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染血的牢籠 Blood Stain Cage
《PSYCOME煉愛學獄》 · 水城水城 · 3.4萬 字

說到煉獄更生學院的暑假,從八月十二日起至十九日止爲期一個禮拜。
由於十號跟十一號是週末,所以會變成九天連休。
京輔他們上課上到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先在學院打發時間,星期一一早就離開學院。之後坐戒護車去到島的邊緣,接着又搭很久的船。
搭乘小型渡輪在海上搖來晃去,搖了半天以上。過了一晚後來到日本本土,再次搭戒護車移動。此時在車內——
「…………唉。」
銳利出聲嘆了口氣。這不知道是第幾次,感覺快破百了。
特別是離開學院後,銳利看起來憂鬱到不行。
「我說妳,這麼不想回老家啊?」
「不想啊。看也知道吧……去死一死。」
她無力地靠到椅背上——
「……真的很鳥。各方面。」
「各方面?」
「對啊。光是回老家就很煩了,多餘物體還跟過來。」
「用多、多餘物體形容也太……」
「好過分喔,我們是擔心銳利纔來的耶!嘶咕——!」
「沒錯沒錯,太過分了!我們可是取消預定行程跟來的喔!?應該對我們說聲謝謝纔對吧?傲嬌什麼。」
有人對銳利的發言大聲抗議,正是原本對約會超興奮、樂到偷笑的煉子跟綾花。跟京輔他們面對面,兩人並排坐在另一端的椅子上。
銳利「……唉」了一聲並按住額頭。
「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還不是不爽我跟京輔兩人同行才硬要當跟屁蟲的。在想什麼有夠明顯,妳們兩個。」
「啊……難道說,已經寫在臉上了?」
「討厭——妳要振作點啦,煉子姐姐。這樣不就泄底了嗎?」
銳利抓住身上衣服的衣襬,擺出一張臭臉。她跟綾花一樣都穿便服,身上穿的是露肩T恤,外加超短熱褲。
「對、對啊。你怎麼了,哥哥?」
樸素的樣子跟女孩子們形成強烈對比。毒島那時說「男生穿這樣就好了」,隨便找了件衣服給他穿,他也心知肚明。不過——
「……哥哥?」
她上半身穿着背心一件。不過,兩隻手都刺着密密麻麻的民族風圖騰,脖子上還掛着皮繩項鍊,再加上那對豐滿過頭的胸部,看起來實在很震撼。
(啊啊,可惡……不行,沒辦法保持平常心。怎麼會這樣啊……)
銳利手忙腳亂地遮掩外露的肌膚,另一邊——
兩相背離的情感在體內交戰……
——到這都還好。算是圓滿收場,不過……
駕駛座隔在鐵籠外,一名男性坐在上頭問話。他是煉獄更生學院一年B班的班導師,擔任京輔他們的戒護觀察官。跟久瑠宮同屬超一流殺手的『毒物使』化身同伴陪同,應該多多少少能放心一些。
綾花講得吞吞吐吐,銳利接着把話說完順便酸了幾句。
「就是因爲好看才噁心啊。」
「坦白說,並不是不好看。可是——」
「欸嘿嘿。謝謝誇獎,哥哥!聽哥哥這樣誇獎綾花,討厭的感覺都不見囉!」
車內頓時充滿活力,大家紛紛出聲點餐。
回看銳利和綾花的白眼,京輔說道:
「就這樣?」
「咦咦咦咦……」
「吸不動吧。」
被人這樣含淚地抬眼哀求,他只能硬着頭皮答應。
昨天的午餐、晚餐,甚至是今天的早餐,全都是『剩飯便當』(過期品)。京輔等人平時根本喫不到像樣的食物,就連便利商店的便當都變成珍饈美饌。
「咦?啊,呃……」
「……妳們兩位,對待我的態度怎麼差那麼多啊。雖然已經習慣了。」
毒島穿的不是平常那種破舊西裝,而是便服——色彩看起來很毒的夏威夷襯衫。戴着一副墨鏡、頭上頂着草帽。
這兩人利用可以離開學院的假釋期,硬是跟着拜訪不請自去的銳利老家。京輔不希望綾花遭遇什麼危險,一度強烈反對,不過……
「神谷同學是肋排便當,神谷妹妹是最貴的便當,冰河同學是果凍飲料,沒錯吧?我知道了。紅羽同學要喫什麼?」
「對。」
「……京輔?」
京輔極力想否定那種感覺,出手拍拍自己的雙頰。
「吶吶。京輔好冷淡喔。」
「各位同學,還有兩、三個小時就到囉?在那之前會停靠一次便利商店,想買什麼請跟我說。要喫午餐了。」
銳利跟綾花的意見完全一致。
自從那件事過後,感覺綾花就很黏煉子,到了十分誇張的地步。
「幹麼想那麼深入啊,真噁……明明是個臭酸的中年大叔。是想怎樣?自以爲造型師嗎?平常穿的西裝又很不優,噁斃了!」
就在那時,阻止脫繮野馬綾花的人正是煉子。
〔注:能量食品「威德in果凍」的廣告宣傳詞。〕
「……那不就跟平常一樣嗎。」
「…………………………」
毒島「啊——……」了一聲並摸摸胡碴。
在他心裏,有種感覺在流竄。
(爲什麼一看到那傢伙,我就……這麼慌亂啊。)
雖然他並不知道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感情,但就是冷靜不下來。
感覺有視線往自己別開的臉上射來,京輔依然選擇無視。
她默默地坐下,拉拉綾花的衣角。

「私底下妄想我們穿什麼衣服合適,一邊盯着造型指南,光想就讓人發毛,好噁心……綾花的衣服也好、銳利姐姐的衣服也是,尺寸完全吻合就更噁心了。你到底選得多投入啊,好噁!」
「不,戴防毒面具根本看不到吧。」
事實上,他隱約感覺得到。自己對那個造來殺人的殺戮機關——冰河煉子已經開始有意思了。
「我要鹽味肋排便當!」
綾花笑容滿面地沉浸在開心氛圍裏。
「是啊。我個人覺得很棒喔,毒島老師!」
「問你問你!我打扮起來怎樣,京輔?」
「……還有啊,這算什麼?新的性騷擾手法嗎。」
「我的眼光有什麼可疑之處嗎?啊……會不會是,我替妳們選的衣服不合兩位的意?」
京輔突然被人問到,一時之間有點困擾,他身上穿着簡單的POLO衫搭牛仔褲。
煉子下半身穿着刻意刷破的牛仔褲,腰上綁着連帽衫。
前幾天,在煉獄更生學院裏發生了某件事。
除此之外——
「隨便。喫什麼都可以。」
被人這麼一問,京輔朝煉子看過去。
「嗯?啊啊——」
『你打算丟下綾花嗎,哥哥?』
煉子不繼續擺她的模特兒POSE了。
「嘶咕——……」
「這樣啊。那麼,我就隨自己的眼光挑囉。」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在旁邊靜觀其變的煉子說「換我換我換——我!」一股腦地站起——
「用不着說得這麼難聽嘛?我花了整整一天構思呢,好過分……基本上,只要穿起來合適就好了嘛。女孩子就應該打扮得可可愛愛、漂漂亮亮纔對!神谷同學你也這麼認爲吧?」
他咬着牙回想。
綾花表情微妙地看着毒島。
被人左噁心來右噁心去的,毒島已經快哭了。
「目的地到囉,各位同學。麻煩大家下車。」
「嗯?對耶,說得也是。那我要菠蘿麪包!」
煉子跟大家不一樣,穿的是自家便服,並不是毒島搭配的衣服。
毒島察覺綾花在看自己,一臉詫異地問她。
「我要充電十秒就可以頂兩小時的東西!
㊟
」
言談、一舉一動、外貌——對煉子的點點滴滴越來越在意,開始變得心神不寧。這真是太令人反感了。明明很反感卻又覺得開心。
「什……說什、說什麼漂不漂亮的很蠢欸?別露出色色的表情啦,大變態!你也是噁心鬼!在說什麼蠢話啊!?」
「仔細瞧瞧,妳們的打扮都很不錯不是嗎?銳利看起來非常漂亮,綾花又很可愛。跟妳們的氣質都很搭,光看就很舒服呢。」
「綾花要最貴的便當!」
聽到毒島的話後,綾花睜着閃亮亮的眼睛叫道:「便利商店!」
「毒、毒島老師的眼光……」
後來,綾花就很中意煉子,企圖讓煉子跟京輔的關係更進一步。
「總算要從每日喫廚餘的餿水生活中解放了!?」
話一說完,兩人的臉都紅了起來。
毒島一副陰鬱樣,繼續專心開車。
——妳也吐個槽好嗎,老妹。
「說我噁心!?」毒島受到打擊之餘還被兩人狠瞪……
『暗殺者之家』——明明要去那種極度不正常的地方,她們兩個興致卻很高昂,一路上呈現興奮狀態。
(一旦兩情相悅就會被殺的。你要振作點啊,神谷京輔!)
