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真實與勇者

無人島開始下雨，青草和泥土與樹枝皆被雨珠沾溼。

戴起夜視鏡的四名蒙面人悄悄前進，每人手裏握有一把小型自動手槍。

他們彼此把背後託付給對方，在沒有死角的情況下尋找目標。

——視野搖晃，以及野獸般的氣息。

那些傢伙推開草叢並剷倒樹木後，在夜晚的森林邁開步伐，接着捕捉到前進中的四道人影。

野草高聳，矗立的樹木稠密。

兩名蒙面人拉開距離並深入森林深處。

其中一人通過沼澤旁。

第二人遲一步也打算跟着通過沼澤，但沼澤湖面卻有隻手伸出來。

「唔！？」——伸出來的手抓住第二人的腳，拖他進沼澤內。

沒過多久第一人轉過頭，發覺原本理應同行的同伴不見蹤影。

一名蒙面人嚷嚷的同時胡亂掃射小型自動手槍，他在開槍過程中上半身被咬掉。

一名蒙面人撥開樹枝前進。藤蔓無聲無息地從上方垂吊下來，蒙面人沒察覺到藤蔓，當藤蔓自己靠近男人的頸邊時——

「唔呃！」——男人頸項被吊起後，宛如一條上鉤的魚般斃命。

兩名蒙面人胡亂逃竄，他們拿小型自動手槍朝後方射擊後再度奔馳。

跑在後面的一人上半身被捏碎，跑在前方的一人被龐然大影吞沒。

三名蒙面人小心翼翼留意腳邊的草叢並悄聲前進。

領頭人的夜視鏡捕捉到星星點點的血跡。判斷血跡來自目標艾倫，隨即遵循血跡追蹤。領頭人撥開高聳茂盛的草叢。

「唔！？」——草叢內卻是同伴蒙面人的屍體。

此時三人腳邊有兩顆被拔掉插拴的手榴彈。

判斷彈道，然後迴避。艾倫在做此動作途中撿拾瞥見的石頭。

隔日早晨六點五四分——帷幕就這樣在兩人成功獲救的結果前拉下。

四隻【士兵】從森林深處現身。約四公尺左右的身軀，缺少嘴脣的嘴被吞噬的人類血液沾得通紅。如巨蟒般的舌頭延伸至喉矓邊。手臂粗壯宛如圓木，其利爪滴落鮮血。

無論何時他總是奮不顧身阻擋在馬里斯面前。

紫貴掬起淚水，泥濘的立足地幾度絆住她的腳。紫貴視線內的艾倫身體大幅搖曳，她毫無迷惘地飛奔到他身後。

上氣不接下氣的部屬報告道，他的話讓紫貴與中年自衛官膽顫心驚。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爲什麼……怎麼會！

