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混亂勇者

隔日白晝，少年被帶至一間奶油色的狹窄房間。

牆壁上有面大鏡子，兩張鋼製會議桌面對面放置，少年坐於其中一張會議桌前，冰室的三位顧問則坐另一邊。

「所以說！我沒時間繼續悠哉待在這裏！」

少年控訴顧問們，從他被帶來並遭到拘束此處爲止歷時超過兩小時，老實說少年希望他們能適可而止。

「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也極力希望能回應你的要求。但是那個……最關鍵的聯絡地點……」

坐正中央已經邁入初老的顧問，費盡千辛萬苦才擺出認真表情，坐在隔壁相較下稍微年輕的兩位顧問則浮現出愕然神情。

「爲什麼會無法聯絡！我已經依照銀河聯邦法表明軍籍！軍種別爲AAA1！軍籍號碼0019的艾倫=巴札特！若這裏是地球的軍事機關，應該很清楚三A號碼代表什麼意思吧？我正前赴個別任務，還懇請各位諒解敝單位的背景！」

少年懇求。邁入初老且手腕高超的顧問難以忍受般緊蹙眉間，他回問少年。

「但是，你的國家在月球對吧？」

雷鳥透過魔術鏡眺望室內模樣。

經過昨晚第一次接觸後，雷鳥讓少年在校舍最好的房間過夜。隔天她令冰室的專業工作人員進行盤問兼身家調查。

「對月球的軍人先生感到很抱歉的是，目前我們尚未牽電話線到月球上。」

雷鳥失笑，這句話由她隔壁一位穿西裝的含蓄女性說道。

「他像這樣老是不斷重複這些荒誕無稽的發言，儘管他論及的內容，嚴格來說並非不存在……但他總是講些地球上不存在的團體與地名，對我們的疑問都給予無關緊要又莫名其妙的答案。關於那架最重要的機體，也沒獲得任何情報。」

「他不會如此輕易表明自己的來歷嗎？」

少年表情無比認真，若是憑那張臉蛋去演戲，想必肯定能騙到女性源源不絕的眼淚，雷鳥如此思索。

「我可是無論如何都想跟這位小朋友多親近些呢。」

緋紅巨大戰鬥機，這正是雷鳥對這位少年抱持非比尋常關切的理由。

關於對馬里斯戰方面，將鄰人投入戰線可以稱爲是必不可缺之舉。

身爲敵方母體的皇后種能永遠孕育出馬里斯，而且皇后種具備【即時再生機構】這種荒唐至極的回覆能力，常規武器簡直到幾乎無法對皇后造成傷害的地步，但是卻有個獨一無二的例外。

「艾倫……巴札特。」

「這是橡膠彈，我想打中大概也不會死人……不過，果然變紅了呢。」

少年臉色鐵青，赤紅的頭髮與瞳孔都急遽變回原本的黑色。

附有奢華木製拉門的房間正是冰室雷鳥的辦公室。

「聽您在說笑……這只是小孩子的遊戲吧？他年紀也不小，實在很丟臉。」

少年赤紅的瞳孔醞釀冰冷殺氣，雷鳥見狀，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濃厚。

「既然要撒謊我也會撒更像樣的謊！這連篇鬼話，你也站在編出來的人的立場想想！」

不曉得這究竟是第幾次聽到的相同質問，少年的耐性總算徹底粉碎。

「還有，如果你再自稱艾倫=巴札特就會被當成腦筋有問題，你從現在開始就以冰室夏樹自稱吧。」

然後少年眼前的會議桌，鋼製的桌面向下凹折，金屬桌腳猶如蚱蜢後腿般彎曲，老實說這簡直不是人類能辦到的技巧。

艾倫的表情浮現希望的光輝，雷鳥的提議對他頗具魅力。

艾倫的眼神再度蒙上冷淡光芒，他講出這番話，彷彿是想挖出某種遭到隱蔽的真相，雷鳥流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但是……包含你在內的一切事項都被分類爲最高機密，務必對他人保持緘默，若是打破這項規定，我也就顧不得你。假使發生因爲你而造成我方權益受損的情況，我也會毫不留情拋棄你，請先做好覺悟。」

「你是從哪拿到……我的情報。」

少年開啓奢華拉門。

「你那反射速度、動態視力、肌肉細胞的活性化狀態……以及鮮紅的頭髮與瞳孔，是強化人工肌肉與超敏化神經系統帶來的恩賜。你現在變成比平時強七•五倍吧？如果是你的話，或許連士兵都能迎擊。」