「嗯。還好,看起來挺不賴的啊?」
綾花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看看她身上穿的,是以淡紫色爲基調的花朵連身洋裝,配上有透明感的白色針織衫、駝色的及踝編織涼鞋。
「「噁心。」」
「不是,妳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紅羽同學有雙美腿對吧?我想在搭配上儘可能活用這項優點。但下半身露很多,爲了講求整體平衡,才讓上半身也跟着露一些!至於神谷妹妹,因爲妳的名字有『花』,我才選搭那種圖案——」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京輔內心對煉子就有『某種』改觀。
綾花特別嫉妒煉子她們幾個女學生,還去教職員室裏偷東西——原本就這麼計劃——拿走了那把獵槍,打算射殺她們。
這種反應又讓噁心指數加倍。
× × ×
「……嗯。」
半路上停靠便利商店後,他們又開了兩個小時多——喀鏗,一記重裝解鎖聲響起,戒護車的後廂門開啓。
刺眼的陽光及蟬叫、酷似浪潮的樹葉沙沙聲迎面而來。
「哇~是外面的世界耶!」
「自由的空氣聞起來好清新!」
門一開啓,綾花跟煉子就往外衝,京輔也跟在她們後面離開車子。涼爽的微風吹來,讓滾燙的肌膚降溫。
一面伸懶腰一面仰望夏日晴空,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竹葉映入眼簾。
「這裏是哪啊……」
由於戒護車的車窗上貼着不透光膠布、設有鐵柵,沒辦法確定一路上走過哪、經過哪些路線,所以無從斷定目前所在。
「……有山?」
先朝四周環視一圈後——
——『某樣』東西立刻竄入眼中。
「這是什麼玩意?」
「看起來很像神社的門……」
「感覺……好大喔。」
並排站在呆杵原地的煉子和綾花身旁,京輔也抬頭看起『那樣』東西。
在一片綠油油的竹林裏,屋頂鋪着瓦片的門格格不入地聳立在那。
成對的門是木造材質,足足有十公尺長。金屬物件上都施了細緻的裝飾,上頭有鏽蝕痕跡及苔蘚,還有陳年污漬,給人一種歷史淵源深遠的感覺。
而這些東西全都是紅色的。
鋪在屋頂上的瓦片、巧奪天工的金屬裝飾、經年累月下劣化的門扉,全都染得一片赤紅。看起來就像用血塗過一遍……
「……哼。門的品味還是一樣低俗。」
「妳態度怎麼那麼兇呢!?話說回來,現在講可能有點晚,但對老師應該使用敬語纔對吧。跟久瑠宮老師講話明明都用敬語,這是差別待遇嗎?霸凌嗎?我雖然心胸寬大但不是M,太囂張的話小心我調教——」
「不、不好意思……」
「別問了,會被那些人聽到喔!?別說那麼失禮的話——」
「那邊那把刀,應該是真刀吧?好想摸摸看~!」
「我勸妳別摸,綾花妹妹。如果是妖刀該怎麼辦?」
一行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銳利在他們背後不屑地吐槽道。
那名女子跪地叩拜後就離開和室。坐在排成一橫列的紅色坐墊上,京輔他們張望起雅緻的會客室。就在他們眼前,有個同款的紅色坐墊擱在那。
所有人全都陷入僵直狀態,緊盯着逐漸敞開的門不放。
「冰河同學。請妳不要激怒對方。」
聽完不帶情緒的說明,煉子跟綾花發出興奮的叫聲。
綾花和煉子嚇到跳開,京輔也嚇了一跳。
「……很遺憾是。雖然沒有掛門牌就是了。你看那個,那是我們家的家徽。」
某人這句話可不是在開玩笑的。
女子走後大家就開始說些有的沒的,你一言我一語、交頭接耳,銳利卻始終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京輔他們就甭提了,連銳利都屏住呼吸。
「唔哇,這大門還真氣派……該怎麼進去纔好?」
接着是她的衣着。外頭披着紅色的長襬羽織
㊟
,裏頭穿着白如髮色的喪服——又像死者裝束,是件薄薄的單衣。
他轉轉頭環視周邊。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位女子戴着能樂面具遮住臉,就站在庭院的入口處。她穿着像乾涸血色的茶紅作務衣
㊟
。
「請到這個房間來,在這稍待片刻。」
「等一下門自己就會打開吧。反正,我們的行蹤早就被發現了……用不着大聲嚷嚷也會放人進去,閉嘴等它開就是了。」
「好啦好啦,我回來了。」
佔地約有十五張榻榻米大。和室深處有個壁龕,裏頭裝飾着掛軸及日本刀。榻榻米和薰香味融和在一起,房裏飄散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啊啊好煩,嘰嘰喳喳的!」
——鴉雀無聲。
「……哼。」
被人催促後,京輔他們便怕怕地走進紅羽家大門。
「……不怎樣。沒那麼誇張啦。」
「交給妳囉~~~~!」
突然從門後竄出一張慘白的能面。
「我看看……喔?應該是活的沒錯!摸起來很軟,還熱熱的呢。而且這傢伙的奶好大喔!京輔,你也來摸摸看嘛。我揉我揉……」
雖然都是紅色系,顏色深淺還是有些微差別,搭上自然綠意形成背景,帶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對比。
京輔他們也閉上閒聊的嘴,紛紛凝視起該名女性。
〔注:日式庭園裏的造景物之一。竹筒一端裝滿水後會敲在石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原本是農民拿來驅趕鹿的機關。〕
石階旁有一連串紅色和服綿延,京輔戰戰兢兢地爬着樓梯。
「小的遵命。歡迎您回來,銳利小姐。」
「又來了~要表現謙卑留給胸部就好了嘛。」
女子將雙手置於身前,畢恭畢敬地一鞠躬。
女子離開後換另一個人出現,是名年輕的女性。
「吶,哥哥。這些人是活人嗎?會不會是人偶啊?」
「歡迎蒞臨府上,承蒙各位賞光。」
「……讓人不爽的接風陣仗就免了,快點帶我們回家裏去。」
一行人在能面女的招呼下進到屋子裏。
銳利說完還賞毒島一記白眼。
那名女性緩步進入屋內,在坐墊上落座並開口道:
走在遮有房檐的屋緣通道上,大家很快就被帶到一間大和室。
「呵呵。話說回來,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欸!好~好玩喔!機會難得,綾花妳也隨便挑個人揍一揍肚子紓解壓力——」
「呀啊!?」「咿啊!?」「嗚哇啊啊啊啊!?」
「搞不好那把刀還砍過人呢。看起來大有來頭。」
「……被宰掉最好。」
「初次見面。妾身是『紅羽本家』第二十九代當家——名喚紅羽芙蓉。就此會過幾位。」
京輔問話時滿腦子不敢置信。
就在毒島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時,事情發生了。門發出嘰嘰嘰的聲音,開始朝內側敞開。
門板關得密不透風,連在左右兩側的高聳石垣看不到盡頭,一路延伸到竹林裏去。也沒看到對講機之類的設備。
「裏面不知道是怎樣耶,這整片都是!?感覺已經超越住宅等級了啊!」
「歡迎你們來到紅羽家。」
「…………………………」
〔注:直筒袖搭直筒褲式的輕便和服。〕
「請往這邊走。」
「打擾——了……」
「…………?」
「真、真厲害啊……好像時代劇裏的場景。完全沒有真實感。」
「呼咻——裝謙虛齁,又來了~」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石板路。先是一條平緩的步道,之後連向不可能出現在家中庭院的特長階梯。階梯外側則有一大片豐沛綠意蔓延。
一路上看管綾花跟煉子,一行人終於爬到上面了,一棟單層樓的氣派日式建築就在那迎接京輔等人到來。跟那扇門一樣,從瓦片到牆壁全都是紅色——隔着特別龐大的主屋,可以窺見幾棟別館屋頂。
「你們幾個,還愣在那邊幹什麼?」
「好厲害,太厲害了!原來妳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啊,銳利!?」
她將包包甩到肩膀上,穿過門扉時說: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除此之外——
「不準啊啊啊啊啊!妳們兩個,活得不耐煩了嗎!?」
「……喔、好。」
× × ×
從房間裏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庭,鹿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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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音在該處敲響。
「「「「………………!?」」」」
眼神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不悅——
說完便行了個禮。她用宛如血色化妝的瞳眸看視京輔一行人。
毒島則怯怯地「咦」了一聲。
廣闊的庭院裏有着水池,硃色鯉魚就在裏頭游來游去。錦簇遍開的花朵也是紅色。
位於階梯兩端,在那條石道上,有好幾十名身着唐紅色和服的男女老少排排站着,擺出迎接來訪賓客的陣仗。所有人都低着頭,雙脣緊抿。
銳利接收到疑問後「……嘖」地咂了下舌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頭純白髮絲。白髮用髮簪綰起,跟年輕女性的外貌極不協調,給人一種病入膏肓的感覺。
就算女子踏上階梯、京輔等人跟在後頭前行時也是一樣。
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銳利轉向前方。那名女子移動到樓梯前面,像在引導京輔一行人般伸出手示意。
「紅羽同學,妳知道怎麼進去嗎?」
銳利嫌她們煩,煉子跟綾花則處於興奮狀態,這時毒島走向她們。
還有一條長長的紅色人牆。
一道高雅的聲音傳來。
他摘下太陽眼鏡並將它掛在胸前——
至於那些列隊站在階梯兩側的人,自從京輔等人出現後,沒有半個人抬起頭過。也沒有開口。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彈跡象。
「妳在幹什麼啊,白癡喔!?快把手拿開啦!」
「吶,銳利。這裏該不會是……妳的老家?」
銳利語氣不快地放話。
銳利抬手指向某處,左右門扉上各有一個圓形裝飾。同是一隻鳥折起翅膀的花紋,每根羽毛都像刀刃般、磨得銳利光滑。
〔注:和服外套。〕
「請進。」
「歡迎蒞臨。」
京輔等人反應不過來,銳利則代替他們「……嘖」了一聲。
飄忽的聲音不帶情緒起伏,那名女子前來迎接京輔一行人。
瞬間,銳利的身體緊繃起來。
就在此時——
銳利一臉不耐煩地對女子的問候做出回應,接着就轉頭看向後方。
京輔他們嚇到不敢動彈,就在眼前……
毒島惶恐地朝對方鞠躬。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煉獄更生學院的老師,名叫毒島霧都。按原定計劃並不是我,而是級任老師親自過來拜訪……」
「妾身已經聽說了。據說,是因爲校內有匹悍馬非久瑠宮馴馭不可。」
「……是的。實在拿他沒辦法,您說得沒錯。」
悍馬是指雞冠頭吧。久瑠宮一開始還在開心『這樣就不用幫那傢伙補習了!』沒想到雞冠頭聽說後卻開始耍賴大鬧特鬧。
他失控起來實在不是蓋的,所以戒護觀察官就很幸運地換成毒島了。而在變更人選後,這次換成久瑠宮大暴走——最後傷亡慘重。
具體來算,舊校舍已經呈現半毀狀態,一年級生裏更出現十三名傷患。
「呵呵。百忙之中,承蒙各位遠道而來,萬分感激。在此代表紅羽家致上謝意。接下來……」
芙蓉轉眼看向銳利。以既柔且溫婉的聲音說道:
「歡迎回家,銳利。久別一見令人備感欣喜呢。」
「——」
銳利依舊緊抿着脣瓣,視線盯住中庭一會兒——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安排那種陣仗?」
她低聲問道。
聽聞銳利詢問,芙蓉反倒答得充滿笑意。
「原來是那件事。由於妳時隔半年纔回來,我想讓大家出去迎接妳。爲了接風,我把分家的人都叫來了。」
「……拜託妳別多管閒事,母親大人。」
「「「母親大人——!?」」」
京輔等人同時迸出高八度的驚呼。
芙蓉說着「是的。」頷首後繼續說道:
「誰、誰說要選那傢伙當老公了——」「話說回來,不是早就跟我斷絕親子關係了嗎?」「都過那麼久了,現在才插手管我的事……」當事人發完一堆牢騷後——
——鑫。異常尖銳的聲音響起。
跟銳利的指甲一樣,扇子前端應該裝有刀片——
「…………………………蛤?」
京輔總算擠出聲音了。
「小女平日受各位照顧了。能與大家見上一面實在欣喜。冰河煉子小姐、神谷綾花小姐……神谷京輔先生。」
「咕——」
女兒直盯着母親看,眼神裏帶着濃濃的猜忌。
「……唔!?」
「……啊,是。」
「失禮了。」
「怎麼會,妳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難道是讀心術!?」
「那還用說?」
「怎麼啦,這是在幹什麼!?光顧着逃跑,小心到最後無路可退啊?妳手上拿的難道是木棍嗎,還不快點拔刀反擊!」
看樣子不像在說謊,但聽起來又不像真心話。
芙蓉單手撐住下巴、仔細地觀察對方,銳利則朝她出聲詢問。那嚴肅語氣不像對親生母親該有的態度。
當外頭陽光直射進來讓『某樣東西一閃』時,刀刃就已經迅速出鞘,最後抵在神樂的喉頭上。
「邀京輔這個外人回家作客,您究竟有什麼打算?」
聲如其人,是個散發透明感的美少女。
「豈有此理!受不了!真是個!無禮的!傢伙!呢!?」
「愛女有了交好的男伴——聽到這種消息,爲人母的難免都會掛心不是?再者,妳是紅羽本家的長女。親眼評定銳利的未來夫婿,在族裏可是件大事呢。」
她依序將茶遞向毒島、京輔、綾花、煉子,最後才端給某人。
扇身如蝴蝶般翩翩飛舞,畫出一道道優美的光弧。
鮮紅的血色雙眸瞬間眯起。
鹿威的底端打在巖面上,敲出清新宜人的聲響。
銳利迅速向後抽身,避開神樂的奪命兇器。同時間右腳一劃。
「去死吧。」
「欸嘿嘿。對吧對吧?綾花跟哥哥,我們兩個是世界上最相親相愛的兄妹!」
銳利的玻璃杯被人從旁一分爲二,麥茶自斷面湧出。
有人回應了芙蓉的吩咐。
「受死吧。」
「看到妳恬不知恥、活着丟人現眼,任誰都會想殺妳。一副喪家犬的模樣根本看不下去。拜託妳快點消失吧?」
「…………!?」
「爲什麼?難道還怕傷到我嗎!?」
銳利重新穩住身體並跳開,對方則以猛烈之勢襲上。
「請用。」「哇,謝謝妳!」
紅羽家當家——銳利的母親和他四目相交,讓京輔緊張起來。
「請用。」「謝謝~」
身體一沉,躲過神樂的鐵扇。下一秒,銳利有所行動。
她手上握着某樣暗器,是開屏的鐵扇。那是把全長近三十公分的大型扇子,白銀色的扇骨迸發金屬光芒。
「哈,說謊!妳是個如假包換的膽小鬼,連刀都不敢拔吧?怕把我殺掉,根本不敢攻擊——」
「請用。」「謝謝。」
「死到臨頭還嘴硬!」
「…………唔——」
「一擊必殺,這是暗殺的基本吧?拔刀後一擊定生死……辦不到就形同失敗。看樣子妳火侯還不夠嘛,神樂。」
神樂朝一旁跳開、又馬上蹬地,舉扇自斜上方劈砍下來。銳利借刀鞘抵擋鐵扇攻擊並四處閃避,神樂則緊咬不放。
神樂揮出鐵扇,將銳利背後那道掛軸切裂。掛軸遭人一刀兩斷,下半部喀咚一聲掉在壁龕上。
來自敞開的拉門後側,一名少女現身在衆人面前。
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壓根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神樂纔剛端出麥茶,兩人就刀光劍影地交鋒起來。
「嘖……殺氣挺旺的嘛,神樂!」
語畢,銳利揚起嘴角。
芙蓉抬眼將京輔等人依序巡過一遍。
——滿是不信任地回問對方。
「問這什麼話呢,銳利……這種事,哪還需要問。」
「聽說您是位非常仰慕哥哥的妹妹,真希望我家的孩子們能和您看齊。兄妹感情和睦,實在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 × ×
那容貌凜然生姿,和京輔他們再熟悉不過的某位人物極爲神似。
完全不管京輔等人已經傻在原地,神樂的砍擊越來越兇猛。掃過外側走廊時,神樂的刀甚至砍掉銳利好幾公分瀏海。
她身上穿着緋色的和式華服,鐵鏽色髮絲束在頸邊。和髮色相同的鐵鏽色眼眸呈狹長鳳目,眼裏盈滿跟那張稚氣臉孔不相襯的銳利光芒。
玻璃杯從銳利手中離去、飛舞在半空中,這次又被人筆直劈開。
神樂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出手腕,直掃銳利的咽喉。
她將腰一轉並微微抽鞘,用拇指推開些許。接着說道:
神樂的連擊流暢至極,銳利則巧妙操弄刀鞘、輕鬆使出連續格擋。有時沒算準的刀刃會從銳利身邊擦過,將柱子、榻榻米、傢俱全斬過一遍。從壁龕延伸至房間牆面,大量的刀痕一路蝕刻過去。
對綾花的笑答報以微笑,芙蓉又將目光移至京輔身上。
另一方面,芙蓉接下女兒的視線後,苦笑着說:「妳啊……」
神樂拉回鐵扇,朝銳利頭頂劈下。銳利一把抓住裝飾在掛軸下方的日本刀,用刀鞘擋住扇骨。
神樂將玻璃杯遞至銳利面前。
直接帶過煉子的耍笨搞笑,芙蓉改看向綾花那邊。
少女——神樂端出紅漆盤並擱在榻榻米上,朝大家行了個禮。接着將盛滿麥茶和冰塊的玻璃杯一一端給客人。
「您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是想除掉京輔吧?」
「客人不是用來除的,該好好招待纔是。別說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話好嗎?媽媽我啊,聽了好難過。」
銳利的頭前一秒還在鐵扇軌道上,若是她慢點彎腰,或許早就人頭落地了也說不定。
銳利纔剛要端住杯子——
「……不要。」
看母親「傷心難過」地舉起袖子掩拭眼角,銳利的臉色跟着難看起來。
「嗯,謝——」
神樂「……唔」地咬緊牙關,狠狠瞪視着銳利。
芙蓉一席話不容他人置喙,銳利聽了不禁辭窮。
睜着殺氣騰騰的眼眸逼近,神樂出手更加用力。
總之對方是個深不可測的人,京輔在心中做下結論。
她用餘光朝京輔一瞥並說道:
——銳利拔刀了。快到眼睛無法跟上。
神樂喊道,執拗地追殺過去。
裝在指甲尖上的五把刀——扁爪刀『朱裂』由下往上揮去,阻斷神樂的追擊。
芙蓉的豔紅脣畔依舊笑意不減。
「接下來,這位就是京輔先生吧?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
「妳錯了。」
「……母親大人。您爲什麼把京輔叫過來?」
「還逞強!」
——斬!
