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攀折之翼 Fear,and Loathing For Loss
《PSYCOME煉愛學獄》 · 水城水城 · 4萬 字

「早安,各位!大家昨天有睡好嗎?呼咻——」
隔天早上。京輔他們摺好棉被後,今天依舊一大早就情緒很高昂的煉子在侍女帶領下來到房間。
跟還穿着睡衣的兄妹倆不同,她已經換上背心跟刷破牛仔褲。『
安全裝置
』也戴好了,全身行頭都打點完成。
「…………早安。」
「早上好,煉子姐姐!」
京輔還處於睡眼惺忪的狀態,綾花則很有精神地打招呼。煉子「哎呀?」地歪過頭去,頭頂上那根老是多出來的捲毛跟着搖晃了幾下。
「你好像還很想睡嘛,京輔。在那之後不是很快就跑去睡了嗎?」
「唔。沒有——」
「雖然散會的時間是午夜十二點,但實際上入睡是在快要天亮的時候。」
由於被人在早上七點時挖起來,實際上大概只睡了三小時。京輔揉着沉重的眼皮,「……呼啊」地打了個呵欠。
「都是綾花那傢伙,一直不讓我睡……」
「欸嘿嘿。跟哥哥兩個人一起睡,已經好久沒那樣了嘛!所以我就好好享受一番,就是這樣。」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你們兩個,兄妹間幹了什麼好事!?」
「呵呵。那是祕~密。就算對象是煉子姐姐也不能說~!」
「…………可疑。」
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他們只是躺着純聊天罷了。
每次快睡着時就會被拍臉頰,兩人同蓋一條棉被,彼此距離近到不能再近,妹妹有時會渴望些微的親密碰觸——雖然令人在意的部分不完全是零,但沒做虧心事就沒什麼好怕的吧。
先不管看起來很有意見的煉子,京輔朝待在入口處的侍女問話。
「話說回來,銳利呢?她還在睡嗎。」
侍女搖搖那張能面,公事公辦地答道:
帶頭走的煉子一把抓住簾子,慢慢地掀開它。
「等一下——!」
銳利清醒時絕對不會露出這副模樣,現在的她毫無防備、渾身破綻。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也來梳洗換裝吧?」
「妳們兩個聽好了,進去房間不可以做些奇怪的舉動喔?」
「沒錯。房間有多亂、擺飾走什麼路線,有沒有什麼可疑物品或可恥的東西,我只是想徹底調查這些而已。」
那是個佈滿白色和粉紅色的異想世界。
接下來,侍女很乾脆地答應了:
「「「——」」」
異次元。
銳利被人貼着耳朵狂喊,她稍微動了下身體。
眼皮上有一圈長長的睫毛、臉頰上貼着鐵鏽色髮絲。
「是的。您說得沒錯。」
從蓋有帷幔的牀上傳來輕微鼻息聲,但被白色蕾絲簾擋住,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雖然不清楚,但目標肯定在那沒錯。
「「「…………………………」」」
「嗯,我剛纔也有想到那去。會不會是雙胞胎妹妹之類的……」
「纔不是咧。」
「我要我要我~要,綾花也要去!我要去叫銳利姐姐起牀~!」
「不。小的剛纔已經去叫過她了,應該等一下就會過來。」
「那、那個……我們要把這傢伙叫醒……嗎?」
他先是自言自語一番,接着就跑去追煉子她們。
她瞄準軟綿綿的泰迪熊手腕,伸出雙手猛力一抓——
眼前出現的這片光景,是佈置成洋房風格的和室。地上鋪着純白色地毯,還貼了粉色系壁紙。
「…………好做作。」
她沒有發現京輔等人入侵,正發出安穩的鼻息。
他點點頭,動動拇指直指房間。
大夥料得果然沒錯,穿着睡衣的銳利就睡在那裏。
「呼咻——沒什麼好擔心的啦——對吧,綾花妹妹?」
〔注:日本通俗用語之一,意指到了工作年齡卻沒上班的人。〕
綾花一看到這幅光景,劈頭就小小地酸了一句。
——『衝』。
她猛地直起上半身,開始用目光掃視自己睡的那張牀——
似乎在徵求他的許可。
「妳幹什麼啦!?這樣不是會吵醒她嗎!超危險的拜託妳別亂了!」
「咦,銳利小姐還沒到嗎……恐怕是睡回去了。小的再去叫她一次。」
銳利從側面抱着跟兒童差不多高的玩偶,整個人睡得正甜。對準她的臉頰,煉子小心翼翼地戳下去,但銳利並沒有醒來。就算打她臉也不起牀。
當他在爲這些往事悲苦時,他們已經來到離客房很遠的地方。一行人抵達比別館還要氣派的主屋一角。
「小的明白。那麼,就由我帶路。」
「……真是的。要是被罵可不關我的事啊?」
「真的沒來。在做什麼啊?」
「……鼾……鼾……」
「好~!煉子姐姐,妳先去做做暑假必做的收音機體操吧。」
就算京輔和煉子制止她,綾花還是當耳邊風。
當她看到呆站在原地的京輔等人時,動作瞬間停擺。
京輔和綾花刷完牙洗完臉換完衣服,煉子的收音機體操都做到第五輪了,銳利還是沒有出現的跡象。該不會是在花時間打理門面吧……
「快起牀,銳利姐姐~~~~~~~~~~~~~~~~~~~~~~~~~~~~~~~~~~~~~~~~~~~~~~~~~~~~~~~~~~~~~~~~~~~~~~~~!」
京輔閉上眼睛並深吸一口氣——
「喂喂……」
「……嘶呼……嘶呼……唔嗯……」
「這是在鋪梗嗎?」
『你覺得今晚配菜喫這個怎樣,哥哥?』
「…………唔嗚……嗯……?」
有人一進去就僵住——是煉子跟綾花。站在敞開的拉門中間,順理成章當上司令官的京輔雙手環胸,大大張開的嘴無法闔上。
她的嘴一張一喘地,一股紅潮自下方逐漸竄升上來……
……綾花一檢查起來可是滴水不露。
補充一點,京輔會跟過去是爲了監視她們以防兩人亂來,並不是對銳利的——對女孩子的房間有興趣。
事情就發生在下一刻。
「太陽都曬屁股了,已經早上了喔~~~~!?妳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啊啊啊啊啊!?快點,起牀了啦快起牀,快點起牀啦啊啊啊啊啊!」
桌子、櫃子等小型傢俱全都統一色系,上面裝飾着可愛的雜貨和卡通角色小物。至於天花板的部分,就連吊燈都走閃亮亮風格。
侍女邁開步伐行走,煉子和綾花則喜孜孜地跟在後頭。
根本來不及叫她們站住,被拋在後方的京輔搔搔頭說:
「那拜託妳,拜託妳唷!把我一起帶過去好不好?」
「…………人沒來欸。」
大概是在睡着時弄亂的吧,連身睡衣的裙襬捲起,美麗的大腿大膽地裸露在外。睡衣的質料很薄更是火上加油,好幾個部位都快裸露出來了。
如此這般,當看到那東西被人擺在飯旁邊時,他整個人都嚇到白掉了。還運氣很背地碰上父母在家——後來發生什麼樣的慘事,他根本連想都不願意回想。這件事統稱『爆乳寫真女星害他沒菜配事件』。
一把推開提心吊膽的京輔跟煉子,綾花扯開嗓門大叫。
她用力搖晃銳利的肩膀外加出更大的聲音嚷嚷。
以前,他一度堅信不會被發現的寫真雜誌一下子就被找到了——
「……對啊。話說,這玩意真的是銳利嗎?該不會是某個很像的人吧?」
侍女收拾好棉被回來,她朝屋內環視一圈後說道。
綾花開始用蠻力拉扯。銳利一開始有在抵抗,但仍處於半夢半醒,布偶漸漸從她手中鬆脫,最後終於被搶走了。
京輔跟煉子臉並排在一起,眺望着外表神似銳利的生物。
煉子將耳朵貼到拉門上,朝在另一邊待機的綾花打了個『無異狀』的暗號。綾花則回她『收到』,兩人同時看向京輔。
「說、說得對……我們就假裝沒看到,撤退出去吧?」
手裏還抱着巨大的泰迪熊。
煉子和綾花分別在兩旁待命,一收到指令就拉開入口。下一秒,某種景象竄進京輔等人的視線範圍——
「噗太郎!?你去哪了,噗太郎!?回答我,噗太——」
「嘶咕——……看樣子睡得很沉呢。」
「感覺一叫醒就會被幹掉耶。」
「妳少爲難人家。何況銳利那傢伙,不是很討厭那樣嗎——」
「拜、拜託妳別鬧了……」
不過,銳利就是不起來。她的眉頭皺成一團,四肢「嗯嗯嗯嗚~~~~……」地用力,緊緊摟住那隻布娃娃。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
銳利臉上的血色越來越薄,由蒼白轉爲鐵青。
「一、二、三~、四!」
京輔他們默默地對看幾眼,接着就躡手躡腳地靠了過去。
「就這麼辦吧!我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銳利的房間根本不存在。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僕人吧,我們立刻離開——」
抓住她的臉捏來捏去還是沒醒。總之就是沒反應。
銳利的眼皮微微睜開。她睜着愛睡的眼、擦拭嘴邊唾液,接着就注意到手裏的泰迪熊不知去向,馬上表情大變。
來到關得密不透風的入口前,京輔等人停下腳步。房間裏靜悄悄的,完全聽不到半點聲音。看樣子八成還在睡吧……
「…………噗太郎?
㊟
」
房裏充滿令人頭暈的甜膩味道,就在這公主風的房間角落——
煉子停做收音機體操,出聲制止正要離去的侍女。
「已經到了。」
雙脣半啓,透明的唾液就掛在嘴邊。她臉頰緊貼着泰迪熊的臉,手則把它抱得死緊。
「我問妳,現在是要去銳利的房間嗎?」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我不是叫妳起牀了嗎——!?」
「就是嘛就是說嘛,這下死定了!我們逃吧!?吶,快逃吧!?」
——三十分鐘過去。
綾花打斷京輔企圖制止對方的話,跟着附和煉子的請求。
這時在綾花的太陽穴附近,有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傳出。
是京輔內心難以抹滅的創傷之一。
「嗚呀——!你們幾個,怎麼會在這裏!?」
銳利整張臉染得通紅,下一秒就發出尖叫聲。
她抱着枕頭退到牀鋪邊緣,目光快速遊移——
「咦,不……不不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這些傢伙怎麼會出現在我房裏!?太奇怪了奇怪得可以,怎怎怎怎……等等。拜託,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想想……怎樣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京輔他們也有自己的震驚之處。
盯住抱着枕頭、陷入垂死掙扎的銳利——
「……噗太郎?這隻熊,原本是叫那種角色名稱嗎?」
「那是隻泰迪熊,我想應該不是。大概是銳利姐姐自己取的名字吧?」
「欸欸!?居然幫布偶取名字……妳現在都幾歲了?」
「嗚嗚嗚嗚……快住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銳利似乎想逃離衆人目光,轉而將臉埋進枕頭裏。
「喔~妳好像很喜歡它嘛,噗太郎……還抱着睡覺。」
「也太做作了。的確啦,軟綿綿的抱起來很舒服沒錯……軟綿綿。」
「啊啊,好奸詐!也讓我抱一下嘛!」
「喂……妳們在那自作主張亂蹭什麼啦!?把我的噗太郎還來!」
「呀啊!?」
銳利殺氣騰騰地抬臉,從綾花手中搶過噗太郎。搶到手後馬上退回原本的位置,用力抱緊成功奪回的噗太郎。
「……真粗魯耶妳。」綾花說着擺起臭臉。
「妳的獨佔欲太強了,銳利姐姐。剛纔那番舉動就像肉被搶走在生氣的獅子喔?是有多喜歡它啊,那隻噗太郎。」
「煩、煩死了!」
「誰流鼻水了!亂、亂講一通……看完恐怖節目,晚上說『我一個人好害怕睡不着』,之後鑽進別人被窩的又是誰啊?」
「對啦,我最喜歡噗太郎了!要是沒有它,我就睡不好!人很幼稚真對不起啊!?太做作都是我的錯喔!對啦對啦,錯都在我、都是我……喜歡布偶又招誰惹誰了!?又沒關係,無所謂啊!就很可愛嘛。妳有意見嗎!?現在是怎樣?亂進人家房間又嘲笑別人,到底是想怎樣啊!?去死一死啦!」
銳利則「蛤!?」地擺出臭臉。
「……有什麼好害羞的呢,姐姐?」
