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21天

隔天，我送此方出門以後，就一面猶豫何時跟折尾老師聯絡纔好，一面漫不經心地工作。

左思右想煩惱到最後，在一般企業肯定已經上班的十點多，我點開通話軟體，試着用聊天功能傳了『我是主名。請問，現在方便談話嗎？』的訊息過去。

折尾老師立刻發來通話邀請，我便戴上耳機組。

『辛苦嘍～～好久不見～～大約五年沒見了吧？』

透過通話聽見的開朗嗓音簡直親切得像對待學生時代的好友那樣。

確實如折尾老師所說，我們大約有五年沒見。

這兩年因爲社會情勢無法開派對，而我在三四年前忙於繪製改編動畫的作品，根本沒空參加派對。

「是、是的。老實說，突然收到郵件讓我嚇了一跳。」

『是喔？我也一樣。之前我向遙華拜託過幾次，想叫你過來當助手，卻被她拒絕了。我就想說乾脆自己跟你聯絡。』

透過耳機組傳來喀、喀喀喀的清脆聲音。

那是我也很熟悉的聲音。

她現在應該也在繪製作品吧。

「這、這樣啊……不過，爲什麼要找我當助手？」

『嗯～～總之，這你看得懂嗎？』

對方在聊天欄附加了圖檔給我。

是折尾老師的親筆原稿耶！

（──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我忍不住就興奮起來了。）

原稿上畫了手抓字條、戴着兜帽的刺客風格男子。所用的文字，當然是折尾老師自創的虛構語言。

「綠洲的水下了毒。」

我立刻回答。

將情緒性的善意強加給遙華小姐，只會加深她的愧疚感。

『你說遙華嗎？她沒有任何錯啊。反而是拜她給的建議所賜，我才發現了原稿有畫壞的地方。』

遙華小姐詞窮般把話鋒轉向此方。

我趕着用繪圖軟體寫出答案，再把處理好的圖片上傳。

折尾老師用聊天功能傳了「王不會讓百姓捱餓」的訊息給我。

從編輯部的觀點，或許還是會把過失算在她身上，但至少我敢斷言遙華小姐身爲責任編輯做了正確的事。

「……要罵妳，我有用不完的詞，但要不要阻止他是另一回事──我重新問一句，你想當折尾老師的助手嗎？」

假如我答應當折尾老師的助手，不知道此方會有什麼反應。至於遙華小姐──

『遙華嗎？』

『你聽我說，要寫的話，我也是可以用一般方式下指示喔。不過那樣的話，我想呈現的意境就連七成都表達不了啊。要百分之百表達出來只能這麼寫嘛。』

想歸想，像我這種拚命在爭取重回連載陣容的小咖漫畫家，纔不敢吐槽偉大的折尾老師。

『咦？不會吧，真的假的？主名老師，你講的跟遙華一樣耶～～既視感？』

連我身爲《芙立亞》書迷也不曉得的震撼真相。編輯部大概是覺得不光彩就掩蓋了這一段歷史吧。

「有、有什麼根據嗎？」

『我就是搞不清楚這一點啊。硬要說的話，嗯～～大概是因爲截稿日逼近，我還要求原稿全部重畫吧～～確實是有點辛苦啦～～不過爲了改善作品，還能怎麼辦呢～～』

『也對啦～～到底是我的第一任編輯嘛～～』

「爲什麼？」

「呼……呼……呼……老師！我聽折尾老師說：『主名老師會答應當我的助手，沒問題。』請問是真的嗎？」

「咦？」

「呃，能不能讓我看看寫了指示要助手處理的原稿？」

「我回來了。」

我有所節制地吐槽了。

「不過，要是妳因爲這次的過失被要求去職負責，原本要提拔的新連載說不定也會跟着泡湯啊。」

「是啊。不過，妳被調離目前部門的可能性並非爲零，即使沒有發展到那種地步，如果妳在編輯部的地位受損，我的新連載不也會變得難以過關嗎？」

『好啊～～』

『嗯！我立刻僱用他們，還想放手把工作交派下去，可是每個人都說「我辦不到！」就逃掉了。簡直莫名其妙嘛。』

「是、是嗎？」

在我想東想西的過程中，時間轉瞬即逝。