「……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

室內頓時飄蕩煙硝味，雷鳥緩緩揚起嘴角。

這名字有何意義，包含雷鳥在內僅有部分人清楚。

少年雙眼眯細緘默不語，雷鳥的手指在半空中按壓，立體狀的光學書面資料現形。

——那架戰鬥機竟然能打到皇后，甚至如此輕而易舉。

少年對他們的疑問皆誠實以告，而且他的要求也一點都不奇怪，只不過提出自己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因此打算與母星取得聯繫罷了。

此時少年眼前發生他未曾料想過的事。

「那麼艾倫，詳細事項之後就以書面傳達，資料入夜前會送到你手邊。你的ID與戶籍我會準備好，你先暫時稍等一下，嚮導我倒是已經先安排完畢。」

「我最開始還以爲你只是個自以爲是動畫人物的蠢蛋，或者是扮演這種蠢蛋的敵對國家間諜。前者的話，我也希望能趕緊查明你的身份，然後趕緊把這號麻煩人物趕出門，若是後者，我打算趕緊請他從這世上消失。但是依我親眼所見，怎麼看都不認爲你在說謊……最重要的是你那副身體。我到變成老太婆爲止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但是能敲壞鋼製的桌子，甚至避開子彈的改造人卻不曾見過。還有大搖大擺地認真說自己來自月球，這種神經病也沒見過。」

自那之後經過兩小時，少年長時間接受應該是判斷身體是否有異狀的健康檢查，最後他被帶到這間房間。

雷鳥開誠佈公說完這番話後，艾倫感覺自己內心的疑惑豁然開朗。

房間正中央置有寬敞的大理石桌，雷鳥坐在椅子上等待少年到來。

「艾倫=巴札特，新西曆一二二年四月十二日生，牡羊座A型。生長於貧窮國度，只喫過配給物資的罐頭與抑制空腹的營養錠，所以光喫到一般家常菜都覺得是美饌佳餚。特技爲調整與操縱終極玩偶，其中白兵戰技能甚至堪稱爲萬夫莫敵。年僅十三歲就從萊因哈特訓練學院畢業，之後因擔任終極玩偶駕駛員而遠近馳名。」

少年的表情略顯動搖，見狀的雷鳥悠哉將手伸向香菸，點火後繼續朗讀資料。

爲二〇六六年至二〇六八年間播放的高人氣機器人動畫。

雷鳥集中精神眺望他的舉手投足，最後她替這段朗讀畫下休止符。

「此人目前回歸軍隊，爲阻止謎樣敵對勢力貝爾弗克斯的暴行參與戰鬥。搭乘的機體爲鶴來博士的遺作，也就是E系列的手工客製化機體，製造編號E303S，名稱爲【艾菲娜•倫音列瑟】……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此人根本只是名半吊子軍人，而你確實就是這位艾倫=巴札特沒錯吧？」

艾倫沉默，他對雷鳥的不信任感大幅降低。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兩人同時陷入沉默，此時由雷鳥率先打破僵局。

但是，艾倫目前認爲（不論以何種形式）儘早開始蒐集情報是爲當務之急。

「先從結論說起，這個世界並不存在能培育出你這種人，與製作出你的世界的武器的科學技術。改造人類、各式各樣的超•光學武器、能在宇宙戰鬥的巨大機器人，甚至還有火星人跟月球人與木星人……老實說別給我開玩笑啦，這算什麼，少瞧不起老孃啦。因此你可能是從其他世界過來的……結果我只能把這件事歸納爲這種索然無味的SF故事。」

雷鳥緩緩將手槍指向少年，緊接着乾枯槍響鳴起。

少年蹲距在離房門稍遠的地板上，以肉眼捕捉到子彈併成功迴避。當少年抬頭，他的瞳孔與頭髮皆轉變成〔鮮紅〕。

室內廣闊的空間無盡延伸，由於百葉窗被拉下導致光線昏暗。

頭轉向旁邊即可望見往深處永無止境延伸般的走廊，腳底鋪滿踏下去觸感無比柔軟的潔白地毯，與老遠就能看見似乎要價不菲的日用品。

「多有勞煩，實在不好意思。」

【玩偶•華爾茲•鎮魂曲】。

「說沒陷入混亂是騙人的，如果你許可的話，首先希望能給我點整理思緒的時間……目前我是這麼想。」

——好。

「十五歲那年，火星與地球聯合軍向木星與月球宣戰。成爲戰鬥根源的終極玩偶原形機愛麗絲，被選拔爲該機駕駛員的仁=長門遭全體星球盯上。他逃亡時與天才科學家鶴來博士邂逅，兩人意外義氣相投，仁爲保護情人與愛麗絲而組織反抗軍櫻之劍。艾倫=巴札特表面上接受遊擊殲滅任務，實際上卻爲保護性命遭受威脅的青梅竹馬鶴來與軍方敵對，然後這些事對你來說都發生在三年前……有錯嗎？」

