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irun Last Code

艾倫跟艾菲娜以第二顆月亮爲目標，在只有兩人存在的宇宙中緩緩前進。

背後是一大片的、道別過的藍色地球。

『我們是鄰人制造出來的存在。』

艾倫把仁告知的真相講給艾菲娜聽。

『內含的記憶情報也全是虛構。獨裁者──不……冰室夏樹是這樣說的嗎？』

「嗯嗯。」

艾倫表情暗淡地點頭。

『閣下是從何時取回記憶的？』

「……雖然不記得詳情，不過是半年前左右吧？雖然不曉得理由，不過感覺就像每次清醒時都會想起一點記憶那樣。」

艾倫不時就會失去意識，而每次都會用人無法聽見的聲音低喃着某些話語。只有跟艾倫寸步不離的艾菲娜才曉得這個事實。

『原來如此，思考迴路已經整理。我想恐怕是那個叫什麼惡夢破壞者的東西更新了閣下的情報。』

「惡夢破壞者嗎？……這麼一說，仁提過我們的定位就像是惡夢破壞者的終端機。」

『如果閣下是完全的系統質量體，就應該能更新程序纔對。每次失去意識時，破損的記憶檔案就會被更新成備份檔吧。』

聽到這番話語後，艾倫的表情變得更加暗淡。

「我本來是想瞞妳到最後一刻的。」

這種殘酷的現實……艾倫絕不想告訴重要的舞伴。

『妳是被鶴來所愛誕生下來的重要女兒，而她將這樣的妳交給了我……我想在這種記憶下，跟妳迎接最後一刻。』

艾倫用力閉上雙眼，有如擠出話語般向她道歉「對不起」。

『有個問題想請問閣下。』

聽聞這番話語後，艾菲娜嘴邊有着女神的微笑。

紅色勇者與月之女神（倫音列瑟）抵達了世界守護的地表。

艾菲娜朝防護罩高舉拳頭。

艾倫讓頭髮跟眼眸變紅──艾菲娜猛然睜大午夜藍眼瞳。操縱桿被握住，淑女將拳頭高舉至正面。

『不是人類就不行嗎!? 意思是區區程式不能坐在你的椅子上嗎!? 』

地表令人聯想到隕石坑，上面有着一道延伸至地平線的主閘門。艾菲娜朝那邊高舉拳頭──

艾倫想要大聲對不在這裏的青梅竹馬炫耀。

『是嗎！你知道我不是適任者！知道我是假貨吶！』

防護罩漸漸彎曲，就像張開的網子沉下去般。

賽蓮站在狄絲特布倫的女巫帽上面，朝月亮大喊：

抵達中樞前──還剩下五十二公里。

應該要安置狄絲特布倫的臺座。

三隻世界蛇的頭部被毆碎。

『我愛慕着閣下的這份情感，以及母親大人賜予的這顆心，都好好地存在於此。』

『即使如此，我們如今也存在於此不是嗎？』

『有時發生衝突，有時互相鼓勵，所以我才能前進到今天！』

『我們在現在這個瞬間也存在着。跟母親大人一同度過的紀錄也是，得到這副軀體後跟您一同共舞至今的紀錄也是。那些紀錄以釐秒爲單位不斷刻畫在我的記憶體資料夾之中，附屬在那上面的情感跟心靈，還有一切事物也是……』

艾倫前進，與艾菲娜一同。

擴展在眼前的這顆小行星開始發出紅光，行星中有無數條繩狀物開始蠢動。其尺寸與長度就算從這個距離也能加以辨識。

『好像是呢。』

耶夢加德大蛇的下顎從艾菲娜的頭頂逼近。

鄰人21號機【世界守護】──就是兩人的終點站。

在降下的過程中，艾菲娜受到隱形障壁阻擋。是防護罩。粉紅色光芒化爲閃電，阻擋艾菲娜的去路。

『我們的這片情感！這段時光！如今確實就在這裏！我絕不讓任何人說這是謊言！絕對不準！』

『可是！』

「由我（我）！跟妳（您）！」

艾倫雙眼圓睜，身軀發顫。艾菲娜用溫柔聲音繼續說道：

不久後，第二顆月亮擴展在兩人眼前。

淑女背後是藍色地球，以及他們愛着的月亮本尊。

艾菲娜的挖苦話語讓艾倫用鼻子發出笑聲。

艾倫吞吞吐吐，然而艾菲娜卻用毫無迷惘的話語做出斷言。

艾倫不由得想哭泣。籠罩心中的黑雲……似乎漸漸散去了。

「笨蛋！夏樹這個──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作爲交換！我們會睡在你旁邊的！」

那是爲了修復地球自然環境而打造的鄰人，管理艾倫他們惡夢破壞者的基地也包含在這個機構中。

「那是……別人準備好的記憶──」

『不過我來到這裏後，遇見了很多人！』

左拳突破光之障壁，桃色閃電留下殘渣遭到抹除。

『世界守護！她是會爲了重要之人而流淚受傷的溫柔女孩！我絕對不會把她交給你！』

『母親大人早就察覺到了，沒察覺到的人只有遲鈍的您而已。』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閣下，抬頭挺胸吧。我們確實就在現實（這裏）之中。』

