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1天

離夏天正式來臨仍有段日子，要稱作春天卻已經不合時宜，如此的季節。

事情發生在某個晴朗的星期日白天。

「──♪──♪」

哼歌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難以形容的獨特節奏。

聽起來像凱爾特音樂，也像古典音樂，抑或像流行音樂。

儘管聽不出類別，唯獨能聽出對方心情絕佳。

如此開朗快活的聲調。

（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

自己房內。我望着總算開始有熟悉感的天花板，在內心反覆玩味本身動輒就會遺忘的事實。

目前的我跟一個月前不同，已經沒有遭受囚禁。

沒有束縛身體的鏈條。

原本緊閉的雨遮板也敞開了。

所以，我也能曬到足夠的太陽光。

（只要拜託此方，我隨時都可以解開脖子上的這隻項圈。）

我用右手碰觸冷硬的項圈。

受陽光照耀的它早就變得像時尚造型的一環，好似象徵我們倆的關係，散發着詭異黯淡的光彩。

「午餐做好了。你還在忙工作？」

此方透過開敞的門口從廚房探出身影。

她的雙手拿着盛了白色碟子的圓形托盤。

「現在就要洗？最近你洗澡的時間是不是提早了？才中午而已吧。」

「不客氣。」

「謝謝招待。」

「沒，我正在休息所以不要緊──有夏天的情調呢，好菜色。」

那樣的話，我無法否認自己有可能會變得像那顆小番茄。

雖然說此方現在也不會露骨地亮出菜刀威脅我了，但兇器目前仍沉睡於幾步之隔的廚房。

走出浴室，打開收納櫥。

第一種跟往常相同，屬於印有角色圖案的痛T。

基於漫畫家的職業特性，我總會不由自主地當夜貓族，但自己的生活作息或許會左右一個女高中生的人生，那我當然要認真看待。

（來這套啊……）

印着成串英文字母，還鑲滿了功能不明的鉚釘的七分袖上衣；有天使與七彩獨角獸共舞的童話圖案的襯衫；有厲鬼與惡魔展開廝殺的駭人圖樣的襯衫。

「那我幫你洗背。我把餐具洗完就好，等一下下。」

（再整理一次狀況吧。我原本生活作息嚴重失調，還在身體狀況欠佳而病倒的時候被此方救了，便以爲她是有意協助我改善起居的笨拙書迷。然而，實際上此方卻是執着於我的跟蹤狂。）