紫貴不小心看見，〔勇者〕變回〔少年〕的瞬間。

艾倫彷彿要阻擋對方前進般敞開雙手。

那些舊傷也是如此。先不論打扮或語氣，有人可以連舊傷都一併重現嗎？

染成通紅的手掌被雨水打溼，滲入雨水後血色變淡。

艾倫原本鮮紅燃燒的髮絲——在紫貴面前變回黑色。

「隊長！大事不好！」

汗珠飛散的艾倫跳躍，高度輕鬆超越七公尺。

雨勢停止，海潮迴歸平穩，天空開始泛起白光。

艾倫的身影逐漸鮮明。

紫貴搖頭，因眼前的現實驚慌失措。

噗滋噗滋的刺耳聲響起，士兵剛被摘掉的腦袋垂直往上飛。

艾倫雙手支撐大地並站起身，他按住右肩，氣息凌亂地仰望天際。

「鶴來，如今我就相信……妳賦予我的這具改造人體吧。」

運動不足的身體才稍微跑幾步就氣喘如牛。

漆黑鮮血噴灑，折斷的軍刀插在士兵頸邊。接着艾倫立刻拔出軍刀，上臂好幾根血管浮凸。

紫貴待在巖流掌心上茫然自失，她的視線老遠就找到艾倫。

軍刀畫出V字，士兵比圓木更粗的頸項出現切口。

附近有被喫完的軍糧留下的塑膠垃圾，還有籃球大並持續送出求救信號的通訊機。紫貴心不在焉地投射視線于軍靴腳尖。

——繁殖型時也是如此。

艾倫以士兵肩膀當立足點，藉此繞至後頸處，然後用力抱緊士兵頭顱。

士兵嘴巴被硬生生撬開，艾倫的臂力勝過士兵的咬合力。士兵下顎斷裂，怪物的顏面遭到撕裂。

艾倫的目標從人轉換到怪物。

「還真是……很湊巧呢。」

入口處冷不防傳來聲響，紫貴的身體因驚嚇而顫抖。

凝視那羣跟自己一樣興高采烈狩獵人類的惡鬼們——

中年自衛官的表情瞧見紫貴後鬆懈下來，紫貴也露出類似表情，但是——其自衛官部屬卻臉色驟變。

紫貴哭泣的同時望向自己感到溼黏的手，雙手沾滿通紅血液。

三名新的犧牲者製造完畢。

敵方暗殺部隊就此被接連血祭。艾倫使七人、九人、十一人相繼無力化，時間總算經過將近兩小時——

蘊藏艾倫心中的是混雜達觀的後悔。

艾倫往打算前去紫貴身邊的士兵方向猛衝，他反覆使出堪比炮彈的擒抱，士兵跌坐在地。

艾倫騎馬般坐士兵身上，拳頭無數次陷進士兵臉孔。

紫貴下意識咬住食指的肉。

雨勢開始確實增強。

他沐浴在朝陽下的身影實在過於充滿幻想性——太過缺乏現實感致使紫貴身體僵硬。最後她終於吶喊般對巖流搭乘者說：「放我下來！」

另一隻士兵的頭顱在巨巖上被砸爛後斃命。

洞窟入口駐足中年的陸軍自衛官，身穿上下成套的迷彩服，頭戴附有照明的頭盔。

無數株樹木被折斷後傾倒——被鐵鏟反覆挖掘過的泥土痕跡——

蒙面人拿小型自動手槍胡亂掃射，其視線與槍口均不穩定，他不斷東張西望並改變槍口位置因而平白浪費子彈，在前方現身的人是的艾倫。

發動改造人體的他不受視線昏暗的不利條件影響。再者，在其動態視力前，機關槍子彈等等在他眼裏看來，都與慢動作的下手投球無異。

艾倫彷彿要把士兵扯斷般發狂，無數次毆打其頭部，踢踹頸部。不過士兵的銳利尖牙卻逐漸陷進艾倫的身體。

急踩煞車的艾倫迫使身體停止翻滾，呈現四肢匍匐在地的姿勢猛烈抬頭，這次他朝被彈飛過來的路線呈一直線急馳。

一隻士兵失去頭而倒臥在地面翻滾。

雨水浸溼鮮紅瀏海——艾倫在頭髮縫隙間平靜凝視〔那些傢伙〕。

使出喫奶力氣的艾倫抓住士兵的上顎與下顎。

拿在手裏的軍刀，殘破刀刃反射朝陽而顯得光輝耀眼。在重力加速度下，艾倫揮舞折斷的刀刃。

艾倫邊翻滾邊將兩指插進地面，刺入地面的雙手指甲剝落。

——怎麼……會有這種事。

艾倫向後仰倒，紫貴岌岌可危地撐住他，接着——

即使雨停，即使朝陽升起，艾倫的激烈戰鬥仍不止歇。

只是因爲喜歡艾倫，崇拜艾倫，光憑這些理由就有辦法賭命戰鬥嗎？就有辦法爲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森林中的一人，艾倫駐足。看見他的手就會發覺滿是鮮血。

迎向死亡的士兵發出誇張聲響後倒地，艾倫的身軀同樣在地面翻滾。

艾倫一剎那便擊碎狙擊他的蒙面人的夜視鏡。

士兵的頭伴隨艾倫的雄吼被拔斷。

——不是從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嗎？

艾倫肩膀宛如間歇泉般噴灑通紅鮮血。

渾然忘我的艾倫將右手刺進士兵粗壯的脖子，抓住頸項內的動脈後再一口氣拔出。即使如此士兵也沒死亡，牠咬住艾倫右肩。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這裏開始禁止通行。我不會讓你們……碰她一根寒毛。」

