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第26天

「謝謝招待。」

吐司配荷包蛋的簡單早午餐喫完以後，我將雙手合十。

「不客氣。那麼，我要收餐具了。」

「嗯。感覺妳今天好像很忙。」

平時我們在餐後都會談笑片刻，今天的此方卻莫名匆促。

「吵到你了嗎？因爲你說分鏡預定會在今天內完成，既然這樣，我覺得應該要準備特別豪華的菜色來慶祝。爲了那頓飯，有許多食材正在處理。」

此方快言快語地說了。

她似乎相當賣力。

我倒沒有覺得被吵到，不過聽她一說，廚房好像從早上就有細碎的各種聲響。

「啊，原來是這樣，謝謝妳。分鏡確實預定會在今天內完成，但如果來不及，總覺得對妳不好意思。」

「是嗎……不過就算分鏡沒完成，我們照樣可以慶祝啊。」

此方一邊拿起托盤一邊微微歪了頭。

「怎麼說？」

「咦？因爲，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此方帶着好似要驚歎「真不敢相信」的表情將眼睛睜大。

「啊！對喔。這麼說來，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爲之愕然。

看來我一直埋首於劃分鏡，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所以不管分鏡有沒有完成，我們都要慶祝。」

「的確。那樣的話，無論結果如何都不錯。」

「──我也有事要跟你報告。」

太好了。

「嗯──恭喜你完成分鏡，生日快樂。」

此方面向繪圖平板。

以蒜香勾起食慾的牛排，搭配切片的長棍麪包與上頭盛着的起司，沙拉與玉米湯。另外，還有草莓蛋糕。

在寒酸的瓦楞紙箱上喫豐盛晚餐，這種不協調的組合感覺滿有意思。

「雖然我不知道完不完美，至少目前我畫不出比這更好的內容。」

「畢竟名義上是刷你的卡啊。」

接着，她立刻又回來了。

「久等了。」

創作苦歸苦，完成一項作業時的成就感卻伴有幾分陶醉感。

我用叉子叉起肉，放進口裏。

這樣就可以向編輯提交分鏡。

此方睜大眼睛。

此方彷彿料想到我的思路而搶先開口。

我側眼窺伺此方的表情說道。

「我好歹也是千金小姐啊。」

……

此方哼着歌，還三步並兩步地從房間離去。

我擱下筆。

「嗯。」

「做這些料理辛苦妳了。」

此方拍手說道。

在我們倆之間，開始有悠閒的氣氛流過。

包裹其身軀的，並不是之前那套黑漆漆像魔女一樣的衣服。

我用雙手接下手機。

換成當初遭到囚禁時，此方拿起能充當兇器的道具大概會使我提高警覺，如今我卻完全沒有那樣的心思。

「嗯。」

我跟着拿起刀與叉。

話說到這裏，我變得有點吞吞吐吐。

「真細心──話說，虧妳未成年還能買到酒。」

我也跟着含蓄地拍手。

「那個，我在想，可以的話啦，既然要慶祝，妳可不可以別穿制服──感覺換便服會更好。」

「假如你會想念酒，我倒是冰了一瓶紅酒。」

「怎、怎麼忽然說這些呢。來吧，趁熱先喫肉。」

不久，從繪圖平板上抬起頭的此方只說了一句話。

我們說着對彼此笑了笑。

此方徐徐地開了口。

「太好了！──啊，我這邊也快了，不用十分鐘就能完成，你再等一下下。」

不久她穿着便服回來的模樣超乎我的期待。

「是喔。」

「可以嗎？」

「！」

我點頭，並且回到房間。

「可以嗎？」

那身打扮就算穿到某間高級飯店的餐廳用晚餐，也毫無不自然之處。

我拍了臉頰振奮自己。

……

然後伸了個像在喊萬歲的大懶腰。

這些菜餚井然有序地一道道擺到了我們當成桌子的瓦楞紙箱上。

不久，此方就端着托盤出現了。

砧板上有看似昂貴的牛瘦肉正迫不及待地準備過火。

「謝謝。」

我微笑着附和。

單純的調味只用了鹽與胡椒，不過這樣纔好。

「──那個，你完成的分鏡，可以讓我看嗎？」

