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桃生結子與實澤春彥
《下班回家,單身美女上司對我有事相求》 · 望公太 · 1.2萬 字
我相繼搭乘電車和公交車到達東京郊外的一處住宅區。
略顯老舊的街道間穿插着一片片綠色,映出樹木和羣山的模樣。
這裏是城鄉結合部。
「這裏算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
下車後,我們沿着公路行走,這時桃生小姐對我說道。
我緊隨其後。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怎麼留戀這個地方。我自己也不是那種熱愛故土的人……幾年前老家房子都賣掉了。」
她邊走邊說,語氣聽着有些落寞。
從公交站走五分鐘左右,我們便到達目的地。
那是一棟白色的長方形建築。
外牆和周圍柵欄十分嶄新,應該是最近剛建好的,在老舊的街道里顯得有些惹眼。
雖然第一印象看起來像是醫院,又像是診所,但實際上這裏是人們常說的集體康復之家。
這是看護設施,能夠爲癡呆症患者提供共同的生活環境。
我們穿過自動門,進入設施,首先對手進行消毒。
在接待處辦好手續後換上拖鞋。
隨後一位女員工走了過來。
「桃生小姐,久違了。」
「辛苦你照顧了。」
「請進請進。木棉子女士今天身體可好了。」
在員工的催促下,我們被領到位於二樓的會見室。
當場蹲下,視線與老嫗齊平。
「貴文先生,你工作怎麼樣?記得你在稅務局工作,可出息啦。每天都很忙吧?」
⚤
於是,在母親的協助下——桃生小姐結婚了。
「當然有。」
不記得她離過婚。
她的語氣略顯心酸,卻讓人感到心意已決。
——婚姻生活並不長久。
桃生小姐才三十多歲,她的母親也未免太過年邁——
親生女兒已經離開人世——她變得過度神經質也就不足爲奇了。身爲骨肉至親,她不希望孫女上演同樣的悲劇,才做出這種行爲,這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據說,木棉子女士以前還是自己一個人住,但很快又住進了集體康復之家。
說完,老嫗笑逐顏開。
桃生小姐遙望窗外的景色,開口說道:
我勉強擠出聲音說道。木棉子女士欣然頷首。
母女倆笑着說道。
公交車車廂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搭乘。
「……嗯?」
「嗯,好着呢。結子,有沒有好好去上班呀?」
「……說點什麼好呢。」
她們應該都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回憶和往事。
她忘卻離婚,唯獨記得結婚的事情。
員工離開後,桃生小姐靠近輪椅。
「母親留下遺孤去世之後,她丈夫很快就丟下我自己跑了。外婆就把我收養起來。外公也早早就去世了……所以她是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她當上了……我的媽媽。」
這好像是桃生小姐前夫的名字。
由於夫妻性格和價值觀不一致,桃生小姐決定離婚。
「媽,好久不見。我是結子啊。」
我以前就聽說過這件事。
以祖孫、母女的身份朝夕相處。
「呃……」
貴文。
她說。
這個家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是桃生木棉子。
「外婆……?」
「其實……我媽從血緣關係上來說,相當於我的外婆。」
「我的生母——在我出生之後很快就撒手人寰了。」
剛纔的那位員工推着輪椅進來了。
「而且……她總是念叨叫我趕緊先生小孩。大概是因爲自己女兒生孩子丟了一條命才這麼說吧……我生母也算是高齡產婦了。」
房間非常簡樸,只有一張長桌和椅子。
我回想起來。
桃生小姐在公交車裏的說明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畢竟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還是個嬰兒。
接着又看向桃生小姐。
「你是……」
那副既辛酸又悲痛的口吻,感覺完全就是把一切責任都怪罪到了自己頭上——
「只要是個男的跟我在一起,不管是醫生還是員工,她都『貴文先生,貴文先生』地叫,早就不記得我離過婚了。」
她剛纔好像注意到我了。
輪椅上的木棉子女士看向我。
「……哦,結子……是結子啊。好久沒見啦。」
回想起搭公交來這裏的路上時桃生小姐作出的解釋。
