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第一天 抑或曾經被陌生N高中生囚禁的漫畫家
《被陌生女高中生囚禁的漫畫家》 · 穂積潛 · 4387 字
我們喫了跨年的麪條,但是並沒有熬夜。
跨年時姑且有跟着倒數,不過迎來新年後便立刻就寢了。
趕在日出前起牀出門之後,我們搭上臨時加開班次的電車,在乘降人數居日本第一的車站下車。
車站前已經被目的想必跟我們一樣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人潮會讓我頭暈。」
「就是啊。我這幾年也都不曾在新年專程搭電車出遠門參拜。」
要嘛根本沒參拜,不然就是在三天年假都過了之後才參拜。一個人生活往往就會跟這類行事疏遠。
不過我今年爲了讓作品改編動畫而有所動作,對此方來說也是要去唸漫畫專科學校而有所區隔的一年,難得有這種機會,我們便打算好好地在新年做個參拜。
「感覺會迷路。」
「呃,那個,爲了避免走散,我們牽手吧?當、當然,這並沒有多深的含意,不過要是大過年的就出狀況,感覺也不好嘛。」
我託辭伸出左手。
「……嗯。」
此方牢牢地回握了我的手。
我們倆結伴一邊享受正月的悠哉氣息,一邊緩緩地走着。
沒過多久,我們抵達了被高樓大廈包夾,位於大都會中心的神社。鮮紅鳥居在清朗朝日照耀下燦然而立。
境內的人潮比車站前更加熱鬧。
「不錯耶,這座神社。都市裏的高樓與歷史性建築相互映襯。啊,姑且拍個照留作資料。」
我從羽絨外套裏拿出手機,拍下幾張照片。
「有人來了。」
此方叮嚀似的拉了我的手。
「我能理解~~!像是連姓名都沒有的不從之神,聽了就讓人興奮!」
此方也學我低頭行禮,接着立刻又牽起我的手。
我打趣地回嘴。
「謝謝妳的好意。他似乎是妳的粉絲,但我並不算妳的粉絲。」
折尾老師把手湊到嘴邊,還朝我投以白眼。
而且,我爲了問候便暫且放開此方的手,然後低頭行禮。
遙華小姐跟着移動到折尾老師的視線前方。
此方用挺重的語氣糾正我。
這下子拒絕不了吧。
我收起手機把路讓開。
無論從漫畫業界全體的層面,或者從Flare Comics連載陣容的層面來看,要說我們在某方面患難與共倒不是不行。
口氣固然溫和,卻有說不出的壓迫感。
「咦?你是主名老師嘛!新年快樂~~好巧喔。還是說,是命中註定?命運共同體?」
「哦~~那真棒耶。」
「兩位,神明在上,請肅靜。」
此方搖頭。
應該說,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在新年特地搭電車出遠門參拜。畢竟我的膽量不足以在截稿前夕擺爛出門玩。
遙華小姐忽然帶着銳利的眼光問道。
「你很敢說嘛!態度得意起來了喔!如果以爲回函統計超車一次就算贏過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關於這一點,主名老師,誠惶誠恐,原本在隔週預定要刊載刊頭彩頁的作品休載了,可以的話,不知道是否能麻煩老師接手……」
「此方也好久不見~~哎呀,應該說,莫非我們是第一次直接見面?要不要握個手或簽名?」
這大概是剛熬夜完的亢奮狀態。
話題突然轉來我這裏了。
她的助手們像隨扈一樣圍着她。
編輯部大概也接到了不少抱怨,再說之前原稿開了一次天窗也有造成困擾……
或許我不小心精準踩到了她的雷點。
「既然能讓原稿變好,身爲編輯我便不會提出否定的意見。但是,近來受勞動方式改革的影響,現狀也不方便爲難印刷廠,若您將時間抓得太緊……」
跟折尾老師相比,恐怕就顯得相當少,但是對我來說已經算滿大手筆了。
「那樣不行。神社是向神明報告平日生活與感謝的地方,可不是讓人許願的地方。假如是平日都在參拜的神社也就罷了,只有在新年時來許願的話,就是對神明不敬。」
「我跟他是生死與共。」
感覺對喜歡和風事物的遙華小姐來說,這套固定程序配得正好。
