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周
《被陌生女高中生囚禁的漫畫家》 · 穂積潛 · 2508 字
等我有空思考連載以外的事,已經年關將近。
距離除夕剩不到幾天的某個晚上。
聖誕節的甜蜜氣氛早從大街小巷消失,年末的匆忙氣息變得具支配性。
不過,哪怕社會再怎麼變,都跟我這個漫畫家不太有關係。
可以在喜歡的時候工作,在喜歡的時候休息。這是收入不穩定,連貸款都無法申請的自由業少有的優勢。
在我房間。
「聖誕快樂!」
拉炮「砰」地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跟放寒假的此方一起慶祝已經過去的聖誕節。
天氣越漸寒冷,電暖桌帶來的恩惠更添寶貴。
而桌上擺了兩塊草莓奶油蛋糕。
那不是過聖誕節用的,甚至不是出自甜點師之手。
市面上一整年都買得到,由某間知名麪包廠商生產的單品。
另外,全年無休的炸雞也在電燈底下發出油亮光澤。
唯有半價的香檳氣泡飲即期品還勉強主張着聖誕節的情調。
「恭喜你,作品要改編動畫了。」
此方一邊把香檳氣泡飲倒進酒杯一邊說道。
氣泡在百圓商店買來的塑膠杯裏歡欣地迸開。
「是啊。謝謝妳。哎,雖然目前還在內定的階段就是了。」
「謝謝。我會努力讓自己能儘快幫到你。」
往後她仍然是天才,而我應該一輩子都是凡人。
爲了說服自己,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香檳氣泡飲就口來掩飾害臊。
我把飲料倒進此方的酒杯裏回敬。
「評價褒貶不一呢。但是,正如我所料。」
因爲最新一期的連載內容並非單純由我構想而成,當中滿載了受訪者的實際體驗,我不能刪減其嚴肅度。
某方面來講,情色與驚悚是近年漫畫流行的風潮之一,但我絕不是想靠描繪刺激畫面來吸引讀者目光才這麼做的。
從折尾老師的直率性格來想,可以知道她並不是想表現人好的一面,而是打從心裏那麼認爲才寫出來的,因此感覺更體現出了彼此器量的差距。
從此方流露的氣息,我已經看出她回家溝通的結果並不壞。
即使如此,要提到我爲什麼會畫,是因爲取材結果使那變成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去描繪的環節,所以我不得不畫。
(不過,凡人也有凡人才畫得出的題材嘛。)
這次的挑戰蘊藏着讓原先的作品粉絲就此離去的風險。
此方從電暖桌的棉被底下抽出本週的Flare Comics,用手指頭敲了敲封面上印的《芙立亞》字樣。
不過,在收下的人看來或許只是垃圾。
「不要緊。萬一你的漫畫滯銷,我會成爲足以養活你的助手。」
我隱約有想過會不會是這樣,不過聽此方親口說果然才安心。
「謝謝──話說,別光是講我啦,也談談妳的事啊。諸多問題都解決了吧?」
我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用緞帶包裝過的小盒子。
我啃起炸雞,並且重新下定決心。
畫完本週連載的內容,我覺得自己好像稍微掌握到其中訣竅了。
平常性格傲慢,在這種時候卻表現謙虛,讓我覺得她好詐。
設法將休載期間收斂在一星期的我成功靠取材內容畫出了新的原稿。
如此看來,似乎可以說我已經跨過了編輯部與動畫贊助商期望的底標。
「照遙華小姐的說法,速報統計的數據好像是這樣。哎,與其說是我擊敗了折尾老師,感覺更像是她讓我贏的──不過贏就是贏嘛。沒錯。」
「這樣啊!恭喜!我手邊的資料妳隨時可以任意使用。加油喔!」
我把話說在前,拿起紙巾擦了擦沾了炸雞油脂的手。
此方這麼說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因而默默地開始把奶油蛋糕往嘴裏送。
像是在公園沙坑玩推棒子游戲那樣,她用將草莓周圍的蛋糕逐漸鏟成圓形的獨特喫法。
(話雖如此,以短期而言是成功了,長期來看會有什麼影響倒不清楚……)
此方似乎只擷取了正面評價,但是負面評價的數量也差不多。
此方一口氣把酒杯喝到光。
然而,縱使本週刊載的這一話減短了作品壽命,我也不會後悔。
結果,幸好有遙華小姐努力協助,內容幾乎可以不經修正就直接刊載。
不過,唯獨這次我沒有退讓。
「你明明就可以更大方地感到高興。你是了不起的人,這我可以保證。」
不過,凡人有凡人作戰的方式。
對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東西。
當然,從校稿人員那裏接到了怒濤般的警告,在編輯部好像也造成一些問題。
由我自己說這些並不得體,但是我本質上屬於對編輯部百依百順的作家,換成平時想必會立刻撤回纔對。
這有點偏離我以往的作風,以少年志而言也滿載了相當大尺度的強烈演出,因此會這樣是當然的。
結果──當下新刊的預定冊數有了增長,之前的集數也開始再刷,銷量正順利抬升。
她乾脆地答話。
「不過,支持你的人絕對比抱怨的人還多才對。畢竟你靠讀者回函擊敗《芙立亞》了吧?」
我害羞地問。
「社羣網站也靠你的漫畫在炒話題。你看你看,還有網路報導!上面寫說:『內容不僅是奇幻與戀愛喜劇。主名 公人的新境界!』」
「咦!那個,對不起,我什麼都沒準備。」
言詞並沒有含混之處。
此方興奮地將手機畫面秀給我看。
我用叉子插進奶油蛋糕上的草莓,並且微笑。
此方尖聲說完便低頭賠罪。
非但如此,本週號發售以後,她還率先對我的連載做出反應,在社羣網站上發文:「這我畫不出來。輸了。」間接幫忙做了宣傳。
「感謝妳的心意,但如果慘到那種地步,我反而會請折尾老師僱用我當助手來餬口啦…………呃,然後,此方,我有東西想給妳,不知道方不方便?稱作聖誕禮物──或許不夠格就是了。」
(此方肯不肯收下呢?)
雖然她說自己輸了,就我來說卻算是「贏了面子,輸了裏子」。唉,我要跟折尾老師較量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這我無話可說,但還是有種果然敵不過的感觸。
不用說,如果沒有折尾老師幫忙介紹那些受訪者給我,這期刊載的故事當然就無法出爐。
「不不不,妳別道歉。主動取消過聖誕節的是我,妳沒準備禮物是當然的。何況說是禮物,也只是我自己想把東西交給妳,坦白講,我不清楚這東西能不能讓妳高興。即使如此,妳也願意收下嗎?」
這樣的一份禮物。
說起來,我屬於相當不擅長描繪驚悚與懸疑的作家,連苦苦無法敲定新的連載時,我都會避免這一類的企畫。
我敢斷言的只有這點。
此方在奮發宣言的同時,用叉子叉起看似保留到最後的草莓,並送進口中。
我拍手祝福。
「嗯,我得到允許了。媽媽說『隨我高興』。」
「是嗎?那起碼在妳從學校畢業之前,我得努力一直拿出夠格自稱漫畫家的好成績纔行。」
在這部分妥協的話,我認爲會對協助取材的那些受訪者失禮。
假如此方好不容易學到了當助手的技術,最關鍵的我卻沒漫畫可畫,那就太矬了。
不過,到今天以前我都忙着完成連載內容,就沒有過問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