此方害羞似的別開視線以後，就拿起了刀與叉。

我鬼頭鬼腦地視線亂飄，好不容易纔表達出自己的訴求。

分鏡已經進入收尾的階段了。

……

運筆畫出最後一幕。

我稍微拉開門，從門縫探出臉說道。

她低聲告訴我。

「什麼事呢？」

好喫。

圍着圍裙的此方回頭告訴我。

「妳想嘛，基本上妳都穿制服，所以說，換便服比較有特別感──不行嗎？」

簡短回話的互動。

（話雖如此，在這個節骨眼沒把分鏡完成可就耍不了帥啦。）

「也對──我開動了。」

此方鄭重地這麼說道，然後挺直背脊，擺出端正的跪姿。

……

她手裏拿着胡椒研磨器。

而是既潔白又清純，帶有禮服風格的連身洋裝。

……

「很適合妳。」

她豎起食指說了。

此方從房裏離去。

即使如此，她的想法仍傳達給我了。

「原來妳也有這樣的便服。」

「嗯，謝謝妳──然後，呃，我跟妳說。」

此方側身坐到地板上，還略顯自豪地挺胸。

「不客氣。」

我靜靜地斜舉紅酒約剩三分之一的玻璃杯，並且等她看完。

「畢竟是慶祝嘛──啊，不過爲了避免你喝太多，我準備的是半瓶裝。」

「給你。」

唯一遺憾的是──

愉快的時光轉瞬即逝，眼前的盤子很快就清空了。

她緩緩地把手機遞過來。

「對喔。我都忘了。」

雖然是瘦肉，但因爲沒有筋，下刀順暢俐落。

而此方握在手裏的，無疑是我的智慧型手機。

「此方，完成了喔，分鏡。」

「──好，完成了！終於……終於……」

「……你等我一下。」

「完美。」

我感覺到嘴邊的肌肉隨之放鬆。

「……怎樣？」

已經到傍晚了。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門。

重新審視細部的臺詞以及跨頁呈現方式，並且從頭到尾再讀一遍。

「不會！我現在就去換！馬上好！」

明明沒有喝酒，心裏卻莫名茫然。

彷彿算準了時間，「日落遠山」的鐘聲音樂遙遙傳來。

「………………明天，我會嘗試，去上學。」

儘管斷斷續續，她仍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志。

「這樣啊。恭喜妳。」

我靜靜說道。

現在要是我用天花亂墜的修辭稱讚她，感覺就變得虛假了。

「嗯──然後，我長時間不在家的話，遇到狀況就沒辦法應對。所以──」

此方走到我這邊，並且彎下上半身。

有花一般的香味飄來。

「不要留着這個比較好。」

此方略顯落寞地微笑，然後用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鐵灰色鑰匙朝我戴着的項圈插了進來。

喀鏘。

鏈條落在地板上，發出聲響。

有7成安心、2成喜悅，與1成寂寥在心裏來去。

我一直感到有疑問，但現在就明白了。

此方將我囚禁至今的理由。

全都是爲了讓我重新振作當一名漫畫家。

「……慢走。」

我一邊撫摸頸子，一邊對她投以微笑。

「你的送別有點急過頭了。」

此方俏皮地噘起嘴脣。

如今由我們倆展開的新關係，該怎麼取名纔好呢？

這我還不明白。

「好的，我會盡快回來，你要充分休養身體。」

「……晚安。」

我則把繪圖平板的分鏡傳送到手機，再寄給編輯。

於是，我又老了一歲，跟此方靠着囚禁維繫的扭曲關係也告終了。

我們就這樣互道晚安，並且對彼此微笑。

接着我靠自己的腳步走向盥洗室，簡單刷完牙了事。

鑽進被窩。

隨後，此方拿着兩人份的托盤，在廚房洗起餐具。

睡魔馬上就來臨了。

「也是。不過，當妳出門的時候，我想我還在睡──麻煩妳早點回來，再幫我戴上項圈。一個人獨處的話，感覺很快就會墮落。」

「嗯，晚安。」

「好。感覺今天可以睡得很熟，畢竟身體正好處於微醺。」

我打趣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