我垂下肩膀點頭。
「當然,因爲事發突然,我並不會勉強您。但是,爲迎接之後的跨媒體改編,總編希望能趁機炒作一番,甚至提出了乾脆增加頁數替作品安排特輯的方案。如果要您配合──實在很喫緊吧?」
折尾老師踮腳想摸此方的頭,卻因爲身高不夠而變成舉手擊掌。
看來那似乎是爲了隨時可以拍攝而常備於身邊。
「咦,真的嗎?」
對方說着便嚷嚷起來。
至於我──拿了五千圓鈔。而且是跟此方一塊捐獻的。
三個人在讓我有些搞不懂的地方意氣相投。
此方把頭朝我的肩膀靠過來。
彼此參拜的時段一致算是滿巧的,不過新年參拜的地點一致倒沒什麼好驚訝。
「……需要再囚禁你嗎?」
「遙華小姐,恭賀新禧。」
「不,妳應該也會很忙,我不想隨便拜託妳幫忙囚禁……唉~~走到這一步,只能求神明保佑吧。」
「是的,主名老師,恭賀新禧。今年還請您多多指教。」
既然用信封裝着,應該不會只放一張鈔票。恐怕連助手的份在內,都是由折尾老師出吧。
感覺事情就這麼被迫敲定了。
我信服地點頭。
經過東拉西扯,自然而然聚到一起的我們排進參拜的行列。
啊,她這是打算把遙華小姐的仇恨值推到我這邊,然後趁機逃走吧。
此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對我耳語。
我開玩笑地說道。
折尾老師將看似昂貴的振袖穿得無懈可擊。
好過分的找碴方式。
折尾老師強烈表示同意。
她喊着豎起雙手中指。
「恭賀新禧。既然是爲了漫畫,您要怎麼拍照都無妨……不過,折尾老師,重要的是三天年假放完後要交的原稿沒問題嗎?」
折尾老師毫不猶豫地從長夾拿出白色信封,然後投進奉納箱。
回頭看去,又是一張熟面孔。
這是會在藝能方面賜予保佑而聞名的神社,因此有不少創作者來參拜。
她穿了和服。
折尾老師帶着像是幽靈在羨慕生人的臉色拍起手。
閉上眼睛。
爲了避免礙到參拜者,我又從參道後退幾步。
然而,並非折尾老師那樣的振袖,而是看似家居打扮的樸素和服,反倒顯得合身且帥氣。
「此方已經成年了,而且我們並沒有做任何會觸法的事。折尾老師,萬一妳走散被當成走失兒童才容易驚動警察,還請留意。身上有沒有帶什麼能證明妳是成年人的證件呢?」
「沒錯!就是那樣!妳年紀輕輕卻很懂規矩呢。了不起!最重要的是『敬神佛而不仰賴神佛』的精神!」
經過調教的反而是被此方囚禁過的我吧?
遙華小姐挺直背脊,身段落落大方地這麼向我回禮。
遙華小姐轉向我這邊,看似過意不去地開口。
遙華小姐也深深點頭。
我挺胸答話。
遙華小姐的目光往上瞟了過來。
「啊~~換句話說,主名老師已經調教過妳嘍?色~~!小心警察到家裏搜索喔~~」
冷靜規勸的聲音。
「新年快樂~~!遙華穿和服果然合適呢~~銀髮穿和服還顯得合適的編輯,吸睛程度幾乎可以直接拿來當主角了。啊,機會難得,可以讓我拍照當資料嗎?」
首先,行禮兩次。
雖然等了滿久,不過在閒聊談笑之間,我就地跟遙華小姐討論起連載事宜,一回神便輪到我們了。
「是的。與其說新年參拜,除非特別忙碌,否則我每天早上都會來參拜。可以說是每日功課,或者用來切換心情的固定程序吧。」
我們各自掏出了錢包上前。
遙華小姐並沒有用扔的,而是靜靜地、恭敬地讓五百圓硬幣滾進奉納箱。
折尾老師將視線挪到無關的方向回話。
「不過,我滿喜歡與人世利益有直接連結又來歷不明的土著神。」
我和此方都放開了牽着的手。
「啊,好的,呃,我會加油……」
所有人在奉納箱前行禮。
「哎,某方面來看,或許我們可以算命運共同體。」
「啊,不好意思──等等,這不是折尾老師嗎?辛苦了。新年快樂。」
「……啊~~嗯。那個啊,是是是。我想,大概來得及。畢竟我得從主名老師那裏奪回Flare Comics的寶座,爲此就投注了太多心力,或許會多花點時間。」
我心裏並沒有多生氣,也覺得對傳說級漫畫家好像有點失禮。不過,折尾老師身邊清一色是尊敬她的人,因此她想追求這種對等而能互相擡槓的人際關係倒是有跡可循。