響徹噗滋噗滋聲的拳頭連手腕都埋沒，臉孔凹陷的士兵噴出漆黑鮮血。

黑色部隊服被雨水浸溼，好幾具蒙面人的屍體翻倒在地。

艾倫吐露的話語被雨聲消弭。

艾倫的咆哮轟響整片森林。

做好即使被回濺赤紅鮮血，依然披上軍服的覺悟。他爲了拯救弱者，選擇與某人抗戰的道路。然而，或許是跟不曉得污穢爲何物的學生們共渡時光，才造成他產生這種誤會。

森林內傳出槍響，不時還有人的吶喊聲。

——怎麼、會……

紫貴靠自己的雙腿佇立大地後，立刻飛奔至艾倫身邊。

——他究竟……是什麼人？

「唔哦哦哦哦！」

劇痛使艾倫狠狠地死命搖頭。他的進化鎧骨骼遭到破壞，斷裂聲因此響起。

他單眼紅腫，渾身浴血，衣服撕裂，上半身幾乎全裸。

「九重會長——！冰室總隊長——！你們在嗎！」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初次殺人。甚至不小心讓學生們看見他殺人的模樣，艾倫心中依舊牽掛此事。

紫貴獨自抱膝坐在洞窟深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所見之處的樹幹跟地面，全都附着紅與黑的血跡。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年仰望天際，其周遭有好幾只士兵殘骸倒臥。