還沒自我介紹就被叫出全名,煉子「嘶咕!?」一聲並向後仰去。
「請用。」「啊,感謝……」
「不是的。只是事先打聽罷了,冰河小姐。至於您是何方神聖,妾身也有所耳聞喔?」
刀身和肌膚之間,空隙薄到幾乎只容得下一張和紙。八成是爲了防避居合斬,神樂以來不及做完的彆扭姿勢僵在原地,銳利則朝她放話:
「……哼,我拒絕。希望我消失,那就來試試吧,不過妳得先殺得了我喔?」
「——是,芙蓉大人。」
銳利嘴裏不自覺發出慢半拍的聲音。
「…………啊。」
「要說我爲何不拔刀,那是因爲一拔就能取妳性命。」
「…………不是。」
「……請用。」
「至於款待的部分,各位。今天天氣非常炎熱,想必大家都口渴了吧?這就上些清涼的麥茶——神樂?」
不過,她立刻又「哈!」了一聲並抬起下巴。
「是誰在這裏大放厥詞?就憑妳……一擊必殺?一刀定生死?這話出自兩者都做不到的『血鏽爪處女』之口,根本毫無說服力可言。反正妳殺不了人,我大可別管刀,直接送妳上西天如何?」
兩人針鋒相對,緊張的氣氛瀰漫其中。
這時遠處傳出鹿威輕快的敲擊聲。
芙蓉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是在做什麼呢,兩位……銳利跟神樂都一樣,快把刀收起來。」
「「——」」
兩人先是面向芙蓉,之後又對看一眼,接着才放下武器。
銳利將刀收回刀鞘,神樂則折起鐵扇。她將那與扁爪刀『朱裂』有異曲同工之妙、上頭藏有日本刀的暗器插進衣間腰帶,嘴裏嘖了一聲。
「……死一死最好。」神樂口吐惡言後就從銳利身旁離開。銳利則不發一語地聳聳肩,將日本刀放回壁龕裏,接着回到京輔等人所在處。
「那、那個……」
京輔不知道該怎麼搭話纔好,銳利則淡淡地回應他。
「別在意。這種事一天到晚上演。」
京輔聽了「——蛤?」了一聲,一臉喫驚。
玻璃杯滾落在坐墊旁邊,連同裏頭的冰塊一起遭人俐落切半。若是被這種刀攻擊,就算稍微擦到也會很慘吧。
……像剛纔那樣殺來殺去的場景竟然會『一天到晚上演』?
京輔他們已經嚇到失魂了,芙蓉對一行人歉道:「真是不好意思。」
「還有客人在場,居然弄得這麼難看……神樂那孩子,妾身已叫她儘量忍耐了。大概是久別一見,內心的情緒太過澎拜。畢竟神樂是個血氣方剛的女孩。」
「…………萬分抱歉。」
神樂來到芙蓉身邊後端正坐姿,低頭賠不是。接着她抬起頭,再次張開那緊閉的眼簾,剛纔那種銳利目光已經緩和幾分。
神樂的表情充滿憤恨,銳利則一臉沉痛樣。
自始至終笑不離口的母親•芙蓉,外加不苟言笑的妹妹•神樂。跟先前聽說的一樣,只有在以殺人爲業的家族裏,纔會冒出這種古怪的家人。
「這房子真的好大喔。難得有機會來一趟,等一下要不要去探險?」
是有着三角形頭顱、睜着一雙圓圓眼睛的蛇。
「「……啊。」」
「現在才介紹或許遲了些,她的名字叫紅羽神樂。是紅羽家的次女、小銳利兩歲的妹妹。」
「紅羽家的人啊,若沒有當家指示就不會行動吧?就當成出門遠足,好好開心一下吧。小心謹慎固然是件好事,但也別緊張過頭了。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一直都有在注意。」
「…………………………」
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還有一個妹妹。一碰面可能就會殺過來,這種家人還有四個……
「紅羽一族皆效忠當家,接獲當家命令後纔會執行暗殺任務。本家人由本家當家控管,分家人則聽分家的當家作主——其後,分家的當家再效忠本家當家。隸屬紅羽的暗殺者,全都是聽憑本家當家揮弄的刀罷了。」
「怎麼會呢。」芙蓉抬手掩住嘴角。
「雖然是個好戰的女孩,但她絕不會爲了好玩就殺人,請各位放心。」
煉子跟綾花根本不管侍女就在一旁,京輔等人因她們兩個的行爲面面相覷。
「噓——……」毒島豎起食指,閉上其中一隻眼睛。
會客室裏瀰漫着黑暗的氛圍,芙蓉則用開朗的聲音將之一掃而空。
瞬間,神樂發出激動的叫嚷。
煉子跟綾花飛奔進去、興奮地大呼小叫。
「姐姐並不是什麼名刀!她是把生鏽的鈍刀,不然就是偷工減料的鑄模刀。砍不死人的刀就沒有價值。紅羽家有我繼承……殺了沒用的姐姐,由我繼承!」
「妾身所處的紅羽家,代代都以刀爲武器。毒這種下流的兇器根本不曾使用過。」
毒島悠哉地走在最後頭,他邊調整草帽位置邊說。
「妳真的很好戰呢。都像到誰了……這麼積極。那就快點成爲超越姐姐的刀吧,銳利也一樣喔?若想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得先確實殺過人才行。」
明明纔剛激烈廝殺過,現在又變得和和氣氣、談笑風生。
就在這時,京輔等人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在心感不安的京輔等人面前,芙蓉露出歡快的笑容。
「呃、好……」
好像連親戚都全員到齊了,光想就覺得頭痛。
『一趟路那麼長肯定累了吧?請大家放寬心歇息。晚餐一準備好就會派人通知,如有要事,還請不吝告知。』
也就是說在紅羽家,本家當家的權力佔有絕對地位。任誰都無法忤逆、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除了她以外,似乎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在。
「裏面應該沒下毒吧?」
「我要去我要去!我們去找祕密房間吧!」
「真的。根本像在出外郊遊一樣啊,那兩隻。」
「這邊有兩間房間,是爲各位準備的客房。」
身體裏養了各式各樣的有毒生物,自由自在操控它們——只要有這個使毒高手在,整間屋子的情況都能輕鬆掌握吧。
煉子和綾花興奮的吵鬧聲劃破死寂。
「…………不需要。」
「呵呵。話說回來,妳打得還真漂亮呢,銳利?」
「嗯,看樣子沒下毒吶。要我分一半給妳嗎,銳利?」
又一隻,毒島從旅行箱裏放出鮮黃色的毒蛾,面露笑容。
那兩人走在侍女和京輔等人之間,到處東張西望——
「……喔。還滿行的嘛。看樣子遜的只有外表囉。」
「住口,神樂!別在客人面前說那種事!」
這裏可是有名的暗殺者之家,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明白,芙蓉大人。」
「好像高級旅館唷~!還放了電視耶,真棒!」
「別那麼嚴肅嘛。這樣不是很好?」
「沒錯沒錯。像是旋轉門啦、密道之類的。」
煉子邊準備吸管邊道出一句無心話,京輔等人原本要恭敬不如從命地喝下麥茶,這時全都停下動作。
毒蛇的細長身體上佈滿幾何圖案,它爬過外廊並往中庭移動,在細砂石上滑行一陣子後鑽進石燈籠底下,消失無蹤。
「「…………………………」」
慢了一會兒,京輔他們也跟上腳步,觀察起房間來。
× × ×
「……大家好。」
「現在的感情好差啊,真是的。以前明明那麼要好。」
「……唔。」
跟刀本身不會自主殺人是一樣的道理,這羣暗殺者不會自由殺戮。要等到名喚當家的『劍士』揮刀,他們纔會傷人、殺人——
「爲人下流還真是抱歉……」小聲地嘟囔完,毒島一口氣乾掉那杯麥茶。
「我養了些『好朋友』,已經把它們放到這一帶了。如果有什麼異狀,它們會告訴我。『猛毒禍劇』正在暗中上演。」
被人間接吐槽下流的毒島愁眉苦臉,但芙蓉似乎沒有注意到。
氣氛好沉重。在一片憂鬱的氣氛下——
『…………………………』
「說得也是。」京輔一雙肩膀放鬆下來,但銳利的表情還是沒有好轉。她專注地抬頭看着掛在天花板上的蜘蛛網:
同一時間,毒島腳邊——從褲管開口處,溜出一抹粉紅色物體。
然而這麼說來,神樂出手殺銳利或許就不是出自本意,而是聽從芙蓉命令所爲。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善良的母親,私底下卻……
聽到芙蓉的話後,神樂表情扭曲起來。
銳利「……唉」了一聲並按住太陽穴。
「請往這邊走。」
紅羽本家的現任當家•芙蓉如是說道。
「咦!?啊,原來是這樣……」
眼看這對姐妹低頭,芙蓉便嘆了口氣。
她的表情一言難盡,看起來滿是不快。
「還會有暗門跟刺刀陷阱?拿來玩捉迷藏好像很HIGH呢!」
能面女被芙蓉叫了過來——似乎是紅羽家的侍女——由她帶路,大家在廣大的宅邸裏移動着。跟神樂她們已經在會客室道別了。
那副模樣雖然噁心,卻給人極度可靠的感覺。
眼看妹妹露出這種神情,銳利只是哀傷地注視着她。
「方纔有諸多失禮之處,總之……歡迎來到紅羽家,來自煉獄更生學院的訪客們。你們打算住四天三夜對吧,誠如大家所見,這裏是個鄉下地方,但妾身由衷歡迎各位到訪。」
一間房間約有八張榻榻米大。中央放着日式矮桌,還很周到地擺上茶壺及茶杯,就連茶葉、茶點都準備好了。
「我、我知道了……母親大人。」
「那兩人不知道該怎麼繃緊神經吧?」
「——我說,姐妹間鬧脾氣的戲碼就到這吧。請大家盡情享用麥茶。冰都快融了。」
芙蓉「哎呀呀。」地將手搭到臉頰上。
銳利還在自言自語時,走在前頭的侍女已經停下腳步,拉開和室的拉門。
「這是第幾個了?第三個嗎?他們家到底有多大啊!」
銳利的心情似乎也沒好到哪去,自從出了會客室後,她就一直處於眉頭深鎖的狀態。
神樂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過去,銳利則移開目光。手掌放置在端坐的腿上,正緊緊按住膝蓋。
「都離家半年了,本以爲妳的身手多少有些退步,害我一直很擔心……看樣子是我杞人憂天了。真不愧是當代第一的名刀啊?若由妳來繼承紅羽家,妾身就能安心隱居了——」
「…………………………」
「兩位講話聽起來好像有點拐彎抹角……沒關係,就算了吧。這是個難得的暑假。大家就盡情地展翅享樂吧。」
「芙蓉大人!」
「唔哇,好棒喔!這種地方居然也有中庭耶。」
「喔!聽起來不錯耶~那不就很像忍者的巢穴?」
承蒙芙蓉介紹後,神樂小聲地打着招呼。
「呵呵。毒島老師,好遜~!」
芙蓉微笑着,繼續把話說完。
「哇,好漂亮!不覺得這房間很棒嗎。呼咻——」
煉子就算了,難道綾花不覺得害怕嗎?
