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20天

遙華小姐到家是中午過後的事。

「妳回來了──遙華小姐，妳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一向從容的她很難看出疲態，但還是掩飾不了充血的紅眼睛。

「……不好意思，讓老師擔心了。很抱歉突然這麼說，但我近期內似乎沒辦法回來這裏過夜。真的對不起。」

遙華小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深深低下頭致歉。

氣氛非比尋常。難道她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呃，同居一事完全不要緊，但是原稿……」

「老師的原稿已經達到足以在企畫會議上提出的水準，因此只要將之前回饋的部分修過，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倒不如說，透過住在一起得以增加跟老師互動的次數，甚至讓我出了太多意見……」

遙華小姐忙着將行李裝進行李箱。

只是要跟我聯絡的話，用電話或郵件都可以，她應該是來拿這些東西的吧。

「我瞭解了。呃，至少，要不要喫過此方做的三明治再走？」

「感謝老師的關心。不過，我還在趕時間──失陪了。」

遙華小姐再次低頭賠罪，並且拉着行李箱從屋裏匆匆離去。

（感覺遙華小姐真是辛苦──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就好了，然而，我不過是漫畫家罷了。）

假如我是她的同事，或許還能夠做些什麼。

不過，我並非編輯，我到底只是她負責接洽的漫畫家之一。

純屬交易對象，彼此的關係就是這樣而已。

（我能做的頂多是儘快完成原稿，好讓她安心吧……）

如此下結論以後，我便致力於連載用的原稿。

大約經過了一小時，我忽然有尿意。

Flare Comics有兩位編輯姓田中。正因如此，我纔會叫遙華小姐的名字。

『是的！我還在想：「主名老師怎麼會聯絡我？」大概是新人聽見「田中」，就搞錯分機了。真抱歉，最近有很多年輕人不擅長電話應對。』

「咦！折尾老師嗎？請問是怎麼一回事？」

遙華小姐苦笑。

『Flare Comics編輯部，您好。』

『我想也是～～哎呀～～我們在電話裏聊聊就好，拜託老師可別說出去。其實折尾老師的原稿似乎要開天窗了。』

我立刻跟放學回來的此方報告剛纔發生的事。

「那就謝謝你了。呃，遙華小姐來我家洽公以後，手機好像忘記帶走了，因此我想盡早聯絡一聲會比較好。」

「這當然。」

從位置來想，難道是她坐在玄關準備穿鞋時，從口袋掉出來了嗎？

「是嗎？」

不久後傳來的答話聲跟我熟悉的嗓音完全不同。

……

（總之，先打電話給編輯部好了。）

「原來如此，或許我剛纔講電話的聲音也小了一點……所以，呃，請問遙華小姐在嗎？」

有點令人緊張。

此方一邊拿鉛筆在講義上書寫，一邊嘀咕。

『狀況不妙啊。假如說，身爲招牌作家的折尾老師連載開了天窗，我們雜誌的銷量就算下滑兩成也不奇怪，責任編輯大概也會被追究責任吧～～啊，這些話麻煩老師要保密喔。』

如今漫畫助手跟其他職業一樣，已經進入可以上網求職的時代了。

「謝謝。」

用意在於替遙華小姐說話，不過，她確實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出這種錯。

遙華小姐朝手機瞥了一眼說道。

「……一半一半。」

「不會，能找回手機，老師幫了大忙。那我先走了。」

遙華小姐帶着苦瓜臉說道。

（就算是夏天，水分好像補充得過頭了點。）

『呃，我是沒聽說詳情，不過首席助手好像突然帶了一羣老鳥走人，工作室裏頭據說鬧得很兇。』

「──因此，遙華小姐或許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我張大嘴巴驚呼。

方便過後，在回房間的途中，我驀地感覺到視野邊緣不對勁。

後來不到一個小時，遙華小姐回來了。

「唔哇……原來如此，那真是不得了。」

『您好，我是田中。』

即使問遙華小姐本人，她也絕對不會透露才對，想取得情報只能趁現在。

──當我思索這些時，遙華小姐的手機震動了。

遙華小姐意有所指地嘀咕，然後垂下目光。

『這樣啊！不好意思，讓老師特地聯絡。她會出這種紕漏還真稀奇。』

田中先生用尷尬的語氣說道。

「是嗎……」

「是嗎？原來我有露出那樣的臉色？」

『這樣啊。啊，老師這次的短篇很有趣，令人期待之後的新作。那麼，我就先去忙了。』

傍晚。

她會犯下這種讓助手團隊同時離職的過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不過，我想自己是無權深究的。