神樂朝垂頭喪氣的銳利射去一記白眼——
「妳再愚弄我試試看,小心我爆料,姐姐以前曾經把自己想像成主角寫成戀愛小說。」
看她繃着臉喝味噌湯,綾花「呵呵」地笑了。
× × ×
神樂的氣勢遭人削弱,話卡在嘴裏出不來。她雙頰通紅、眉毛豎起,臉上表情看起來就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相當稚氣。
銳利一雙眼睜得老大。京輔他們全都往她看過去。
「啊——啊——啊——啊——我什麼都沒聽到——」
「嗯嗯。真的很意外耶,繚!」
煉子再怎麼白目,還是知道這個話題不能隨便拿來消遣吧。煉子那種反應似乎愈發讓銳利覺得害羞,整個人更掙扎了。
京輔正喝着麥茶在一旁悠哉,當下被充滿怨氣的視線嚇到。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用餐的神樂不甚苟同地說道。
面對人正在不爽的神樂,京輔朝她問話。
臉都紅到耳根子的銳利收緊手臂,朝綾花瞪過去。
神樂優雅地將飯送進口中,嘴裏繼續說道:
京輔又把剛纔的舊事拿來重提,惹得銳利殺氣騰騰。瞬間,神樂就像在說『問得好』,她停下筷子、得意洋洋地爆料起來。
自從坐到位子上後,她就一直抱着頭、整個人垂頭喪氣。
這次換神樂說不出話來。
京輔的發言帶動其他人,煉子跟綾花也跟著稱讚起來。
除了小說處女作外,神樂還爆出了一堆往事,幾乎讓銳利的人生攤在陽光下。
綾花和神樂,她們兩個互相在對方的名字前面加上多餘的稱呼。彼此似乎都很討厭對方,但神樂對上銳利時感覺又不大一樣。
「咦?」
神樂用力放下筷子,朝銳利看過去。
「京輔~~~~~~~~!?」
神樂用力握住筷子,開始顫抖起來。
嘴巴上雖然不留情面,但神樂講述先前跟銳利一起經歷過的總總時很有生氣,給人一種樂在其中的感覺。或許現在很討厭對方,但不免讓人想像以前姐妹倆的感情應該很融洽——就是這樣,兩人的互動令人不禁莞爾。
「我說渣神樂,原來是個傲嬌啊?看起來根本就是在害羞嘛。」
煉子支支吾吾地答道,接着簌——簌——地吸起果凍飲。
「不,沒什麼。」
在大廳堂的餐桌那,已經換上便服的銳利極度不爽地發着牢騷。五穀米、淡味醬菜、烤魚、味增湯、小菜——桌上排着一道道早餐,但她完全沒動筷子。
……在純和風的家裏扮哥德蘿莉?雖然以銳利的外表來看應該是很搭沒錯,但與周遭環境極端衝突。眼前浮現她跟這個家格格不入的樣子。
「抱、抱歉……可是,故事編得很好啊!銳利已經下定決心了,想殺對方卻下不了手,最後還含着淚水告白……」
剛纔會做球給神樂,其實是他想多看看神樂談銳利過往的樣子——可惜不小心踩到特大號地雷。
「啊啊,你在問姐姐的處女作吧?標題很直接就叫『暗殺者之戀』。描寫被列爲目標的普通少年跟暗殺者姐姐,兩人譜出禁忌戀曲——」
「我嗎?」
銳利一巴掌拍在桌上,跟神樂對峙起來。
銳利亂吼亂叫、眼睛完全張開。
京輔纔在安慰人家,綾花就馬上發表意見。
「抱、抱歉……我搞錯補救方式了。」
「一點也不喜歡。」
「這麼說,神樂姐姐以前很喜歡銳利姐姐囉,亂?」
「沒錯。自己穿來自娛也就算了,居然硬逼我一起穿……是叫甜美蘿莉風吧?弄完後活脫脫像個小嬰兒,還被拍了一堆照片,這些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
銳利用雙手捂住耳朵。
「喔那個啊。那個人好像不是我,是神樂纔對吧?不過是些恐怖故事,我根本沒在怕,妳卻半夜把我挖起來說什麼『一個人好害怕不敢去廁所』,我才特地陪妳去的不是嗎?妳還好意思講。」
「住手啊!不要連妳也加進來安慰我好嗎!聽到這裏應該嘻嘻哈哈地捉弄我纔對吧?幹麼認真起來替我着想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只是讓我更慘啊。別、別說了……拜託妳們,就饒了我吧……」
銳利的下巴擱到桌上,睜着白眼瞪過去。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銳利以前寫過戀愛小說,內容大概是怎樣呢?」
「別、別亂造謠!我不記得有那種事。不要捏造假的往事好嗎!?」
看雙胞胎在那自行腦補,神樂賞他們兩個一記白眼。
「哼嗯——京輔……看樣子你活得不耐煩了?」
還以爲她要拿銳利的少女嗜好大作文章,沒想到卻只是很普通的尷尬反應。
接着,在神樂旁邊喫飯的雙胞胎轉頭互看彼此——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京輔。」
「小心妳爆料……個頭!不是已經爆出來了嗎!?」
「……加一加還真是五花八門,未免少女情懷過頭了。太甜美了,甜到胃酸逆襲。綾花個人覺得很糟不OK!煉子姐姐妳怎麼看?」
「咦,我嗎?這、這個嘛……其實感覺還不賴啊,嗯。」
「其實妳用不着那麼沮喪吧。很可愛啊,那隻玩偶。房間的風格也是,很有女孩子的味道。我個人覺得很OK啊。」
「…………好想去死。」
銳利正將臉埋進噗太郎的胸口啜泣,京輔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不發一語。
「光改造房間還不滿足,之前連穿着都做過改變吧?我個人是不懂妳在想什麼啦,哥德&蘿莉塔……好像是叫這個?記得妳曾經穿過很多蕾絲的洋裝,把自己弄得特異獨行。明明沒下雨還撐傘……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品味。那些妳已經不穿了嗎,姐姐?」
「好像是耶,繚。雖然我沒什麼印象。感覺好難想像喔!」
神樂毫不猶豫地爆料讓銳利羞到想撞牆的種種插曲,之後一臉滿足地閃人——銳利上半身趴在已經收拾乾淨的桌子上,惡狠狠地低吼着。
天外飛來一記攻擊,惹得銳利迅速抬起臉龐。
「哼……誰會喜歡姐姐那種人啊。真是可恥的過往。」
「……啊啊好煩,太糟糕了。真是糟透了。」
「嗯嗯!『在殺你之前,我的心就已經被你給刺中了。(苦笑)』這句臺詞好棒,感覺得到天才般的品味呢。」
神樂滿肚子怨氣地酸道,再次喫起飯來。
「像是有荷葉邊跟蕾絲的禮服、澎澎裙、吊帶絲襪……綁在頭上的蕾絲帶、娃娃帽,可能還有貓耳髮圈!」
「什——」
「嗯,很難想像。好意外喔,亂。」
「妳說屈辱……明明就是妳自己硬要穿的不是嗎!『只有姐姐穿可愛的衣服好過分』『神樂也想穿~』連這種話都說了。」
銳利眼角浮出淚光。
沒人可以出來圓場了。
「……什麼事,你現在是盯着別人的臉笑嗎?」
「咦咦——……是那樣的嗎?」
「妳那種少女情懷,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吧?以前就常常發生,不是一天到晚被哥哥他們嘲笑嗎。」
「……嘖。全都一個樣。」
沒想到會挖出那麼尷尬又丟臉的內容……
× × ×
她望着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開始念起清單。
在這間以白色和粉色爲裝飾的房間裏。
「嗚——」
神樂咂了下舌,用力咬碎淡味醬菜。
另外,芙蓉好像今天一大早就去接辦完事回來的長男,人目前不在家。毒島沒了可以聊天的對象,一直默默地喫着飯。
「…………………………」
「對方回說『哪有,我纔是老早就被妳幹掉了呢。第一次見到妳時,我的心就被秒殺了。(赧笑)』這句臺詞也贊到不行的說!」
銳利扭着身體、痛苦不已,京輔見狀後面露苦笑。
「妳惹毛我了!一天到晚把我當白癡……妳自己以前還不是很弱又愛哭,老是流着鼻水叫『姐姐~』,在我後面轉來轉去當跟屁蟲嗎!?我纔不想被這種貨色說三道四好不好。」
「被看到一定會被捉弄,我纔想隱瞞的……怎麼會這樣啦。幹麼特地過來叫我?啊啊啊啊……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啊~~~~~~~~~~~~!」
這時綾花自言自語道:「照妳這麼說,衣櫃裏搞不好有很多款式……」
「我沒有害羞。閉上妳的狗嘴,臭綾花。」
他邊攪着納豆邊出聲安慰她。
「要是你沒有亂丟話題給她,我就不會慘遭羞辱了……別做些多餘的事啦,你這白目。去死一死。」
「…………不可原諒。」
她的眼皮老是開一半,現在則一點垂落的跡象都沒有。也就是說,銳利至今爲止都一臉愛睏,全是因爲學生宿舍裏沒有這隻布偶……嗎?
「一公尺高的巨大泰迪熊、心形軟墊、草莓鬧鐘、花朵形狀的間接照明、閃亮亮首飾盒、仿零嘴小物、書架上擺了一堆少女漫畫——」
「……除了你還有誰。」
「什——」
她臉貼在桌子上、全身無力。
「……唉。今天真是多災多難。」
銳利自言自語地碎碎念,接着撐起上半身。
她在原地伸了個大懶腰後,整個人站了起來。
「接下來,我要去掃個墓……你們幾個打算怎麼辦?」
「我們嗎,我想想喔——」
「再去銳利姐姐的房間探索,我想去那挖寶!」
「挖寶?喔,是指『暗殺者之戀』的原稿對吧綾花妹妹!很~好,我也過去幫忙吧。運氣好的話,搞不好還能挖出更有趣的東西喔!」
「……是嗎,知道了。那我就去拜託僕人,叫他們好好看守我的房間囉?守到連一隻蟲都進不去。」
「「咦——」」
綾花和煉子不約而同發出失望的叫聲,銳利則「……嘖」地咂了下舌。
「咦什麼,我大概去一個小時就會回來了,就不能好好待在房間裏嗎?還要我在房子裏四處找你們,感覺很煩欸。」
「「咦——」」
「我不是說了,咦什麼咦!京輔,後續就拜託你囉?」
「收到。我會把這兩人牢牢看住,儘管放心吧。」
「……嗯,謝了。」
補充一點,原本應該照料大家的戒護觀察官並不在這裏。他一喫飽就說『我去散個步』,人就這樣出去了。
大概是想說只要使役那些有毒生物,不需同行也能暗中監視,總之他這個人明顯偏好單獨行動。或許是因爲,他不大喜歡跟人共處吧。
「——唔。」
就在此時,銳利散發出的氣息突然改變。
他摸着下巴並眯起雙眼——
「這還用問,當然是親嘴、愛撫、做愛做的——」
「爲什麼?哼……那種事一看就知道了吧。像我這種等級的強者,只要看一眼就能洞察一切。隨便算算好了,至少也有三位數……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成績,可怕可怕。像妳這麼厲害的孩子,我真的很少看到。好久沒有熱血沸騰的感覺了。」
「……你是想惹毛我嗎,哥哥?」
鹿威因水的重量傾斜,敲出沁涼的聲響。
剎那間,刃更的笑容消失了。
「……你說話時眼睛在瞄哪啊。」
那張臉蛋跟模特兒一樣帥,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
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刃更一個踉蹌,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至於要猜測妳戴面具的理由,其實也很簡單……那張防毒面具並不是什麼奇特裝扮。而是要遮住妳的臉——妳的真面目吧?只不過,很可惜……我都看透了。我已經看穿一切了。」
「銳利帶男人回家還真少見。應該是頭一遭吧?居然跟自家人以外的男人有交情。你們進展到哪了?」
「……變態?是嗎,原來他有特殊性癖啊。」
「恕我拒絕。」
身穿緋色絝裝的男子——刃更,依序摸摸弟妹們的頭並說道:
「沒錯,妳並非素人……而是用面具遮臉的寫真女星!」
他看到煉子時突然停住目光。
「……並沒有。你還是一樣很虛華欸,哥哥。」
「…………妳,不是外行人對吧?」
京輔毛骨悚然,但好戲還在後頭。
「喂喂。別說那麼危險的話啦!剋制點,綾花。」
雙胞胎原本在中庭裏嬉鬧、到處追趕蝴蝶,此時也停下動作。
臉上表情唰地消失。他眯起單邊眼睛觀察並說道:
——這男人,連煉子的殺害人數都能讀出嗎?
