
「剛纔沒機會跟你們說,別看真紀奈這樣,他可是『男』的喔?」
「嗯?不是妳啦,別過來巨乳!垂奶垂到死,最好垂死在路邊!」
「打擾了。您就是這所學院的理事長嗎?」
一把推開失控的零子,芙蓉來到女子前方站定。對方「啊?」地皺起眉頭,抬頭看向芙蓉,突然間堆起親切的笑容——
「喂,真紀奈!現在不是悠哉打電玩的時候,這些人想——」
京輔還在猶豫要不要離開,直樹就朝他丟出一句話。態度跟平常一樣傲慢,表情玩世不恭。
「什麼事?」
「這裏的生活環境還真驚人……」
腰邊還凸出一張小桌子,放了筆記型電腦跟繪圖板。
「…………還是殺掉好了。」
「別這樣,冷靜點。」
她凝視那雙近在咫尺的充血眸子,睜大一雙紫黑色瞳眸。嘴角浮現出痞痞的笑容。
「——沒錯,妳好。歡迎拜訪!我就是煉獄更生學院的『理事長』檻伽真紀奈。」
見芙蓉泛起微笑,京輔選擇苦笑以對。離去時抬頭張望四周——
京輔看到呆掉,女子則朝他揮了揮手。她將掌上型主機隨手一扔,剛纔還很想睡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
臨走之際,零子突然想到什麼,她停下腳步說:「……啊,對了對了。」轉頭看向東張西望、在找地方坐的直樹跟早苗——
那雙眼睛看的不是來訪者,而是手裏的黑色掌上型電玩。
「打中乳頭了。兩百分。噹噹啷——♪」
「妾身也覺得,應該儘量避免採取暴力手段纔對。能夠在不見血的情況下落幕,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咦?這還用——」
早苗和芙蓉的眼底浮現殺意,檻伽則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樣子隨便晃晃都會刺激到他人,讓零子一臉鬱悶。
「我揉我揉。唔~嗯,差不多C吧?妳的奶子半大不小呢,太太。」
「你們想得美!」
女子「擤」一聲並捏住鼻子,將揉成一團的衛生紙丟過去。衛生紙打中零子的左胸後掉落在地,又往垃圾山上多添一筆。
「喔、好……」
「閉嘴。小心我把妳跟學院一起廢了,臭娘們?」
「少、少囉嗦——」
女子躺在牀上玩電玩,伸手可及之處還放了各式各樣的物品。有音響、電子書閱讀器、面紙、掏耳棒、脣膏、美顏按摩器、咖啡機、零食、小型電冰箱……
「——我們出去吧。剩下的事就交給家長們。」
「啊——啊——煩欸……事情變得好麻煩喔。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如果只有兩個打零工的保鑣,我還能隨意宰掉他們,迅速收場!可是……有紅羽家在後面撐腰的話,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
「喂——煉兒?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掐死這屁孩嗎——」
——她笑臉迎人地打招呼。一看就知道是待客用的假笑。
「——真紀奈。」
「不行不行,我很忙的。」
「唔喔,比劃面上看到的更有男人味,討厭。來吧來吧,再靠近一點。」
檻伽「……嘖。」地咂了下舌。
檻伽「呸——」地吐出舌頭,一面用小指掏掏耳朵——
直樹正施展鐵爪功抓住檻伽的頭。檻伽則戳戳直樹的手,一面大叫「投降投降,對不起!我知道了啦!」
「哈哈哈……」
「是是。到時就換妳當理事長啦,巨乳。」
「……嗯?喔喔,這不是京輔老弟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本人呢。」
芙蓉立刻表態同意,將手搭在臉頰上。
「這樣啊,呵呵。我家女兒受您照顧了。妾身是『紅羽本家』第二十九代當家,紅羽芙蓉。另外,旁邊這兩位是——」
——啪滋。
被學生家長從三個方向包圍住,理事長——檻伽的表情僵硬起來。她唰唰唰地搔着亂髮說:
「…………抱歉。拜託你們了,老爸、老媽……還有芙蓉夫人。」
「…………理事長自己還不是沒奶。」
綾花正睜眼眺望置於房間一角並展示在透明箱子裏、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紫黑色甲冑,這時她朝京輔應了聲:「是——!」
