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第24天

想不出點子。

（這就是「行百里者半於九十」嗎？）

即使引用諺語裝聰明，想不出來的東西還是想不出來。

我擱下筆，默默地做起了深蹲。

（因爲好色星人下達要求：「將地球上最好色的人交出來，否則就炸掉整顆星球。」主角便被選爲地球的代表。他會用與生具來的妄想能力一一克服好色星人提出的難題──到此爲止都沒有差錯。問題在於高潮戲，最後的考驗是要「對好色星人發情」。然而，守着最後關卡的好色星人卻有一副醜陋的外表，連宛如慾望化身的主角都被嚇得不敢領教。好似一旦直視就會讓SAN值面臨危機的邪神般的容貌，令人噁心反胃的腐臭。主角要怎麼突破這個難關呢……）

我一邊鍛練腹肌一邊苦思。

（話說我總覺得分鏡卡關就健身已經變得像常態循環了耶……）

遭受囚禁前，我根本沒有這種習慣。

談到調劑心情的方式，之前我都是讀別人的漫畫或者玩電玩，即使會活動身體，頂多也只是到附近便利商店買個東西順便散步。

畢竟我討厭運動，更沒有想過要健身。

不過，現在又如何？

活動身體對我來說簡直變得像呼吸一樣。

「喫飯。」

在我東想西想到一半，此方就端午餐過來了。

「啊，好的。今天的午餐還真健康耶。」

我停止健身並坐到地板上。

糙米飯配鈣質豐富的沙丁魚串；涼拌菠菜，還有夏季時蔬清湯。

宛如某間健身器材廠商設計出來的菜色。

「昨天的晚餐熱量稍微高了一點。」

此方把托盤擱到紙箱上，然後思索似的微微歪頭。

在他人眼中看來，儀容肯定已經變得相當邋遢。

此方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告訴我。

我算是御宅族，所以能理解她的心情。

「麻煩妳手下留情。」

（不只身體方面。從精神上來說，遭受囚禁對創作活動反而也是一種幸運。）

此方含蓄地補了一句。

「……真不可思議。」

此方一邊幫我倒茶續杯一邊出聲喚道。

我老實招認。

我摸了摸任由鬍渣增長的下巴。

「有空閒的話，可不可以讓我幫你刮鬍子？我從之前就覺得在意。」

不知道爲什麼。

可是，我還是想不出點子。

回來的此方左手拿着熱毛巾與刮鬍膏，然後，右手則拿着剃刀。

此方開懷說道。

我漫不經心地用像笨拙腹語術者的嗓音反問。

乍看之下，那算是挺普遍的刮鬍道具組──可是……

「好。」

我喝完杯裏的茶然後說道。

「鬍子？啊，對喔，這段期間一直在留長。」

「那我要開始了。」

仔細想想，遭受囚禁以後，我一次都沒有刮過鬍子。

此方手裏拿的並不是附刀頭的安全剃刀。

「呵呵，你的漫畫讓我喜歡的就是這一點。」

「從這方面來說，鬍鬚仍算幸運的呢。還是會有人把蓄鬚當成時尚。」

「……久等了。」

即使明白事理是如此，現在的我心裏仍充滿了對此方的感激，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不知道切換的開關在什麼地方，但她好像屬於聊到有興趣的事就會變得饒舌的那一型。