「奶大成那樣卻是素人……嗎?喂喂、妳在說笑吧,Dynamite honey。跟我家銳利也差太多了。真、真是不敢相信……還是『美』巨乳——!?不過,空口白話沒辦法說服我,就讓我親眼確認一——」
刃更止住話語、雙手交叉於胸前,開始目不轉睛地將銳利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銳利的臉因羞恥而發紅,肩膀因憤怒而顫抖,她出聲質問。
鹿威喀咚一聲,敲出可笑的聲響。
「好痛——!?」
刃更喫了一驚、睜大雙眼,開始到處聞自己的身體。
「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大變態……動不動就隨便找路人發情還伸魔爪,我看你還是改邪歸正比較好吧?」
綾花手抓空玻璃杯、正準備站起,京輔則慌慌張張地阻止她。
刃更「哼」了一聲並撥開頭髮,一臉得意地說着:
——這是怎樣,那種看同類的眼神讓人很困擾欸。
他眯起那對赤銅色雙眸,目光挪向銳利。
「……話說,他們就是之前提過的客人吧?嗯~嗯~我懂了。這還真是——」
「慢着。」
「四天沒見了呢。過得還好嗎,你們兩個?」
刃更閉上眼睛,合掌說道:「感謝妳賞了今天第一句『去死一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看的不是銳利而是京輔等人。
「好危險!剛纔我的頭差點被打飛欸!?」
銳利迅速地閃身避開。
「咦。不會吧,真的嗎?(嗅嗅嗅嗅)。」
「妳說……什麼?」
「喔~爲什麼,你從哪看出來的?」
「我回來了。」
綾花臉上的表情消失了,暗黑色的瞳眸毫無光彩。
下一秒,有個男人現身。
「唔嗯……算了,都好。詳細情況等喫午餐時再來問吧。我剛出完任務,人很累。」
「…………了~解。」
京輔、綾花、煉子……刃更的視線遊走過去,依序眺望他們。
刃更兩隻手劃過空氣,在胸前撲空而交叉。
「「「「——」」」」
「至於妳,還是跟之前一樣冷淡呢。不過——」
「沒有吧,就……那個囉?妳身上穿的熱褲就像在說『快看我』,要我『別看』不是很奇怪嗎。」
「看看是誰來了,銳利……妳的話大概有半年沒見了吧?一陣子沒看到妳,感覺好像變了呢。就稍微……讓我確認一下吧!?」
「「咦?」」京輔兄妹倆大喫一驚。煉子則「呼咻——」地笑了,朝刃更問道。
「這不就是那個?明明很想要人家看,卻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要求,所以纔不用講的,改穿在身上暗示吧?好個臉皮子薄的傲嬌小妹!」
「看腳啊。大腿那邊。」
「依照我個人感覺,用這樣的量只會有淡香啊……還有這不是香水是薰香喔?放鬆心神用的。聞起來是很清爽宜人的香味吧?」
刃更說出這句話時,一陣微妙的沉默降臨。
目露精光地盯着煉子——
「去死一死。」
「……呿。妳這妹妹還真無情啊。讓我抱一下不會少塊肉吧。」
「纔不要。哥哥,你身上的香水太臭了。」
銳利「……嘖」地咂了下舌,手從刃更耳根離開。
「並不是。」
「「刃更哥哥!」」
說着,刃更「……呼哇」地打了個呵欠。
刃更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抵抗。
「這傢伙真讓人生氣呢……你說到死都不會有慾望,是想死看看嗎?」
「別答得那麼無賴好嗎。」
煉子則「嘶咕——……」地嘆了口氣,抬起那對豐滿肉球。
銳利輕聲呢喃道,雙胞胎則朝他跑過去。
一隻右手伴隨聲音同步揮過來,刃更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
「很可惜,我不是寫真女星喔?只是個渺小的美巨乳。」
銳利怒罵對方後,馬上將臉轉至一旁。
「真沒禮貌!我只對長相夠正的妹有興趣,伸什麼魔爪,連指甲都沒露出來好不好。順便告訴妳我不是戀童癖喔?不管對方再怎麼可愛,像亂或那個女的、那種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女孩,我可是死都不會產生慾望!」
「……哥哥?你在鬼扯些什麼啊?」
「——」
「說什麼接、接吻,愛撫……我跟京輔纔不是那種關係!只是一般的同班同學罷了!誰、誰誰誰誰、誰想跟那種變態……」
銳利像在忍耐偏頭痛般按住額頭。
刃更邊蠢動雙手邊靠過去,銳利則掐住他的耳朵。
他的手自亂頭頂上移開,邁步走近銳利——
「妳一點都沒變,依然很正喔?」
「會痛欸!?休想阻止老哥我!」
「錯了,哥哥。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你的思考迴路。」
他進到屋裏,同時蹬了一下榻榻米、突然加速。
「…………哥哥。」
刃更扯出一抹不遜的笑容。
「已經阻止啦,拜託有點常識好嗎。腦殘啊你?亂動的話我會手滑,指甲會割開你的耳朵喔。」
「問我說什麼——就是這女孩的真面目啊。不管她藏得多好,只要看看這對大奶子就知道了。胸圍恐怕逼近三位數。有這種巨乳——不對,有這種爆乳的女孩哪有可能是素人!?明明才上國中或高中,這成長率真令人不敢置信!」
「誰叫你亂扯些有的沒的!」
「去死一死。」
銳利一張臉紅了起來,將指甲埋在胸前。
「什……!?」
「「嗯!」」
「我想舔妳。」
他凝視着被人端起、存在感上升的煉子巨乳——
「哈哈。反應真一致呢。」
「……你說進展到哪是什麼意思。」
刃更做出稱不上能洗刷嫌疑的辯駁,手裏指着綾花。
他身上穿着緋色的絝、披着胭脂色的羽織,是個年近二十歲的少年。他的頭髮挑染紅黑兩色,右側邊編著髮辮。耳朵上戴着銀製耳環,羽織的繫繩是條銀煉。
刃更張開雙手跳過來——
「——話說回來」,刃更看向京輔。
「蛤?」
刃更口中的任務是什麼,用不着多問也知道。
銳利的表情微微扭曲。刃更則揚起嘴角說:
「妳啊,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了呢——『血鏽爪處女』?」
「…………………………」
有那麼一瞬間,他露出相當殘虐的表情,輕聲說道。
刃更和回不出一言半語的銳利擦身而過,朝外廊那邊移動過去。
「拜啦,等會見囉?晚點再慢慢聊吧。自我介紹遲了些,我是紅羽本家的長男——紅羽刃更。十八歲,目前有女友但還在徵妹子。若能跟銳利一樣和各位打成一片就太好了……各位殺手見習生們?總而言之,先晚安了。」
刃更單方面問候並揮了揮手,臉上掛着笑容離去。
「「刃更哥哥、刃更哥哥!」」
雙胞胎追在刃更後面,開始瘋狂問答。
「你這次殺了幾個人?」「用了幾把刀?」
「連同保鑣一共十個吧。一人一刀剛好十把。」
「很強嗎?」「很弱嗎?」
「這用不着我說吧。」
「女朋友,你現在交了幾個?」「比殺過的人多嗎?還是少?」
「祕密。」
「「咦——告訴我嘛!」」
東問西問。雙胞胎好奇心旺盛,刃更則流暢地對答。
乍聽之下很像一般人閒聊,但事實上講的內容卻多半是血腥話題。基本上,對紅羽家來說暗殺就是家常便飯,或許這纔是他們的『普通』。
「……………………」
銳利像要逃離煉子她們的糾纏般邁開步伐,並伸出雙手拍拍臉頰。
× × ×
——紅羽本家的佔地很廣。
「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但我在哭、意志消沉的時候,他就會默默地摸摸我的頭,還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甚至曾經瞞着母親大人,帶我出去外面。」
令人討厭的反差。能理解銳利爲什麼會感到難以應付。
「嗚呀,好冰!妳幹什麼啦,銳利!?」
「必須用一瓢水完成這些。明白嗎?」
接着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重複,一顆頭朝下低去。
見她一副皮笑肉不笑地,果然沒錯,真的是個很超過的母親。
「吵、吵死了!」
銳利小聲地絮語着,嘴角緩和下來。
「就我個人來看,根本不知道母親大人在想什麼。她的表情跟態度都沒有變化,讀不出感情……就是這點恐怖。像我當年失手,她的反應也是一樣。我明明去了好幾次都殺不了人,但她每次都說『哎呀這孩子真是的』,一臉悠悠哉哉地苦笑……不過,當我第六次失手時,母親大人就沒有任何動作了。她沒有去周旋,直接把我扔下不管,我一直認爲她放棄我了……結果又來這招。突然被叫回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接待我……說真的,我搞不懂她想做什麼。」
「嗯。聽說原本在做保鑣工作,跟紅羽完全扯不上關係,所以價值觀也不同……只要父親大人在身邊,光是這樣就能讓我安心。父親大人的手很大、摸起來很結實,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一直到三人的吵鬧聲遠到聽不見爲止,銳利始終緊咬脣瓣。
隔了一層格子門,裏頭傳出疑似蹬地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喝啊!』、『剎啊!』之類的吆喝聲。
「——不過啊,父親大人就不一樣了。」
——紅羽芙蓉。銳利的母親,同時也是紅羽本家第二十九代當家。
「噢噢,這裏一樣大得不得了呢……」
「——沒差吧?我已經去過了。」
當下瞥到那張側臉時,它看起來似乎很不爽地繃着。
穿過竹林,當那些景像映入眼簾時,銳利立刻小聲呢喃道。
點點頭,京輔也跟着舉步前進。經過房門時,他看向供桌。
銳利不屑地說完,抬腳超前京輔。
京輔轉過頭看止住腳步的銳利。走在他們後頭的煉子跟綾花追了上來,窺視起銳利的臉龐。
「……我全都記得。」
「好冰涼的水唷~!」
或許是她的權力太過強大了,聽銳利提起芙蓉的語氣,比起對母親的親愛之情,敬畏之意更濃厚。
那是間看起來像佛堂的房間。
銳利露出苦澀的表情。
短短几秒,銳利慾言又止地遊走視線——
「喂!?」
她冷淡地答完就走掉了。
在那瞬間,銳利似乎猶豫着該不該過去一窺究竟……
「銳利……?」
除此之外,跟他們這種黑社會無關的人,大家全都不清楚紅羽家的真實來歷。紅羽家並不存在『對外僞裝』,兩個世界的人完全沒有交集。
「……真的假的?這不是培養是凌虐了吧。」
拿來建宅邸的平地自然不在話下,就連山都坐擁好幾座,土地全爲私人所有、禁止外人進入。
在這些設施裏,對銳利他們紅羽家人來說,最常用的莫過於『武道場』。

「………………嗯?」
京輔再次停下腳步。
「兩個女生在那玩什麼啊,妳們……」
過沒多久他們就抵達正門玄關了。那是棟鋪滿屋瓦的氣派建築,顏色當然是紅的。
「…………唉,話是沒錯啦。」
「嘶咕——……我這對大胸部,妳已經不需要了嗎?好可惜唷。」
「確、確實是那樣沒錯……」
「眼神很殺、表情也很殺,看起來老是在生氣。平常很沉默話又不多,吼人的聲音卻很大,每次被罵都嚇到不敢動。跟母親大人正好相反,是個脾氣很硬又很嚴肅的人。可是……」
被高聳石垣圍繞的土地實在很廣,宅邸外並有收納棚和倉庫之類的置物處,還有茶室或神社等設施在各個地方坐落。
「銳利姐姐,其實妳有戀父情結吧……別在意往事了。」
「喂。這裏,不用進去看看嗎?」
建在主屋附近的武道場前方設有淨手處及廁所,鋪滿紅色碎沙的地面有串石鋪道綿延。
「嗯。母親大人還推說是『爲了避免妳之後被人殺掉,我要先讓妳過過與死亡爲伍的生活』,但誰知道事情真相是怎樣……如果她跟久瑠宮一樣態度也不留情面倒還好,但她的態度卻很沉着,這樣反而更恐怖。」
「欸嘿嘿。真是對又大又敏感的A級巨乳呢。看我的,舒服吧?舒不舒服!」
「換我換我,綾花就代替銳利姐姐……看我的!我揉我揉揉揉揉。」
「什麼事也沒有,沒事。只是太久沒去掃墓了,有點多愁善感……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用食指卷弄頭髮,邊用沒什麼意願的態度回答道。
「我啊,不太會應付母親大人……從小的時候開始,她就以『培養』暗殺者之名行極端手段苛求我。不論睡覺或醒着都是修行修行修行修行,非把我操到昏過去不可,等我醒來又繼續施虐。將我一個人丟在深山裏、在我身上綁鉛塊後扔進瀑布,還用刀雨攻擊我、放猛獸襲擊我,在我身上裝奇怪的拘束器、逼我在那種條件下過活……學校的課程根本比不上那些,簡直是超級斯巴達教育。徘徊在鬼門關的次數可不只一兩次。」
小聲嘟囔的銳利看起來非常憂鬱。跟刃更碰過面、掃墓回來後,銳利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京輔乾脆有樣學樣地淨手,之後過去跟在銳利後頭。
而將這一切總攬在手的便是——
裏頭有着深深的愛,銳利繼續述說。
京輔他們結束和父親有關的話題,追上銳利的腳步。
銳利朝兩人身上澆冷水後「……哼」了一聲將水瓢歸回原位。做完後就離開淨手臺,朝武道場那邊前去。
話裏透着寂寞和懷念的感覺。
供桌是用來迎接祖先靈魂的祭壇,銳利的父親也不例外,盂蘭盆期間都會在該處——應該是這樣沒錯。既然如此,該去參拜的不是墓地而是這裏纔對吧。
「母親大人,平常總是很沉穩又溫婉……其實下手意外地不留情面喔?對紅羽有害的存在就徹底抹殺,只要能爲紅羽帶來好處,不論對象是誰都能殺得毫不留情。」
她的動作相當流暢,看得出來已經做過好幾次了。
「…………………………」
「討厭!妳這傢伙也太白目了吧!?」
銳利剛纔說『已經去過了』。
不過,當他從某間和室前經過時——
「哎呀,妳還好吧?想哭的話,我的大胸部可以借妳靠說。」
說着,銳利凝視起自己的手掌。
× × ×
「……好像有人在。是神樂嗎?」
跟京輔他們今天早上喫的東西一樣,那些餐點就擺在硃色的盤子裏、供奉在桌上。已經冷掉的料理原封不動。他先看看那些供奉給祖先的東西,接着又看向逐漸遠去的背影,然後嘆出一口氣。京輔有種直覺。
對銳利來說,老家果然是個令她坐立難安的地方吧。可能跟京輔他們分開後獨自一人在苦悶中打轉,鑽牛角尖鑽過頭了也說不定。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着至今不曾聽過的音色。
那恐怕是謊言吧——
煉子和綾花越過突然駐足的銳利,兩人擠在淨手臺那。看到她們拿起水瓢啪唰啪唰地澆着水,銳利一陣無力。
京輔去到帶頭走的銳利身旁、跟她並肩而行——
紅羽家單純從事殺人工作。所以他們在很多事情上都用『殺』與『不殺』來進行判斷、下手處理。
「呀!?綾、綾花妹妹……妳這樣我很難走啦。快把手放——呀嗚!?」
京輔等人已經在主屋裏轉了一圈,他們穿過玄關來到外面。
拉門對外敞開,裏頭有八張榻榻米大。室內飄着淡淡的線香味。佛壇前設有供桌,上頭供放蔬菜及水果、鬼燈草等物品。
「…………聽別人說話。」
銳利一臉得意地轉頭看去,煉子正拿吸管插進盛水盤裏,專心一意地吸着那些水。而在她旁邊,綾花正用雙手捧水起來喝。
「簌——簌——簌——簌——」
「……是嗎。既然這樣,就讓它過去吧。」
一行人離開別館、穿過渡廊,朝主屋移動。掃墓完後,銳利邊帶京輔他們參觀大宅邊述說一些事情。
她眼裏浮現出悲傷的情緒。
「……是嗎。」
內容有關自己的生長環境,還有這個家族的種種。
銳利從煉子手中拿起水瓢並舀取清水,先行洗淨左手。接着又換手拿水瓢,按次清洗右手。之後再換手拿水瓢、將水舀置掌心,靜靜地啜水並漱漱口,然後把水吐掉。最後用雙手將水瓢歸回原位。
「呀哈——!是水,是水耶!」
跟山腳那邊的居民幾乎沒有交流,僅家庭醫師、家教老師等部分人士曾獲得許可,得以勉強進入宅邸。
「如果妳一直搞不懂,就直接去問問看吧?她應該不是那種無法溝通的人吧。」
「……妳們在幹什麼啊?順序根本不對嘛。」
「……真是個好父親呢。」
「……是繚跟亂?還是跟往常一樣有精神呢。」
銳利面露苦笑地開門,進到武道場裏。
接着——
「哎呀,是你們。歡迎歡迎。」
一名少年身穿緋色絝及胭脂色羽織,正朝他們露出悠哉的笑容。京輔當場僵住,旁邊的銳利則「……嘖」地咂了下舌。
「你還沒睡啊,哥哥。快點去睡不就得了。」
「別這樣嘛,我也很想早早去睡啊。但這兩個傢伙硬是不讓我睡……」
——真傷腦筋呢,他歪過頭去,一把白刃就從旁邊劃過。低頭閃過千鈞一髮之際揮來的刀刃,刃更出口調笑道:
「唉沒辦法。受歡迎的男人還真辛苦。」
「……是嗎。這樣的話,你乾脆現在去睡如何?就讓你一覺不醒好了。」