「——以上是那些人憋在心裏的想法喔?」
她從鄰近地面拾起頗有重量的家用主機,打算瞄準惡意翻寫真雜誌(巨乳)的檻伽頭部砸去——
檻伽「呼」地吹飛耳屎、態度相當挑釁,早苗聽了默默地離開牀邊。
「老、老爸…………」
「我知道。剛纔全透過監視攝影機看了。全看了,透過監視攝影機!」
「當然。就好比現在,可以當場捏碎妳這王八蛋的頭顱啦?」
「好痛——!喂,別抓我的頭髮啦,會禿——」
× × ×
「——你有那麼大的能耐嗎?」
「神谷直樹。孩子被你們這羣人渣拐去,還遭到追殺的被害者A跟……」
「很好。就這麼辦。」
轉身背對漫不經心揮手的檻伽,零子朝京輔走過去。京輔站得跟大人們有段距離、在一旁觀望事態發展,零子則將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纔要憑直覺回答,京輔就突然間住口。
——從煉獄更生學院退學。自從京輔揹負『殺害十二人』的冤罪、被人扔進這所學院後,他就一直渴望離開。
之前久瑠宮曾說『只要你在畢業典禮前沒有殺任何人,又沒有喪命的話——到時候就讓你畢業回正常社會去』,此後京輔就一直以離開學院爲目標而努力着。
那是個遠在天邊的終點,如今卻因『家長出面干涉』這意外插曲而縮短距離、變得近在眼前。夢想就快實現了,爲什麼他卻……
「……綾花有點不想離開。」
京輔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纔好,綾花則代替他輕喃出聲。
「因爲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嘛。雖然殺人犯很恐怖,老師比他們更恐怖,刑務勞動很累人、飯很難喫、牀很難睡,不能去逛街買東西,不能看電視,沒零嘴喫……一抱怨起來就沒完沒了呢?可是,綾花覺得——」
她緊握住小小的拳頭。
「綾花每天都很開心唷?來這之前覺得所有人都是垃圾,學校就好像垃圾集中營……不過,自從綾花來這後,想法就稍微改變囉?能認識不覺得他們是垃圾的人,還能跟那些人一起過日子,綾花已經喜歡上這所學校囉?」
「綾花…………」
「——哥哥你呢?」
綾花睜着水汪汪的清澈大眼,定睛凝視京輔。
「哥哥你呢?不覺得很開心嗎?有銳利姐姐、小愛姐姐、煉子姐姐,不覺得跟大家一起度過的日子很開心嗎?」
「唔——」
京輔爲之屏息。妹妹問得再直截了當不過。那眼神跟問題一樣直率不已,京輔的視線從那對目光上移開,嘴裏擠出答案。
「這、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就……」
「……………………」
「哥哥——」
「我們出去吧。」
「不。沒事,沒什麼——」
「沒啦,還不確定會不會離開。學院方面又不一定會同意我們退學。所以說,別管了……打起精神來吧!」
× × ×
聽別人清楚道出『退學』一詞,京輔有瞬間遲疑。
銳利一對肩膀放鬆下來,臉上綻出微笑。雖然零子要京輔他們保密,但銳利知曉來龍去脈,所以他認爲沒有對銳利保密的必要。
「……是、是這樣嗎。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啦,但錯應該在我……抱歉囉,銳利?」
「去死一死。」
「妳冷靜點啦!先從我身上下來!」
她說的『麻煩人物』是指大野木、宇佐見和紳士吧。的確,那幾只雄性動物若得知有神樂這號人物,肯定會興奮地嚷嚷個沒完。
「什……我、我纔不噁!」
煉子碎碎念發牢騷並起身,銳利則用殺人目光瞪視她。
「煉子——」
「這裏回『嘖』怪怪的吧。是說不要一直瞪人好嗎?」
「如果你成功退學,一定會很高興地走人對吧?我想也是。用關節想也知道。你又不是自願來這的,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解決算在你頭上那十二個人的其實是我,這樣的我如假包換是名大屠殺犯,還是個喪心病狂的殺人魔……也不曉得後續能活多久,身體都快要不行了。嘶咕——……」