「我要開動——了……」
「這只是五十包賣四百日圓的茶包喔?」
「……好、好好喝!我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麥茶。」
「……私底下做這些小動作,母親大人應該全都看透了——」
「毒島老師……我第一次覺得老師有點帥氣。」
難道說,在場還沒停止害怕的只剩自己一個嗎——如此這般,京輔懷着不安的心情啜飲麥茶,芙蓉則對他報以微笑。
「那就~……我、我不客氣了。」
房內的裝飾用壁龕點綴着鮮花和掛軸,鏤空壁櫥則放了電視。
就在敞開的拉門對側,煉子和綾花正到處亂轉。
「啊~啊,行李放在壁龕裏不行吧……」
「毒島老師!房間要怎麼分?」
毒島整理起隨手亂丟的行李並開口碎碎念,煉子則朝他提問。
綾花則說「我想好了!」高高地舉起手。
「我要跟哥哥共住一間!」
「我也要,我要跟京輔同一間!」
「「我不想跟老師同一間。」」
「…………………………」
被人異口同聲地拒絕,毒島當場變得黯淡。
他邊摘下草帽邊回答。
「不行,分房間當然要男女有別啊?神谷同學得跟我一起睡。」
「咦,連毒島老師都打算對京輔伸魔爪嗎!?怎、怎麼這樣……」
「老師你不能這樣!哥哥又沒有那方面的癖好。而且,還是跟你這種中年大叔……像你這樣分,綾花絕對不同意喔!?」
「妳們兩個,是熱到腦中風了嗎?」
「……一開始就沒救了吧。」
「恕小的直言,冰河煉子小姐。」
就在大家吵成一團時,侍女插話進來。
「您的房間另有安排。」
「小姐儘管照自己的喜好選擇即可。」
「「…………………………」」
「怎麼了?」
一對鐵鏽色的銳利三白眼筆直瞪住京輔。
——紅羽神樂。紅羽本家的二女兒,銳利的妹妹。身穿緋色和服的她態度凌厲,透着對外來分子的敵意。
「…………咦?」
不帶感情的冰冷人聲迸出。就好像背上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原本很消沉的煉子頓時燃起興趣。
片刻後侍女便行了個禮,踏着悠然步伐離去。
「是的。就是倉庫。」
「不能通融一下?」
「安排您住外庭角落的倉庫。」
綾花按住被打的頭、嘴裏吐出小舌,接着看看四周。
這就算了,直到這一秒爲止,都沒聽到半點腳步聲、感覺不到半點氣息。綾花大概是因爲低着頭的關係纔沒注意到吧,她慢半拍地「啊!」了一聲。
銳利的回答很冷淡。
「…………咕唔。」
「是、是會啦……」
煉子無法反駁、完全陷入沉默。一旦摘除
安全裝置
,她會立刻變成所有感情全都轉爲『殺戮』行爲的
異常快樂殺人者
。絕不能放這種傢伙任意行動,京輔等人也不能跟她待在一起。
「不能。」
「我家不正常實在抱歉。」
銳利拍拍煉子的肩膀。
煉子往右邊跑,綾花往左邊去。兩人各自在相反方向的走廊上跑着。
「還有就是、哥哥很擔心啊。如果這裏是普通人家就還好,但這間房子裏的居民全都是暗殺者,這家人根本不正常。比殺人犯更兇惡喔?就算有毒島老師坐鎮好了,隨隨便便調查這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
「不。關於小姐您的住處,確實是倉庫沒錯。」
「爲什麼不要……」
就這樣,最後只剩毒島一個——
銳利分配完就抬腿衝出去,京輔也跟在她後面出了房間。
「爲什麼只有我住倉庫啊!雖然我這樣,再怎麼說還是人纇啊!?」
現場只剩侍女跟毒島。
「還是房間裏面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怎麼了、妳還敢問……」
「……對不起。」
「講那種話太失禮了吧!?雖然妳說得沒錯,但不要當着人家的面說『一下子就被擺平了』!要是她跑過來砍妳,那該怎麼辦啊?」
「…………啊?」
長長的走廊筆直延伸出去,綾花在上頭停下腳步並回頭。
煉子、綾花從銳利身旁衝過,拔腿飛奔出房間。
「既然知道,不會把我扔進那種地方纔對吧!?」
「喂妳們……!?」
「瞎扯?哥哥剛纔也看到了吧?這傢伙用長得像扇子的武器砍銳利姐姐是滿行的沒錯,不過一下子就被擺平了。呵呵。綾花好驚訝喔!銳利姐姐還真厲害呢~明明被人家偷襲,卻贏得那麼輕鬆——」
她轉向氣喘呼呼、追在自己後頭過來的京輔說道:
京輔也「欸!?」了一聲,轉頭看向綾花。
「那,我們就要開始探險囉——!」
用紫色格子緞帶綁起的雙馬尾跟着無力垂下。
接着她轉頭看向站在房間入口的侍女——
「……是誰要打誰?」
京輔「啊——……」了一聲並搔搔後腦,說道:
他輕輕地賞妹妹一記手刀,開始責備她。
「都不是。反正我討厭那樣就對了。」
「妳、妳是什麼時候……」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爲銳利姐姐的老家太壯觀了,綾花纔會興奮成那樣。」
神樂的聲音很沉,一雙眼惡狠狠地瞪着綾花。
沒想到對方冒出這麼一句話來,煉子感到一陣錯愕。
「銳利的房間?」
當她卸除面具時,還是全面隔離會比較妥當。
聽完侍女的話,煉子驚到整個人向後倒出去。
「死都不要。」
話說京輔他們站的地方,正好處在外廊的中央位置。
「不能帶我們去參觀嗎?」
他取來茶壺及茶葉,開始準備泡茶。
四人份的腳步聲又亂又吵,瞬間就跑遠了。
「綾花!」
× × ×
「喔哇!?」京輔跳開,轉頭看過去。
「是。這點小的明白。」
「長什麼樣子,好在意喔!在哪在哪?妳的房間在哪!?」
從剛纔飛奔而出的客房起算,現在站的外廊還不算太遠。左手邊掛着遮陽用的吊簾,右手邊有一排和室紙門。
「你妹就交給你了!我去抓煉子!」
「倉庫——!?」
——下一秒。
「……這樣啊。我知道了。」
「……蛤?在哪有那麼重要嗎。」
「妳太亂來了,笨蛋。別突然跑掉好嗎……」
「喔,好!」
「妳就是那個突然偷襲銳利姐姐,卻反而被人制住的傢伙!」
「不要。」
銳利當下就要追出去,卻突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左側走廊。
不過,綾花並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她「哼哼」地挺起那片平胸說道:
「——話說,那我呢?可以用自己的房間嗎?」
「我不是不懂妳的心情……但這裏好歹是別人家,吵過頭總是不好吧。不是會給人家帶來困擾嗎。」
「咦——……」
「別在意。」
「到時候哥哥不是會保護我嗎?」
「——啊,哥哥!」
「……唉唉。來喫個茶點吧。」
「嘶咕——……」
「爲什麼!?妳都說我不是物品了!」
「綾花也想看!快帶我們過去參觀嘛。」
「我說妳,在瞎扯什——」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遵從當家大人命令行事。話雖如此,小的對小姐您的特殊身分亦略知一二。會將您隔離或許是出於此意……」
「喂,等等!妳停一下啦,綾花!」
綾花歪過頭去,京輔則對她的反應傻眼。
「另有安排是指哪?」
「搜出銳利姐姐的房間——!」
「……倉庫?」
「會的話,就沒什麼好擔心囉。把她打成豬頭!」
綾花訥訥地垂下頭顱。
「是因爲房間很亂嗎?」
煉子跟綾花彼此互看一眼,接着點了下頭。
「「…………………………」」
京輔出手按住綾花那天真無邪、口無遮攔的嘴。
神樂的眼神又凌厲幾分,她不看京輔了,改朝綾花看去。
「啊啊煩死了,那兩個笨蛋——京輔!」
「沒爲什麼。」
「不就是把妳打成豬頭嗎!說到我家哥哥,他可不會打輸任何人。妳連銳利姐姐都贏不了,要打贏哥哥還早一百年。」
「——什麼?」
綾花朝神樂放話,令她蹙起眉心。
斜眼看向「蛤啊啊!?」並狼狽得不知所措的京輔,神樂不屑地用鼻子嗤哼道:
「我會輸給這個男的……哼。笑話。對手是姐姐就另當別論,這點程度的軟腳蝦,哪需要花上百年,我兩秒就能砍飛他的頭顱。」
「兩秒就能砍飛他的頭顱,聽起來好遜~喔。根本雜魚在說的臺詞。」
「……砍妳甚至花不到一秒呢?」
「要試試看嗎?」
「正有此意——」
「等等!」
京輔一舉鑽進兩人之間。
「不要一碰面就吵架啊!?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我很冷靜啊?」
「綾花很冷靜唷,哥哥?」
「……沒吧。」
神樂的眼神異常閃亮,綾花則雙眼失去光澤。
兩人看上去都有立刻殺掉對方的疑慮。
神樂更伸手摸向插在腰際的鐵扇。但再怎麼說,先挑釁的人是綾花,所以京輔率先以哥哥的身分代爲道歉。
「我家妹妹得罪妳了。對妳說了很失禮的話——」
「纔沒有,失禮的是這女人!」
綾花有些畏縮地後退,京輔則繃緊身體。
「妳是有什麼東西怕被翻到嗎?呼咻——」
被對方一問,京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的確,銳利說的或許沒錯。只要銳利能成爲殺人者,芙蓉就會二話不說地讓她繼承家業吧。
神樂輕視銳利的理由也會消失,姐妹倆的關係將會好轉。
綾花用食指指向神樂,出聲否定。
「嗯——」
「……不過呢,你們大可放心。目前,上頭還沒下達狙殺令。幾位就好好享受人生吧。話說完了,就此別過。」
兩人妳一言我一語地拌嘴,大家一起回到客房。
「我會輸給這個男的,妳居然對那種事堅信不疑?豈止可笑,簡直是癡人說夢……我都聽得目瞪口呆了。根本是個連對手實力都判斷不出的呆子。」
另一方面,制住煉子的銳利卻一派輕鬆,正百無聊賴地打着呵欠。
綾花該不會這麼看他吧。
「女人當家?是指容易生女孩子嗎?」
剎那間,銳利「啊」了一聲並停下腳步。
『只要一接獲命令,我就會立刻出手殺掉你們。』
「別把我跟那廢物混爲一談。」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們。兩人突然停下手邊動作,轉過頭一看。
「怎麼罵人家是廢物——」
「……喔,是京輔啊。看樣子你那邊也成功抓到人了。」
「沒辦法吧?要是我一直殺不了人的話。」
「我這個人,跟姐姐可是不同的……簡簡單單就能殺人,事實上也已經殺過好幾次了。要讓這把扇子——鐵扇刀『紅雀』染上你們的鮮血,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畢竟,身爲紅羽暗殺者的我在這方面很專業。」
「喂。該回去了,綾花。」
「……難道沒辦法和好嗎?」
「妳說姐姐是……笨蛋?」
宛如刀鞘裏的寒光微露,殺意微微地滲透出來。受那股迫力壓制,京輔兄妹倆有好一陣子不敢動彈。
不過,煉子半路上說了句「既然都來了就帶我們認識一下週遭環境嘛!像是廁所那類的。」所以他們就開始沿路逛。
「嘶咕——……好過分喔。我只是想參觀一下妳的房間嘛。到底是爲什麼,有那麼抗拒嗎?太詭異了。」
「因爲某人很笨啊,我是指銳利姐姐。」
「蛤?並沒有好嗎。怎麼可能有啊,那種東西……」
京輔兄妹倆跟神樂分道揚鑣後暫時先回到留宿用的客房,一靠近就聽到煉子的慘叫聲。
『廢物』『敗壞門風』『要是她永遠都不回來就好了』——就是這些話,京輔正在考慮要不要把神樂的惡行惡狀講出來,結果——
她敘述的聲音很冷靜,聽起來十分淡然。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 × ×
「……哎呀,妳怎麼了?」
「關於我的事,那傢伙是不是說了什麼?」
「煉子姐姐——!?嗚嗚……我知道了。就算只剩綾花一個也要搜索房子,一定要找出銳利姐姐的房間——」
瞬間,神樂的表情產生變化。
「啊,綾花妹妹……我已經、不行了……就算只剩妳一個、也要逃……咕呃。」
是紅色的和式裝束。有兩道人影側身背對他們並蹲在該處,從體型來看似乎還是小孩子。
「……嗯。」
走在後頭的煉子和綾花也停下腳步,順着銳利的視線看去。