「是啊。應徵者多歸多，不過……」

『她剛好有事外出耶。有什麼需要轉達的話，我可以代勞。怎麼了嗎？』

「編輯小姐不在了令我高興，可是因爲你一臉難過，我也會跟着難過。所以，兩種情緒各一半。」

說來羞愧，我跟人交流溝通的能力也不高。有過度怕生的此方在，就常會忘記反觀自己，但我到底是個不喜出門的繭居族。

「不，與其說是運氣，這是我自己的過失……」

『拜託嘍。那麼，手機的事等她回來我就會轉達～～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讓老師多費工夫聯絡，我很抱歉。不好意思匆忙間又要趕着離開，老師應該不介意吧？」

「辛苦妳了。這個──」

不曉得究竟出了什麼事。

「一半一半？」

對方隨口留下幾句奉承話，通話就此結束。

我安慰似的開口。

「有。」

雖然說，還是有透過編輯居中斡旋的情形，但普遍都是由漫畫家自己決定薪資條件來僱用助手。

「啊，田中先生姑且交代過要保密，請妳別怪罪他。不過，印象中在折尾老師那邊當助手，薪水條件相當優渥吧──啊，查到了查到了。唔哇，時薪比上次看的還高，差不多三倍行情耶。這樣的話，應徵者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我從座位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手機裏姑且也存了編輯部的電話號碼，但我擔心有變更，就確認了遙華小姐寄來的郵件，然後撥信末記載的聯絡電話。

……

「不行耶，尋常作家也就罷了，既然是說到名滿天下的折尾老師，沒那麼容易就能忘啊！這樣會讓我好奇得睡不着覺，拜託你告訴我吧～～」

此方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只是在桌上攤開教科書。

我向遙華小姐遞出她的手機。

「是的。至少我從來沒看過遙華小姐像這樣疏忽。」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那嚴肅的聲音逐漸遠離。

「抱歉。即使我陷入消沉，對事情也沒有幫助嘛。」

因爲不清楚其中詳情，我只說得出這種陳腔濫調。

田中先生壓低音量嘀咕。

我用電腦開啓助手的徵才網站並說道。

「呃，該怎麼說呢，感覺運氣真不好。」

好幾年沒有直接打電話到編輯部了。

被當事人這麼一說，我便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此方，妳看起來似乎沒有很高興耶。之前妳跟遙華小姐合不來，我還以爲她走了以後妳會更高興。」

「老師！一再回來打擾，實在抱歉。」

我不清楚遙華小姐是否有對上級提過同居這件事，就用了避重就輕的說詞。

「呃，那個……電話好像沒有轉接到遙華小姐的分機耶。難道說，你是田中修二先生？」

並不是所有漫畫家都會請助手，然而折尾老師的作品屬於高作畫成本的奇幻作品，況且線條又那麼精細，缺了助手應該無法維持連載吧。這表示遙華小姐正在拚命設法找救兵嗎？

「啊，是。我纔要道歉，講了這些無謂的話拖住妳。」

我誇張地強調「從來沒看過」的部分。

我儘可能佯裝平靜答話，內心卻受了動搖。

（這是……手機？好險，差點踩下去……我看這是遙華小姐的吧。）

遙華小姐站起身，並且旋踵。

遙華小姐屬於後者，他則是前者這一型。

「……是。不，所以說，沒錯。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那實在──」

「沒其他事了，不要緊。」

「不好意思，我叫主名　公人。可以麻煩幫我把電話轉接給我的責任編輯田中遙華嗎？」

遙華小姐應該走得就是那麼急。怎麼辦？她正在傷腦筋吧。

「爲什麼老師會知道折尾老師的事情──這麼說來，接電話的是田中啊……那麼，內情都外泄了吧。」

老實說，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編輯當中也有口風松與口風緊的人。

我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就是啊～～哎，畢竟折尾老師那邊好像也讓她忙壞了～～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吧。』