找不到話回嘴。望着銳利轉向一旁外加鼓得圓滾滾的臉頰,京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這時綾花進入廚房。鬼頭跟向坂正從隔間後探頭出去,嘴裏說着「好可愛喔,神樂妹妹……」「可惜的是跟姐姐一樣貧乳」,眼睛一直在偷看用餐區,綾花則出聲催促他們兩個說「快點工作」,接着——
「~~~~ !?」
煉子似乎放棄跟銳利交談,改面向京輔他們。
「……但我沒說老家是做什麼的。反正現在麻煩人物剛好不在。」
「會痛欸!妳就不能溫柔點嗎?」
「話說回來,妳也有來看我的演唱會嘛!覺得如何啊?」
「你們去見理事長對吧。退學有望嗎?」
——她開口問道。大概是把衣服借給神樂了吧,銳利脫掉女僕裝換穿制服,手邊忙着準備果汁和點心,並點點頭說:
綾花在不遠處靜觀其變、從頭看到尾,這時她聳聳肩並搖搖頭。
「……咦,喔喔。原來是銳利啊……妳怎麼啦,眼神好像在看殺父仇人一樣?老是擺臭臉會長皺紋喔。我揉我揉。」
仔細想想,銳利總是對自己伸出援手。
「那、那個…………」
「你、你沒事發什麼神經啊……感覺好噁心。發生什麼事了……?」
「……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了!總算找到你了——!我好想你喔,京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愛你愛你好愛你超愛你,愛你——!」
看煉子坐自己身上滔滔不絕個沒完,京輔也跟着放聲大叫。
「我們回去參加煉獄祭吧?我等一下要去找小聖跟其他老師,向他們說明事情原委……對了,先不要跟學生們提起!畢竟你們兩個的退學申請還沒拍板定案。現在就放鬆心情等候結果出爐吧。」
「喔哇啊啊啊啊!?」
自從遭人扔進到處都是異常分子的學院後,至今爲止已經被銳利救過好幾次——
在綾花安排下,京輔離開教室,跟煉子一起在校園內散步。煉獄祭主要辦在新校舍及周邊地帶,其他地方顯得冷清、沒什麼人。
「……是嗎?這樣就放心了。」
「還以爲是客人呢,原來是你們啊。拜託從後門進來好嗎,真受不了……也太亂來了吧。去死一死。」
她先是欲言又止了一陣,接着就悻悻然地囁嚅道:
「嗚嗚。對、對不起……」
撥開煉子伸到眉心上的手指,銳利「……嘖」地咂了下舌。煉子則回說「唔呀,好可怕喔……抖抖」,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咦——搞什麼~真沒情趣……你倦怠期喔?」
「怎麼可能打起精神。你都——」
「——我可是逼不得已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銳利的妹妹,那雙腿還真美——
「別擋路。給我進來點。」
「歡迎受死,可憐的主人♪」
煉子則「嘶咕——……」地嘆了口氣。
「去死一死。」
神樂盤起從短袖裏伸出的白皙細腕,「哈!」地出聲譏笑。
前來迎接京輔兄妹倆的女僕居然是銳利家老妹——紅羽神樂。
當腦海裏憶起這些往事時,感謝的話語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銳利喫驚地「咦?」了一聲,從京輔身邊退開一步。
銳利雙眼大睜地僵在原地。她別開越來越羞紅的臉,視線遊移起來,陷入類似舞那的慌亂狀態,害臊地答道:
「好痛——!?」
「……嘶咕——是喔,真的要離開喔……」
「神樂妹妹~!來跟我們拍張照嘛。」
京輔出言打氣,輕輕地摸摸煉子的頭。不過,煉子絲毫不領情地拍掉他的手。
零子推開門扉。她轉頭回望京輔和綾花,臉上漾着微笑——
「好噁!」
「咕啊!?妳、妳冷靜點——」
「……不曉得是不是倦怠的關係,最近身體變得更沉重了說?有時會心悸,還會呼吸困難……一方面又會頭痛、想吐,甚至是頭暈,真的很不舒服。越來越慶幸能用面具遮住臉色了。」
「……嘖。」
「是說、那個……謝啦,銳利。」
「……對了。你們那邊進展如何?」
「根本就樂於從命吧!」