煉子按住肩膀並「嘶咕——……」地做做伸展動作,綾花則跑到她身邊去。用雙手摟住煉子的頭——
當銳利說起妹妹時,樣子看起來很難過。
神樂晃手一揮,將原本折在一起的扇面攤開。
孩子們的臉蛋髒成一片,疑似被鮮血噴到。
神樂討厭銳利,銳利卻沒有討厭神樂的跡象。應該說,她看起來似乎覺得自己愧對妹妹。
銳利輕描淡寫地說出神準預測。
納悶地趕赴現場關心,就看到煉子已經被銳利用腕挫十字固壓制住,正在地板上奮力掙扎。
銳利心中的苦惱、憂愁、疙瘩,全都能一掃而空纔對。
「……每天都會聽到,她一天到晚罵我這些。那丫頭把我視爲眼中釘,我已經清楚到煩不勝煩了——在紅羽這裏啊,是女人當家。」
「「…………啊。」」
「綾花只是把事實說出來嘛!再說那之後,這傢伙還把哥哥當笨蛋……罵哥哥軟腳蝦,還嗆說只要兩秒,說哥哥愛玩女人、拈花惹草沒節操。」
那雙腳包裹在白色足袋裏,就此離開地面——
「本來就是廢物吧?明明是暗殺者卻殺不了人。單就這點看來,你們這些殺人犯搞不好還比較專業呢。讓家族蒙羞也該也有個限度。受不了……要是她永遠不回來就好了。」
「哎呀,還在說癡話嗎?妳憑什麼斷言——」
「沒什麼。因爲這傢伙想逃,我就出手製伏她——了!」
「但是,銳利。妳自己真的想——」
「是啊。我說妳,那個……在幹什麼啊?」
「銳利。妳……跟妹妹的感情不好嗎?」
「……哪有。嘴巴上說『只是想看看』,去了肯定會亂翻吧,妳這傢伙。」
兩人正在繁花叢前心無旁騖地玩些什麼。
臉不再看向陷入沉默的京輔,銳利改往中庭看去。
「………………什麼?」
神樂似笑非笑地微笑着,與京輔等人擦身而過。
「嗯。紅色代表血,血代表生,生又跟女性畫上等號……雖然不完全是這樣,但我家從以前就很容易生下女性子嗣,每代當家也都由女性擔任。繼承順位是長女、次女、三女……再來是最小的女兒,之後才輪到長男。至於歷年來的本家當家,次女有五個,三女一名……剩下的全都是長女。順便補充一下,母親大人也是長女。」
綾花一把拋開煉子的頭後起身。
「綾花還輪不到妳罵呆子。人家頭腦很好的!」
銳利吐出一口氣,不再使用寢技。
神樂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打開扇子啪噠啪噠地扇着風,悠悠哉哉地丟出這麼一句話。
「咦!?」京輔很喫驚,銳利則苦笑以對。
煉子失去支撐物,一顆頭紮紮實實地撞在地板上。
似乎發現到某樣東西,她注視起中庭的某個角落。
雙方交會時,鐵鏽色瞳眸和他們互相對看,說的話帶有弦外之音。
「好痛!?」
那兩個孩子慢一拍後纔出現反應,茶紅色眼眸睜得大大的。
「「………………!?」」
銳利邊望着紅花盛開的中庭、邊走在外廊上。
扇子上鑲嵌着刀片,在夏日豔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接着又從腰帶裏抽出鐵扇說:
「「…………?」」
「沒啦,就剛纔在走廊上遇到。然後——」
一面在宅邸裏晃盪,京輔問出心裏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她自言自語地啐道,裏頭帶着強烈的厭惡。
「嗯。考試成績出來,她可是倒數第二名喔?銳利姐姐笨成那樣,我猜妹妹也沒好到哪去。呵呵。啊,順便告訴妳,綾花是前面數來第三名。」
「「——」」
寬闊的中庭裏擺着大型岩石和石燈籠,還有一大片白沙石鋪成的造景地。中庭角落——在精心修整的綠意前,出現一抹比花還要鮮豔的紅。
滿不在乎的表情出現轉變,神樂「……嘖」地咂了下舌。
「…………爲何這麼問?」
「紅羽之恥、廢物、軟腳蝦、蠢蛋、敗壞門風、不知羞恥、腦殘、沒用的傢伙、無能……其他的我想想喔,要是她永遠不回來就好了,差不多這樣?」
「後面兩個沒說吧。」
「妳沒事吧,煉子姐姐!?」
看到京輔在爲奇怪的事哀傷,神樂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綾花「呀!?」地發出一聲慘叫。煉子則驚愕地大叫「唔呀啊啊啊啊!?」京輔也下意識屏住呼吸。
「……不過事情很不湊巧,身爲本家長女的我殺不了人。明明是這樣,我卻空有天賦,讓大家抱持多餘的期待,沒辦法讓他們徹底死心……像我這樣的人生在族裏,次女神樂就覺得無法接受。以前——還不知道我『殺不了人』時,她倒是很仰慕我。」
「……呼啊。」
「…………是是。」
「咿呀啊啊啊啊啊!?要去了要去了,弄那麼大力關節會去啊啊啊啊!別扯了,原諒我!我不會再逃了,我不逃了啦——!」
——喀嚓!一聲,有種奇妙的聲響傳出。
「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啊,嗯。」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放手啦——!放開我~~~~~~~~!」
染成一片赤紅的稚氣臉龐像是出自同個模子,臉上笑容更加擴大——
「「銳利姐姐!」」
他們發出興奮的叫聲,朝這邊一直線衝過來。
小手一路自中庭擺過,兩人手上都握着巨大的剪刀。黑與白,漆上對比色的刀刃正滴下疑似鮮血的東西,往一旁飛濺。
孩子們上下揮着手裏的兇器,朝這裏越跑越近。
「「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
「喂、喂……他們好像要過來這裏欸!?」
「大家一起反擊回去!?」
「不不!快逃吧,綾花妹妹!快!」
「「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是銳利姐姐~~~~~~~~~~~~哇咿~~~~~~~~!」」
正當京輔等人陷入一片恐慌時,那兩個孩子已經跑過來了。
他們踢掉木屐爬上外廊,繞着銳利轉圈圈——
「銳利姐姐,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銳利姐姐!」
兩人吵吵鬧鬧、大肆喧譁。感覺很像馬上就要撲過去了,幸虧有剪刀跟噴在身上的血纔沒讓他們得逞。孩子們的頭髮及和服都沾滿某種體液。
銳利似乎很習慣了,她不爲所動地說着「我回來了。」嘴角浮現笑容。
「過得好嗎,繚?」
「嗯!」
叫做繚的孩子高舉那把黑色剪刀。
「都沒有感冒吧,亂?」
「「知道了~~~~~~~~!」」
「您果然還是無法完全釋懷吧?既然如此,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就讓妾身親自向您賠罪。爲了讓您原諒犬子的愚昧行爲,妾身可以讓您爲所欲爲。呵呵。請吧,今晚就請您盡情享用。」
「嗯!」
她收回伸出的手,掩嘴說道:
「是用什麼武器殺的?」「用什麼方法殺的?」「殺人理由是什麼?」「很想知道對不對,亂!」「好想知道唷,繚!」「快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好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咿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桃桃!?桃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嚓、卡嚓。喀嚓、喀嚓。
「「對不住您!」」
「這次的事件實在是萬分抱歉。」
雙胞胎互相對看並說道:
「銳利的父親……已經去陰曹地府報到了?冒昧請問一下,聽起來似乎——」
「母親大人!?您到底在想什麼啊!?對這種男人,居然提出那種條件……您是腦子不正常了嗎!?就算母親大人願意好了,你也別想過我這關喔!?」
接着又好像遇到什麼有趣的事,「「……噗嗤」」地笑了出來。
也不管京輔他們就在旁邊,雙胞胎馬上進入連珠炮模式。
身上飄出陣陣腥臭味,雙胞胎朝他們靠過來。
「跟你說,大哥哥!」「跟妳說,大姐姐!」「繚都知道喔。」「亂都知道唷!」「大哥哥,你是殺人兇手吧?」「大姐姐,妳們是殺人兇手吧?」
「……已經無所謂了,你們都抬起頭來。再怎麼賠罪,牠們也不會復活。把有毒的危險動物放養,我也有疏失。是的,我有疏失……早知道會這樣,應該放些更適合戰鬥的朋友纔對。那樣的話至少能反擊回去……(碎碎念碎碎念)。」
粉紅色的蛇。那是前往客房時,毒島在半路上放出的毒蛇。
「妾身的老公,早就已經去陰曹地府報到了。」
「不可做無謂的殺生,雖然我平常就叮囑過他們了……但這兩個孩子卻有些微的虐殺嗜好。稍不留神就會立刻殺掉小動物,是目前還無法隨心所欲控制殺意的初學者。都怪妾身督導不周,纔會引發這等憾事,實在是對不住您。」
「…………搞什麼啊,那兩個傢伙?」
「請多多指教,大姐姐!」
二話不說地答應了。在他鼻子下方,人中色色地伸長。
「剛纔找到的那隻蛇好神奇唷。」「嗯,顏色好漂亮!」「很像剛挖出來的腸子呢。」「跟小腸一樣是粉紅色的!」
銳利指向聚集在中庭一角的血水。
銳利咚地一聲、敲敲雙胞胎的頭。
銳利拿饅頭扔毒島。
「銳利姐姐、銳利姐姐。」「跟妳說、跟妳說!」「剛纔那些地方一直有東西藏着。」「有奇怪的東西在!」
「嗯嗯,一定是那些人沒錯!」
芙蓉自榻榻米上抬頭,面容沉痛地說道:
芙蓉到京輔他們的房間裏下跪賠不是。那對雙胞胎也有樣學樣地跪着,朝下磕頭。
「呀!?」
「原來是說好玩的。呿……」
「有紅有黃。」「又紫又綠。」「是沒看過的蜘蛛跟蜈蚣。」「沒看過的蛇跟青蛙。」「那些奇怪的東西,有好多好多。」「有好~~~~多,出現好多!」
「爲母當然是在說笑了,銳利。妳這孩子真是的~」
「聽錯聽錯,我也是講好玩的嘛?這還用問!哈哈哈……我好歹也是個老師。不管對方有多漂亮,我都不可能跟家長偷情——」
——事件發生後。根據侍女的搜索結果指出,在宅邸內發現的屍體共有六組。跟被砍爛的毒蛇同樣下場,似乎被那兩把剪刀給碎屍萬段了。
銳利本來用很受不了的眼神緊盯芙蓉,這下又半垂着眼瞥向毒島。
兩人笑得天真無邪,喀嚓、喀嚓地動着剪刀。
毒島的表情則寫着『糟糕、踩到地雷』。
看樣子已經把寵物的死拋到九霄雲外,瞄準既年輕又性感、看不出是銳利母親的芙蓉,用心懷不軌的視線掃遍她全身。
霎時間,銳利的肩膀震了一下。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唉。被殺了啊。」
在不知所措的情況下,京輔等人還是跟他們打招呼,雙胞胎則興趣濃厚地盯着他們瞧。清澈眼眸和沾滿鮮血的臉龐形成反差,感覺很不協調、令人毛骨悚然。
「…………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朋友們過來跟我報告
事態緊急
……」
之後就精神飽滿地回答銳利。牽起那對染血的手,啪噠啪噠地跑掉了。留在原地的京輔等人啞然失聲,只能呆呆地望着雙胞胎背影。
名喚亂的孩子握緊那把白色剪刀。
就在這時,雙胞胎總算注意到他們,兩人同時「「啊!」」了一聲——
「…………!?」
「「嗯!」」
毒島正好在這時趕到現場,他一看到變成屍塊的寵物們就軟倒下去,都一把年紀了卻開始哭哭啼啼。
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毒島纔開尊口:
用亮晶晶的眼神、由下往上看着京輔他們……
「你、你們好……」
× × ×
——數秒過去。
「沒什麼偷不偷情的,老師。」
繚和亂異口同聲答道。
就連換氣都配合得恰到好處。
「這些人,該不會是……」
嘴巴上說『自己也有疏失』,毒島卻發了一長串牢騷。
「真是對不得了的孩子……最近的年輕人好恐怖吶。」
「……奇怪的東西?」