「啊哈哈。事實上,有好幾次都差點一覺不醒呢。我一直熬夜到天亮,真的很想睡……乾脆讓我受個傷好了,這樣大概就能清醒。」
「……呼啊。」刃更以右手捂嘴,身體微微朝一邊偏開。
他的手腕上一秒還在某處,一把黑刃交叉劃過。幾乎在同一時間揮下的白刃接連殺過來,但它依然揮空、只砍到刃更的殘影。
「這、這是……」
「喂喂喂,你們兩個。出刀的動作變鈍囉?砍那麼慢,連蝴蝶都砍不到。」
「好煩去死,刃更哥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刃更哥哥!」
「「去死吧——!」」
「…………在幹什麼啊,他們?」
就在一頭霧水的京輔面前——武道場正中央位置,刃更正一臉無趣地佇立在那。
雙胞胎瞪視笑得一臉得意的刃更,嘴裏嗚嗚地低吟着。
「……沒什麼。又沒多大改變。」
「我拒絕。想睡的話,直接去睡不就得了。」
「………………!?」
「嘶咕——……面具擋住了喫不到。」
黑色刀刃與白色刀刃在手中跳動,無數刀光朝刃更砍去。
「我很沒用,抱歉了……」
「——」
雙胞胎的劍舞有如狂風暴雨,卻連刃更的衣服都擦不着。
刃更好像還在睡覺,人並不在這裏。繚和亂大概覺得喫流水面太麻煩了,正在外廊那用一般喫法享用素面。
「好喫嗎?」
受到漆黑的防毒面具阻撓,她悻悻然地放下那些面。在煉子下游處坐鎮的綾花說「……那妳爲什麼要夾面?」手裏拿着筷子並賞她一記白眼。
要是刃更真的射出暗器,銳利早就遭人從背後貫穿心臟,一命嗚呼了吧——那股殺氣足以令人確信這點,代替刀刃刺穿銳利。
處在一片蔚藍晴空下,銳利臉上表情卻很陰暗。
他彎起上半身,從斬擊的縫隙間鑽過——
兩人面對面叩一聲撞上額頭,接着朝下墜落。
「啊哈哈!就連喊痛的樣子也一模一樣呢。你們兩個,步調太過一致了,反而容易瓦解~這次也在逼我拔刀前就沒戲唱了嘛,繚?亂?」
他朝銳利她們所在的入口處走去——
打算將站在那的刃更砍倒,雙胞胎猛力發動攻勢。
不過,刃更視線及指尖的殺意卻如假包換。
「那、那個……剛纔抱歉喔?不過,妳的胸部、那個……不是有成長一些嗎。如果是一公分的話肯定有,嗯。」
道完謝後,她安靜地喫起面來。目前時刻,剛過正午十二點。距離武道場糾紛事件纔過去一小時左右。
「待慣悠哉的環境,跟一羣悠哉的傢伙混在一起,接受慢郎中教育……妳是不是也跟着變鈍了,銳利?不僅零成長還退化了嘛。少在那搞笑了,『血鏽爪處女』。妳連殺人的氣魄都沒有,剔除技術後還剩下什麼?」
「就是不知道才問……」
銳利伸手繞到自己的背上。
仔細一看,刃更揮出一直藏在和服左袖裏的手,他維持剛丟出某樣東西的姿勢嗤笑道。
「唔~嗯。果然還是很想睡,我要睡到中午了……呼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銳利語氣不悅地回答後,又小聲反駁「……那邊明明就有長大。」煉子立刻吐槽說「我很懷疑。」
「對啊!豈止是一公分,搞不好兩公分了,甚至長到三公分都有可能喔!?那種輕浮男隨便講講的,妳就別在意了!」
「…………啊。」
毒島則待在最下游的竹子末端處,跟竹簍一起待機。
他們鬆開手裏的武器,痛得在地上打滾。
「嗯,冰冰涼涼的好好喫唷!感覺很清涼呢。」
——眼前這片景象令人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煉子拍拍銳利的肩膀鼓勵她,綾花則拚命想讓她打起精神。
「我知道。」
刃更因銳利的話露齒一笑,開始有所行動。
「剛纔,妳鬆懈了吧?我說得沒錯吧?如果沒鬆懈,劍士不可能背對敵人。本來還在懷疑是妳用來吊我胃口的伎倆,別死得那麼快嘛。」
「我撈。」
刃更只是做出投射暗器的動作,事實上並沒有射出任何東西。
雙胞胎手握的雙劍似乎是剪刀分解後的產物,圓圓的把手來回轉動,一會順着拿一會逆握、眼花撩亂地交替着,兩人也變換自如地跳來跳去。
「這種事在
紅羽家
是家常便飯。遊樂器材就是真刀,他們只是在拿那些東西玩而已。繚跟亂都一樣,並不是真心想殺哥哥。就算他們真的想殺而跑去挑戰,應該也殺不動吧?兩邊實力相差太多了。」
「道歉有什麼用,受不了……妳真的很沒魄力耶。到底是想丟臉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瞬間,鮮紅色筷子將那些面一根不剩地撈起,並放進琥珀色液體裏。在放入大把研磨芝麻、青蔥、襄荷
㊟
、生薑等物的醬汁裏攪拌一番,接着將面體撈出。
這就是所謂的『流水面』。
下個瞬間。銳利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反應非常喫驚。
「呀!?」
京輔撈起那些面。接着——
「我也好痛喔,繚……嗚嗚嗚嗚嗚。」
銳利抬起低垂的目光,看向京輔。
「哈呣!好滑溜唷~~~~」
接着,她緩緩看向刃更。
「就說了,道歉也沒用啊。妳就只會講那句嗎?擺出一張死人臉……不過是被那男的講兩句,這樣就受不了了?姐姐的心靈也太脆弱了吧,真是紅羽本家之恥。啊啊,好丟臉。」
「糟糕,好想睡……超級想睡的。哥哥好想睡!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銳利——妳能不能幫我把瞌睡蟲趕跑?」
「嗚嗚嗚嗚,好痛……好痛喔,亂。」
位於比意志消沉的銳利更下游,神樂用鼻子「……哼」了一聲。
刃更將手放下後嘆了口氣,身上的殺氣逐漸緩和。
被人毫不留情地斥責,銳利緊咬脣瓣。
「嗚哇!?」
刃更抬起他的手,伸過去碰了亂的身體——纔剛看到這個動作而已,雙胞胎就在半空中撞成一團。
「他們在玩啦。」
「吶。妳別光站在旁邊看,一起加入啊?」
在紅色花朵競相爭豔的庭院裏,芙蓉歡快的聲音響起。
「喂,神樂——」
× × ×
「來,綾花妹妹。啊——……」
「咦——妳這妹妹還真冷淡呢。」
「哎呀,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現在去睡不是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嗎?我們可是隔了半年才相見。做哥哥的,一定得確認一下妳的成長狀況纔行。」
面如蠶絲般淨白美麗,乘着平穩的水流漂過來。
刃更邊扯些有的沒的邊持續迴避,做出最小幅度的腳步變換及身形運轉,整個人顯得遊刃有餘。
窺探武道場內部情況的煉子和綾花也不例外,兩人都驚訝地僵在原地。唯獨銳利一臉稀鬆平常的樣子,在一旁眺望被親人追殺的親人。
「都是我的了~~~~~~~~~~~~~~~~!」
「好啦,妳沒命了。」
「面準備了很多喔?大家就大口大口地享用吧。」
刃更邊伸懶腰邊從銳利身旁穿過,他穿上木屐,手腳俐落地離開。銳利當下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刃更眯起一隻眼睛,瞄準銳利的背——準確地從後面貫穿心臟。
神樂舉筷撈取流過來的素面,神情煩躁地吸食起來。
煉子剛纔撈起一些麪條,現在正餵給綾花喫。
眼前有段竹子被人從頭剖成兩半,裏頭有透明的清水緩緩流動。竹子被人傾斜放置,在最上游那,芙蓉正拿着長筷笑道。
「…………咦?」
刃更則悠哉地「唔~嗯」了一聲,伸伸懶腰。
「給妳。打起精神吧。」
「好了,要放囉!」
「…………對不起。」
「……不用了,哥哥。我就免了。」
「真沒辦法。妳現在的身手如何我是不清楚,但心似乎已經鈍掉了呢,銳利?我好失望……啊啊,可惜可惜。」
一旁有侍女待命,手裏捧着裝有冰水及大把素面的木製圓桶。芙蓉從桶裏撈出面,再將面放到竹管裏。
銳利似乎沒有聽進兩人話語,只是低着頭、失神地站在原地。
正當那人將面夾到嘴邊時——
「我沒騙人啦!有成長一公分左右——」
「連素面都沒辦法自己撈嗎,姐姐?妳就是這副德行,纔會被那個花花公子看扁。真沒用。」
——而在她的背後,什麼也沒刺。
「喂,銳利……那些傢伙,他們在幹什麼啊?」
銳利「蛤!?」了一聲,紅着臉轉過頭去。
〔注:日本茗荷,有辛辣嗆味,可當佐料用。〕
「幹什麼,看也知道吧?」
「嗯……謝、謝謝。」
素面自相處融洽的兩人面前通過,往前方流去——
因爲是雙胞胎,配合的默契也相當出類拔萃。時而同步行動、時而分頭進攻,有時抓準相同時機、有時各自拿捏,兄妹倆緊盯破綻巧妙送出斬擊——
「分析得很透徹。」
——朝待在旁邊,正在流水下游發呆的銳利碗中一放。
「抱歉。我不是在講胸部——」
「什麼事?」
京輔纔想插話進去,神樂就往這邊瞪過來。
「一個局外人可以不要對我們姐妹的私人話題插嘴嗎。還有,別叫得那麼親暱。人家女生纔剛跟你認識沒多久,居然就略過姓直接叫名字了……感覺跟刃更哥哥一樣沒品呢,難道你也是花花公子嗎?」
「蛤?怎麼可能有那種——」
「那我問你,爲什麼只有你一個男的在?」
神樂出聲低了好幾度,將京輔的反駁打斷。
「有姐姐、防毒面具女、臭綾花……剔除老師不算,你身邊全都是女生吧?姐姐姑且不論,其他那兩人對你可是死心塌地。是想慢慢讓姐姐卸下心防,再將她喫幹抹淨嗎?」
「…………喫幹抹淨?」
「沒錯。就是侵犯的意思。」
「「蛤!?」」
京輔和銳利,兩人聲音漂亮地重疊。
「胡、胡說八道!那種鬼主意,我想都沒想過好不好!」
「侵……犯……我說妳,別隨隨便便用那種字眼啦!」
相形之下,神樂就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她輕巧地撈起面說:
「姐姐……只不過是說個『侵犯』罷了,有什麼好害羞的?妳的腦袋還是跟以前一樣少女情懷呢……明明連在少女漫畫裏都只看過接吻,只有外表長大也太可笑了吧?」
神樂嘲弄道,優雅地喫着素面。
銳利氣勢「……唔」地矮人一截。
「聽好了,姐姐。所謂的男人,其實是野獸。這個男的雖然馬上回說『想都沒想過』……但那種話根本在騙人。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事實上不管是睡覺還是醒着,腦袋裏充斥的全都是色情念頭,看到姐姐的美腿、小蠻腰、光滑的鎖骨、煽情的頸子,全身就會情慾高漲,是隻淫獸。」
「什麼淫獸——」
——這種單字是去哪學的啊。不是才十三歲?
神樂低下頭去,扯出一抹淺笑。
瞬間,神樂抽出鐵扇。
神樂的右手慢慢伸向腰帶——
「…………………………」
「……不用了。我直接喫就好。」
「妳被那隻野獸享用也好,身體遭到玷污也罷,我都無所謂。但請不要髒了紅羽的血。」
綾花「哦……」了一聲附和,大口吃着西瓜。煉子在旁邊「窣嚕嚕嚕~」地喝着西瓜汁,銳利則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指尖。
每個人都想打趴對方而揮武着刀具,看着在庭院裏東奔西跑的孩子,自顧自放面的芙蓉「哎呀呀……」地苦笑着。
「……喂喂——」
「跟妳同年啊。她今年就十四歲了,暗殺資歷算起來三年多。」
銳利敷衍完煉子,朝西瓜伸手過去。一隻托盤擱在外廊上,她從裏頭取過八分之一的西瓜片,開始用指甲仔細挑揀西瓜籽。
推回裝有紅色液體的玻璃杯,銳利撐起上半身。就在煉子的另一邊——在右側,綾花和京輔並肩而坐,正在啃半月形的水果。
雙胞胎手持剪刀站起,光着腳丫朝銳利及神樂猛衝過去。
「九歲。差不多快上陣了。」
「妳、妳……居然、偷翻別人的房間……隨隨便便、進我房間——」
「說、說不上來……我不記得了。」
神樂抓住視線遊移的銳利肩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視傻眼的京輔,神樂繼續發表高見。
「「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見風鈴但聞刀聲響啊,真是風雅呢……喔,是梅子口味的!」
這時京輔眺望起處處留有壯烈玩耍痕跡的庭院——
「好好喔,神樂姐姐。我也想跟銳利姐姐玩!」
「——蛤?」
煉子用吸管吸着沾麪醬,綾花則嘶嘶嘶地喫着素面,兩人各自佔據京輔左右。
銳利沿路逃、神樂一路追殺。
原本是姐妹在玩捉迷藏,眨眼間轉爲大混戰。
不過,銳利並沒有回答。只是一臉害羞地閃避忸怩。
「騙子!那我問妳,爲什麼會有如此尷尬的表現!?」
撈起掉落的粉紅色麪條,毒島悠哉地品嚐『竹簍盛面』。
「啊——啊。好不容易湊合她跟哥哥兩人獨處的……卻有多餘分子來礙事。那個渣神樂,明明牢騷發一堆還不是很黏銳利姐姐?」
「那雙胞胎呢?」
「封面長什麼樣子?」
「唔、唔哇……妳的喫法好小女人喔,銳利姐姐。反正再怎麼挑也挑不完,大口吃就好了。」
別一直吐些過度寫實的字眼啦……雖然出的是黑社會,但好歹也是個稱頭的社會人士了,或許在各方面都很成熟也說不定。
雖然狀況十分混亂,但似乎只有京輔呈現傻眼狀態,其他人都不以爲意、各自享受屬於自己的時光——
「等……我說了,已經沒印象了嘛!我、我什麼都——」
筷子自神樂手中摔落,沾面的醬汁也灑了出來。
「呼咻——銳利她,看起來似乎又有精神了呢?太好了太好了。」
煉子指向某處,毒島正在稍遠的外廊那跟西瓜搏鬥。
「嗯。過去玩吧,繚!」
「……我、我知道啦。」
「今天早上,我掃墓前先去妳的房間偷看過……去看的時候,不小心發現了。該怎麼說纔好,就是……看到有點變態的漫畫。內容方面……唔嗯。我看到封面跟書名後,就悄悄放回原位了……不、不好意思啊?」
「……都已經、十六歲了。」
雖然沒有受傷,但一直想辦法避開雙胞胎的刀、又遭神樂窮追不捨地逼供,銳利整個人憔悴得可以。
「要切西瓜嗎?」
京輔被人晾在旁邊,呆呆地望着姐妹倆爭鬥。紅羽家的人們,連喫頓飯都不能好好喫嗎……
「…………抱歉。」
他單手拿着湯匙把西瓜籽挖出來,餵給擠在腳邊鑽動的有毒生物喫。銳利僵硬了一會兒——
「快招供!」
跟久瑠宮不一樣,他不會主動干涉些什麼,對京輔而言並不是那麼討厭的對象……
「……是是。」
至於外廊那邊,繚和亂正互相喂面、有說有笑。
乾涸、沙啞、龜裂,聲音聽起來似乎就快碎裂了。
鐵鏽色的瀏海垂落,在眼睛那投下昏暗的陰影。
「不、不清楚……」
「話說回來,你們家似乎都出些容易激動的人呢?是生下來就一直那樣、一天到晚殺來殺去嗎?」
「好、好麻煩……我想回去喫麪——」
「好好喔,銳利姐姐。我也想跟神樂姐姐玩!」
神樂朝移開目光又低下頭去的銳利逼近——
「妳看到的那本標題叫什麼?」
聽到這個單字的瞬間,神樂臉色大變。
「「避孕!?」」
京輔完全跟不上眼前狀況,他獨自一人想着現在正留守學院的舞那,抬頭仰望大片雲朵直聳的夏日晴空。
用不着刻意詢問也猜得到。她說的十六是指今年夏天,銳利迎接生日後就會邁入的歲數。若是以暗殺者的身分活動,年齡算起來正好邁入第六年。
「嘶咕!?妳說話時眼睛在看哪啊,銳利!我的西瓜又嫩又纖細,希望妳能溫柔對待的說!?」
「直接來什麼……」
× × ×
「既然這樣,就別怪我了。妳到底瞥了哪一本同人誌……究竟看了哪一本,我就算用蠻力也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姐姐!」
「…………身體跟心靈都筋疲力盡。」
「要是內射那類的可就糟囉?」
纔想到這,銳利就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銳利倒在外廊上,用微弱的聲音呢喃道。
銳利屈身閃避攻擊,庭院裏的細喬木代替她成了被斬飛的對象。
「對啊。日本的夏天就是要喫西瓜呢。」
「明明還在用餐,真是的……好一羣靜不下來的孩子呢。別給客人添麻煩了,要多加註意喔?」
遠遠看去,京輔斜眼看着既像在嬉鬧又不像在玩的兩人,煉子跟綾花則來到他身邊。
「這樣啊,感覺好厲害喔……妳之前說渣神樂是幾歲啊?」
「妳真愛多管閒事。西瓜要怎麼喫,都是我的個人自由吧。」
「哇啊,好甜~!透心涼好好喫喔,哥哥。」
銳利撈起流過來的素面,難以啓齒地續言道。
「……是嗎。看樣子妳打算裝傻到天荒地老嘛?」
「……我要開動了。」
想起跟自己一樣有正常人感性的同班同學,不由得令人眷戀。
過了一會兒,她不經意地自言自語道。
「沒錯。不可以直接來。」
「別過來搗亂!小心我先讓你們閉嘴喔!?」
「嗯嗯,說得對!就是要喫西瓜~~~~~~~~……話說回來,京輔。喫過水嫩的西瓜後,請你務必——」
(……這地方,只有我一個正常人嗎?)