「……還不都是因爲煉子姐姐半路殺出來。妳殺出來的時機太湊巧了。銳利姐姐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說!妳卻碰巧在那個時候上演瘋狂示愛戲碼,銳利姐姐當然會一直嘖嘖嘖。」
「我在想或許很快就能退學,不由得心生感激。之前老是被妳救……這次也是,若沒有銳利在,也不會跟紅羽家搭上線,老爸他們搞不好連自己被學院盯上都無感……最糟的是,我入學還不到一星期可能就被大家虐殺了。所以說,我很感激妳。有妳在我身邊,真的很令人慶幸。」
「哎呀……妳不喜歡嗎。不喜歡那種類型的音樂嗎?」
「…………妳在做什麼啊,渣神樂?」
「吶,綾花妹妹……該怎麼辦纔好?跟銳利對話一直沒有交集耶。」
「煉子!」
「這、這樣啊……沒關係啦,人各有所好嘛!銳利喜歡哪種音樂?從妳給人的印象來看應該會喜歡聽甜蜜蜜情歌,不過外觀上又走龐克風。」
樂於從命這幾個字不否認就對了……神樂在綾花的嫌惡表現下豎起柳眉,整個人大動肝火。臉會紅成這樣,應該是出於害羞吧。她那雙腿平常都藏在和服衣襬下,現在卻連大腿都跑出來見人。
京輔看到一半就被中途亂入的姐姐——銳利揪住耳朵,強行帶往身在隔間內的廚房。端飲料出廚房、身穿女僕裝的舞那「哈哇!?」一聲,差點跟京輔撞個正着。
神樂一被客人指名就發出雀躍的聲音,外加笑臉盈盈。但一轉過來面對京輔跟綾花時,又馬上換回原本那張臭臉——
「拜託妳別嘖了好不好。」
「來囉♪等人家一下下~♪」
「討厭!你剛纔跑去哪了?我跑遍整座校園呢!爲了光速見到你,我還甩掉那些粉絲說~!不過能順利見到你就值得了!欸嘿嘿嘿嘿嘿嘿嘿。京輔,你有來看我演唱對不對?中途還跑到舞臺前捧場呢!我好高興,都HIGH爆了~HIGH到想讓大家在搖滾區裏撞死你,所以就煽動那羣觀衆!呼咻——如果你不甘心,想把我蹂躪到死也沒關係——」
「唔——」
——一陣聲響打亂氣氛。
「話說回來,京輔、綾花妹妹。我剛纔有遇到刃更,從他那聽說了……聽說你們兩個很有可能離開學校,這件事是真的嗎?」
「……嘖。」
「看不就知道了,臭綾花?我在代替蹺掉班表的兩位,幫忙接待客人呢。還不都是因爲姐姐拜託我,才逼不得已下海……可不是看到姐姐做可愛的女僕打扮,進而興起想穿的念頭,最後才拜託她讓我穿的喔。就很心不甘情不願啊——」
京輔被人肉炸彈壓倒,後腦勺狠狠地撞了一下,差點沒暈死過去。
「……哼。誰叫你用猥褻目光看我妹妹,笨蛋。」
銳利將京輔和綾花拉到角落去,壓低聲音詢問。
「銳利姐姐。妳已經告訴大家渣神樂是妹妹了?」
「啊啊,這次變成去死一死連發了!」
這時煉子抖了下身體說「有殺氣!?」立刻抬腳跳開。
他們兩人一路朝舊校舍在的方向走去,這時京輔伸手搔搔後腦勺。
「……嘖。」
× × ×
「應、應該吧……雖然這所學院的理事長看起來很棘手,但有芙蓉夫人出手幫忙,至少成功避免衝突了……他們現在就在理事長室裏,用理性和平的方式商討對策。」
不過,他馬上又恢復平常心——
「去死一死。」
跟零子分道揚鑣後,京輔兄妹倆回到冥界咖啡廳,身穿女僕裝的少女前來迎接、臉上堆滿笑容。然而她卻在下一秒「……嘖」了一聲。撥起用蓬鬆緞帶紮成一束的髮絲,嘴裏說道: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京輔搔搔臉頰,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他看着銳利的眼睛,道出一段話: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又、又沒什麼!我是願意才幫的……我對你、那個……我喜、喜喜喜喜、喜歡——」
「唔——」
位於教室前方、只准工作人員進入的門開了,身穿制服的煉子鑽進廚房。她一看到京輔就跑過去,用力飛撲到他身上。
「……嘖。」
「真、真的嗎……」
……京輔對煉子的狀況心裏早就有底了,在這一刻前卻沒注意到她身體有所不適。甚至還一廂情願地慶幸她比以前更有活力。
然而,那全是假象。
全是煉子企圖掩飾罷了。不想讓知曉來龍去脈的京輔操心,又不希望被矇在鼓裏的人起疑……
一切都是假象,他怎麼就沒注意到呢?