「嘎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

是前來援救的聲音，紫貴立刻飛奔到入口處。

艾倫口吐大量鮮血後身體被彈飛，樹木彎折，身軀像皮球般於地面彈跳，即使如此衝擊仍不遏止。

混身染血的戰士浸浴撒落樹木間的陽光下，反覆發出恍若受傷野獸般的撩亂呼吸。

下個瞬間，最後一隻士兵的利爪橫掃，艾倫上半身被撕裂。

翌日十三點，此處爲第貳富士市區某處的綜合醫院。

艾倫=巴札特同冰室夏樹，被運送至VIP專用的特別病房。

夏樹在加護病房沉睡。

口鼻被人工呼吸器覆蓋，每當夏樹呼吸一次，口罩就會覆蓋白色霧靄。

臉孔泰半包覆繃帶，指尖同樣纏滿繃帶，簡直化身爲木乃伊男。手臂延伸出點滴管，病牀附近放置以心電圖爲首的成堆醫療器材。

爲防止雜菌進入，周圍有塑膠製的無菌罩環繞。

枕頭邊還有金屬製的紅色小方盒【醫院方塊】釋放藍光。

賽蓮透過玻璃牆看護變成這幅模樣的夏樹。

徹夜哭泣的雙眼紅腫，雪白肌膚因失去血色更顯蒼白。

賽蓮在昨晚聽說此事。

也不顧早就超過探病時間，賽蓮仍舊衝去病房。

然後就一直看護夏樹，即使護士勸她也不肯喫飯，也不曾入睡，只是不停等待夏樹從那張病牀起來——

醫院走廊有九人走動。

雷鳥位於正中央，左邊有穿黑衣的護衛，右邊是穿白袍的主治醫師。

其後有大塊頭的眯眯眼整備部長橘柔吳，與返回島嶼的紫貴、葵、大地、奧爾森、山武等人。他們在千拜託萬拜託下才被特准探病。

主治醫師閱讀夏樹病歷的光學書面資料。

「左耳膜破裂，左眼窩骨折、頭蓋骨骨折、鼻骨骨折、第七顆牙缺損、左上臂完全骨折——」

「我討厭拐彎抹角，挑重點說。」

不得要領的雷鳥不隱藏厭惡態度說道。

年輕的主治醫師說「我很抱歉」，隨即把病歷往後翻好幾頁。

「賽、賽蓮。」

葵安像是安慰人似的將手置於紫貴肩頭。另一方面，葵背後的大地卻流下男兒淚。

紫貴腦內浮現的是夏樹能夠迴歸戰線的時間。

賽蓮接二連三翻倒長椅，等沒有東西能翻倒後，這次她從盆栽內一把抓起泥土，朝醫生與黑西裝護衛投擲。

碧藍眼眸蒙上敵意，大喊出幾近尖叫聲的音量。

「今天特別告訴妳婆婆的戀愛故事吧……是隻屬於我跟賽蓮的悄悄話。」

都怪自己待在那座島，才把位處近海的馬里斯引過來。說起來，假如自己沒從直升機摔下去就根本沒這些事。

「話、說、回、來……亞賀沼你好吵！給我回去！」

語畢，雷鳥撫摸賽蓮右手背的六角形刻印。

賽蓮哽咽的同時繼續投擲泥土。

黑西裝護衛打算出面阻止，卻被雷鳥說「等等」制止。

滿是皺紋的手疊在賽蓮懷抱布偶的手上，卻不見賽蓮露出厭惡態度。

「把夏樹還回來！把我的同伴！還回來！快還回來！」

她拔起走廊的觀景植物丟人，不過卻因爲力道太弱而沒砸中。觀景植物在走廊滑動，潔白地板沾上髒污，然後賽蓮跑去敲打等候用的長椅。

「所謂英雄……真是不論在哪個世代都遍體鱗傷呢。」

因此可以說即使強迫她搭乘狄絲特布倫，卻也不曾對誰抱持明確敵意——不過，現在的賽蓮不同。

假使引起亂鬥那他可受不了，所以柔吳也不敢放鬆神經。

第七地下庇護所，此處爲艾菲娜專用的機庫。

「夏樹！都怪你們纔不起來！全部！全部全部！都要怪你們！」

看見他們的賽蓮態度驟變，湧現連自己都難以想像的憤怒。

全員瞪大雙眼，在這段期間賽蓮依然發怒。

雷鳥與柔吳安心似的綻放笑容。

夏樹以氣若游絲的聲音無數次說「我沒事」，然而賽蓮卻沒聽見。

賽蓮轉向雷鳥，雷鳥送給賽蓮皺巴巴的笑容。

半世紀間，以變成美國領地的四國爲舞臺，真真實實從馬里斯襲擊中保護日本的英雄。

賽蓮哭着跑到夏樹身旁。

紫貴難掩驚訝，畢竟她還是初次見識這樣的賽蓮。

等盆栽裏沒有泥土可丟後，賽蓮疲累地坐在走廊，不斷放聲痛哭。

「我呢……一直很想要這個刻印。一個還是兩個都無所謂，我就是想成爲鄰近者或赫奇薩。」

雙手沾滿泥土變黑，賽蓮抽抽噎噎地哭泣。接着——

附近還有超巨大的緋紅超級跑車【法拉莉卡•核珠】停放在此。將這些全部組裝完畢，就會化身宛如字母A的戰鬥機【法拉莉卡】。

但雷鳥腦海浮現的卻是一位青年的身影。

「夏樹嗚嗚嗚。」

「因爲我迷戀的男人變成鄰近者了。」——直搗悄悄話的核心。

夏樹纏滿繃帶的手指透過玻璃，跟賽蓮沾滿泥巴的手指重疊。

「夏樹、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

九人就這樣來到加護病房前，但賽蓮卻出現在此處，九道視線跟賽蓮的視線交纏。

首先除雷鳥以外的探病訪客全都回去，夏樹再度入睡。

老嫗知曉一切，她流露微笑說道「嘿咻」後坐在賽蓮身旁。

「經過整理就是，肌肉撕裂、斷裂傷二十四處，皮膚擦傷、裂傷一八二處，骨折、扭傷等五八處……是痊癒最快也要三個月的重傷。由於接下來得確認有無後遺症，還要進行復健，等徹底康復可能要……」

