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 4
《被陌生女高中生囚禁的漫畫家》 · 穂積潛 · 3403 字
(算了。反正在圖片傳給他的時間點,詛咒就成立了。)
我看完他傳來的回覆,將手機擺到桌上。
照片裏的我做了俗稱「丑時參拜」的簡易版裝扮。
原本的丑時參拜,是女子受嫉妒心驅使而將稻草人釘上神木的知名詛咒方式。
然而,基本上既然我身爲正妻,就應該是被嫉妒而非嫉妒人的那一方,因此沒必要躲躲藏藏地在深夜跑去神社。
所以這並非正宗的詛咒,只是牽制,以拳擊來說則是刺拳。爲此我才穿了簡易版服裝。
喀嚓。
連一句「我回來了」都沒有,媽媽到家了。
因爲有濃濃的名牌香水味,立刻就認得出來。
她平常都無法正常取得聯絡,只有星期日肯定會回來檢查郵件,因此抓準這時候是最可靠的。
「我有點事想跟妳說。」
我單方面對默默朝冰箱一直線走去的媽媽說道。
她用懶散的目光朝我瞥來。
「我決定好將來的出路了,姑且跟妳報告一聲──」
直話直說。
我將身體朝向媽媽,表現出最低限度的禮儀。
不過,我並沒有看她。
此刻我的腦海是被他告知「要去旅行取材」時的臉支配着。
(當時他的表情好迷人……)
還記得那就是讓我喜歡上他的表情。
(在最後做個打掃再走好了。)
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懷有的疙瘩根本微不足道。
因爲那副笑容實在太不光彩了。
我的報告在媽媽衝好咖啡,並確認文件內容的這段期間結束了。
我辦得到嗎──內心有點不安。
我這才知道,那就是漫畫家這一行──他要面對的宿命。
跟遙華談事情時,那間位於上學途中的家庭餐廳。
(既然我的志願是當助手,編劇方式之類可以延後學吧?不過素描、分格、背景這些,我從哪個開始學比較好呢?找他問問看吧。不,我要先自己進修纔行。)
那並不像情侶吵架會短暫表露出的哭泣或生氣的情緒。
她絕不能算是好媽媽。
不,也許媽媽對於自己的女兒,根本連所謂的理想都沒有抱持過。
那副誠摯的表情絕對能打動人心。
光是這樣還不過癮,我試着跟他點相同的餐點來吸引他。
幸好他的個資管理不嚴,多虧如此我才查出了不少情報,否則我們或許就沒有機會再碰面了。
從我開始觀察他算起,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既害怕又寂寞,儘管知道是有勇無謀卻不得不咬向獵物。
「生產之苦」。
簡而言之,或許她就是這種人。
伴隨這般迫切感的笑。
我也簡短地這麼回答。
因爲該思考的事情還多得是。
我的目光立刻被奪走了。
但是那已經無所謂。
但是,那種痛苦卻伴隨着好似七日創世,廣如宇宙的規模感。
他那軟弱而勇敢的笑容,讓我覺得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崇高。
大概不到十分鐘吧。
正因爲世上盡是不合理的事,我更希望他的痛苦及悲傷能得到回報。
可是,不曉得他有哪裏不滿意,好不容易纔創造出的那個世界,點擊一下就被刪除掉了。
但是,他堅決不逃避。
這就是媽媽聽我說完以後拋出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既殘酷又虛幻,而且美麗。
(加油。)
我猜或許媽媽也是一樣的心態。
那時候的我感覺還沒有愛上他。
於是,我戀愛了。
畢竟他是不懂說謊的人。
(也許我太把這個人當成壞人了,在心裏擅自加深了對她的負面印象。)
因此我費了一些時間才注意到他。
善始善終。
「嗯。我會的。」
畢竟我很笨拙。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表情。
儘管有點遺憾,我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於是,我才發現,我真的是到這時候才發現,店裏有比我更早進來坐着,而且看似決定待得比我更久的他存在。
當時,社會局勢尚未對外出有所顧忌,他就每天待在那裏畫漫畫。
轉換成言語的話,應該用簡單的這幾個字就能了事吧。
我反而覺得自己好像是出於一種壞心眼的動機,想確認每個人都跟自己一樣軟弱,只要遭遇困難都會逃避,才一直觀察他。
他的取材絕對會順利。
他總是準時在同一時刻出現,並且持續面對平板直到深夜。
換句話說,她只是不想負起養育女兒這種生物的責任吧。
我變得想多認識他這個人,選擇的座位便開始逐漸往他靠近。
我回想與他的邂逅。
當時天空下起陣雨,我爲了暫時避雨就走進家庭餐廳。
然後,負起責任的將是出版社與他──更主要的是我自己。
即使如此,假如他只是個在家庭餐廳辦公的男人,我應該就不會對他感興趣了吧。
那段時期我打算去學校,卻又不敢去,過着每天上學都中途折返的生活。
他的眼睛依舊溼潤得像是快要掉淚,臉頰困惑似的緊繃着,同時嘴角則是上揚的。是如此難看的一張笑容。
(已經夠了吧。)
他的苦惱比那更深切,而且沉靜。
(他現在肯定也是帶着那張臉在努力吧。)
不像獵豹那樣帥氣,更不像獅子那樣從容,也不像老鷹那樣優雅,卻還是沒有失去身爲肉食野獸的驕傲。
沒有演變成母女和解大團圓。
以往他不過是擺在我上學路途的背景。
他本來就沒有做吸引人的裝扮,容貌也沒有特別端正,說起來算外表樸素。
我把自己的不中用跟對方重疊在一起,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不知不覺中,我會在內心爲他打氣了。
畢竟在我不上學的那段期間,他人的眼光對我只會造成恐懼。
後來,我開始比他更早進家庭餐廳卡位,專挑靠內側的座席。
儘管她確實是愛面子的人,原來那並非向旁人炫耀的主動欲求,而是較爲消極的自我保護嗎?