艾菲娜的拳頭擊入蛇腹，擋住去路的世界蛇身軀橫向滑開。

『是吶……真的是這樣。謝謝。正如妳所言，我究竟是在跟什麼東西戰鬥啊。』

艾菲娜的推進器發出咆哮，就像要把防護罩推回去似的。

那是機械制世界蛇，宛如神話中的耶夢加德大蛇。

「是最後一首歌（number）了，肯跟我跳嗎？艾菲娜？」

「程式是什麼！幻像是什麼！是動畫配角又怎樣！」

月亮就在那兒……溫柔地照耀着兩人的旅程，軌跡，以及人生。

「？」

太陽西落出現一片夜空，星辰閃爍，滿月照耀一人與一機。

被艾菲娜破壞後，狄絲特布倫穿越大氣層在海上着陸。

「『擊碎這個悲傷！』」

同一時間──地球•太平洋。

世界蛇的頭部被轟飛至上方。

「如您所願，我的老爺（我的閣下）。」

「我們，現在就在這裏！我們的信念也在這裏！這也是一個事實！」

狄絲特布倫有如水母般漂浮在海面上。它只露出女巫帽，用眼部攝影機仰望自己墜落下來的天空。

「鶴來……妳女兒在不知不覺中長成這麼了不起的淑女（lady）了。」

『請放心，您按照您的心意貫徹了自身信念，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件事。』

在那之後，艾倫跟艾菲娜愉快地閒聊着。

推進器撒下藍色鱗粉，將艾菲娜推向前方。

艾倫感到困惑，艾菲娜的反應一如往常那樣。

艾倫將操縱桿向上推，更加點燃推進器。

世界守護伸出數十條世界蛇。那完全就是質量的暴力，每根牙都比艾菲娜還要大。

『咕嗚嗚嗚嗚！』

艾菲娜穿着儀禮兵裝（formal option），就這樣朝世界守護展開突擊。

艾菲娜充滿愛憐地將手放上自己的胸部。

她有如狂吼般哭泣，就算嗓子啞掉也不斷喊叫。狄絲特布倫也將眼部攝影機變成藍色發出馬達聲，聽起來就像動物悲傷的鳴叫聲。

那隻世界蛇張開嘴巴的剎那──艾菲娜用迴旋踢描繪出弧線。

艾菲娜華麗地鑽過利牙，行雲流水地描繪軌道，用宛如疾風的速度朝行星前進。

『的確，或許我們是全身塗遍謊言固定住的動畫角色吧！這種東西不存在於任何一處！或許其實只是程式語言的聚合體吧！』

然而，駕駛艙裏的艾倫表情卻很開朗，心中沒有迷惘也沒有恐懼。艾倫提出跳最後一支舞的邀約。

緊逼而來的耶夢加德大蛇下顎被狠狠頂向上方，艾菲娜的胸口有如暖爐光輝般從內部發出紅光，駕駛艙裏的艾倫也燃燒柯夢菲亞讓左胸發出紅光。艾倫•巴扎特燃燒最後的生命大吼：

「～～唔！」

艾菲娜拎起裙襬，嬌柔地行了一個禮，宛如貴婦接受跳舞邀約似的。兩人聲音重疊，最後一次出擊。

艾倫緊咬脣瓣，強忍湧上來的淚水。然後他流露笑聲，同時垂下頭。

『不過我再請問一件事。話說回來，虛構跟現實的界線爲何？』

「……嗯嗯，就是這種感覺吧。」

艾菲娜破壞主閘門，朝正下方降落。前方是原本應該要安放狄絲特布倫的鄰人連接爐。

告訴她我們的愛女已在不知不覺間亭亭玉立了……

「我想告訴重要之人！世界是更加溫柔的存在！」

艾菲娜粗魯地在世界蛇身上着陸……拎起裙襬在蛇體上向下急奔。一隻世界蛇從旁而來，其大小足以一口吞下都市。

『他們給了我們存在意義！給了我們棲身之所！』

啊啊，爲何自己沒先找她商量呢？