如果殘留後遺症的話呢？

「隊長～～總隊長啊啊啊。」

「你們兩人都活着回來了……目前先爲這點慶幸吧。」

她身穿緋紅禮服，頭頂斜戴應該頗符合貴婦喜好的寬沿帽。帽子、禮服袖口還有裙襬皆有荷葉邊作點綴，裙襬有薔薇當裝飾。

無論如何責罵、如何毆打，賽蓮也只會恐懼並畏縮。

不過實際上卻是夏樹的改造人體進入【強制睡眠】的緣故。

模樣看似在樹蔭下午睡的〔淑女〕。

《雖然我怕到快閃尿——不過我卻想讓大家見識自己帥氣的一面。》

總之賽蓮就是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怒不可遏。

「雷鳥、喜歡武藏？」

「都怪……我。」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馬里斯跑來的話。」

賽蓮坐在加護病房前的等候用長椅，手裏抱緊海豹布偶。雖然她暫時先冷靜下來，但神情仍舊陰沉。

結成武藏——墮落爲美國走狗，熬過赫奇薩黑暗期的日本人。

首先是紫貴潸然落淚，接着輪到葵、山武、奧爾森，最後則是大地。

柔吳表情抽搐地安撫葵，反觀葵卻自始至終看起來一直焦躁不已。

雷鳥開始緩緩訴說。

「我、沒事、的……」

左半區則整理好能變成飛行型態【法拉莉卡】的零件堆。

賽蓮敲打玻璃窗，同伴們排列在她身後。

右半區陳列手臂或裝甲等外裝零件。

賽蓮倏地停止哭泣，再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其他人也跟賽蓮轉往同樣一處。

賽蓮咽息，雙眼圓瞪。

「賽蓮！妳稍微冷靜點！」

紫貴的疑問化爲砍傷自己的刀刃。

兩名部屬哄起大地，他來到醫院後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假如病情如醫生所言，那麼復健需要花多少時間？

位於中央的雷鳥彷彿要讓夏樹放心般說道。

身穿漆黑駕駛服，肩頭架起日本刀，凝視填滿地平線的怪物們。她浮現的，正是某位男人寬大的背影。

賽蓮震驚地咽息。

位於其咽喉部分的藍色胸針冷不防發光，於是從艾菲娜內部鳴響馬達聲。

夏樹的身體正以驚人速度積極修復身體器官。

「別過來——————！」

她是夏樹的愛機【艾菲娜•倫音列瑟】。

直到艾菲娜的運用能迴歸軌道爲止，最終必須耗費多少時間？

「好啦好啦，畢竟這小子也是擔心冰室，你們好好相處嘛，好嗎？一之瀨？」

加護病房內，從牀上坐起身的夏樹敲着玻璃。

「醫院要保持安靜。」

學生們的臉色更加陰沉，其中紫貴感受到無窮盡的責任。

雷鳥對賽蓮的提問笑着頷首無數次。

「我從前就兼具美貌跟金錢以及權力，莫可奈何的是最想要的東西似乎註定無法得手。實在是世事無常……或許妳很討厭變成鄰近者，但我的情況卻跟妳相反——」

葵似乎想安撫對方而邁開步伐，賽蓮卻像拒絕般連對她也投擲泥土。

然後中央區有全長十七•二公尺的美女休息般端坐。

從旁看來只會以爲他是陷入昏睡狀態。

他臉色蒼白到看上去相當痛苦，不過似乎是想讓賽蓮安心才強顏歡笑。

他曾陪過剛來到第貳富士的賽蓮玩，因此她記憶猶新。

「大地我說你，他又沒死。」

「嗯！嗯嗯！」

主引擎【倫音輪盤】擅自開始以次速度旋轉。

叩叩——敲打玻璃窗般的聲音傳出。

「夏樹、你明明說過、會立刻回來。誰知道會受重傷！不要！不要啦。」

儘管賽蓮疑惑地略微側首，最終仍輕輕頷首。

另一方面，雷鳥則因爲知道夏樹的真實身分是艾倫=巴札特，所以並不太擔心他。

或許是天性過於溫和，她甚至不曾想過要與誰爭執。

夏樹邊笑邊頷首，接着殫精竭力地倒在病牀上。看見這畫面的賽蓮以爲夏樹死掉，於是更加嚎啕大哭。

賽蓮瞪大雙眼，雷鳥的嘴靠近賽蓮耳邊。然後——

「辛苦你了……之後的事就全部交給我，你現在就放心睡吧。」

此爲大英雄年少時期的回憶。

「那個人的確是十足結實的男人。雖然現在成了單純的色老頭，不過他沒皺紋的時候可是帥氣非凡。畢竟能只靠一柄劍就衝到五千只的馬里斯前……只會擺架子又自以爲是的膽小鬼們，一旦看見那個人，眼珠子簡直要飛出來。」