「去死啦!」
銳利發出嘆息,京輔等人則說不出半句話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們將臉靠在一起,開始講起悄悄話來。京輔一行人已經傻眼了,銳利則開口介紹這對雙胞胎。
京輔他們在矮桌前喝茶,並從一旁全程觀看。家人就在自己面前下跪賠罪,銳利卻面無表情地啃着饅頭。
「常有的事。話說那些東西,是不是通報一下比較好?」
銳利紅着臉怒斥,芙蓉則微笑着說「哎呀真是的。」
「請多多指教,大哥哥!」
「是的。六年前,他工作到一半突然喪命。享年三十二歲。」
芙蓉垂下眼眸答道。
那兩把剪刀及和服上都沾了血和體液,肯定是出自毒島放來偵查大宅的有毒生物。
大概是寵物的死帶給他很大打擊吧。毒島一顆頭垂得不能再低,芙蓉則靠了過去,伸手撫上毒島的臉頰說道:
雙胞胎結束悄悄話時間,低下小腦袋打招呼。
「可是呢,差點被它咬到……」「所以就把它殺了!」「我把頭割下來。」「把它喀嚓了說!」「結果它還活着。」「還在蠕動。」「看起來好噁心……」「所以就把它切成好幾段。」「用繚的斷截刀『黑叉斬』——」「還有亂的斷截刀『白叉斬』!」「從頭跟尾巴開始切。」「卡嚓、卡嚓的!」
「「…………!?」」
他疼愛的寵物被人無情殺害,看樣子相當火大。
「「萬分抱歉!」」
也就是說,雙胞胎身上的血跡出自——
「…………母親大人——」
「這兩人是我的弟弟跟妹妹。就像大家看到的,是對雙胞胎兄妹,今年九歲。拿着黑色剪刀的男生是哥哥繚,拿白色剪刀的女生是妹妹亂。」
毒島原本還沉浸在失望的情緒裏,此時立刻手忙腳亂地揮揮手。
銳利的眉宇間出現皺紋。
毒島在三人面前盤腿坐着、雙手交叉於胸前,臉撇向一旁。
「…………………………」
兩人的茶紅色頭髮都剪至肩頭,還有張一模一樣的臉蛋。身形就不用多說,就連聲音都如出一轍,除了靠剪刀外無法分辨誰是誰。
那對雙胞胎「「哇!?」」地按住頭,互相對望彼此。
手裏卡嚓、卡嚓地玩着剪刀——
芙蓉用手指淫靡地畫過肌膚,朝他耳語道。
毒島咕噥了句「……什麼?」疑惑地抬起臉龐——
「請多指教唷!」
「……你們兩個,先去把髒東西洗掉,換個衣服再過來。」
雙胞胎開開合合那兩把剪刀、越逼越近,京輔等人被嚇到不敢動彈——
「咦?」
「——老師?」
「未免也太亢奮了!根本來不及配合嘛。」
「請多指教。」
「只要以暗殺爲業,工作隨時都會有風險存在。我們這行基本上壽命都很短……儘管享年三十二歲,那也是他選擇的人生。只不過,亡夫是極爲優秀的暗殺者,應該說是運氣不好吧……長女銳利當年十歲,繚跟亂也才三歲而已。」
「「「——」」」
京輔等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默默地低着頭。
那對雙胞胎也「「嗚……」」了一聲,一臉難過的樣子。
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降臨。
某樣東西將這種氣氛一掃而空,是芙蓉拍響手掌的聲音。
「不好意思。妾身真是失禮,竟然讓客人操心……請別掛懷亡夫的事。妾身跟孩子們都一樣,已經整理好心情了。都已經是六年前的往事,對吧,銳利?」
「…………………………」
面對芙蓉的詢問,銳利一直沒有回答。她的嘴脣咬到都快發白了,臉則垂向地面。坐在她旁邊的京輔很擔心,開始窺探她的側臉。
「……銳利?」
「哎呀真是。銳利是個相當敬愛父親的孩子呢。」
芙蓉臉上泛出苦笑,鮮血色瞳眸微眯。
「……不過啊。妳露出那種表情,我想爸爸他會很難過的。今天開始就是盂蘭盆節了。那些逝去的祖先們,將在這時迴歸人世——聽我說,銳利。爸爸歸來時,我們就用笑臉迎接他吧?」
× × ×
由戴着能面的女侍經手,料理接連被她們端上桌。
燉煮料理、炒食、炸物、冷盤、醋拌涼菜、湯品、醬菜……盛在紅色漆皿裏的食物琳琅滿目,分量豐盛。
矮桌很長,一下就被這些東西排滿。
「唔哇,好壯觀……這餐超豪華的。」
「就連料理都不輸旅館~看起來好好喫!」
「這算什麼,打算凌遲我嗎?就只有我喫不到啊!?」
「……那搬去倉庫喫好了?」
「這樣啊……還是老樣子,感覺很忙碌。」
「——」
「…………是。不好意思,芙蓉大人。」
「那、那個……怎麼了嗎?」
「你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咦!?纔不要,一個人喫飯哪裏好。喫飯的重點不是料理內容,跟誰一起喫才重要!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人家……才、纔不會覺得可惜呢。」
見京輔他們吵吵鬧鬧的,鐵鏽色白眼朝那突刺過去。
此話一出,芙蓉就接了句令人意外的發言。
「有些不會、是有幾樣……不大會啊?」
接着,銳利她——
綾花兩邊臉頰被南瓜燉物塞得滿滿滿,整張臉都是笑容。
幾個人在那吵吵鬧鬧的,一邊坐到事先準備好的坐墊上。
「啊嗯~沒什麼不好嘛,京輔~我跟你都什麼關係了?」
「——噗!?」
「妳嘴脣上有豆腐渣喔,神樂?」
神樂右邊有雙胞胎坐鎮,兩人正嘰嘰喳喳地嘻鬧。最後現身的芙蓉來到長桌橫邊——坐到能將所有人盡收眼底的位子上開口:
「確實,妳怎麼可能喜歡上這種看起來不怎樣的男人,就算對象是姐姐好了,我還是說得太過火了也說不定。」
「久等了,各位。我已經讓分家的人回去了,待在本家的紅羽族人就此全員到齊。事不宜遲,大家開動吧。」
京輔也夾了番茄寒天凍品嚐,點點頭說「好喫」不管是哪樣料理,全都是家常菜沒有的水準。八成僱了職業廚師掌廚。
「「——」」
芙蓉替毒島的酒杯斟上地方名酒,銳利則朝她問道:
「唔~嗯,誰知道呢?或許還沒喫到她做的料理也說不定。在這些美味的料理中,搞不好混着難喫得要死的失敗作——」
「防毒面具擋到了啦!別過來,好恐怖!」
現在也是,她眼瞼半垂,「……呼啊」地打了個懶洋洋的呵欠。
神樂揮開銳利拿着手帕的手,舉止相當粗暴。她用力擦拭自己的嘴角,身體離銳利遠遠的。面色不悅的臉泛起紅暈,神樂着手清理桌面。
神樂手中的筷子啪地滑落在地。
神樂則說「……不會吧」停下用餐動作——
神樂刻意大聲咂舌,但銳利卻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銳利先是一陣僵硬,接着就挪開視線回答:
「我家的料理味道如何,各位?希望有合大家的胃口。」
神樂遭到芙蓉訓斥,表情苦不堪言地回到座位上。銳利差點被人砍傷,但仍面不改色地啜飲湯品。
「就跟妳說不需要了!?還有,怎麼不是料理而是果凍飲啊!」
「對、對不起……」
「……怪了?」神樂一臉詫異。
「什……很、很好!我現在就立刻砍死妳——」
「好意外。妳居然會做高級料裏。」
至於六年前去世的銳利父親,沒有任何人再提起他。而銳利,她回到房裏時就跟平常一樣,臉上並沒有苦悶的樣子。
「沒有,該怎麼說纔好,就是——」
「……是這樣嗎,姐姐?」
「住手,神樂!飯桌上別拔刀相向!」
「嗯,沒錯。呼咻——」
京輔、煉子、綾花三人同時看向神樂。
「用吸管就不算間接接吻了吧。」
「……母親大人。哥哥跟村正不在嗎?」
「是……真的很抱歉。」
「你都這麼說了,要不要直接親嘴?呼啾——……」
天氣明明很熱,場面卻令人冷汗直流,這時煉子出手拉拉京輔的袖子:
「有,喫起來很美味!」
「欸!?」
「……用啊的方式?我自己會喫,不用了。」
「妳們兩個,是有那麼討厭我嗎?」
「好了好了。快把眼淚擦乾吧。」
「至於妳,還是跟以前一樣閒呢。」神樂出聲嘲諷她。
參照芙蓉的動作,京輔他們也跟着雙手合十。
她坐到毒島對面、神樂左邊的位子上。
毒島配着產地名酒品嚐生馬肉,入口後有感而發:
「咦咦!?」
說到煉獄更生學院的供餐,每一樣喫起來都像廚餘,所以這裏的料理喫起來更加美味。
「……呼吸吧。」
「妳不會做菜嗎?」
神樂朝鄰座一看,銳利正拿手帕擦拭桌面。她臉都紅到耳根子去了,聲音相當激動:
不只銳利的白眼,神樂也跟進,她凜着目光狠瞪京輔。
——那件事過後,京輔等人在宅邸後面掩埋毒島寵物的屍體,還立了墓碑,晚飯前一直在看學院裏看不到的電視,東扯西扯聊些有的沒的,還討論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在房間裏悠悠哉哉地消磨時間。
「本來啊,神樂也要忙工作的事忙到今天晚上……但她似乎很想早點見到銳利,就手腳俐落地解決工作。呵呵,這孩子真是的,早上回來後也沒什麼睡,一直坐立難安喔?」
「吵死了。妳給我閉嘴乖乖喝果凍飲啦。」
「……什、什麼啦?」
「…………嘖。」
「「「咦!?」」」
芙蓉說的『工作』自然是指暗殺任務,家族中唯一殺不了人的銳利露出複雜表情。
「——噗!?」
「吶吶,京輔。要不要我用『啊~』的方式餵你?」
銳利嘴裏正嚼着天婦羅,當下皺起那張臉。
京輔跟煉子都錯愕不已,銳利則將啜飲的湯全噴出來。
「芙蓉大人!?請您別說些會招人誤會的話!工作處理迅速是因爲我手感正好,至於會睡不着、坐立難安,那是因爲一見面我就想拿刀從她頭頂上劈下去!並、並不是想見她才——」
京輔等人默默地指向神樂鄰座。
目前爲止一直都處於毒舌狀態的神樂居然自認『說得太過火』……
「是啊,他們都去工作了。刃更那邊如果有按原定計劃行事,大概明天早上就會回來了吧?村正目前人在國外,應該來不及趕回來參加盂蘭盆會了。」
「來,啊~……」
「別碰我!」
傍晚六點。地點是紅羽本家的宴客廳,爲數九人的和睦餐宴就此揭開序幕。
沒想到神樂很乾脆地道歉了。
「不可能不可能。妳之前偷襲我還不是沒止住。」
「姐、姐姐……妳在開玩笑吧?不會料理,不會讀書,不會殺人。那妳告訴我,妳到底會哪幾樣?」
「「「我要開動了!」」」大家異口同聲說道,接着拿起漆上紅漆的筷子。
「肚子好餓喔,繚!」
神樂聽了噴出口裏的醮汁炸豆腐。
「沒錯個頭!我沒跟任何人交往好不好!」
「好想快點開動,亂!」
「呼吸!?那種事連蟲子也辦得到。無能也該有個底限!紅羽本家的長女居然是這副德行,會被祖先笑話吧。簡直是活着的後世之恥。拜託妳馬上中斷呼吸死一死……不介意的話,我來替妳止住好了?」
這對姐妹的相處模式真是異於常人。
「戴面具擦不到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有何貴幹?」
從靠近主位處算來依序是毒島、京輔、煉子、綾花。
「……唉。知道就好,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講啊,神樂。」
「嗯。間接接吻嘛?害羞害羞。」
她看向京輔他們入坐的對席,出聲詢問道:
「是的。只不過,今晚的分量比較多,我就麻煩神樂一起幫忙了。」
「哎呀。酒跟料理都好美味。這些料理,莫非是太太您親自……?」
「這還需要問嗎!誰、誰誰誰誰、誰要跟這種沒用的傢伙……不可能。別亂說些有的沒的啦,神樂!白癡喔妳!?」
「我還以爲你們是那種關係。邊跟姐姐交往又跟其他女生亂來,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厚臉皮男人……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好像弄錯了。跟你交往的人,其實是那個防毒面具女?」
「並沒有。區區料理,不過就是按一定步驟製作罷了,我可不清楚會失敗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那種白癡去哪找啊?」
芙蓉一面朝自己的酒杯注酒,嘴裏說了句「真是的」並泛起苦笑。
損人還繞一大圈,真是讓人格外消沉——
「道歉。」
——咻嗡!