「辛苦妳了。銳利。要不要喝西瓜汁?」
「最好是沒有!」
「……是啊。紅羽家的人都從三歲左右就開始拿刀,長到五歲時就跟人互砍。從那個時候開始,動不動就會拔刀相向……第一次被派往現場是十歲。一滿十二歲,就會以獨當一面的暗殺者身分活動。」
「……我們過去跟她們一起玩吧,亂?」
「哼、哼……半年沒見了,看樣子妳這段時間亂學不少用語嘛?剛纔說給我聽的那些東西,應該都是受『小薄本』
㊟
影響吧。」
「並、並沒有——」
她渾身是汗地仰躺在地,煉子則拿扇子啪噠啪噠地替她扇風。
〔注:暗指成人向同人誌。〕
將心懷同情念頭的京輔左右包夾,三個女孩子融洽和睦地談笑着。
「嗯,每個人喫法不同嘛。順便說一下,銳利跟毒島老師的喫法很像喔。」
「真的知道?妳要徹底做好避孕纔行。」
「什!?」
她停住手邊動作,大口咬向西瓜,看樣子似乎很討厭跟他雷同。毒島在女學生之間實在很沒人氣,不禁讓人同情。
她追上向後跳竄的銳利,大力揮動那柄武器。
然而,銳利卻——
「……唉。話說,連那兩個孩子都快追過我了呢。第一次被派去殺人時,他們幾個纔剛握刀而已……呵呵。真是太可笑了。我真是丟臉丟到家,太可笑了。」
「銳利……」
「——都已經六年了喔?我沒辦法殺人,但還是拚死拚活地努力,轉眼都過了六年了。可是,我卻連半點長進都沒有……還是殺不了人,被送進莫名其妙的設施裏,跟你們幾個相識,最後在這邊悠悠哉哉地喫西瓜……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難道要一生都當『血鏽爪處女』嗎。」
「「「…………………………」」」
銳利用帶有笑意的開朗語氣自我嘲諷。
看到這樣的銳利,實在不知道該接什麼話纔好。
煉子跟銳利的處境很像,但殺起人來就像呼吸一樣得心應手。
綾花跟銳利的處境截然不同,卻絲毫不把身外之人的性命當成一回事。
還有對殺人很忌諱、生長環境跟銳利截然不同的京輔。
三人三種,各自有着微妙的差異。
銳利『想殺』卻『殺不了』,這份苦惱究竟誰能明白?
去明白銳利六年來一直藏在心裏的煩惱……
(…………嗯?)
突然間,京輔心中閃過某件事。
六年。銳利發現殺不了人後經歷了這些年數。
六年前的銳利,應該纔剛滿十歲吧。那是……銳利第一次被派去殺人的年紀——
「咦!?搞什麼啊,根本收光了吧,那些流水面!」
某樣東西令京輔思考中斷,是聽起來頗爲激動的男聲。
來自坐在外廊上的京輔等人背後,身穿緋色絝的少年就站在銳利正後方,肩膀失望地垂着。
「……也對。只剩寫作業這件事可做。」
京輔不再理她,嘴裏啃着西瓜。
除了要寫讀書心得、做自由研究外,還得搞定跟字典差不多厚的習題本『暑假強敵』。
「哥哥——」
「呵呵。哥哥跟銳利姐姐都是,很喜歡硬撐呢……算啦,綾花覺得在旁邊看戲也挺有趣的!」
「都是因爲你厚臉皮跑去坐煉子姐姐旁邊!不只這樣,你欺負銳利姐姐還把她當白癡。又對綾花說——」
接着挑煉子身旁盤腿坐下。
「奇怪了。銳利姐姐似乎也很煩躁?」
「先別管胸部了,煉子美眉,妳直接叫我『刃更』就好囉?不用加敬稱也OK。這樣叫的話,聊天時應該會比較輕鬆。」
綾花「咦?」了一聲,晃晃那對雙馬尾。
「……不會啊?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胸部罷了,是男人都會想看吧。沒必要大驚小怪啦。隨他們去吧。」
「呼咻——胸部大的我肚量也很大唷,大哥。」
接着張大嘴巴,開口朝西瓜咬下。
「好慢!也太沒慧根了吧,你啊。」
刃更聽完京輔一行人的對話後哈哈大笑,嘴角彎出一抹弧度。
「有啊,沒錯。怎麼看都像,確實是有……哼。」
「唔哇,好可惜……早知道會喫流水面,我就硬撐不睡了。故意把我叫醒還放馬後炮,神樂那傢伙未免太過分了?是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在整我活該喫不到啊!」
自己可是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怎麼可能迷上一墜入愛河就會被對方殺掉的瘋狂殺手。
「每隔幾百頁,我就多多少少給他答一題。其他全部空白。就當我不會寫。按這個方式操作,一本眨眼間就寫完啦?」
「說是說只剩這點小事啦,但那個量還真沒辦法隨便做做就算了呢?」
「並沒有。」

至於調教,八成是無法避免了……
「…………呣。既然煉子姐姐開口,就不跟你計較了。」
刃更回道「喔喔,可怕可怕……」開口咬下西瓜。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
綾花臭罵過去,銳利則詛咒他。
『消暑盂蘭盆舞大會』
就算天塌下來也不可能。絕不能化不可能爲可能。
那種結尾方式,他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
銳利露出視作業於無物的笑容。
「哈哈哈!照這樣看來,你們應該是沒有安排活動吧。」
被綾花一問,京輔這才注意到。他此刻的內心狀態極度焦躁。就在他看到煉子跟刃更——跟自己以外的男人有說有笑後。
「妳旁邊借坐一下囉。巨乳妹。」
「妳說……什麼?」
「沒有。」
「……沒的話,今天晚上要不要來參加這個看看?今天早上,我發現山腳下的佈告欄上貼着這玩意。」
習題本以外的部分,從學院出發前就跟大家一起合力完成了,但習題本本身卻只寫到一半左右。再不快點卯起來寫就死定了。
明明是這樣,那份沉着究竟是……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來,銳利、神樂、綾花都有共通點,個性差的女孩奶子都很小呢。聽妳一席話,果真是充滿智慧。」
「唷。早啊,銳利。喫流水面好不好玩?」
「我的還剩將近一千頁——」
他在和服的袖子裏唰唰唰地摸索起來,最後摸出一張紙片——
她一臉滿足地笑了。
被倒數第二名的銳利看扁,京輔非常喫驚。
京輔當下立刻進行否認,腦袋左右搖晃。
綾花鼓起臉頰,人坐回位子上。
綾花先是眨了眨眼,接着朝另一邊的銳利問道。
「……去死一死。」
「妳又叫回綽號了唷,綾花妹妹?雖然銳利確實是個笨蛋沒錯。」
不愧是全學年第一名跟第三名。大家都得拚死拚活力抗那隻強敵,她們卻簡簡單單就料理掉了……
京輔將視線從感情要好、聊天聊不停的煉子及刃更身上轉開,開始啃起西瓜。
「哥哥,哥哥!讓那種無賴男這樣喫豆腐行嗎!?煉子姐姐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不會啦,戴着防毒面具又看不到臉!比起臉,大胸部露更多!話說回來,看起來真的很大欸。別的地方好像快硬了,看看這美景……」
「扭斷你的小雞雞。」
「蛤?纔沒有好不好。」
「那種東西,拿別人的隨便抄一抄就好啦。」
「……哥哥,你在心煩嗎?」
刃更則喜出望外地「喔喔!」了一聲,朝煉子展開笑容。
「謝謝妳啦,巨乳——不對,煉子美眉!有人替我說話真開心。我身邊都是些母老虎。妳的溫柔真讓人感念……」
「喔喔!第一次碰面時,我說妳是『小鬼』、『看了就沒興致』之類的,所以在鬧彆扭啊?抱歉抱歉……其實我覺得妳很可愛啊?只不過,年紀太小了無從喫起!妳跟神樂不一樣,孩子氣程度和年齡劃上等號。」
「最好是不怎樣。連西瓜都在喫了,可惡的傢伙!」
「……妳啊,要是露餡會被宰掉吧?」
她用力拉拉京輔的袖子說:
「是、是這樣的嗎……」
刃更胡亂摸着銳利的頭,銳利則一臉不悅地撥掉那隻手。
刃更在打什麼歪腦筋很明顯,綾花看了發出低沉怒吼。
煉子在胸前叉着手說「唔~嗯」——
刃更「哈哈」地笑了出來,從盤子裏抓了片西瓜——
「…………原來如此。」
「好像沒什麼特別安排吧?是有想過請人帶我們逛逛剩下的地方,其他就沒什麼事好幹了。接下來還有三天,大概會像現在這樣悠悠哉哉地打發時間吧。」
(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暑假的強敵?那種東西我在幾百年前就擊破啦。」
遭人冷淡否認的綾花搔搔臉——
一旦承認這份心情,京輔就完蛋了。就回不去了。將會沿着毀滅的斜坡滾下,一口氣栽向『人生完蛋』的超殺結局。
可以確定她會遭到撲殺。「哇,好厲害——」綾花用呆板的語氣表達佩服,煉子則點點頭說「嗯。好一個白癡。」
過了一會兒,盤裏的西瓜終於只剩下皮了,此時刃更提出疑問。
——想是這麼想啦。
「……你那顆頭,是想跟西瓜一樣被人砸爛嗎?」
「嗯。我知道了,刃更。跟美少女講話可能會很緊張,你可別僵硬過頭囉?」
「你還沒打倒它嗎,哥哥?」
刃更提了些有的沒的,京輔等人聽完面面相覷。關於刃更展示在面前的紙,上頭清清楚楚地寫着一行字——
綾花眼裏的光澤消失。眼看綾花快要暴走,煉子馬上出手安撫她。
「喂……住、住手啦!」
「……他有吧,銳利姐姐?」
「咦?」
「——話說回來,你們等一下有什麼安排?」
話是這麼說,面對三千頁乘以十本的量,用抄的也不可能抄得完,銳利的做法或許不能完全斷言是種錯誤。
當他發現這件事後,整個人震驚不已。
「拜託!你搞什麼,隨便說句話裝傻就坐到煉子姐姐旁邊啊!?那裏可不是你這種垃圾配坐的地方。給我滾開!」
「明、明明有嘛……」
瞬間,綾花起身怒罵他。
內心居然浮現疑似忌妒的情緒。
煉獄更生學院的暑假只有短短一星期,出的作業量卻很龐大。
「垃圾!?怎麼突然間找我發飆啊……」
「這點用不着擔心。」
——真是不敢相信。銳利的『暑假強敵』還包含所有不及格科目,也就是說應該多了九本纔對。
「……不怎樣。」
「別生氣別生氣。不過是坐在我旁邊嘛,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說,妳彆氣成那樣嘛——好嗎?」
「笨羽姐姐不可能全部答對,馬上就會露餡了。」
「…………唔。」
× × ×
說到紅羽本家持有的山麓地,那裏跟黑社會並沒有任何聯結,座落着一大片和穩靜謐的村落。居民很少有機會造訪紅羽家,倒是紅羽家的人時不時會下到村落去,在那裏採買食材跟日常用品。
話說回來,那些全是僕役的工作,銳利他們這些本家子弟直到成爲獨當一面的大人前——意即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直到十二歲前,幾乎都不被允許外出。
由於長男刃更及長女銳利、次女神樂都已經超過十二歲了,只要當家的芙蓉下達許可,他們就能出到宅邸外。
另一方面,身爲殺人犯、正在服刑(?)的京輔等人則從毒島那問到——
『……去外面嗎?想出去沒問題,可以的。但要我全程陪同就是了。』
——問到這麼一句話。正式獲得假釋期的煉子和綾花自然不在話下,就連京輔跟銳利也能比照辦理,只要有毒島在一旁陪同就沒問題的樣子。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哇~咿,自由了!」
「我們自由了~~~~~~~~!」
侍女伸手替一行人打開正門。
綾花跟煉子搶在第一飛奔出去,用叫喊的方式抒發心裏那份痛快。
「會不會樂過頭啦。」
「……呼啊。」
京輔和銳利仍佇立在門的內側,望着那兩人大呼小叫的樣子。
「哎呀,不錯呢……這片風景還真漂亮!」
刃更伸出拇指及食指做出一個四角形小框,眯起其中一隻赤銅色眼眸。銳利注意到他的舉動後回過頭,眉毛皺了皺。
「……你在幹什麼啊,哥哥?」
「呵呵呵。我要把這些畫面烙在心靈底片上。煉子美眉、綾花妹妹,還有銳利穿和服的樣子!妳的脖子,看起來好漂亮呢……」
刃更拉近焦距並縮小拍攝範圍,捕捉到銳利的脖子。
銳利「……嘖」地咂了下舌,逃到拍攝範圍外面。
「真是個廢到骨子裏的變態。請你不要用猥褻的目光看我。」
被人一問,京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煉子一出門就馬上停下,低頭審視起自己裝扮——
刃更朝那名寒酸的中年男子瞥過一眼,伸手按住眉心。
「……………………」
銳利很罕見地沒化什麼妝,整體打扮看起來很清秀。京輔看到她穿浴衣的模樣時讚不絕口,但……
「…………唔。」
除此之外,她臉上還掛着煞盡一切風景的防毒面具。
「嗯,對啊。從家裏到山腳坐車要十分鐘,從山腳走到會場要二十分鐘左右,到的時候時間剛剛好。」
煉子跟綾花的纏功實在太可怕了,最後他們決定參加。
抵達山腳後一行人就離開接駁車,朝會場前進。侍女請他們回程時到同一個地方等待,跟她分道揚鑣後,京輔一行人開始走進平靜的村落。
「喔、好……」
今天晚上六點到九點間,山腳下的國中將舉辦消暑活動——盂蘭盆舞大會。京輔他們爲了參加活動才集合在這裏。
刃更露出微笑,大大地展開雙手。
「嗯嗯,對吧!男孩子果然很喜歡這種打扮呢。其實你也很喜歡吧,京輔?」
「看起來好好玩喔!我們也快點過去吧,京輔!?」
刃更朝她答道,神樂則回得愛理不理。
『綾花也是、綾花也想去!我想跟煉子姐姐一起撈金魚,一起喫刨冰!』
銳利瞪視着刃更,身上穿的不是近代服飾而是和服。她身上穿着紅底配牡丹紋樣的浴衣,紮起來的頭髮上插着白色花飾。