其曰，〔日本的斬山刀。〕

其曰，〔武士之刃。〕

其曰，〔那傢伙只是個白癡。〕

他在自衛隊是第一項，在國外各地是第二項，在冰室義塾則是第三項，這些通稱全都遠近馳名。

另一方面，賽蓮回憶起來的則是壯漢肌肉爺爺，也就是武藏（現在）。

戴着紅色頭巾還蓄滿鬍鬚，身穿牛仔夾克跟牛仔褲的崇美爺爺身影。在賽蓮印象中，最深刻的記憶就是被盯着看胸部。

雖然她不認爲對方是雷鳥描述的人物，不過賽蓮卻老實相信雷鳥的話。

「那就像夏樹一樣。」

雷鳥豎起食指來點出賽蓮的錯誤。

「不不不，那位小朋友要帥氣五十倍。」

「……夏樹比較帥氣。武藏、老是看胸部。」

「妳要這麼說我就無話反駁了，那個人對大奶確實異常執着。」

當賽蓮蹙眉語畢後，雷鳥用演戲般的口吻說道，於是賽蓮總算稍微打起精神。

賽蓮挪動臀部讓身體依附雷鳥，雷鳥像是對待孫女般說道「真是愛撒嬌呢」，然後撫摸賽蓮的頭，最後賽蓮詢問雷鳥。

「我要戰鬥？」

「——我明白妳狀況不好，所以儘管放心。正式隸屬聯合國的馬里斯鎮壓部隊，名爲【皇家護衛】的鄰人團隊，昨天派遣過來了。」

先前賽蓮曾差點被名爲【模仿型】的強大皇后殺死。

原因或許是當時的心理陰影，造成她無法順利操縱鄰人。

賽蓮不知道，所以搖頭。雷鳥說道。

「紫貴……保護賽蓮？」

周圍學生看見手臂跟頭都纏滿繃帶的她不禁屏息，機兵部的人泰半是這副模樣。

然後紫貴做出選擇，她希望賽蓮能繼續當人類。

賽蓮受到打擊，不過她立刻認爲這也是情非得已。畢竟自己跟狄絲特布倫，正是做出如此要不得的事。

多數學生們爲追求安逸或基於私怨，向學園方訴求排除賽蓮的人格。不過這些抱怨聲之所以被壓下，可說全憑當時紫貴幹練的手腕。

「那位神無木綠——」

紫貴的眼眸甚至棲宿殺氣，然後壓低聲音反問對方。她拚命壓抑怒火，聲音與表情溢出漆黑污濁的情感。

賽蓮俯首。賽蓮認識的紫貴很害羞。

她毫無迷惘的能言善辯，傳達進衆多學生心中。

「當然還有很多複雜緣由……其實這位小朋友何時從我們眼前消失都不奇怪。不過他就是曉得妳跟這座島的內幕後，如今纔會像這樣助我們一臂之力……不過把小朋友多到有剩的善意拿來當藉口的代價就是這樣。」

像洋娃娃般全都無所謂纔是良策呢。

「是紫貴……她一直在暗地裏行動。爲了不讓遍體鱗傷的妳更添心靈傷口，她遮蔽一切情報。政府官員到學園進行交涉卻被她趕走，而且還不只一次兩次……她直到最後都向學生們提出要尊重妳人格的訴求。」

憤怒，跟幾乎要趕走憤怒程度的恐懼萌生。

——*****

賽蓮不太懂雷鳥的說詞而側首。

不僅廢除人格，還會歸於國家管理下。簡言之，就是終其一生都被當作鄰人的零件。

不過只要賽蓮在冰室義塾的庇護下，她的人格就無法被排除。

但是當自己傷腦筋時，她就會牽起手並告訴自己該前往何處。

「少開玩笑了！」

「武藏老頭也是如此……鄰近者的人生就是如此艱險多舛。」

「複雜的話題到此爲止。去喫牛排吧，感到沮喪的時候就要喫厚實的肉……這是老太婆我的格言。」

「待過其他保管領的經驗者理應明白，這座第貳富士是何等優待赫奇薩，是何等易於安居。所以我們目前非忍耐不可，不論有多艱辛、有多痛苦……但是，只要我們熬越這場風雪，方可證明冰室義塾高舉的赫奇薩人權旗幟是貨真價實！」