「她真的很開心。就好像——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樣。我也很開心。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孝心。」
我連忙鞠躬。
眼看木棉子女士就要從輪椅上起身,我趕快上前蹲下來,與桃生小姐一樣視線保持齊平。
「…………」
可是桃生小姐似乎並不這樣認爲。
「我剛出生的時候,外婆都已經快六十了。那個年代的女性可是要一個人把孩子撫養大,實在是太辛苦了……。有些媽媽才二十多歲,還有體力,養孩子就已經搞到自己神經質……但是她沒有依賴任何人,僅僅靠自己一個人就把我養大……還沒有一句怨言。她確實盡到了母親的責任。」
年齡應該在八十多歲……不對,可能都超過九十歲了。
「……是、是啊,是很忙。不過,勉強還能應付一下……」
「沒問題。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都好着呢。」
她的話音充斥着難以言狀的情感。
忘卻酸楚悲痛的事實,僅留下幸福的回憶。
不,對她來說可能確實是事不關己。
「……現在想想,她應該是一直惦記着自己的年齡,還希望能在自己死前徹底把女兒嫁出去。她心裏可能都在想這些事情吧。」
隨後,那位雙目無神若有所視的老嫗轉過頭來,與桃生小姐對上視線。
「我知道。」
我們的交流像是一拍即合,又像是話不投機,非常奇怪。
輪椅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嫗。
門嘎吱一聲開了。
換句話說——木棉子女士心底其實還以爲桃生小姐已經結婚了。
「是嘛。你有好好工作啊。」
「貴文先生!」
她們應該都記得那段兩人相依爲命的歲月——
「…………」
她看着我的臉興高采烈地說道。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好了。
我們等了沒多久後——
每一個單詞都吐字清晰。
「實澤君,我有個請求。」
桃生小姐的母親對女兒的婚姻似乎非常上心。
她頭髮花白,面帶深邃的皺紋,兩眼呆滯無神,若有所視。身穿肥大寬鬆的衣服,似乎是爲了方便更換。
「哎呀,貴文先生也來啦。我好高興。」
桃生小姐的母親——輩分相當於外婆。
「結子,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貴文先生?有工作是好事,但不要光顧着工作了。你們倆夫妻一定要和睦。」
「你身體還好嗎?」
皺紋密佈的臉上一下子笑開了花。
這種舉動算是人之常情。
「真的沒問題嗎?見你以前就很要強。我可擔心、可擔心你是不是跟貴文先生吵架了。」
「你跟我媽說話的時候,不管她說什麼都不要否認。隨便點個頭應付一下就行了。再怎麼否認她的話……都沒有用。」
桃生小姐精神抖擻地說道。
「呃,可能也是因爲年紀大了……她的婚姻觀念就是特別陳舊。她覺得『結婚育兒就是女人的幸福』,怎麼都不肯讓步,還想盡辦法幫我找結婚對象。」
「小學上公開課的時候,她還經常來參觀……不過她的歲數跟其他媽媽比起來,還是差太大了。所以同學們有時候會拿她來開玩笑……回到家之後,我媽就愧疚地跟我道歉,說『我是個這麼討厭的老太婆,真對不起你』……但我根本就沒有那種想法。我不想讓她道歉。她畢竟……是我最深愛的母親啊。」
見我支支吾吾,木棉子小姐張開嘴巴。
她事不關己地說道。
這位老嫗不僅是桃生小姐的母親,也是她的外婆。
「我以前也說過,離婚之後,我媽心裏非常失落,變得鬱鬱寡歡,怪自己讓女兒受了苦……。緊接着……我媽——就被診斷爲癡呆症了。」
「我媽呀……基本上都記不得認識的人長什麼樣了。一看到臉就能認出來的,估計也就只有我這個女兒了……。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看到誰都叫『貴文先生』。」
癡呆症。
「她明明就不記得我前夫長什麼樣,唯獨只記得我結婚的事實。她的思維好像已經變得亂七八糟……。用醫生的話來說,就是『女兒結婚的事情可能讓她太開心了。』」
到了一定年齡……患上這種病症在所難免。
「唉,結果經人一打聽才發現,她生孩子之所以會喪命,跟年齡並沒有什麼太大關聯。但是我媽好像又不是那麼想的。所以她就一直催我結婚生子,催到沒完沒了。」
難道這件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幸福?
難道她現在還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一開始極力否認……但沒用。我不管說多少次自己已經離婚,她幾分鐘之後就會忘光。癡呆症應該就是這種病吧。強迫自己否認都沒用。只會讓彼此更加難受。」
她——究竟是懷着怎樣一種心情?