這時神樂出現了。
或許是因爲鄉下的土地過剩、有很多閒置空間,拿來當作會場的國中佔地甚廣。
京輔對紅羽家的富豪排場戰戰兢兢,跟在銳利後頭行動。
「本來要弄給女朋友穿的。很性感吧?我就想說性感的煉子美眉穿起來一定很搭。浴衣配防毒面具的穿搭又很前衛,看得我都興奮起來了。妳這身打扮很對我味喔,煉子美眉!」
至於煉子身上穿的——
煉子將手搭在腰上擺POSE,綾花看了露出很反感的表情。
「讓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咦,怪了。本來打算對穿浴衣的女孩子左擁右抱,讓她們爲我尖叫的……這下別說是左擁右抱了,我跟老師是不是都遭到排擠啊?」
「走啦走啦,再拖會搶不贏別人唷!?快點嘛,哥哥!」
煉子高興地說「真的嗎!?」高舉雙手萬歲。
「沒什麼。」
「我鍛鍊到時間差不多了才準備。已經要出發了嗎?」
外圍有多家露天商店——賣炒麪、炸雞、烤玉米、起司馬鈴薯,還有提供套圈圈遊戲的攤商、撈水球攤商、撈金魚的攤販等等,熱熱鬧鬧地排在一塊兒。
「喔喔那件啊,那是我買回來的。」
「耶~咿,好棒喔!被京輔誇獎了~!呼咻——看吧看吧,我選浴衣的眼光果然很準,綾花妹妹。就跟妳說了嘛!」
「我是頭一次穿和服沒錯,感覺涼颼颼的呢?好坐立難安喔。下面沒穿東西,總覺得……好害羞。」
接近日落時分的夏季天空有股恬淡風采,落下的陽光也很柔和。
「啊——嗯。剛好分成兩隊了呢,哈哈哈……不介意我在這脫隊行動吧?」
領口、袖子、衣襬、腰帶,這些區塊甚至還縫有輕飄飄的蕾絲邊。
「煉子姐姐才該認真挑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搭這種怪樣……我實在沒辦法理解妳的品味。會買這種浴衣也很奇怪就是了。」
「喂,快看——」「那些人看起來不大眼熟呢。」「裏頭還有看不到臉的傢伙。」「村子裏有那些人嗎?」「該不會是那個吧?就是那個啊,住在山裏的——」「喔喔,好像是叫……赤羽。聽說很有錢的那家。」「對對!我啊,之前碰巧目睹過。有輛外表很高級的紅色房車開進山裏。」「要不要跟他們攀談看看?」「我不敢啦!」「爺爺曾經交代過,不要跟那家人有牽扯。」「我外婆也說過。」「媽媽——那邊那個姐姐,她戴着面具耶?好好玩喔~」「噓!別看!」
刃更背後的會場是一片人來人往,他轉頭朝大家說道:
『哼、哼……是嗎?被你這種人稱讚一點也不開心。纔不開心呢!我會化淡妝,並不是受到你影響好嗎!?』
……若是做最大讓步,這兩樣東西是可以視而不見。
綾花也眼明手快地抓住京輔另外一隻手,跟刃更擦身而過。三個人就這樣朝攤商挺進,銳利說着「啊,等等我!?」並追了過去。
神樂愛理不理地別過臉去。
「……沒戲唱了。看來得照神樂說的,去找個妹把一把。」
綾花冷靜地吐槽,刃更則左看看煉子、右看看京輔。至於銳利,她臭着臉嘟起嘴脣、用手繞着馬尾髮絲。
大家換上借來的和服,全部到正門前面集合。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來議論去。就因爲他們打扮得很華麗,醒目度也是一等一。越接近盂蘭盆舞會場,來往的人就越多,京輔一行人被大家用好奇的視線行注目禮。
刃更白牙一閃、朝她誇獎道,煉子聽了「呼咻——」一笑。
「……說、說得也是。感覺滿不賴的啊?我倒不覺得討厭……啦。」
「妳會跟來還真令人意外啊?睡覺時間也好、活動時間也罷,都在鍛鍊個沒完,以神樂冷淡的個性來說還真稀奇。是哪陣風把妳給吹來啦。」
「哼。」
「是芙蓉大人勸我來的。她跟我說『偶爾也要放鬆一下』……不存在其他原因。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旁邊是一片充滿綠意的田園風光,房子不是很多。以青翠的棱線爲背景,深灰色的鐵塔林立。
刃更舉起手來,主動對號入座。
「……刃更哥哥。你還真是個嗜好詭異的人呢。特地去到山腳下,參加那些死老百姓的祭典。莫非是想去那把妹?」
『盂蘭盆舞!?沒聽過好想去,超想去的!呼咻——』
接着她嘴裏逸出一聲嘆息。
「會嗎。不管綾花有多挺煉子姐姐,這身打扮還是……感覺很廉價,又像在玩扮裝……就很像酒店妹。」
「酒店妹!?妳也挑一下用詞好嗎!」
「這種!?不覺得這款式很棒嗎!嘶咕——!」
跟京輔一樣、被銳利臭罵的刃更搖搖頭說:「真拿妳沒辦法。」
將臉上堆着淺笑的刃更丟在一旁,神樂自顧自地走了。
這句話就這麼從嘴裏脫口而出。
毒島大受打擊,刃更則一陣無力。視線看過去,坐在接駁車裏的京輔正被一羣女孩子圍繞,代替刃更受到女孩子簇擁。
此外,換裝的不單隻有銳利一人而已。
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吸引人的地方。明明就沒有,他這反應又是爲什麼?
正門前方不偏不倚地停了臺紅色高級接駁車,侍女正打開車後座的門。綾花發出歡呼聲,跟煉子一起坐進車裏。
京輔跟毒島換上筒袖輕便和服,煉子跟綾花則穿上浴衣,各有各的行頭。
「好了,要怎麼逛?七個人有點多,我們在這分成兩隊吧——」
「那,我們也進去吧。」
「咦,這落差也太大了吧?奇怪了……我記得剛剛誇妳誇得很用力啊。難道說,煉子美眉妳『煞』到京輔了嗎!?」
「……對吧。老師你啊,從來沒加進去跟她們聊天過。」
「話說回來……」刃更說着看向神樂。
她跟銳利她們幾個女孩子一樣穿着浴衣,白色的布料上有紅色飛鳥飛舞。腰帶裏自然是插着暗器——那把鐵扇刀『紅雀』。
「嗚哇!?喂,別拉我啦——」
鄉間小路上鋪了一層柏油,由刃更帶頭、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着。
「咦。果然又被排擠了嗎!?」
× × ×
——有每日必戴防毒面具及耳機。
老實說他不是很喜歡。比起迷你裙,普通浴衣遠遠大勝,就連裝飾在各處的蕾絲也有問題,跟和服不相襯、看起來很詭異。
不過,太陽也漸漸下山了,日本舞伴奏跟太鼓聲傳來,在淡淡的夜色掩護下越來越少人注意到他們。
刃更目送那四人逐漸遠去後,轉頭回看被丟在原地的人們,硬扯出僵硬的笑容、搔搔臉頰……
「……………………」
「真是不坦率啊,我家老妹……算了,就是那種地方可愛囉?」
因爲發起人是某人,京輔跟銳利其實不是很想去……
「欸!?好、好像是這樣沒錯——」
「是嗎。」
煉子發出興奮的叫嚷聲,一把抓住京輔的手。
「好壯觀喔,太壯觀了!這景象是怎麼回事,好厲害——!」
說到綾花穿在身上的浴衣,款式是淡紫色布料配上菖蒲圖案。再看看兩束黑馬尾根部,分別裝飾了深紫色花飾。
「哈哈。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找這羣人熱鬧一『夏』而已。」
「呵呵。綾花跟其他人就不提了,煉子姐姐的裙襬很短呢。會在意也是沒辦法的事。話說回來,爲什麼選這種款式呢?」
「唉。那是因爲穿的人是煉子姐姐,跟浴衣沒關係……哥哥剛看到時反應不是很詭異嗎。」
最後剩下幾個人,是刃更和毒島。
若銳利的浴衣姿態屬於『美麗』,綾花的就給人一種『可愛』感。
以操場中央搭起的看臺爲中心,裝飾着許許多多的吊掛燈籠,橙色的光芒渲染着晚霞夜空。
京輔、煉子、綾花、銳利、神樂、刃更、毒島……陣容浩大。擦身而過的居民全都嚇了一跳、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起來。
——如此這般,受人惡言相向。
不過,這次就連服裝搭配都很搞怪。浴衣是明亮的藍色外加白、粉櫻花瓣點綴,整套穿起來更像是短迷你裙。
「欸~……比想像中的還要熱鬧嘛!」
京輔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不過,腦海中頓時浮現刃更稱讚煉子的話,內心沒來由地一陣不爽——當他注意到時,話已經出口了。
「……不介意。我無所謂,刃更哥哥。我也想自己一個人行動。不想跟你們一起逛。」
「咦。怎麼了,這種分法?大家一起來就沒有意義了嘛……」
刃更表情嚴肅地提案道,神樂也很乾脆地接受了。
兩人丟下驚訝的毒島,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沒差,我本來就想一個人逛囉?誰想跟姐姐她們一起逛夜市啊……哼,真可笑!」
「沒想到女孩子全被帶走了……事情演變成這樣,只好從頭開始把妹了!京輔弟,我們走着瞧吧——!?」
「……去喝點啤酒好了。」
繼神樂和刃更,毒島也跟着步向操場。
播音系統正在播送日本舞伴奏跟太鼓樂,歡樂的笑聲點綴其中。
× × ×
「京輔、京輔!那是什麼啊?」
「那是棉花糖啦。裝在卡通角色的袋子裏販售。」
「好神奇~那,這邊這個
紅紅一顆
的食物呢?」
「那是蘋果糖。拿砂糖在生蘋果上裹一層——」
「唔哇啊啊啊啊啊!?快看快看,那邊好像在賣什麼猥褻物品耶!?」
「……那是法蘭克福香腸。並不是什麼猥褻物品。」
「啊啊,那邊也有!?有好多黑黑粗粗的東西喔!」
「那是巧克力香蕉啦。用詞別那麼奇怪好嗎——」
「吶,京輔……不覺得有烏賊的腥味嗎?」
「它就在妳面前烤啦!我說妳,後面那些話是故意搗蛋吧!?」
看樣子煉子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這種祭典,看到的東西全都指指點點地問過一遍,京輔則面露苦笑。
「喔、好……謝啦。」
京輔接着朝摟住自己手臂的煉子問道:
煉子正用手指指着某樣東西,是放置在地面上的淺水槽。前面有兩個穿浴衣的小孩子,他們正蹲着看裏面的東西,心無旁騖地跟某種東西奮戰。
「哇,謝謝~!欸嘿嘿……不過,真的可以拿嗎?」
銳利滿不在乎地答道,舔起她的蘋果糖。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煉子鼓足幹勁,着手開自己手中的彈珠汽水。
煉子從綾花手上接過瓶子,她左看看右看看、一臉奇妙地望着它。瓶身上的水滴啪噠啪噠地滴落,煉子將瓶子拿到燈籠的光前照着看——
接着像在取回冷靜般舔舔蘋果糖——
「……蛤?怎麼可能啊。」
「是喔~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這就來……咦,咦咦咦。該從哪開始喝啊?」
——五萬日圓?用在小攤販的喫喝上也給太多了吧。
「……目前是、第二次啦。但差不多就像第一次來吧。」
「嗯。反正是零用錢,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連妳也不會啊,銳利姐姐!?」
煉子的打扮依舊很顯眼,但那張防毒面具或許可以解讀成攤商販售的面具,所以看起來並不會有太多突兀感。
「對銳利跟伯母都要心懷感激,謝謝妳們!託妳們的福才能盡情享受盂蘭盆會。我最喜歡銳利了!愛妳唷~~~~ !呼咻——」
綾花撿起瓶子,口裏說着「真沒辦法~」並皺起臉龐。
「——啊。」
「喔,好啊。綾花妳呢……咦,奇怪?」
「嘿咿!」
「聽好了,煉子姐姐。所謂的撈金魚,其實是一種要求精密技術的遊戲。首先要物色目標。要找那種接近水面發呆的笨蛋。從尾巴開撈會被溜掉,所以要從頭開始撈會比較好。必須一邊注意水壓的乘載情形、一邊移動撈勺,再一鼓作氣撈下去……然後就會像這樣!」
當開瓶器壓進去時,泡泡便氣勢驚人地噴發出來。
「多謝您相助,紅羽小姐。」
錢袋放在綾花身上,照這樣下去連金魚都沒得撈。京輔開始尋找人不知跑哪去的綾花,在那東張西望一會兒後——
水花四濺,蹲在煉子隔壁的綾花叫道「好冰!?」往一旁跳開。
「京輔,那個是什麼啊?」
裏頭的飲料啵噠啵噠地滴落下來,煉子手忙腳亂、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纔好。
她有樣學樣地撕下包裝紙,拿開瓶器對準瓶口——
「……錢在這。母親大人跟我說『隨妳花吧』。一共有五萬日圓。我買了蘋果糖,還剩下四萬九千七百日圓。」
「啊~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玩不成啦,哥哥。我們幾個,身上沒帶半毛錢吧?」
「……總之,你們幾個也買些什麼吧?」
銳利一說完就轉過身去。
「當然啊。幹麼突然使出全力啊……一碰到水就破了吧?」
「瓶口都弄髒了。我去幫妳們買新的吧?」
「哈哈哈。算了吧,還不習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妳也是第一次參加嗎,來盂蘭盆舞會?」
她雙手各握了兩瓶東西,是藍色、呈細長狀的玻璃瓶。綾花將那些東西舉至臉旁,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
「……話說,妳想喫什麼?要是有中意的,別客氣儘管說——」
銳利露出『你不知道嗎?』的表情。
「……咦?已經破了呢?」
「要這樣弄開瓶子。看好囉?」
「這叫彈珠汽水。」