紫貴曾保護自己的事——夏樹留在這座島上的理由——然後除自己以外，代替自己賭命跟馬里斯戰鬥的葵以及其他學生們——

雷鳥自嘲般說道，賽蓮的藍寶石眼眸顫抖。

「如今她還在煩惱，哪種做法對妳來說纔算幸福——」

——*****

「決定妳跟狄絲特布倫投入一般運用……是七個月前的事呢。雖然我不曉得是從哪邊聽說的，不過有傳出部分學生陳情要排除妳的人格，這件事一口氣在學園內傳開。」

「宣稱在座的全校學生都是家人……那位天真的腦包……真的有可能說要獻上一位家人去當祭品嗎？」

坐在附近的葵不發一語，僅僅垂落虛脫般的視線。

雷鳥認爲機會難得，於是道出她一直埋藏的真實故事。

她偶爾裝飾強勢單字，讓學生們的目光從賽蓮身上移開，藉此導引他們的思緒。

日本政府的思考模式，幾乎是以此爲基礎。

自己繼續這樣下去好嗎？賽蓮開始捫心自問。

賽蓮震驚地仰望雷鳥。

還是當個會哭泣吶喊，即使厭惡卻能明白傷痛的人類比較好呢。

賽蓮顫抖的雙手抱緊布偶。

其他成員替她的反駁掮風點火，機兵部學生們接連起身，並開始朝講臺咆哮怒罵。另一方面，紫貴卻始終不褪去寒冰面具。

如今是二〇七〇年，在不承認赫奇薩人權的國家，該國面臨確認到有赫奇薩出現的情況時，普遍會進行〔排除人格〕。

防衛省之所以包含賽蓮在內，想從冰室義塾手上搶走狄絲特布倫的管理權，起因也出於此。日本政府想培養賽蓮徹底成爲狄絲特布倫的零件。

她將事實化爲說服力，其中還隱藏自己的任性。

「我們可是對外歌頌赫奇薩人權的組織。所以才老是頑強抗拒，政府違反冰室義塾創立理念的排除人格要求。」

「其他鄰近者也會過來，妳儘管擦亮眼睛看清楚就好……看清楚鄰近者是如何被對待的。或許我的說法不太妥當，不過還是有妳的人下之人。」

機兵部的女生突然踹飛鐵管椅後起身。

「別把我同伴的死……利用在你們自己的主張上。」

在狄絲特布倫的初陣，〔死亡恐懼〕在孩子們之間蔓延。

雷鳥牽起賽蓮的手。隔一陣子後，賽蓮用力頷首，於是兩人起身去喫飯。賽蓮被牽起手的同時，好幾次惋惜般地回頭望去。

剛來到這座島嶼時，第一位找形單影隻的賽蓮搭腔的也是紫貴。

這場演說結束後，首先是非戰鬥科學生給予零星掌聲，再來是以柔吳爲首的整備部贈予鼓掌，最後掌聲化爲巨浪覆蓋整座體育館。

七個月前的學生總會——紫貴於體育館的講臺對全校學生說道。

特種作戰時，也就是馬里斯來襲時，賽蓮與狄絲特布倫的運用權將轉移至日本政府手上。甚至可說政府職員會把賽蓮視爲物品對待，是因爲把賽蓮囊括進世俗認定的鄰近者範圍內的緣故。

「不過妳現在卻還能保持原本的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紫貴面容憤怒，並流下一道淚水。

「因此我們冰室義塾的學生不得排除鄰近者的人權！不允許非人道性對待！直到最後都不偏離人倫正道，做爲人類跟馬里斯持續奮戰！這就是我們目前能辦到的，對這個世界最低限度的抵抗！」

「妳所說的將來是幾年後的事！我們可是今天或明天就會死掉耶！首先，部長就因爲那傢伙的緣故死了！妳不是部長的青梅竹馬嗎！妳不會想替部長做點什麼嗎！那至少也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既然她自己說出希望妳別當零件，而是能繼續當個人類，那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妳送上戰場……若不這麼做，妳就會總是迎合大人的要求從而被殺。她的作風看似以整體爲優先，不過她重要的部分總是有考量到妳。」

賽蓮訝異詢問雷鳥，她說「是啊」並強烈肯定。

「只要曾有一次顛覆創校理念，棄同伴於不顧……只要出現過一次前例，冰室義塾主張的赫奇薩人權就會化爲紙糊的空談。若至此程度，屆時就會輪到我們……各個國家、機關、人們會趁機對我們伸出魔掌。不論形式爲何，一旦我們現在對政府擺出順從態度，我們的未來就會蒙上莫大陰影。」

跟紫貴激烈辯駁的女性成員，受紫貴的氣勢壓迫下後退。

「這位小朋友也是如此……他願意待在這座島上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爲看見可憐的妳。」

紫貴透過麥克風訴說，聽見她的聲音後，罵聲迅速回歸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