「咦咦！折尾老師會那樣嗎！」

換成普通漫畫家的話，「作者因取材休刊一回」的狀況時有所聞，然而折尾老師是以連載十年來一次都沒有讓原稿開天窗而聞名的。

既不是我的手機也不是此方的手機。用刪去法推斷，只有可能是遙華小姐的。

『啊，她沒跟老師提過嗎？糟糕～～能不能請老師當作沒聽見？』

『好的。請稍候。』

具體而言，那是感覺輕浮的男性嗓音。

可以聽見等候轉接的音效。

我按摩自己的臉以便改換心情。

「折尾老師找助手的問題，應該很難處理吧。我也希望能幫上忙，無奈我自己人脈並不算廣……」

遙華小姐立刻接過手機確認，然後按了按眼窩。

她把手機湊到耳邊，朝玄關門口走去。

我用有如奸商諂媚貪官的口氣說道。

處理連載的原稿花了好一陣子，喫完此方做的晚飯，還跟她討論社羣網站的漫畫，忙着忙着就十點多了。

（睡前先收個郵件吧……）

我打開電腦。

當然，手機裏也有裝郵件軟體，但是除了特定人物──家人、遙華小姐與此方──以外的來信通知我都關掉了。

如果收到閒雜郵件手機都會響，我就不能專注於工作。

（這一封信是廣告，然後這封是罐頭訊息，要設爲垃圾郵件。廣告、廣告、廣告、罐頭訊……咦？）

我機械性地點着郵件的手指停住了。

『要不要來當助手？　折尾　米洛』

以委託工作的郵件而言，主旨寫得格外直截了當。

然而，上頭附的筆名對我來說卻不容忽視。

（本尊嗎！……還是騙人的罐頭訊息？呃，可是，我也沒聽說過有罐頭訊息會假冒知名漫畫家的名義。）

因爲不放心，我姑且試着搜尋寄件者的電子信箱。

乍看下似乎沒有危險性。

將正文點開來瞧瞧。

『你好你好，我是米洛。

雖然已經是滿久以前了，我們在頒獎典禮的派對上說過話對吧？還有，當時出版社續攤是在髒兮兮的普通居酒屋嘛，那裏的石狩火鍋有夠難喫～～到現在偶爾還會成爲我的夢魘呢。

主名老師，當時你好像提過自己很喜歡芙立亞，那你現在還是我的書迷嗎？

如果是，希望你能過來當一下我的助手。

寫郵件好麻煩，要是你覺得OK，就把我的Discor○帳號←加進好友吧。就這樣～～』

（看來這是折尾老師本人寄的。）

「怎某落嗎？」

因爲我味覺窮酸就沒有太大的不滿，然而據說在一部分漫畫家之間還煞有介事地造成了「或許Flare Comics的經營狀況不太妙」的話題。

折尾老師立刻又回信給我，大意則是「全天24小時都無妨，請用Discor○聯絡我」。

「折尾老師要委託我當助手。」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躺到地上。

當天晚上，我感覺到像是遠足與大考前夕同時來臨的興奮和緊張，好一陣子都無法成眠。

（正常來想，我應該跟遙華小姐聯絡才妥當，但是那樣的話，當助手這件事絕對會告吹吧……）

遙華小姐堅稱「我不能勞煩老師來幫忙善後」的模樣浮現於眼前。

我聲音顫抖地嘀咕。

此方漱過口後把水吐到流理臺，然後說道。

我有把握。

哎，既然對方知道這些，至少可以肯定是相關人士不會錯。

在Flare Comics的漫畫家之間評價極糟，因而成爲傳說的續攤店家。

「……總之，我想先聽聽看詳細情形。」

一言以蔽之，那就像缺錢的大學生心想「能無限暢飲就好啦」纔會去訂位的店家，端上桌的全是些濫竽充數的菜色。

「真的假的……」

（不知道折尾老師什麼時候睡覺……）

「那怎麼辦呢？」

我回覆了折尾老師的郵件，信中意旨是「當下我沒辦法立刻答應，不過希望可以在明天見面談談」。

牙刷插在嘴裏的此方歪頭表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