京輔正在四處張望,煉子就拉拉他的袖子。
「不是的話就是用那招囉,去跟攤販老闆要的對吧!?就算妳人再怎麼正,也不能做那種——」
「……謝謝。」
京輔喫了一驚,綾花則笑着替他接下錢袋。
話說到一半,銳利突然支支吾吾起來。
「去、去死一死……」
當京輔的視線從煉子身上移開時,綾花已經不見蹤影。
煉子準備好吸管後就陷入一頭霧水的狀態,京輔則實際操作一遍。他剝開包裝紙,將凸型的開瓶道具對準飲料瓶口,一口氣壓進去。
銳利的手被彈珠汽水弄到黏黏滑滑,她瞪視着滾落在地的瓶子。似乎在開瓶時嚇到、手不小心放開瓶身的樣子。
「咦。」
「我猜猜,應該是……飲料吧?氣泡飲料?可是形狀看起來很怪異。中間好細喔!這是什麼啊,綾花妹妹?」
「妳沒資格對我講吧。」
——綾花正好小跑步回來。
「給你。」
打斷說得臉紅脖子粗的京輔,銳利遞給他一個小袋子。
「……喂。那是什麼玩意兒。」
綾花拉拉跟煉子呈對邊的那隻袖子,朝京輔說道。
他看向煉子臉上戴的防毒面具——
「等……別黏過來啦,妳很煩人耶!?」
「……蛋豬汽水?」
「別在意!呼咻——」
「別叫我小姐。話說回來,要道謝就去跟母親大人說吧?」
「是玻璃珠。很漂亮吧?」
「對喔,說得也是……抱歉。既然這樣,要不要改喝飲料?或者玩玩套圈圈、射靶遊戲之類的。難得來一趟,我們就大玩特玩吧!」
她從綾花手中取過自己那瓶彈珠汽水,就此邁開步伐。
「嗯,真的很漂亮……看起來好棒。我也來挑戰看看!」
「吶吶。」
「嗯?聽起來似乎很好玩嘛。感覺有點躍躍欲試呢!」
「YES。來參加祭典一定要喝這個唷。」
「……喔喔,那個是『撈金魚』啦。要用被水弄溼就很容易破的紙,挑戰看看能撈多少金魚。」
煉子蹲在水槽前、氣勢磅礴地喝了一聲,接着揮出手中物。以驚人之勢潛入水中的塑膠撈勺穿透凸眼金魚,又從水面竄出。
「哇,好像有東西跑出來耶……是水晶嗎?」
「什、什什什什、發生什麼事了!?剛纔它爆炸了欸!?只有我的爆炸耶!?唔哇哇哇哇哇哇……快幫幫我~~~~!」
纔剛想到這而已,就看到銳利在舔插着竹籤的紅色糖果。
綾花兩眼發光地說:「……果然是千金小姐。」緊緊握住那個錢袋。京輔對紅羽家的金錢觀實在是歎爲觀止,他戰戰兢兢地低頭道謝。
「呵呵。不行啦,妳不拿捏好力道再按的話——」
看看煉子手裏拿的圈紙,已經破了一個很大的洞在那。綾花用浴衣的袖子擦擦溼濡臉蛋,拿好自己手裏的撈勺。
「什麼玩意兒,就蘋果糖囉。」
聽到這句話後京輔纔想起某事。
「這是什麼啊?」
「呀!?」
——咯砰!聽起來很痛快的聲音響起,塞住瓶口的彈珠往下沉,碳酸水冒出氣泡。煉子「嘶咕!?」一聲,喫驚地向後仰去。
「我去丟瓶子……你們幾個去撈金魚吧?我家有很多水池,抓再多也不怕。」
「啊——喂,妳要去哪啊?」
也就是說只能在一旁乾瞪眼了……
「說到逛夜市,這個東西絕對不能不買——就是這樣,請用!」
對喔。雖然想去攤販那玩些小遊戲,他們卻慘到身無分文。
「嗯。我看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 × ×
「嘶嚕嘶嚕。」
她像在思考什麼般靜了一會兒後才說:
「……不用了。我自己去買。」
「她沒辦法喫啦,哥哥。」
「妳去偷的嗎!?」
「我——」
銳利扒開緊抱過來的煉子,「……嘖」地咂了下舌。
——一陣滑溜。金魚從紙上滑開,往撈勺外逃竄。
靜止數秒後,綾花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欸、咦咦……好奇怪喔?可能是太久沒撈了,手腳變得不靈活。那,我再撈一次……看我的!」
——又一陣滑溜。是瞄準同一只金魚沒錯,但金魚又成功逃掉了。
看着金魚的綾花斂去表情。
「……………………」
有段時間,她一直默默地揮動撈勺。不過,連半次都沒撈中。似乎開始煩躁了,綾花的手部動作越來越粗暴——
「「啊!?」」
最後紙終於破了。
已經不堪使用的撈勺、優雅遨遊的紅金魚在綾花眼中交互輝映,虹膜裏的光芒消失無蹤。下一秒,她做出不得了的舉動。
「……該適可而止了,金魚先生。就讓這場遊戲結束吧——!?」
綾花將破掉的撈勺沉入水中。
瞄準那隻從手中溜掉無數次的金魚,撈勺橫向一掃——
「看~吧,我抓到了喔?呵呵……」
她將金魚夾在水槽壁跟撈勺間,一卡一拖地抓起它。
至於被人用這種手法硬撈起來的金魚,先是暴露在空氣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最後才被扔進碗裏。可憐的金魚一副衰弱樣,無力地浮在水上。
「——好了,總之就是這樣撈!看懂了嗎?」
「嗯。妳這人做事一點都不精密,我已經徹底瞭解了。」
「……金魚也是生物啊?別虐待它了吧。」
「靠着槽面撈不行喔,小妹妹。不過看妳可愛就算了吧。」
京輔也喫起炒麪——好好喫。醬汁的香氣和着蔬菜甘甜,肉很美味還有海苔粉點綴,奏出絕妙的和音。
「給你,哥哥!銳利姐姐也有。」
「銳利姐姐,好奸詐喔!居然買那麼多好喫的東西——」
「啊啊,也是……對你來說,這種生活才叫平常吧?」
被顧攤販的大叔叮嚀,綾花吐吐舌頭。京輔事先警告她「別給人家添太多麻煩喔?」付給攤販老闆一千圓日鈔。
兩人撈得不亦樂乎,京輔則站在後方眺望她們。
那邊的飯喫來喫去都是餿飯……
京輔的手可是鈍到破壞神等級,超不會撈金魚的。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還趁機買了一堆東西!好好喔,看起來好好喫喔。我也想喫……可是沒辦法喫!」
都還來不及出聲叫她,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綾花說着「銳利姐姐……」一雙眼亮晶晶,出手接過那份大坂燒。
「給我站住。」
「呵呵。是覺得間接接吻很丟臉嗎?」
「喔,謝啦。我剛好肚子餓……話說回來,銳利妳怎麼付錢的?」
綾花臉上浮現出邪惡的淺笑,跟着架好新的撈勺。
「……是有啦。像刨冰就可以。但買來就融化了,又不知道妳喜歡什麼口味,所以我纔不買的。妳自己去買吧。」
銳利目不轉睛地看校舍、好像快被吸進去似的,究竟在想什麼呢……
「對啊。來來回回已經玩了五次左右。妳不玩玩看嗎?」
銳利也「……唔」了一聲,被拉回現實世界。
「……奸詐什麼,我又不是要買來一個人喫的?看妳們撈金魚好像很忙,我纔去把大家的份都買一買。」
她將吸管刺進藍色夏威夷口味的刨冰裏、打算吸食,但好像不是很順利。綾花從老闆手中接過檸檬刨冰,「呵呵」地笑了出來。
「欸嘿嘿。對不起~」
京輔不自覺地看那張側臉看到入神,聽到煉子叫喚時纔回魂。
綾花站起來抗議,銳利則把大坂燒遞過去。還附上免洗筷,似乎連綾花的份也不忘準備。
「……其他人是那副德行,會一個人逛也很正常吧?」
銳利冷淡地回話,臉頰被章魚燒塞得鼓鼓的。
「……那位當老闆的大叔,應該很困擾吧。」
「呼咻——話說,我們抓得還真多呢。」
刃更注意到京輔他們在看自己,馬上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重新架好手上的槍。是想炫耀他把妹成功嗎……
她目光朝下盯着煉子跟綾花。兩人只顧着追殺金魚,完全沒注意到銳利已經回來了。
「…………這樣啊。」
「好辛苦喔,煉子姐姐。妳乾脆去搞個自殺未遂,硬把『安全裝置』弄掉不就得了?」
離開時,感覺他的營業用笑容都在抽搐了。
京輔等人迫不及待地享用刨冰,煉子則歇斯底里地搔着頭髮。
一下用撈勺彈飛金魚、一下用碗連魚帶水撈,或用把手戳金魚戳到它癱軟,最後還趁老闆不注意時伸手亂抓抓到爽。
銳利目光駐足某處,是佇立在祭典會場後方的校舍黑影。
銳利用下巴指指某處,那裏有着被三名陌生女子簇擁、正在玩射擊遊戲的刃更。
——在那之後,她們就沉浸在撈金魚的世界裏好一段時間。
「……………………」
京輔的是哈密瓜口味,銳利的則是草莓口味。
「我有留一萬日圓在身上。把錢全交給同一人保管,未免太粗神經了?」
「……那兩個傢伙,一直在撈金魚嗎?」
——她馬上把視線轉開、連同臉一起。
綾花也「啊——!」地叫了一聲,手指指向銳利。
「總之,先付你這些。麻煩再讓她玩一次。」
「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吸不起來!這是叫我乖乖等它融掉嗎?」
「沒問題。小哥你不玩嗎?」
「嗚嗚嗚嗚。是怎樣,是怎樣啊!就大家能喫未免太過分了!?我也想喫剛刨好的刨冰!好想喫炒麪、想喫章魚燒、想喫烤烏賊,還想喫大坂燒、喫法蘭克福香腸、巧克力香蕉、可麗餅,我要喫蘋果糖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叫過她了。」
那棟設施並不像煉獄更生學院,而是很正常的——供正常社會孩子上課的學校。銳利在黑社會里出生、黑社會中長大,現在依然活在黑社會里,對她來說這裏纔是奇怪的地方,是她不習慣的世界吧。
「啊——原來如此……我說妳,似乎連小地方都考慮得很周到呢。」
「呣。如果是因爲這些原因,我可以不計較啦……」
「……嗯。我沒興趣嘛。」
她將原本要喫的法蘭克福香腸放回包裝盒裏,一面問道:
「……拿去,給你。」
煉子一對視線黏在法蘭克福香腸跟大坂燒上,跺着地面鬧脾氣。
「像這樣,跟妳們幾個一起待在平常人會來的地方。」
「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京輔用牙齒咬開免洗筷,出聲答道:
碎碎念後,煉子將開着破洞的撈勺還回去老闆那。綾花也將撈勺還回去,京輔他們手邊垂着一袋戰利品金魚、從攤販上離開。
「嗚嗚嗚嗚。怎麼會,沒有我的份嗎?難道就沒戴着面具也能喫的東西嗎!?」
「謝啦~」
「沒什麼。」
銳利涼涼地別過臉去——
「我剛纔去丟瓶子時遇到她,有邀過。問她說『要不要一起逛?』但她馬上拒絕我就是了。跟我兩人一起逛都嫌煩的樣子。所以說,別管她了吧。」
「蛤!?才、才才才才、纔不是!不是那樣好不好!愛說笑!?」
「哼嘶咕——!下次一定會撈到。讓大家見識一下我的真本事!」
「……想喫把『面具』摘下來不就好了,那位小姐?」
「咦。」
一些事情纔在腦子裏打轉,煉子就發出慘叫。
京輔突然自言自語起來,銳利聽了皺起眉頭。
少女穿着白底、有紅鳥飛舞的浴衣——神樂就站在攤販前,從老闆手中接過蘋果糖。那雙鐵鏽色眼眸顯露無趣,正好捕捉到京輔一行人——
「呵呵。綾花的手感終於慢慢回來了!我要使出超越貼壁撈的多重必殺技,撈一堆金魚回去。」
「……謝謝。」
「……哼。」
還有——
主動拒絕就沒辦法了。話說,她又爲什麼要跟來呢。
「這還用說。有綾花跟煉子姐姐組成強力拍檔迎戰嘛!」
「啊,銳利!」
「嗯。他、他的就免了……」
大夥發現一個眼熟的人。
再往更裏面看去,毒島正單手拿着啤酒發呆,看起來好像在自言自語、碎碎念些什麼東西。
此時在他眼前——
這幾天都喫着美味的料理度過,感覺回學院後會很辛苦。
確實,跟那兩人一起逛似乎也不會快樂到哪去。
「——喔?」
有份炒麪竄進來。纔在納悶是怎麼回事時,他就察覺到是銳利拿來的。除了炒麪外,銳利還抱着章魚燒和大坂燒、法蘭克福香腸。
煉子從老闆那接過新的撈勺,幹勁十足。
煉子則語氣不滿地低嗚道:
「不過,就算是這樣好了,一個人逛還是很寂寞吧?還是叫一下她——」
正當一行人去買刨冰給煉子,討論等一下要去哪個攤販大玩特玩時——
「好甜……不過真好喫。妳的檸檬冰,可不可以借我喫一口?」
人們來來往往,有帶着孩子的夫妻、面露笑容的少年、看起來甜蜜蜜的情侶,還有圍着看臺跳舞的男女老少,最後是那些暈着橙色光芒的燈籠。
「請用請用!不嫌棄的話,哥哥的也一起拿去喫吧?」
「給妳。」
煉子一開始確實撈不好,但似乎沒三兩下就抓到訣竅,自從接過第三把撈勺後就咻咻咻地撈着金魚。
小聲說着,銳利的目光朝四周圍看去。
「那傢伙,該不會一個人逛吧。」
另一方面,綾花則一直讓金魚溜掉,撈到天荒地老還是沒撈中半隻。撈到一半時,她已經完全捨棄正當撈法,改用違規方式挑戰。
京輔抓住煉子的後頸制止她。要是在這種地方解開『安全裝置』,到時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京輔整個人提心吊膽,綾花則將刨冰遞給他。
就算受到芙蓉勸說好了,性質上也不像是接獲命令……
「不了,我沒有要玩……在旁邊就很開心了。」
纔在納悶她怎麼去那麼久還沒回來,原來是順道逛了些攤子。
「好主意!我去死死就回。」
「……哪方面?」
「吵死了!」
被不清楚來龍去脈的攤販老闆吐槽,煉子一肚子火地吼了回去。
× × ×
喫完刨冰後,京輔一行人來到釣水球的攤販前。
紅、藍、黃、綠、白、粉紅……充氣泳池裏浮着五顏六色的水球,要拿有鉤子的道具釣起它們。
這是較撈金魚相對簡單的遊戲,煉子和綾花也能在短時間內釣起中意的水球。煉子釣到水藍加粉紅色的水球,綾花的則是紫色及橙色。跟撈金魚時一樣,銳利並沒有參加,所以那兩人就釣了紅白水球給她。
接下來是玩射擊遊戲,但銳利依然在旁邊觀看、沒有參加。