「感謝老師!那麼,我就照這樣呈報上去嘍。對編輯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欣喜的壓歲錢了。」
準備從眼前通過的一行人當中有眼熟的面孔。
「的確,古代史有其神祕的浪漫呢。我想邪馬臺國的所在地至今仍議論紛紛,當中是有理由的。」
嗯~~看狀況我是可以拒絕,但畢竟之前刊載的內容受了編輯部全體關照嘛。
大家自然安靜下來。
這一幕讓我覺得有點像慶祝七五三的全家福,這要對她保密。
「遙華小姐,妳新年都來這裏參拜?」
啊,我好像還是弄錯了。
彷彿對摺尾老師說的話有所反應,她的助手之一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
「哈~~!主名老師,活該!只有我受苦可不公平!」
「是的是的。當然嘍,讓業界的黑心環境走向健全是好事嘛──話說主名老師,你怎麼還一派從容?休載一週的餘波應該也擠壓到你的工作排程了吧?」
感覺應該是平時都有來參拜,就不用在新年特地拿香油錢擺闊吧。
此方低聲嘀咕。
「我基本上是模範生喔。步調已經調整回來,分鏡也畫完了。」
遙華小姐帶着滿面笑容滑起手機。
然後,拍手兩次。
在這時候對神明問候。
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不,沒必要思考吧。
畢竟神明能看透一切,坦然地把現在的想法說出來就好。
(神明,您早,平日受您關照了。我叫主名 公人,是個漫畫家。我大概沒有才華,所以纔會想求助於神明的力量,然而那似乎是不應該的事,因此就作罷了。相對地,我要向您報告。我大約三年沒來神社了,信仰不夠虔誠,我很抱歉。不過,在這三年之間,我忙得沒空來到您的跟前,還發生了許多事。三年前的我很慘,無論身爲漫畫家或身爲人都接近完蛋。但是有陌生的女高中生囚禁我,讓我得救了。「囚禁我而讓我得救」聽起來有些矛盾,不過這是事實,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多虧有她,我現在仍在當漫畫家。現在那個女高中生已經不是陌生人,再過幾個月,她也將不再是女高中生。而且,她似乎會成爲我的新夥伴。雖然她是個笨拙還相當奇怪的女生,卻非常勤奮努力,又很溫柔,偶爾還有一絲空靈之氣,因爲她是個善良得怎麼也無法放着不管的好女孩,我希望她可以獲得幸福。啊,即使說是希望,我並沒有求神明幫忙設法的意思。我單純是在表明決心,請您別介意。誠摯感謝您平時對我們的關懷,今年也請多指教。)
行禮一次。
睜開眼睛。
遙華小姐已經旋踵走向鳥居了。
折尾老師則與助手在社務所抽神籤,歡快地嚷嚷着。
(至於此方──)
我望向旁邊。
她仍將雙手合十,閉着眼睛。
看來此方要報告的事比我還多。
不久,她就會睜開眼吧。
到時候,我要怎麼搭話呢?
要問她想不想抽籤或買護身符嗎?
還是要商量今天午餐喫什麼呢?
有風吹起。
忽然間,右手感到一陣寒冷。
在溜冰場扯壞,塞進口袋帶回家以後,好像就一直擱着沒動。

始於堅硬金屬項圈的囚禁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是遙遠的往事。最後那變成玩具手銬,如今甚至成了垃圾。
天空不受任何束縛,一片晴朗。
我仰頭向天。
直到方纔都跟此方牽着的右手。
叩──手指頭碰到了堅硬的觸感。
我把手插進羽絨外套的口袋。
(這是什麼?──噢,玩具手銬嗎?我忘記丟掉了。)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此方,走向境內的垃圾桶。
(我想這已經不需要了吧。)
不過,期待感又高出好幾倍。
感覺有點恐怖。
人心無法銬上手銬。
我跟此方的關係,往後仍會繼續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