基本上，那發生在我得知此方是跟蹤狂之前，可是我不敢把自己一度脫口而出的話收回去。

我將作畫中的繪圖平板挪到房間角落，並擺出原本豎在牆際的摺疊桌。

夏天沖澡果然爽快。

明明此方曾一度替我解開，是我自己又請她幫忙戴上的。

「……是啊。」

（看來，我得趕快去買些普通的衣服……）

那是以往我的作品在改編動畫後所推出的周邊精品。

然後，新增加的類別則是──

（果然，項圈還是先保持原狀好了……）

此方對規矩有莫名的講究，大概是顧慮到房子由我承租，她堅持不肯排第一個進浴室。

換成平常，她都會強行進浴室，還硬要幫我洗身體。

印象中，這是成雙成對銷售的夫妻筷。

此方點了頭，然後夾起剩下不多的中式涼麪。

我當場愣住了。

「我不是指蛋白質，而是在說番茄給人的印象。比如觸摸的手感，還有會從果肉中噗滋噴出紅色液體的部分就很像人肉。」

（啊，對喔。家裏只有這種浴巾。）

要穿痛T，還是穿中二品味的衣服？

「……是嗎？好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小番茄看起來像人頭。

（不過，項圈還是先請她幫我解開好了。畢竟夏天近了，就隨便找個會悶熱之類的理由。）

「佈置房間。要改成與雙人房搭調的樣式纔對嘛。」

我驀地察覺到。

「呼～～清爽多了──欸，妳在做什麼？」

牆壁上滿滿掛着好幾幅絲網版畫，圖案都是我過去被改編成動畫的作品角色。甚至連窗簾也變成把我作品裏的男女主角分別印在左右的特殊樣式。

此方滿意地望向空了的碟子。

才一轉眼的工夫，我的房間就有了大幅轉變。

舒爽的心情一舉消散。

（此方確實令人覺得詭異，而且恐怖。不過託她的福，曾經陷入創作低潮期的我才能再度創作漫畫，這也是事實……）

因爲我知道她這是出於善意。

要舉例的話，那就像剛開始意識到打扮的國中生或視覺系樂團會穿的衣服。

「說起來，番茄算不算最像肉的蔬菜？」

不過，我也無法否認自己對她懷有與此相當的感謝與愛意。

脖子上的這隻項圈證明了此方跟我之間有所牽絆。

稍微煩惱過後，我選了重視材質而穿起來相對舒適的痛T。

想要放鬆的時候，還被迫一直意識到工作上繪製的漫畫，心裏不會好受。

「那麼，我去衝個澡。」

「呵呵，中式涼麪開賣了。」

此方朝我回過頭，滿臉得意地告訴我。

「這比較好吧？」

日前釐清的震撼性真相。

「呃，我自己可以洗。妳做的家事本來就夠多了，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煩妳。」

衣服穿好，將浴巾掛到肩膀，走出更衣間。

假如我現在說「想解開項圈」，此方應該會認爲是自己照顧不周而壞了心情。

極端的二選一突然擺到面前。

之前此方拒絕上學，但最近又開始回高中唸書了。爲了讓她維持良好的現狀，我也應該儘可能過規律的生活。

的確，替換衣物的種類變多了。

即使得知了，我依然拿此方沒辦法。

「筷子，妳換了新的啊。」

我一邊喫着鹹中帶甜的中式涼麪一邊思索。

我擦乾身體，然後打開放內衣褲的置物櫃。

（這麼說來，我記得替換的衣服也是印了角色圖案的T恤……不對，印象中，此方在衣服這方面說過：「你能替換的衣物太少，所以我幫忙補充了一些。」總不可能只有角色周邊吧。）

我鋪好此方與自己要用的坐墊，一邊讓思路運作。

我如此做出結論。

至少我喜歡她的程度，是會讓我抗拒報警說自己遭受囚禁而使她淪爲罪犯。

「欸，此方──」

當然，我對自己畫的角色有感情，但問到想不想用角色浴巾包裹身體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方，畢竟妳都只會排在我後面洗澡吧。時間拖得太晚，影響到妳明天的作息也不好。」

紅筷子款式仿照了女主角的法杖。

此方用筷子戳起中式涼麪裏的配料小番茄，並且突兀地嘀咕了一句。

我從坐墊起身並說道。

此方咀嚼起小番茄。

明明這裏確實是三次元的現實，圍繞於身邊的卻盡是天馬行空的擺飾，總覺得內心有種踏不着地的虛浮感。

我筆下的漫畫男主角正帶着滿分一百分的開懷笑容望着我。

「像肉的蔬菜？最像的不是黃豆嗎？」

即使如此，我仍使勁把話吞了回去，然後點頭開始用餐。

（總之，我想要能獨自思考的時間……一邊觀望情況避免刺激到此方，一邊慢慢跟她拉開距離，可以的話就請她回自己家。然後，我要重新審視彼此的關係，目標是找出可以讓我們重新來過的環境。）

我懷着如此樂觀的看法，匆匆洗完澡了事。

今天她退讓得格外乾脆。

雖然稱作筷子，終究是周邊精品，從實用性來講屬於好看不好用的貨色。筷子可握的部位花了巧思設計成劍柄，還鑲上寶石裝飾，因此凹凹凸凸的很礙手。尤其我這雙筷子的前端是銳利劍尖與劍身，未免太不協調。

那種眼神，簡直像在揶揄我目前這種跟女高中生跟蹤狂同居的非現實處境。

（隨着物品增加，感覺我這房間正逐漸被此方的色彩滲透……）

地板鋪了印有紅黑色盧恩符文的魔法陣地毯，坐墊則被套上樣似食蟲植物張開口的怪物布套。

藍筷子款式仿照了主角的武器劍。

（這表示此方終於理解相處該有適當的距離感了嗎？）

在我的作品裏打扮暴露，改編成動畫的角色圖案就印製於浴巾上。

此方對我的感想淺淺一笑，回話語氣像在宣讀蕎麥麪店的告示。

喫完中式涼麪的我雙掌合十。

這一個月以來，我都被此方「關照」，但最近她好像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就在我開口的那一刻。

之前都是用瓦楞紙箱代替桌子，但我的房間也慢慢備齊正常人用的家當了。

此方一直在跟蹤我，這樣的真相令人反感。

「……」

我朝在窗邊站上墊腳臺的此方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