畢竟對她來說,我肯定也不是理想中的女兒吧。
自從口罩變成日本國民的標準裝備時,他就沒有在家庭餐廳出現了。
「是嗎?隨妳高興吧。」
不久,媽媽補完妝後就若無其事地又出門了。
不過,他在進入創作模式時的專注力驚人,當然都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對於媽媽,我已經沒有執着到想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了。
總之,以往對她的恨意在我心裏曾佔了相當大的部分,如今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唯有這點我可以確定。
我一直隨便玩手機,最後電量耗盡才總算起意回家而抬起沉重的腰,就在這個時候。
原諒與放棄的想法差不多各半。
總算認出他這個人是在我不去上學以後的事。
都是我單方面在講話,這也理所當然。
在情緒表現只有零或粉飾有加的人們圍繞下,我卻發現他盯着平板的臉並不屬於任何一邊。
對媽媽來說,既然可以靠這個事實從身爲養育者的義務獲得解脫,似乎也就夠了。
成年之後,我會離開這個家。
我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擅自產生挫敗感的我就像在賭氣地一直等着看他落敗的瞬間。
儘管不甘心,我身上確實有一半的基因來自她,正因如此,無形間便能理解她的思維。
我打算等雨停再去學校,可是,不久雨停了,即使天空出現了彩虹,我也還是走不出去,結果就在家庭餐廳待了一整天。
(討厭的話,逃避不就好了嗎?)
現在的我並沒有空閒把思考的資源分給往事。
待在家庭餐廳的他有絕大多數時間都是一臉泫然欲泣,要不然就是煎熬得彷彿快要發出呻吟的痛苦表情。
不,很遺憾,精確來說,我沒辦法回想起那一瞬間。
我洗了媽媽喝完放着的咖啡杯,還把廚房流理臺擦得亮晶晶。
不過要稱作棄養,她又給了我太多東西,也不會把男人帶進家裏,又沒有惡毒到把小孩當成向他人炫耀的裝飾品。
所謂的漫畫家,就是把創造新世界當成工作,因此這樣的比喻也未必浮誇吧。況且連神工作了六天都要停歇一天,他的勞動卻沒有休息。我猜他大概一直在思考漫畫的事。因爲那不像普通的工作可以切換ON與OFF,他肯定在用餐時、趕着上廁所時、入浴沖澡時,都會把漫畫留在腦海的一隅。
不過,也沒有我設想過的反對意見。
我不記得自己喫過她親手煮的飯,也沒看過她來觀摩教學,更沒有在生日時聽過她給的任何一句祝福。
(他不來家庭餐廳以後倒是讓我心慌了。)
堅持一個月之後,那一刻總算到了。
待在家庭餐廳的客人表情種類很有限。單獨來的客人大多面無表情像要隔絕四周,反觀一家人或者跟朋友來消費就會滿臉開心。
僅靠一枝筆孕育出無窮世界的景象,簡直像魔法一樣。
可是無論怎麼等,我都沒有等到那一刻。氣惱的我不久後就難免開始好奇,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拚成這樣。於是,我假裝去飲料吧裝飲料,趁着經過他後面的時候偷看了平板。
既然會讓我進櫻葉讀書,還以爲她至少會回應:「不許考東大或京大之外的學校。」然而完全沒有那種事。
但是我要拚。不拚不行,而且我想拚。
要比喻的話,那就像野生胡狼空着肚子在草原到處遊蕩,三天三夜仍然找不到東西喫,當同伴一一倒下只剩自己時,好不容易發現的獵物卻是比自己龐大好幾倍的野牛,即使撲上去也說不定會被一腳踹死。像這樣的情況。
「──所以說,那間出版社願意當我的保證人。住宿的地方也找到了,不會給妳添麻煩。」
污垢連同我心裏十八年來的疙瘩一起被衝進排水溝。
(也許,現在的我有着跟他類似的表情。)
看着自己映在水槽裏那張用悲傷、不安、欣喜都無法形容的臉,似乎讓我對自己產生了一點點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