眼前飛過一道紅色物體。
「………………唔!?」
神樂在千鈞一髮之際把頭偏開。她的眼球上一秒還在某個位置上,又細又長的兇器則貫穿該處。中庭的水池離外廊不遠,從那裏傳來噗通一聲。
「什——」
將臉轉向物體飛來的方向一看……
「跟哥哥道歉。妳想死,還是要道歉?」
綾花的膝蓋撐在地上、上半身直起,右手呈擲物姿勢,正用失去光澤的雙眼緊盯着神樂。她手上的紅漆筷已經不見蹤影。
綾花瞄準神樂的眼珠,將筷子射了出去。
京輔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喂、喂……綾花,妳冷靜——」
——咻!
京輔才探出身體,這次又換一道白光自眼前閃過。
那道光劃破空氣直飛而來,將綾花的馬尾削去數毫米,最後插在拉門上。是嵌有刀刃的鐵扇。
神樂慢條斯理地起身,其中一隻充滿殺氣的眼眸半眯着。
「……敢出陰招暗算我,想必已經做好喪命的覺悟了吧?竟然對紅羽釋出殺意,我要妳用性命體會後悔的滋味。」
「妳纔是。愚弄哥哥是種罪,最好下地獄去、永遠別想翻身。」
「綾花!妳怎麼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啊!?快住手!」
「……說得也是。」
不只那對胸部。微微溼濡的銀色髮絲、薄桃色肌膚,還有那銷魂的鎖骨、纖細的肩膀,最後看到那張防毒面具,甚至在腦內勾勒面具下的容貌,京輔的目光無法移開。
京輔手忙腳亂地繞過去,將綾花控制住,除此之外——
「打擾兩位了。」
「……說得也是。」
〔注:日本綜藝節目《男女糾察隊》的諧音。〕
「對吧,差很大耶!話說熱死我了,這個防毒面具!流汗也不能擦,又熱又煩又不舒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
「別看電視了啦~~~~~~~~!」
「哀傷的是我纔對~~~~~~~~~~~~!」
「吶吶。那邊的酒,能不能也給我喝一下?」
「……無所謂,反正不干我的事。我拿冰棒過來給你們喫,別站在這了,快進去吧。會溶化的。」
當綾花看到京輔他們的樣子時,動作突然停止。
「嘶咕——……嘶咕——……嗚嗚。我寧可戴着面具,能不能讓我睡這裏啊。一個人睡倉庫也太寂寞了。有戴面具的話,一起睡也沒差吧?」
綾花跟神樂的視線撞在一起,火花啪嘰啪嘰地迸出。
然而卻出現詭異的防毒面具,把這好風情都破壞殆盡。
他們都洗好澡了,穿的不是便服而是睡衣。浴衣是白底外加深藍色圖案,別有『來到旅館』的感覺。
「呼咻——跟我獨處算你大意囉?你都不看我,我只好做些事來讓你盯着我不放了。來吧來吧,京輔,看仔細了……我準你對這個身體爲所欲爲。你好歹是個男人,一定很樂於從命吧?」
「STOP!這件事也不能通融,冰河同學的詳情是我方最高機密。怎麼能輕易透露——」
「別再繼續誤解下去了!真的什麼事都沒做啊!」
「……噗。」
「……說得也是。」
好不容易讓兩人冷靜下來,料理也冷了大半。
「你果然也很想做嘛?很~好……你也看到我不能用嘴巴了,我就用其他部位讓你舒服一下——」
「不行!妳還沒成年吧。」
煉子不發一語地起身,盯着京輔看。京輔一直在看學院裏看不到的綜藝節目,並沒有轉頭過去看煉子。
不過,固定帶已經上鎖了,哪可能脫得掉。最後脫掉的不是防毒面具,而是浴衣。
「銳利姐姐她們家,連浴室都好豪華呢~她的老家居然還有露天浴池,我好喫驚唷。浴槽還是檜木的!因爲太棒了不小心泡澡泡過頭——」
「呵呵。看樣子我們想法一致呢?綾花也很討厭妳。就是這樣,去死!」
「姐姐妳跟他們道什麼歉啊!?在這退讓,有損紅羽名聲!」
「不要!纔不起來!除非京輔說『喜歡』我,不然我絕對不起來!」
× × ×
「喔哇啊啊啊啊!?」京輔驚叫之餘被拉倒在地,倒在棉被上任人騎。煉子的浴衣凌亂不堪,胸部幾乎快全面暴露出來了。
剛洗完澡的她放下雙馬尾,身上也換穿浴衣——
「別走別走別走,等一下!不是那樣的,剛纔那是誤會一場!」
「……他們那樣,不用出手阻止一下嗎?」
——啪唰!綾花拉上拉門閃人。
「我說,你還是早點回房間比較好。別擔心啦,哥哥。暫時不會有人靠近這裏的。綾花會在門口把風,你就盡情享用吧。」
「妳、妳這樣問我也……總之,能不能先起來一下?」
綾花轉過頭後眼神淡然,聲音也很平淡。
「……又露出色狼臉了。真難看啊。」
仔細一看,跟綾花一樣、剛洗完澡的銳利皺着眉頭。
「我回來了,哥哥!」
京輔兄妹倆正在走廊上吵鬧,這時有道稍稍感到喫驚的聲音叫住兩人。
煉子朝京輔臉頰伸手過去,纖細的手指在頰上游走——
另一方面,京輔和銳利還在調解雙方妹妹的火氣。
銳利和綾花已經去洗澡了,毒島在上廁所。矮桌被移開,地上鋪了棉被,目前房間裏只剩京輔跟煉子兩人。
「不用。放着不管也會結束的。話說回來,老師。難得彼此都是同行,我們來天南地北暢談一番吧。」
此時在防毒面具的太陽穴附近,有個啪嘰聲傳出。
「嗯嗯!可是啊,一直包着讓人壓力直升呢……唔~嗯,怎麼辦。京輔比較喜歡哪種?」
「神樂!把刀收起來!跟門外漢認真做什麼!?」
「纔沒有呢,不好的是那女人才對。哥哥沒必要道歉!」
「說得是。依法禁止飲酒喔?不過,妳問得正是時候。妾身我,很想多瞭解一下妳的事。聽說單純被造來『殺人』,詳細情形……能不能跟我說說、爲酒興添色呢?殺戮機關小姐。」
「只要有妳在就會很開心,亂。來,啊~」
「哈哈哈。『曼森糾察隊』
㊟
真的很好笑……咦,下禮拜要連播兩小時特別篇喔!?可是我又看不到……也太哀傷了。」
「喂……妳這笨蛋,快住手!在幹什麼啦!?」
「嘶咕——……我也好想跟大家一起洗澡喔。飯只能看不能喫,住的地方也不一樣。只有我受到差別待遇吧?吶,差很大對吧?」
「……說得也是。」
他時不時「……噗」地噴笑出聲,還會穿插吐槽。
「就跟妳說是誤會一場了嘛!?別說廢話了,過來!」
對叫罵聲不斷、兇器飛來射去的餐桌毫不介意,雙胞胎互相喂彼此喫東西。
至於毒島,則出言詢問正在斟酒的芙蓉:
「……嗯。是我妹太壞了,抱歉喔?還有,我剛也不小心隨她起鬨——」
「………………唔。」
「……說得也是。」
「今天晚餐喫得好開心喔,繚!來,啊~」
正當京輔的處境岌岌可危時,綾花正好回來。
「抱歉,都是我家老妹不好!等一下我會好好罵她,能不能高抬貴手?」
綾花與神樂兩人隔着餐桌互瞪。
她伸手抓住浴衣的衣襟,打算把衣服剝個精光。
「——」

她笑看這一幕一秒、兩秒、三秒、四秒……
幾十分鐘過去——
「噢,喔……?」
銳利提高裝有冰棒的包裝袋示意,她身上穿着以白爲底色、印有草莓和愛心圖案的浴衣。身體前面打着蝴蝶結形狀的束帶,款式是紅格子。
被芙蓉牽住手的毒島在那臉紅,煉子則搖搖頭說:「沒救了沒救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不自覺感到動搖。視線硬是被吸引過去。
「呼咻——這頓晚餐還真愉快呢,京輔?」
「唔喔喔!?也、也好啦?如果只講一點點的話……」
「……你們在幹什麼?」
「我跟電視,到底哪個比較重要!?好不容易獨處了!」
煉子理智神經斷裂,朝京輔飛撲過去。
「真的……不行嗎?」
京輔趕緊推開煉子,朝走廊飛奔過去。
纔剛相遇沒多久,雙方就已經水火不容了。雖然已經斂去殺意,但滿腔怒火併沒有冷卻的跡象。
這下百分之百遭到誤解。綾花「呵呵」地微笑着說:
「好、好的……」
那具身體就跨坐在肚子上,傳來陣陣濃郁的肥皂香氣。
京輔被人壓着、頭倒在地上還只顧着看電視,害煉子暴怒。
銳利擋在神樂前面,拚命勸退妹妹。
煉子整個人呈大字型,前襟敞開的胸部上下起伏。
「這丫頭真讓人不快。妳的喉嚨很會叫嘛,就讓我替妳切了吧?」
只要兩情相悅就會被殺掉,他應該很清楚這點纔是……
「哎呀?抵抗沒有想像中劇烈嘛。」
京輔正在看電視播的綜藝節目,煉子則過來找他說話。
她伸手一抓,口裏「哼嗯~~~~ !」地用力拉扯,在棉被上滾來滾去。
煉子突然暴怒起來,開始用蠻力硬脫面具。
「咦咦!?三、三三三三、三個人一起做嗎!?突然要我這樣太難了啦,等級太高了!求求你,再給綾花一點時間!至少讓綾花做個心理準備~~~~~~~~!」
「…………嗯,誤會什麼?綾花什麼都沒看到呀?」
「這裏回『說得也是』很奇怪吧。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
結束一場鬧哄哄的晚餐,時間已經過晚上八點。
看樣子不是京輔他們穿的那種客用浴衣,而是銳利的私人浴衣。
身上穿着很孩子氣的居家服,加上馬尾也放掉了,臉上完全卸妝,感覺上比平常稚氣許多。
京輔不由得猛盯着她瞧,銳利則朝他狠瞪過來。
「看什麼?」
「沒、沒什麼……」
「頂一張素顏晃來晃去真對不起啊!我纔剛洗完澡,素顏本來就很正常吧……能、能不能別盯着我看啊?很丟臉……是、是很煩纔對!」
銳利將臉撇向一旁後惡狠狠地說着。
剛洗完澡的臉蛋看上去紅撲撲,染着淡淡的紅暈。咄咄逼人的態度感覺上沒什麼迫力,是因爲她沒化妝的關係嗎?