少年的戰鬥機隨便就顛覆馬里斯戰的常識，這情況堪稱史無前例。

少年彷彿釋出威嚇，將手伸向能夠抓住雷鳥頸項的位置。

坐在少年正前方邁入初老的顧問說道，少年屏息。

少年下定決心，首先要取回愛機，然後再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這座島並嘗試與同盟國接觸。爲此他現在必須集中精神與（可能會妨礙他的）冰室雷鳥應對。

艾倫致歉，雷鳥見此，腦內閃過某張懷念的面孔。

「什——」

少年情緒激昂，他手臂大幅度朝上揮舞。

「所以就說！」

「冰室、夏樹？」

「不過這是怎樣，【艾倫=巴札特】是靈魂姓名之類的嗎？雖然對努力工作的你們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們確實很相像。不論是那架機體，還是那位小朋友本身。」

「哦，動作真快，我簡直驚嚇過度，差點就要昇天囉。」

少年直到抵達此處爲止，都在詛咒自己頭腦簡單。因爲他那廉價的正義感，才愚昧地招致現在這種狀況。就在他束手無策的當下，危機也正潛伏在夥伴身邊。

「艾菲娜呢！你們沒把我的艾菲娜從那個地方移走吧？」

少年叩門，接着聽見老嫗說「進來吧」的聲音。

「剛纔確實……」

艾倫=巴札特就是這麼一位動畫人物，但是——

就是鄰人。若是鄰人規格的機體，即使是【即時再生機構】也能攻陷。換句話說，也就只有鄰人能夠打倒皇后。

——究竟誰纔是……在胡鬧的人。

全員僵硬。

雷鳥瞪大雙眼。

艾倫此時聽雷鳥如此一說才察覺到，由於他被眼前事態窮追猛打，竟然會把最重要的事徹底忘記。

「爲什麼……你會知道。」

當少年的表情總算和緩時，老嫗豎起食指。

雷鳥看見少年的黑髮如波紋盪漾般轉變成通紅的瞬間。

看見雷鳥的反應，艾倫反倒一陣愕然，他認爲對方的說詞確實沒錯。

少年艾倫陷入沉默，卻成爲他給予雷鳥疑問的答覆——

「你說我是動畫人物？這鬼話誰相信！」

雷鳥無輪如何都想找出那架戰鬥機的製造商。

「可以拜託你別再講〔動畫〕的事嗎？」

雷鳥的言詞與眼神彷彿訴說她說到做到。

「你再試試看做出奇怪的舉動，小心我立刻捏斷你的頸椎。」

「我也難以置信，動畫裏的人物竟然會出現在現實中，可是我們也是經過重重考慮。像是那部作品的世界存在別的次元，而你跑到我們這邊來的平行世界方案，或者從動畫世界跑來問候我們的三次元現身方案，其他還有幾個似是而非的方案。很抱歉我講出這麼科幻的話，假設你所言屬實，而你的身體機能與搭乘機體我們全予以承認，那你就並非我們這個世界的居民。」

雷鳥下意識露出刻薄笑容，雷鳥立刻對隨行女性下達幾項指示。

少年覺悟到貢獻出的時間都是白費，他下意識緊握雙拳。

「當然我也沒打算接受這種蠢事，我將會徹查事情真相。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親自在這世界逛逛？」

「全是你在胡扯，你們打算組織性地匡騙我……也能往這方向解釋一切。」

「好吧，當前我會幫你打點在這裏的生活，假如你做出什麼決定就儘管告訴我。雖然我這人實在忙得要命，但至少還能聽你講講話。」

他並沒有徹底排除一切都是雷鳥策略這種方向，他判斷即使當前受制於她，只要從中考慮今後方針就算上策。

此作目前正播放至第二期，艾倫=巴札特身爲劇中重要配角頻繁登場，儘管他在設定與劇中皆有不輸主角的實力，但不是因故無法拿出實力，就是將精采場面讓給別人（主要是主角）的演出甚是頻繁，這種捨己爲人的作爲及倒楣程度，卻諷刺般地與他的人氣緊密結結合。