此方把杯子擱到流理臺以後，才朝着待在房裏的我接近而來。

『正確答案！看嘛，這算簡單的測驗吧？可是，有七成來應徵助手的人就這樣被我刷掉了耶。明明應徵條件有寫「將折尾　米洛的《芙立亞》讀到最新章節」，你不覺得奇怪嗎？』

此方用無異於往常的平淡口吻說道。

（這就是折尾　米洛嗎……）

「……要說的話，我當然火大。爲什麼編輯處於支持他的立場，反而給他添了麻煩呢？太不合理了吧。」

因爲我是折尾老師的熱情書迷，還買了Fanbook增進對《芙立亞》作中語言法則的理解，才答得出來。不過，我們現在是在談請一般助手吧？

又有圖檔透過聊天功能傳來。

『啊，不過那個人成爲首席助手以後，還很高興年收入變成了當編輯時的三倍喔。』

折尾老師「呵呵」地留下懷有自信的笑聲，通話隨之結束。

那種時薪應該有不少人會應徵，就算只錄取三成，人數也會很可觀吧。

我立刻回答。

『這樣啊。可是，你手邊已經有短篇的原稿了吧？我有讀過啊。要修改那篇作品，花一兩天就夠了嘛。假設你是在本月底截稿，還是有一週左右的空閒啊。』

「要說是既視感，不如說是一般論……」

首先，訓讀的漢字只保留部首，音讀的漢字則保留部首以外的筆劃，連接詞則寫成片假名再縱向對切──然後用工具軟體把這些做鏡像翻轉。

「是的。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個人。」

我從椅子起身，舉手回應。

遙華小姐冷靜地反駁。

「我半個字都無法反駁呢。請妳盡情數落，再多說一點。趁現在的話，我覺得自己能接受任何臭罵。還有，等妳罵夠以後，麻煩也幫忙勸老師重新考慮。」

折尾老師理所當然似的一口咬定。

「呃，可是我還沒回覆自己會答應。」

（呃，亞斯喀普文在設定上是因爲初代皇帝有識讀障礙，只寫得出鏡像文字，景仰他的臣民便將那套鏡像文字相承至後世，所以我把《芙立亞》的中世共通語做鏡像翻轉處理就行了吧？）

這寫的是什麼跟什麼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原本那幾位助手能照這樣的指示作業，反倒讓人覺得敬佩，尤其是首席。」

「咦？呃，爲了發表新連載，我姑且也有原稿要交到企畫會議討論，目前還在收尾階段就是了……」

「呃，就算那樣，還是有三成的人過關吧？」

「那是當然了。不過，老師目前應該專注於自己要連載的原稿，我認爲在這個時期毫無理由去當其他老師的助手。」

遙華小姐安心地呼了氣，然後拿出手機。

……

既然要用助手，就不可能交出完全照自己想法的圖。

『對啊。因爲呢，我的第一任編輯原本志在當漫畫家。那個人從《芙立亞》還沒登上連載時就很愛擺架子，還提了一堆意見，像是「改成男性主角」或「畫成異世界轉生作品」之類，我全都不理就直接找總編硬拗到底，後來作品熱賣讓我的前編輯在部門裏待不下去，我才提議「不然你乾脆來當我的助手嘛」，就讓他向公司請辭了。』

折尾老師用毫不愧疚的語氣說道。

『沒有，但我的直覺很靈──掰。』

Flare Comics檯面上以「只要有趣就百無禁忌」爲信條，不過就跟其他衆多雜誌一樣，編輯之間的地位並不平等。

接着，她直接推開此方走進房裏。

我被對方的職業意識之高打敗了。

（即使我明說「希望能幫到妳的忙」，遙華小姐也會表示不敢當吧……）

非得找個妥協點纔行。

「太好了。那麼，就由我幫老師先拒絕這件工作。」

「……不好意思，讓老師撥冗面談還這麼說實在很抱歉，但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因爲我無論如何都得先找人商量，才能決定是否能當老師的助手。」