「銳利,其實妳——」
「……我、我怎樣?」
「沒化妝不是比較可愛嗎?」
「………………!?」
銳利睜大眼睛、模樣非常喫驚。
她就這樣僵在原地一會兒,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蛤、蛤啊?你在亂扯什麼啊。別說了。那種噁心巴拉的話,有什麼好說的!給我閉上狗嘴。你打的歪主意太明顯了,根本沒梗。沒梗好不好——你以爲隨便誇兩句就能收買我嗎?白、白癡喔你!?」
銳利做些無意義的順發舉動並出口酸人。
京輔則說「不不不」開口否認道:
「這可不是在拍馬屁喔?有化妝的銳利看起來很正,現在則是走可愛風。眼神也變得比較柔和,也少了一些大人味。光現在這樣就很夠看了,其實妳用不着刻意走成熟路線啊?」
「…………………………」
京輔說出真心話,銳利卻選擇低下頭去。
被留在後頭的京輔搔搔頭說:
「我可不想喔?熬夜不是對皮膚不好嗎。」
京輔纔剛要站起來,三個女生就冷冷地看向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輔發出慘叫並向後退去,沒想到卻絆到腳跌倒了。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一對鐵鏽色雙眸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自己該不會說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話吧?京輔爲此感到焦急。
他自然而然地逐漸加快腳步,莫名東張西望起來。果然還是該找個人陪同纔對——京輔心想,開始覺得很後悔。
「看招,革命來了!我可是勝券在握唷!」
「嗯嗯,銳利很可愛吧。素顏的話可愛加倍!」
「那、那個……銳利?妳怎麼好像很不爽——」
「什麼嘛,明明是個大貧乳!」
此時銳利口中發出低八度的聲音。
「……?聽不太懂欸,我可以去廁所嗎?」
神樂身着紅色浴衣,刻意大大地「……嘖」了一聲。
「……革命三倍奉還。」
「哎呀呀。別在意了,哥哥。」
「…………銳利妹。」
京輔從口裏拔出被唾液弄得黏答答的『硬邦邦君』(香蕉口味),一直在那狂咳。
「什麼大貧乳——到底是大是小給我說清楚!」
一想到這,京輔就變得提心吊膽。
「沒有。不是啦,是我在自言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家裏很有錢,銳利姐姐或許意外是個不錯人選喔?話又說回來,還要減掉頭腦不好跟不會做菜,煉子姐姐的TOP地位還是沒什麼動搖吧。就綾花個人來看,是勉強可以接受啦……?」
——待在隔壁房間跟有毒生物嬉戲、玩耍。由於那種景象實在讓人不敢直視,所以把拉門關了,現在只能聽到聲音。
撇去這裏是個血腥之家的刻板印象,還是有種隨時會有東西竄出的感覺。也有其他可能性,很難保證他一落單時,紅羽家不會抓準時機來襲。
銳利對準京輔的嘴巴,將還沒拆封的冰棒狂塞進去。
煉子丟出剩餘的兩張牌,接着倒在棉被上。
× × ×
「……!?可、可愛——」
「一直玩到半夜……應該沒辦法吧。煉子姐姐大概很想去倉庫脫掉防毒面具。」
她頂着一張紅得像草莓的臉忿忿然道:
「咦~果然很注重保養呢。因爲銳利姐姐只有臉蛋能看。」
銳利淡淡地丟出最後那張牌,得意地竊笑道。
他困惑地「咦!?」了一聲,呈半蹲姿勢僵住。因爲她們幾個似乎把自己扔在一旁、自顧自地起鬨,京輔纔想趁現在去廁所解決一下……
「這個嘛~我想想喔,就綾花曾經親眼目睹的哥哥那話兒來看——」
「這、這樣啊……對不起喔,神樂妹妹。」
神樂語帶諷意地嘲弄一番後,這就打算轉身離去。
「我去一下廁所。」
『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愛撒嬌的小少爺~』
「噗喔!?」
在他們玩得正HIGH時,身爲戒護觀察官的毒島則——
「請你不要隨便直呼別人的名字。真讓人不悅。」
「「「——」」」
「……什麼?」
抽鬼牌、排七、神經衰弱、豬尾巴、大貧民……一夥人邊玩邊喝銳利拿來的果汁,喫着零嘴。
京輔對混有性暗示的女性話題感到頭痛並離開房間。目的地直指位於盡頭的洗手間,就這樣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綾花不知從哪變出一本筆記本跟一支筆,開始寫些東西。
「那該怎麼叫妳纔好……」
嘎嘰、嘎嘰……腳在木頭地板上踩出聲響,於寂靜的幽暗裏迴盪。這地板自完工後已經經歷過不少歲月,從木材的磨損、納垢程度就能看出。
「…………沒什麼。」
「嗯咕唔唔唔……」煉子起身,咬緊牙關外加一臉不甘心。
「…………你是什麼意思?反應那麼大。」
「若能在這裏給出致命一擊,接下來就很好玩了說。沒想到你在關鍵時刻這麼白目啊,哥哥真是的。」
「不准你叫我。」
「我、我的意思是……平常的銳利當然也很可愛嘛?像是外表跟內在有落差很可愛,或是會不經意露出微笑之類的。只是既然就算不化妝也很可愛,其實我覺得可以不用刻意打扮啦……先不講那個了,妳穿居家服也很可愛耶!那是什麼圖案,草莓?愛心?還有畫花跟小餅乾!也太搭了吧,可愛的妳配可愛的浴衣,簡直可愛到不行喔!?」
他拆掉包裝袋、拿出冰品,沿路啃着冰棒回房。
綾花在一旁靜觀事態發展,她伸手順順哥哥的背。
銳利大叫一聲,突然抬起那張臉。
「……確、確實是這樣沒錯。」
人影問話的語氣跟視線一樣無情,是銳利的妹妹——神樂。可能趁京輔還在確認背後情況時,她就從轉角現身了。
「那種事用看的不就知道了……」
「好可愛好可愛,銳利姐姐好可愛!穿浴衣後可愛三倍!」
「這個嘛。如果只過一個晚上,我是可以忍耐啦……」
「唔。抱、抱歉……那這樣叫呢?紅羽。」
他纔剛把頭轉回正面時,眼前就站了一道鮮紅色人影。
「一直說可愛可愛可愛可愛……是想怎樣?找不到字好用嗎?聽起來很不爽又煩又火大,閉嘴啦你,豬頭——!」
「可惜,我要反革命回去!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唷,煉子姐姐?」
「那種事情,別特地請示好嗎!?要是你在這裏尿出來就噁心了,要去就快點去啦,遲漏男!」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打算幾點睡?」
「吵死人了,豬頭!」
目前時間是晚上十點。京輔等人聚集在房間裏,正在玩撲克牌。
「咦!?已經開始溶了喔……」
「革命雙倍奉還~~~~~~~~!」
「啊~啊,京輔……難得有機會讓銳利害羞耶。」
「……都可啊?玩到想睡時再去睡不就得了。」
「不過是看到別人的臉,居然就發出慘叫……你這人真是失禮。還不只這樣,簡直膽小得可以。我沒興趣對弱者出手,用不着怕成那樣好嗎?」
「呼咻——看樣子我略勝一籌啊,綾花妹妹?」
煉子手腳俐落地洗着撲克牌,朝大家問道:
「不不不……」
嘴裏還唸唸有詞,並朝房間的方向走去。看樣子似乎在幫煉子跟銳利做統計排名(?),但不確定是不是那樣就是了。
「……遲漏男?如果要確切分類的話,他應該偏向早泄吧?」
「不會吧!?也太耐打了!不行了,我奉還不了……嘶咕——拿到這種牌,根本死路一條啊。」
「……妳在笑什麼啊,看哥哥被冰棒塞嘴巴很好笑嗎?」
「別那樣叫我。被你叫成妹妹,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蛤!?別、別說了啦……是怎樣!?你們幾個傢伙,把我當白癡是吧!?居然說我可愛,那種話才——」
銳利手裏的零食掉在地上,一張臉紅了起來。
「銳利姐姐啊,真的很青澀呢……呵呵。」
接着把窒息的京輔丟在路邊,「哼!」一聲走掉。
「妳、妳妳妳妳、妳說什麼——!?」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半垂着眼、隔着肩膀看向京輔。
「咳呃、咳呃,嗚噁……妳幹什麼啦!?」
「YO,浴衣美女!和服跟妳好搭!因爲妳是貧乳,可愛加四倍!」
「什、什麼啊,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用那種眼神盯着我看?」
「…………人了。」
煉獄更生學院絕對不允許這種奢侈行爲。打算替沒辦法跟過來的舞那好好享受自由生活,京輔他們玩得非常盡興。
意圖緩和氣氛、從頭到腳誇個不停的京輔被搞糊塗了。
「不準。別提到那個吊車尾的名字。」
「少多嘴!別在奇怪的話題上大聊特聊好嗎……」
「……好了,結束。滾出首都吧。」
銳利狠瞪過去,伸手抓取零食。
「你們兩個都給我下地獄去。」
「別把我家姓氏掛在嘴邊。你不配。」
「喂,神樂!請等一——」
因爲銳利要去睡自己的房間,最後分房的結果是京輔兄妹倆跟毒島各一間。不用跟那種男人獨處,京輔打心底鬆了口氣。
那兩張牌分別是紅心三跟黑桃四。
——到底是有多討厭我啊。自從她在晚餐時跟綾花爆出激烈衝突後,似乎對爲人兄的京輔也越來越苛刻了。再加上,神樂和綾花又還沒有和好。
京輔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神樂看了嘆口氣說:
「這種男人到底哪裏好了……」
她小聲地嘟囔着,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
神樂打算沿着原路回去——
「……對了?妳來這邊有什麼事嗎?」
說到京輔他們住的別館,應該不在神樂的日常生活範圍內纔對。若說她爲了要事才找來這邊,爲什麼在撞見時就馬上回頭呢?
京輔腦中浮現疑問,神樂朝他「……嘖」地咂了下舌。一連串動作都跟姐姐銳利極爲相似。
「……沒什麼要緊的事。就算有也都跟你沒關係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人就是會在意啊?」
再怎麼說,她的職業都是暗殺者。基本上是個不容小覷的傢伙,會不會暗中計劃要把他們怎樣,京輔開始胡亂猜測。
「……疑心病還真重。都已經挑明說跟你沒關係了,這件事輪不到你擔心。你就悠悠哉哉地去打枕頭戰吧。」
——打枕頭戰。以爲他們在修學旅行嗎。
眼下氣氛不能痛快地出聲否認還真可悲。
「不,其實我們沒有在打枕頭戰啦……大家正一起玩撲克牌。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加入?銳利也在喔。」
「不用了。」
對方答得很快。明知不可能還是問了,神樂則答得很無情。
「是基於什麼理由,我非得跟你們一起玩不可……令妹,那個氣焰囂張的小丫頭也在吧?要是跟她碰面了,這次搞不好會殺了她。」
「小丫頭……妳跟綾花不是同年嗎?還說『我沒興趣對弱者下手』,剛纔不是說過這句話嗎?」
「你這人還真煩。」
「……哼。聽你跟我道歉也是種困擾。」
神樂很在意銳利跟他們相處得怎樣,是不是因爲這點纔來造訪別館的呢。
「如果銳利殺得了人,妳就會改變態度嗎?」
本來打算從外面偷偷觀察裏頭的樣子,沒想到撞見京輔,纔不得已折返回去……會不會是這樣,他在腦子裏擅自描繪一些猜測。
「……別叫得那麼親熱,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跟你講話只會讓我的壓力越積越多,恕我失陪了。你就替我跟姐姐說『有空在那洗牌,不如學學該怎麼殺人。』就這樣——」
被人一問,神樂陷入沉默。
神樂轉頭看向京輔,臉上表情相當狐疑。
邊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京輔不經意地胡亂想像起來。
「說得沒錯。」
她是銳利的妹妹,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
「——」
再會——神樂就這麼背過臉去,頭也不回地走掉。
神樂一臉不悅地撥弄頭髮。
當她要離去時,京輔對着眼前的背影問出疑問。
「拜託妳原諒她吧。我替妹妹的無禮道歉就是了。」
當他說銳利是『善良的傢伙』時,有那麼一瞬間,神樂似乎差點就要露出高興的表情。
接下那帶刺的目光,京輔笑了。
神樂賞京輔一記白眼。
京輔一面在心中祈禱她不是壞人,一面邁開中斷的步伐。
「……論精神年齡,我比她成熟。雖然我不打算對弱者出手,但對方主動找碴就另當別論了,到時我會毫不留情地回敬喔?」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接着移開視線。
最後語氣煩悶地丟下一句話。
神樂默默地想了一會兒後說「……關於這點」並頷首道:
既然如此,京輔打算試着去信任她。
「…………什麼?」
「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妹。」
很有可能是錯覺也說不定,但至少她沒有否認。
「畢竟銳利是個很善良的傢伙。那傢伙傷人、殺人的樣子實在有點難想像。我說得沒錯吧,神樂?」
「到時候要我認同她也可以。雖然依我看,可能性很低……那種廢物不可能殺得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