『艾倫•巴扎特戰鬥、受傷、卻依舊拯救着他人的事實……一定會刻畫在許多人的心中吧。』

『您是虛構的存在，而我這個存在也是虛構的。您覺得沒能徹底瞞住這個事實而傷害到我，所以感到精神上的壓力。是這樣沒錯吧？』

『明明作爲事實而存在着，別人卻在那邊說是假的是真的擅自定義，沒有比這個更令人困擾的事情了。』

艾菲娜溫柔地輕撫脖子根部的胸針──駕駛艙。

來到這裏時發生的事，最近的事，艾倫爲了大家着想而演了一場好戲的事，就像結局漸漸到來而有些依依不捨似地──

『喝！』

『看樣子我們似乎不受歡迎。』

正面又來一隻，艾菲娜飛越那隻的頭部，這次開始在那隻世界蛇身上奔馳。目標是世界守護裏的管制控制室。

那兒是靜謐而神聖的空間，感覺完全不像是在機械內部。

這裏長着樹木，青苔在周圍塗上綠色。小河川流過，天上彷彿有太陽似地灑下光線。中央處有一座以神殿爲外形的白色圓形臺座。

這裏的一處角落被轟開，艾菲娜揍破牆壁闖入其中。

高跟鞋踹向小河揚起飛沫。艾菲娜切換成飛翔模式進入低空飛行。靜謐空間突然變成顯示有入侵者的紅色。

然而艾菲娜依舊用低空飛行朝臺座前進。

『就算是謊言！即使是幻影……我們──！』

艾菲娜粗野地着地，高跟鞋在立足點上削去一大片岩石。圓柱狀物體從地面伸至艾菲娜腰際，那是世界守護跟鄰人的連接插頭──

艾菲娜朝那邊高高揮起右拳。

「艾菲娜•倫音列瑟是！艾倫•巴扎特是……………」

艾倫有如跟艾菲娜的動作連動般壓低身軀……將淚水軌跡甩至身後。

『確實存在於──現實（這裏）之中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菲娜用拳頭接觸圓柱的同時──

電子訊號以光速奔過世界守護的核心，顯示在中樞迴路上的電光文字──

從【拒絕（rejection）】切換爲【許可（permission）】。

世界守護的主系統接納了艾倫他們。

變紅的小行星漸漸安靜下來，在地表大鬧的世界蛇羣也再次潛回地底沉眠。

艾菲娜站在臺座上仰望天空。受損的軀體漸漸修復，艾倫也在駕駛艙內訝異地環視自己的手跟身軀。

「這是……」

『看樣子進行得很順利。』

艾倫用鼻子呼吸，覆蓋在肺部的違和感消失了。模糊的視線一口氣變得鮮明。艾倫試着動了動不會動的腳，結果雙腿居然抬起來了。艾倫嘗試以鞋底踏穩地面，不只是腿部機能，連感覺都回來了。

「！」

大氣與綠意之星──地球盡收眼底，實在無法想像它被馬里斯糟蹋蹂躪過。蔚藍又美麗的……重要夥伴跟賽蓮的星球。

「謝謝妳，艾菲娜。直到最後一刻都陪着這個任性的傢伙。」

「每一天，真的都……很開心吶。」

還想保持清醒的心情，以及想就這樣入眠的心情。

『我也是，每一天都過得很幸福。』

『您很亂來呢，雖然每次都是如此。』

「話說在前面，我也是喔。」

鶴來梳理艾倫的瀏海，然後溫柔地撫摸艾倫的頭。

「是，多麼的──幸福，吶。」

載着女神的臺座抵達地表。

艾倫的一切都變成石頭，這是勇者變回牧羊人的瞬間。

就算失去心愛之人……也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不管過多久你都是個愛哭鬼呢。你這個……愛哭鬼艾倫。」