「嗯～～比如賺零用錢？」

「這樣啊……」

我傳了訊息告訴此方與遙華小姐：『關於到折尾老師那裏當助手一事，我想找妳們討論，可以的話請在下午兩點到我的房間集合。』

「那個，恕我冒昧建議，少用比喻句，然後針對要用的網點編號或色調指示得更清楚一點會不會比較好？」

折尾老師以不容分說的調調說了。

缺了首席助手確實很傷，但應該立刻就能召集到替補的助手。

「……那就是助手離職的原因？」

喘吁吁的遙華小姐晚了此方几秒鐘打開玄關的門。

『所以嘍，你覺得怎樣？願意當我的助手嗎？願意吧？主名老師，畢竟你現在閒着嘛，對不對？』

及格線設在幾分會因漫畫家而異，但折尾老師將標準設得太高了。假如我的標準是75分，她的門檻大概就是98分。

遙華小姐交抱雙臂靠過來，並且向我施壓。

「請等一下。雖然我還沒做決定，但我是在考慮要答應對方。我好歹也是自營業者，應該有權自由選擇工作吧？」

『對啊。』

「那位首席助手跟老師關係這麼好，爲什麼會突然離職啊？」

「呃，所以並不是遙華小姐犯了什麼錯？」

此方說完就把麥茶倒進杯子，然後一飲而盡。

『背景：新宿牛郎界第二人在首次贏過頭號牛郎的早上靠毅力喫完加量加料拉麪後朝展示櫥窗吐出來的混有頂級香檳的嘔吐物那樣的感覺。』

兇猛異形的草圖。這是敵方亮相的場景吧。

我這種凡人的工作步調，要是拿去跟身爲天才的折尾老師相提並論也很困擾。

「唔，我確實無法說不會發生那種事──此方，妳不阻止老師嗎？妳重視的老師即將被無能編輯害得將工作拋到一邊喔。難道，妳不會怒火中燒嗎？」

「是的。我有意願當折尾老師的助手。」

『那麼，接着換這一題。你試着反過來將日文改寫成亞斯喀普文看看？』

既然如此，唯有用邏輯讓她接受。

「老師又不是揮霍無度的那種人，要說在金錢方面有困難，我沒辦法心服。之前改編動畫時的存款應該夠多吧。」

折尾老師用篤定的語氣說道。

『對對對！這點訊息，看了就要懂嘛。身爲我的書迷當然要懂吧。』

自己指出的問題意外成了折尾老師決定大幅改稿的原因──遙華小姐應該是對此感到有責任吧。很像她的作風。

果然遙華小姐並沒有過失。

我想即使讀完《芙立亞》，也未必能掌握當中的語言體系。

遙華小姐聳肩告訴我。

「這樣對嗎？」

既然公司是營利企業，有成績的編輯提案當然會比沒有成績的編輯容易通過。

『雖然不清楚你那邊的狀況是怎樣，但我明白了。不過呢，主名老師，你會過來當我的助手。』

意料中的反應讓我講出事先想好的回答。

「噢，妳回來了──」

「我不會被革職。在漫畫創作裏會有開除編輯的情節，然而現實是編輯人手不足。就算是折尾老師的連載出狀況，如果開一次天窗就要將人革職，職場會無法運作的。」

那麼，折尾老師下的指示是──

「原、原來有這種祕辛啊……真是厲害。」

「之前我也說過，我無法想像自己跟遙華小姐以外的編輯合作，萬一我的責任編輯變成別人就困擾了。當然，我也有心幫遙華小姐的忙，不過這並非單純做義工，而是對自己有必要纔想做。」

「因爲這樣而已嗎？」

「……坦白講，我對摺尾老師用什麼方式創作有興趣。去了大概會喫苦頭，但是從天才的作業手法也能學到很多才對。那樣的經驗絕對有益於我的創作。」

「是嗎？那就好。」

此方立刻回答。

「我、我可以去嗎？」

遙華小姐的反應在我的想像範圍內，但此方這樣的反應就出乎意料了。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受到更大的反彈。

「假如你沒有把自己放在第一思考，我肯定會反對。不過，只要是你爲了你自己而做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哪怕你要當其他漫畫的助手。」

「謝謝妳，此方……不過，如果要當折尾老師的助手，我們正在討論的社羣網站版連載就──」

加入折尾老師的助手陣容以後，作畫工作將以她那邊爲主，若有等候指示的空檔，我纔會利用時間修改自己的原稿吧。當然，那樣就沒時間畫社羣網站版的連載自娛了。

「那邊的內容，我們隨時都可以接着討論啊。可是，這邊的工作非得現在去做吧。」

此方用輕鬆的調調答話。

然而，她緊握的拳頭道出了她自己有多遺憾。

「抱歉。此方，我欠妳一次恩情。」

「你沒欠。因爲我只是希望你能隨心所欲畫自己想畫的東西。」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情，你儘管說。」

此方嘀咕。

現在並不是該客氣的場面。

遙華小姐深深低下頭向我致意。

馬上就收到回應了。

我向此方用力點了頭以後，就重新轉向遙華小姐宣言。

她們倆口徑一致地說。

明天起一日工作十六小時的助手勤務就此敲定了。

「好！──所以嘍，遙華小姐，我要當折尾老師的助手。」

我立刻寄了主旨是想當助手的郵件給折尾老師。

我搔搔頭說道。現在講得這麼冠冕堂皇，到時候要是派不上用場該怎麼辦啊？

「如果對方有意見，我不會善罷甘休。」

「憑老師的能力不會有問題。」

雖然不曉得她們對我爲什麼會過度信賴成這樣，但我希望能回應這樣的期待。

「……好吧。既然老師的心意這麼堅決，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對不起──不對，感謝老師的好意……我會盡快找到助手團隊，折尾老師就麻煩你關照了。」

「好的！──不過，現在還不確定我當助手能不能派上用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