艾倫強烈抗議，雷鳥似乎也贊同般大方點頭。

「我明白了，就讓我拜領取用這名字吧。」

「那麼請告訴我們，你的本名叫什麼？」

少年剛纔爲止理應烏黑的頭髮與瞳孔變成鮮紅。

「你很喜歡那部作品這點，從你的打扮與言行早已充分傳達給我們。所以也差不多該換個話題，能請你認真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艾倫的答覆令雷鳥在內心暗自竊喜，但她爲避免漏餡而很自然地露出苦笑。

「我是艾倫=巴札特了吧！」——他的拳頭往桌面揮下。

艾倫反覆咀嚼這個名字後總算點頭。

「好啦，接你的人來了。對了，還有你那巨大玩具先由我們這邊藏起來，我們就先對政府那羣人聲稱是冰室開發中的試作機。若是連他們都跑來插一腳的話，可是會惹出不少麻煩事。」

艾倫姑且以微笑掩飾，此時房間的門鈴正巧響起。

下個瞬間，少年一口氣縮短彼此距離後揮開雷鳥的手槍。

邁入初老的顧問以認真神情請託對方。另一方面，少年內心萌生出灰心與憤怒，畢竟他以無上的誠意與他們共處。

雷鳥將那當面孔當作提示，授與艾倫能能在這個世界生活的〔記號〕。

艾倫在桌子前探出身體詢問雷鳥。

「放心吧，我沒打算趁你不注意時動什麼手腳。」

「我先聲明，她設定過除我以外的人擅自啓動就會自爆的程序，我肩負隱匿她的義務，若是出什麼意外……」

「話太多啦！」

雷鳥彈起艾倫的鼻頭，他按住疼痛的鼻頭向後退。

「我什麼都不會做，你趕快走吧。我這裏可是積了不少工作，再繼續跟你扯下去我就要收費啦！」

「……請你們務必慎重行事，別輕舉妄動。」

艾倫露出似乎還有話想講的眼神，但他按住鼻子打算轉身離去。

當他正想邁開步伐時，略顯猶豫並再度面向雷鳥。

「怎麼啦？還有什麼事嗎？」

雷鳥以彷彿要牽制對方的語氣說話，艾倫則一臉歉意地搔頭。

「假如……我是說假如，你說的都千真萬確。如果確實如此，想必我講的話在你耳裏聽來全都只像妄想。換作我處於相對立場，大概也只會把這番話當成妄想。」

雷鳥感到訝異，當她看見艾倫害羞似的低頭，便感覺自己心頭彷彿有根刺。另一方面，艾倫重新振作般立正站好。

「很感激你願意相信我的話。」

艾倫敬禮——他直視對方的視線無比耿直，如此自然的舉止令雷鳥再次確認到他身爲軍人這項事實。

「我討厭這種拘束的言詞，我懂你的意思，趕快走吧。」

雷鳥彷彿驅趕狗似的揮手，艾倫朝房門邁進。

「對了，受你幫助的那黑色玩意兒駕駛員目前正平安躺在醫院睡覺，我纔要感謝你幫助我們重要的駕駛員。」

這次反倒換雷鳥不甘不脆地說道，而艾倫只說一句「這樣啊」，放心的表情恍若這事關自身安危。

前來迎接艾倫的人開門，艾倫的身影自辦公室消失。

——我豈能接受人類居然會從動畫裏跑出來。

雷鳥掛斷電話並在菸灰缸裏捻熄菸頭，她目光如炬。

——根據聲紋分析的結果來看，他沒有說謊……但是他可能遭受暗示或洗腦，在本人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認定自己所言屬實，這種方向也不無可能。

「你已經讓那小朋友接受過精密檢查了吧，這件事要當作最優先、最重要機密事項處理。讓科學、醫療、兵器開發等各班，都徹底調查那位小朋友的身體，無論如何都要掌握那位兵器人類的出處，同時也詳加調查那架紅色戰鬥機。」

雷鳥一邊整理思緒同時將手伸向聽筒，她的眼神已經不殘留半點友好目光，當她撥電話的對象接聽後，她以低沉的聲音告知對方。

室內迴歸寂靜後雷鳥點菸。

雷鳥方纔感受到的罪惡感，早已不殘留半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