這次就連京輔都加進去邀她——
「……不用了。槍不是我擅長的。」
——銳利就這樣拒絕了。她手邊掛着水球、望着射擊遊戲發呆。人並沒有在喫喝些什麼,看起來就好像心已經不在這了。
京輔個人對銳利的事很在意,以至於他沒辦法集中精神打靶。被情緒雀躍、吵吵鬧鬧的煉子和綾花包夾,京輔一直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
這時銳利默不作聲地離開攤販。
京輔放下玩具槍,出聲叫住銳利。
「喂,銳利!妳要去哪?」
銳利瞬間垂下眼眸,接着說道:
「去洗手間。」
「喔、好……這樣啊。」
她冷淡地回答後,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走掉。對着她的背影說道「「路上小心」」,煉子跟綾花馬上又回去玩射擊遊戲。
京輔也姑且接受這個說法,正當他打算繼續射靶時——
「啊——……抱歉,我也要去廁所。」
銳利制止了想叫住她的京輔,嘴裏吐出嘆息。
煉子跟綾花似乎滿腦子只剩射擊遊戲……
銳利咬住嘴脣。
「纔不是那樣。」
「因爲我很擔心妳。」
「……哼。果然沒錯,你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那是一句呢喃。聲音小到快要消失。
京輔追上不發一語、埋頭步行的銳利,在田埂路上走着。
「……我說過什麼了?不是什麼都沒說嗎。你卻自以爲是地加進來攪和,大剌剌地插手干涉……這算什麼?是想被砍飛嗎?我都刻意顧慮到大家的心情了,爲什麼你還——」
「喂,妳要去哪啊!?」
——說出這麼一句話。跟半開玩笑的語氣相反,她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我的事沒那麼重要吧。」
「……玩偶?」
「……爲什麼。」
銳利的嗓音裏帶着溫柔氣息。
——心裏就是對銳利的態度感到很在意,他再次放下玩具槍。
「怎、怎麼嫌我煩……」
他看到銳利手上提的水球后說:
穿出擁擠的人羣,京輔總算在操場外圍追到銳利。
「京輔……」
『我沒這個就睡不好』,那隻玩偶讓她有這種放心的感覺,對銳利來說,肯定是充滿跟父親相處回憶的寶物吧。
「——我要殺了對方,當時我是那麼想的。把父親大人弄成這樣,我要讓那傢伙嚐嚐同等的痛苦。日復一日,我一直忘我地揮舞着刀……明明是這樣。」
接下來,她開始娓娓道出一切。
銳利停下腳步,朝京輔瞪過去。
一直凝視着,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盂蘭盆會結束後的那個禮拜,父親大人就去出任務了。他說等他回來,下次就會帶我一起去……結果,就這樣一去不回了。不對……當他回來時,已經看不出是爸爸了。原本的樣子已經不在了。」
「唔——」
道出銳利一直偷偷埋藏在心底的話——
處在杳無人煙的田埂路上,銳利做了個深呼吸。
「妳不是要去廁所嗎。」
銳利抬頭仰望夜空訴說。馬尾乘風飄揚……
「…………京輔?」
「顧慮過頭了啦,笨蛋。」
「嗯。射擊遊戲有個獎品,是特大號玩偶……我實在很想要那樣東西,就央求他幫我射到那隻玩偶。而那隻玩偶就是噗太郎——我從父親大人那裏拿到的最後一樣禮物。」
銳利一直訴說着,語氣從頭到尾都很靜謐。
「釣水球?」
「那就是……射擊遊戲?」
「喂、喂——」
「路上小心~好,這次一定要射中……討厭,爲什麼射不倒啊!?」
她朝京輔的右手邊指去——
「…………原來是這樣。」
被一對讀不出感情的目光注視,京輔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吶,京輔……」
「妳對周遭的人顧慮過頭了吧……這樣哪會開心。自從來這裏就沒笑過半次,還不準別人擔心妳,別說些強人所難的話了……故意撒謊,就爲了一個人獨處。就算妳不說我也一清二楚。」
「沒去哪。」
新月尖細而銳利,高高掛在銀青色的夜空中。
「你都這麼說了,我的事不也沒什麼重要?」
銳利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眼前看到的一切全都很新奇、很有趣、很刺激。就跟煉子一樣興奮。我拉着父親大人的手到處逛攤子。因爲是偷溜出來的,所以他沒辦法讓我做會留下蛛絲馬跡的事情。只有一樣,我非實現不可、一直求他——你知道是什麼嗎?」
銳利凝視着京輔。
「從這逃走,妳是……認真的嗎?」
被銳利一問,京輔開始轉動腦筋。
× × ×
「我纔想問你。」
田裏的綠意受風撥弄,奏出涼爽的聲響。
「還是錯。」
她不屑地說着,將京輔一把推開。踏着迅速的步伐、直指校門。
「等等!」
雖然他出聲叫人,銳利卻沒有停下腳步。她沒把京輔的制止聽進去,腳步飛快地離開操場。京輔不死心地緊跟在後,朝她問道:
「是嗎。」
她手邊進行軟木塞裝填,嘴裏匆匆應和並展開一連串作戰會議。按那副熱中的模樣來看,稍微冷落一下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他四處轉頭、搜尋銳利的身影,但一時半刻還找不到人。京輔朝銳利離去的方向前進,仔細用目光搜尋後——
「真的很煩。」
銳利跟他說話了。她整個人轉向後方……
「……撈金魚嗎?」
「擔心我……蛤?我的事沒什麼好操心吧。莫名其妙……操那種多餘的心,感覺很煩還是免了。」
視線落在腳邊——
「銳利!」
「啊……」
「我很清楚……到哪都逃不了。」
話裏蘊含少許怒氣——
「以前我在爲綾花的事煩惱時,妳曾經對我說過那句話吧?多跟妳撒嬌沒關係,就是這句話……那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多依賴我一些吧,銳利。雖然我不確定能否成爲妳的助力,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妳是個麻煩。要是妳正在煩惱、覺得痛苦,我希望妳別悶在心裏,告訴我吧!」
「——我們從這裏逃走吧?」
京輔站在她前面、試圖擋下去路,接着說道:
不過,比起噗太郎、更讓銳利喜歡的父親卻——
她想都不想就否認了,銳利背過身去。
「當時我剛滿十歲,就快被帶去開第一次眼界了……我每天從早到晚進行鍛鍊,磨練自己的身手。我是紅羽本家的長女,族人又對我抱有期待。所以當時的我絕對不能失手。」
看看銳利的態度,比平常更加冷淡了。
「——蛤?」
「看到我那個樣子,父親大人就對我說了一句話。『今天晚上,來去透透氣吧。』……我猜他是在擔心我,但我實在沒那個心情。之前的日子一直都是在家裏過的,滿腦子只剩暗殺的事。但實際出到外面、去參加盂蘭盆舞會後,那些感覺就一掃而空了。」
聲音聽起來既似壓抑着感情,又有點使用過度的沙啞。是很灰暗、悽悲的音色。
「……洗手間在那邊。慢走不送。」
「如果我過很久都沒回來,妳們就自己去逛吧?」丟下這句話,京輔將射擊遊戲的攤子拋在腦後。
只不過離會場稍遠了些,街燈數就減少了,人潮也跟着消失。盂蘭盆會的喧囂聲越來越遠,青蛙和蟲的合鳴聲則逐漸清晰。
大概是憶起當時的心情。
「不是。」
想起抱着噗太郎睡覺的銳利。
聽她這麼一說,京輔纔想起來。
「你怎麼跟來了。找我有事?」
「我們、換個地方吧?」
銳利則一臉詫異地回頭。
銳利語帶煩躁、喋喋不休地說着,京輔則打斷她的話。
「我啊……往回推算到六年前,那天正好也像現在這樣外出。」
「沒事,我剛好也想去一趟廁所罷了。」
「是玩偶啦。」
「猜錯了。」
「一定是被那個了。靶後面有動過手腳。真囂張……我們集中火力打爛它吧……啊。路上小心,哥哥。」
銳利告訴他位置後,開始朝左邊走去。腳步直指的方向正是出口——也就是校門位置。京輔趕緊追在她身後。
「差一點呢。」
銳利轉開目光,開始玩弄起髮絲。
講到這裏時情感浮現。
銳利的細肩微微地顫抖起來。
「明明是這樣纔對,我卻殺不了人……別說是替父親報仇了,就連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人都殺不了!當刀快要切斷要害時,我想起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去世時,我內心是什麼樣的感受……那種心情,跟目標重疊在一起!畢竟,我心裏非常清楚。某天,重要的東西突然被人奪走,那種打擊究竟有多深。究竟、有多悲傷……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銳利……」
之前在保健室裏,銳利曾對自己講過的自白又在記憶裏復甦。
少女發出強自隱忍的嗚咽,告訴自己說『我殺不了人』。
那句話隱含最愛的父親被人殘酷殺害之恨,飽含憎恨也燒不盡的濃濃悲傷。
銳利「呵呵」地自嘲着,開始批判自己。
「……我真的很笨、對吧?把毫不相干的路人擺在替父親報仇之前,搞得自己不敢下手。我是比你更無可救藥的濫好人……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什麼事情都做不到。派不上任何用場。太丟臉了。根本……沒臉見人。沒臉見母親大人、神樂、哥哥、村正、繚、亂、分家的人,沒臉面對父親大人。」
「……………………」
銳利果然沒去供桌前參拜,京輔這麼認爲。
因爲對紅羽家、對父親抱持着歉疚感,所以她沒辦法靠近逝者靈魂歸來的地方,而是去拜空墓了事。
「——我說。」
京輔對那樣的銳利提問。
他丟出一直很在意的疑惑。
「妳的家人,他們真的希望妳去當暗殺者嗎?真的期待妳去報仇嗎?令尊他——」
「這是當然的吧。」
銳利不加思索地回答,轉過頭看他。
眼裏宿著有如刃器的光芒。
「我家可是暗殺名門啊?從小就嚴格修習暗殺技巧,再到血腥的世界裏大展身手……歷來都是這樣的。怎麼可能不希望我殺人!怎麼會不期待!父親大人也是,一定是的……希望我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替他除掉殺死自己的人。」
「我想除掉殺了父親大人的傢伙!我想學會取人性命!我希望能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順應大家的期待!我想以本家長女的身分抬頭挺胸活着!我想成爲本家的當家,守護大家……守護重要的人。爲了實現這些,我非殺人不可……不殺人不行!所以,我——」
「我很想殺人啊!」
神樂抄起手掌打進女孩子的胸窩。那女孩發出含糊的悲鳴,朝地面癱倒下去,就這樣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啊」地張大眼睛,注視着夜色彼端。
神樂從腰帶裏抽出鐵扇,指向站在銳利前方的京輔。
年紀應該連十歲都不到。她握着神樂的手,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京輔等人。
接着,對方又祭出最後的殺手鐧。
「妳呢?」
「沒錯。或許派得上用場。」
「順便告訴妳,一旦選擇後者——我就殺了這個男的。」
來人有雙跟銳利神似的鐵鏽色雙眸、銳利的雙眸。
「剛好?」
「神樂……」
兩道選項突然拋了過來。
「我、我說……妳帶那孩子來這種地方,是想做什麼?」
神樂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態度溫柔地回答。
「「…………?」」
「…………咦?」
「要不要殺這個女孩。請妳在這裏決定,實踐妳的選擇。」
「原來是這樣。那就快點完成吧,姐姐。」
田埂路貫穿田地、筆直延伸,有人緩緩地沿着路走來。在快要消失的街燈下,那人朦朦朧朧地現身——
神樂回說「這孩子啊」往下俯瞰女孩——
——話纔剛說完。
「妳……」銳利臉色大變。
木屐在柏油路上踩出聲響。
「咦,原來是這樣!」
女孩穿着淡黃色浴衣,手裏指着京輔等人詢問。
她先是瞥了一眼失去意識的女孩子,接着盯住一臉困惑的銳利——
「妳又是怎麼想的,銳利。就算在痛苦的感覺裏打滾也不在乎,有這麼想成爲暗殺者嗎?就這麼想殺人嗎?不要去管出身、成長環境、其他人的想法,妳自己真正的想法是——」
「她迷路了。當我正覺得無聊的時候過來找我說話,聊一聊就黏着我了。名字好像叫小雛吧。」
銳利皺着眉提出疑問:
「是我姐姐跟她的朋友唷,小雛。」
對方投來充滿好奇心的目光,使京輔跟銳利面面相覷。
「……那女孩、是誰?」
「來做取捨吧。」
「神樂姐姐。這些人是誰?」
下一瞬間,銳利吼出這句話。
承受着幾乎要貫穿自己的視線,銳利問道。
「散步。我在追你們,結果這孩子就跟過來了。想說剛好就順便帶來。」
她再度猛然轉過身來,面對面瞪視京輔——
「蛤?」
「神樂!?妳這傢伙,居然對小孩子下毒手——」
「…………蛤?」
銳利正要一口氣把心裏話說完,到一半卻噤聲不動了。
神樂不以爲然地道出後續。
神樂並非單獨前來,身邊還帶着一名沒看過的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