哎，女生處理身上雜毛似乎也挺費工夫的。

此方的舌頭跟刀刃差不多靈活。

意識被拉回現實。

「原、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觀點啊。」

儘管我決定搬家逃避一切，如果照常過獨居生活，到頭來，我依舊會沉溺於酒與煙吧。

金屬的冰冷，以及摩擦的熱度。

基本上，這種狀態在我爲了創作而進入繭居模式時並不算稀奇，但是要跟女高中生面對面相處或許就不合宜了。

話說回來，還真是獨特的想法。

此方發出乾笑聲說道。

物理與精神上的退路都被堵住，造成了逼我不得不面對漫畫的狀況。

憑我一個人，究竟能不能振作到像現狀這樣？

就算不懂裝懂，我的笨腦袋也會立刻露餡。

後腦杓時而有被此方的胸部頂到的柔軟觸感，讓我不太能專心於對話。

溫暖的幸福感軟呼呼地包裹住我的半邊腦袋。

「欸。」

「我很熟練。」

雖然說目前卡在情節發展，光是能將分鏡畫到這個地步，對我來說已經相當於奇蹟了。

我慢慢咀嚼，將午餐喫完。

（能撐到這一步，全都是託此方的福吧。）

不，八成沒辦法。

話說完，她朝我的臉指過來。

「我沒有愚弄你。我說的，反而是在誇獎你。」

只要身爲一名善良的市民就不該容許，反而要深惡痛絕纔對。

置身於沒有網路的環境，使我在作業時不會分心。

「妳是指炸豬排嗎？那道菜也很好喫，不過我今天食慾有點消退，或許要感謝妳準備了這種清爽的菜色。」

刀刃撫過嘴邊的鬍鬚。

「呵呵，有時候留着不上不下的希望才叫殘忍。」

照我看來，此方的膚質剔透得連體毛都沒長，但她或許在背後也付出了許多維持美貌的努力。

「那麼，我去拿工具。」

「說得沒錯。」

那時候，我的腦海裏浮現了曾幾何時在電視上看過的深海影像。

然後我喝着此方幫我泡的綠茶，並且再次面對繪圖平板。

此方將下巴擱在我的髮旋，甜美的嗓音便以骨傳導的形式撼動大腦。

不要逞能比較好。

就算能戒掉那些，喫飯肯定也要依賴超商食品或店家賣的餐點，愛喫什麼就盡情喫什麼，至少我可以輕易想像飲食生活的健康程度應該跟現在不能比。

此方嘀咕。

（此方擅自囚禁我至今，對她懷有這種感情是很奇怪的。明明很奇怪……）

此方離開房間到了外頭。

相反的觸感孕育出獨特的舒適。

「那就好。你要細嚼慢嚥，那樣對消化比較好。」

用毛巾熱敷嘴邊。

「怎、怎樣？」

（她明明不擅用菜刀，卻擅長用剃刀嗎？）

囚禁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那就像理容院大叔會用的刀刃外露的那一型。

「抱歉。我沒有學養，不太懂那種哲學性的艱澀問題。」

沙沙，沙沙，沙沙。

剃刀很快就征服了嘴脣上緣，還朝下巴的鬍鬚侵略而來。

「我該不會被愚弄了吧？」

「不，現在刮就好。當成幫我轉換心情吧。」

「這樣啊。」

「你要忙的話，也不用急着現在刮。」

我懷有如此的疑問。

房裏唯有此方動刀的靜靜聲音響起。

跟男人談正經事時，不可以穿插美色（告誡）。

「雜毛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可是，它卻被疏遠嫌棄，還會被剃掉。明明大家都異口同聲說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就只有雜毛受到排擠。總覺得它好可憐。」

刮鬍膏泡泡撓得我癢癢的。

「咦？唔？哪裏不可思議？」

儘管我從事創作型職業，感性卻趨近凡人，因此有點羨慕像她這樣的着眼點。

當然，也無法推三阻四地自己找理由跑出門。

我剛好在想此方的事，因此總覺得有點羞人，聲音稍微變了調。

「……有時候，我會分不清楚，到哪邊爲止是自己，從哪邊開始就不是呢？剪下的頭髮、指甲，有多久時間算是我？剪掉的瞬間就不再是我了嗎？或者說，要等到被當成垃圾丟掉，然後遭到焚化的那一刻呢？」

我擺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咦，妳要用那個刮？不要緊嗎？刮鬍子要是失手，會滿痛的耶。」

（不過仔細想想，這樣的煩惱還真奢侈。一個月前，我明明連聽見漫畫這個字眼都會覺得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