「對不起。煉子,我——」
「騙你的!」
「——蛤?」
「謊話啦全是謊話,說身體不舒服都是騙你的。爲了激發你的同情心,我才隨便編造謊話來唬人!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京輔。做出這種無聊的舉動。事實上我很健康!剛纔會在演唱會時昏倒,只是單純中暑而已啦。呼咻——」
煉子用開朗的語氣大肆宣言,京輔卻不發一語。都還來不及開口反駁,煉子就出聲續道:「——不過。」
「我真的快要壞掉了。聽媽媽說,只要我再解放一次『超限極弒』,到時候就真的完蛋囉?雖說不用也不曉得能不能撐過半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
煉子突然雙手並用地亂搔頭髮,隔着防毒面具猛拍臉頰。
「我又來了!又想激發你的同情心!抱歉京輔,真的很對不起……我沒事,沒事的!那時解放『超限極弒』完全是我個人意願,不管是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或面臨其他更慘的窘境,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甚至覺得當時直接死去也無所謂!所以說,京輔你就別介意了——」
「怎麼可能啊,笨蛋。」
「——咦?」
京輔緊緊抱住說個不停的煉子,讓她安靜下來。
他不曉得自己在不爽什麼。只覺得惱怒不已。肚子裏那股悶氣一發不可收拾地爆升,吐出的字句也爲之增溫:
「妳這不是在強人所難嗎,大笨蛋……我很高興妳捨身救我,知道妳這麼愛我,真的很開心。我打從心底感激。可是——」
摟住煉子的手、脫口而出的話語都多了幾分力道,京輔就此道出他的心意:
「沒關係啦,用不着道歉。光是你替我擔憂就夠了。再說——」
京輔用力回抱住煉子的身體,輕閉雙眼。那感觸、體溫、味道、呼吸、心跳、情感……他愛這一切屬於煉子的事物、愛到無法自拔,不願與她分離。內心強烈希望這一刻永遠持續下去。就好像作着幸福的夢中夢,沉浸在一股淡淡的、令人不捨的滿足感裏。
「嘶咕!?」
「……原來如此。謝謝你,京輔……我也很開心。你能回應我的心情,我高興得快要死掉了。要是現在這個瞬間能讓心跳就此停擺,不曉得會有多開心、多幸福……?」
「我喜歡妳。妳很難受、很煩惱不是嗎……就算妳願意認命、已經做好覺悟了,還是無法左右我的想法。喜歡的人變成這樣,還是我造成的……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這張臉皮可沒那麼厚。我對妳的感情不是同情。絕對不是。」
她愛憐地輕撫京輔的背脊並「呼咻——」一笑。
「煉子——」
正因如此。
煉子的身體震了一下。
此時此刻,京輔心中亦不由得被這層想法佔據。
京輔緊摟這份溫暖說道:
「…………抱歉。我——」
煉子輕聲說着,寂靜緩緩降臨。這段時光不曉得持續了多久。
——我不想退學。
「…………是嗎?」
「……如今因爲『安全裝置』的關係,殺意處於停擺狀態。所以我目前並不想殺你。完全沒有殺人的念頭。現在的我,心裏在想很平凡的——雖然對我來說這才叫異常——但我很幸運地跟你成爲一對戀人,跟你結婚、共組家庭,還生下小孩,攜手共譜幸福……在想這樣的未來。」
煉子放鬆身體,一雙手繞到京輔背後抱住他。
煉子摘下耳機,整個人朝京輔靠過去。那裸露在外的右耳貼上京輔胸膛,伸手緊緊地抱住他——
「我喜歡妳啊!」
「……是啊。」
突然間,煉子挪開身子。接着說出這麼一句話:
「京輔。要是你真的退學……從我眼前消失。我一定會殺了你唷?」
「京輔——」
「嗯。雖然對綾花妹妹很不好意思。事後還得去找她道歉……但我已經審慎考慮過了,我想要的未來就只有一種——那就是親手殺了最愛的你,將你據爲己有。這就是我想要的。再怎麼壓抑殺意、如何抹殺存在理由……我都想殺你,沒辦法斷絕這份感情。但我真的不想殺你。可以的話,我希望等到你有所回應、發自內心想『死在我手裏』——真正兩情相悅時再下手喔?但要我等到那個時候,時間似乎有點不夠用了……雖然你說喜歡我,但還沒進展到願意讓我殺的地步吧?」
「就算是無法實現的未來、是短暫的情感,是一脫下面具就會醒來的夢……但至少現在的我打從心底這麼想。你可能會離開學院,更讓我想好好珍惜現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