鶴來有些臉紅地探頭望向艾倫的睡臉，然後用雙臂繞住他的脖子。

以這種形式延續下去的生命，之後還能繁衍多久呢？這顆星球之後還會孕育出多少生命呢……艾倫茫然地想着這種事。

自己究竟撈起了多少淚水呢？

艾倫沒有停住滿溢而出的淚水，臉上露出笑容。多麼棒的人生啊。

一具巨大女神像擁着兩具石像──被安置在神殿中。

所以要在沉眠前好好傳達這件事纔行。

艾倫的石化通過胸部來到脖子這邊。眼皮很重，艾倫拚命維繫住快中斷的意識編織情感。

如此說道後，鶴來也在艾倫身邊入眠了。

「最後……可以再說，一件事嗎？艾菲娜？」

「好了……安心睡吧，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怨言的。」

『一定能去的。』

今後還會有人誕生，而那些人不久後又會生兒育女，然後漸漸老去。

艾倫將右手伸向位於遠方的藍色星球，眼淚自然而然滑落。

艾菲娜對艾倫報以充滿慈愛的笑容。

「就算是我也累了吶。」

『我也──愛着您。』

《請去幫助所有哭泣的人們吧。》

如此說道後，艾倫的腳……開始漸漸變成『白色石頭』，周圍的臺座也開始變成同樣的顏色。

就算七度輪迴轉世，月之女神還是會跟牧羊人墜入愛河共結連理。

艾倫喫驚地睜開眼皮，艾倫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在腦內記憶體重播的是，無論過多久都很鮮明又閃閃發光的美麗記憶。

鶴來坐在艾倫身邊，她也開始石化了。鶴來抬頭仰望艾菲娜說道：

「鶴來，我停下了很多淚水喔。」

艾倫想起初次與她相遇的事。

這是曾爲牧羊人的軍人艾倫•巴扎特。

只有鶴來胸口高、以幼女爲形象的機器人──

艾倫湧上淚意，這次他忍耐不住了。

『母親大人……晚安。』

艾倫有如放心般將頭埋進座椅，眼瞳浮現淚水。

突如其來的奇蹟令艾倫眼瞳含淚。

艾菲娜的聲音充滿愛憐，感覺就像是初戀的青梅竹馬在對自己溫柔低喃似的。一感到安心後，眼皮就突然變重了。

「是嗎？那就好。」

小不點菲娜被夾在艾倫跟鶴來中間跟兩人牽着手。明明老是吵架，卻又絕不放開自己的手……心愛的兩人。

「呼啊……妳也，不可以，熬夜……唷。」

得到倫音列瑟的身軀後，跟自己一同奔馳在戰場上──

「真是，幸福吶。」

「不用定鬧鐘了。」

鶴來有如惡作劇的孩子般露出笑容，然後有如依偎般躺到變成石像的艾倫身上。

艾倫一邊煩惱這兩件事，一邊半睡半醒地眼皮又張又閉。

「能跟艾菲娜兩人一起去到……妳身邊嗎？」

「妳總是，陪在身邊……因爲有妳，陪在身邊。」

微震搖晃艾菲娜，載着艾菲娜的臺座開始上升。

『這是本機的意志，是相當快樂又充實的日子。』

勇者將最後一句話獻給一直愛着的月之女神（倫音列瑟）。

應該已經死掉的青梅竹馬──鶴來博士蹲坐在艾倫身旁。

艾倫開心地笑道，眼皮終於無法承受重量而閉上。

艾菲娜有如在樹蔭下休息般坐下，有如撈水般將雙手合在膝蓋上，艾倫以仰姿睡在她手中。

以及將情感託付給自己的分身的才女鶴來博士。

艾菲娜像是怕吵醒兩人般輕聲說道。艾菲娜彎起來的腿，以及緋紅色裙子也開始變白。

「我愛妳們喔。」

「鶴來？」

剛開始時吵過無數次架，每次都會惹青梅竹馬生氣──

「真受不了，居然戰鬥到這個地步，真是笨蛋。」

『三人永遠地做着……幸福的夢吧。』

「因爲有妳在，我才能，奮戰至今日。」

就算去見心愛的她……也可以嗎？

艾菲娜就這樣變回月之女神（倫音列瑟）。

『辛苦了，閣下。』

有如從一切事物中得到解脫般……艾倫終於入眠了。

自己跟愛機已經可以休息了嗎？

將化爲石頭的兩人靠向胸口後，艾菲娜也閉上眼睛。

艾倫閉上眼皮放緩嘴角，有如安心般打算入眠，就在此時。

那是貨真價實的本尊，不是什麼立體投影。

『一定會讓妳做一個好夢的。』

在漸漸遠去的意識中，艾倫想起一件事。

「在最後得到了好厲害的獎賞呢。」

「有點……想睡了呢。」

出色地完成一場舞蹈的勇者與淑女……迎來了終結的時刻。

意識漸漸鈍化，不過艾菲娜的聲音還是好好地傳入耳中。

「啊啊……啊啊！」

『是什麼事呢？』

是和服配上實驗衣、頭上綁着雙馬尾、有着一對大鳳眼，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還有繼承她情感的人偶艾菲娜•倫音列瑟的故事。

絕對不會跟心上人開花結果的倫音列瑟跨越時間、超越時空、甚至飛躍世界……總算實現了她的心願。

在這個世界的月亮上，她成爲了真正的月之女神（倫音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