桃生小姐已達忍耐的極限,選擇離婚。
她想忍卻忍不了,直至忍無可忍才選擇離婚。
可是現實很可悲。
在她最愛的母親心裏,時間早已停留在女兒結婚的那段過往。
那段婚姻如今一切照舊,她還爲結婚這件事而高興。
母女。
兩者的齒輪似乎永遠咬合不到一起,不停空轉。
實在是過於反常,過於空虛——
「——對了,結子。」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時,木棉子女士突然說道。
「你還沒懷上嗎?」
「……沒有。」
「哦。唉,接什麼不好,偏偏就接了這點。」
「不過呀,」木棉子女士繼續說。
她語氣十分平穩,卻飽含告誡的意思。
「你最好早點生孩子。生晚了沒有任何好處。你的生母……由香子也是一樣……她要是早一點結婚,早一點把你生下來,肯定就不會死了……」
她用那雙爬滿皺紋的纖瘦手掌,握住我的手。
無論叮嚀囑咐多少次,她眼中的時間也不會向前流轉。
心懷強烈的負罪感。
她之所以只想要孩子,是因爲——
她感謝的是自己記憶當中女兒的伴侶。
「——桃生小姐。」
她慢慢傾吐自己的肺腑之言。
態度不見一絲敷衍,堅決果斷。
「呃……好、好的。我會努力。」
「……桃生小姐,您之所以想要孩子就是……」
桃生小姐說。
可桃生小姐卻覺得自己離婚的事情是母親發病的誘因。
她衷心祈求,訴說己願。
那或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像是代表自己已經走完了人生的所有旅程,像是代表自己的所有決定都得到了回報。
但是。
「怎麼樣?聽完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特別麻煩又難搞的女人?」
對於這樣的女性來說,女兒的婚事該是多麼的幸福啊。
「再這樣下去,要是我媽認不得我,甚至連自己都認不得的話——要是我媽不再是我媽的話……我報什麼答都沒用了。她明明是我唯一的家人,親手把我撫養長大……我還沒盡到自己的孝心,就要看她走完自己的一生了……」
她道謝的對象不是我——而是桃生小姐的前夫。
一位女性早早失去自己的生女,獨自撫養孫女,也就是生女的遺孤,當成女兒一樣撫養長大。她不顧年邁的身軀,努力把一個小嬰兒培養成出色的女性。一想到女兒可能會因爲自己的年齡問題成爲遺孤,她就心有餘悸。
我想起離別之際的木棉子女士。
實澤君說。
我反射性地點頭,木棉子女士緩緩向前伸出雙手。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結子。我會一輩子都陪在她身邊。」
她貌似已經察覺,於是拿手指輕輕擦去。
就像這件事是一開始就定好要告訴我的一樣。
「……貴文先生,謝謝你啊。」
不對。
會面時間結束後,員工進入房間。
所以現在她希望——
她的眼中隱約泛起點點淚滴。
這時「呵」的一聲,桃生小姐有氣無力地笑了。
木棉子女士又深鞠一躬,「謝謝你,太謝謝你了……」彷彿祈求般不停地說道。
可是這個人心裏依然覺得兩個人結婚了。
女兒的離婚該讓她有多麼受打擊、多麼愧疚啊。
然而。
「既然這樣,那我總算放心了……!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謝謝你,貴文先生。從今往後,小女千萬要拜託你了……!」
桃生小姐靜靜點頭。
「我媽的情況好像越來越嚴重了。唉,癡呆症變得再嚴重,肯定也不會好轉的。不知道她還能記住我到什麼時候。」
「…………」
她該有多麼——多麼開心啊。
「…………」
她的目光——並不是聚焦到我身上,而是其他男人。但我依舊正眼凝望那道目光。
倘若奇蹟發生的話——
她說過,自己並不後悔選擇離婚,但離婚讓母親傷心的事情,卻成了自己唯一的痛。
現代醫學應該還無法給出準確的解釋。考慮到年齡,但凡是個人超過了八十歲,什麼時候得癡呆症都不奇怪。
「……哈哈。真的對不起你,難得過一個黃金週,我卻拉你陪着聊這麼沉重的話題。你應該明白,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了吧……?實澤君,你還年輕,我這種年紀大的女人身上需要負擔非常多的麻煩事,不值得你——」
而結婚對她來說,彷彿就是孝順的一種體現。
據說,桃生小姐本來就是聽了母親的勸告才結婚的。
「我差不多六十歲開始養這孩子……一直以爲自己沒法撐到結子結婚的那天了……。我一直在想,自己不能比這孩子早走一步,留她一個人孤單。」
該有多麼放心啊。
「嗯,就是因爲我媽。」
可是這場婚姻——並不順利。
在木棉子女士眼裏,桃生小姐仍是曾經的桃生小姐,是結婚不久時的桃生小姐。
離開集體康復之家後。
癡呆症的病因。
「對不起,還讓你陪我幹這種麻煩事。」
「貴文先生,拜託你了。」
她也不會認得桃生小姐「現在」的樣子。
「…………」
「我媽總是那個樣子。一見面就爲結婚的事情高興,再來就是催我生小孩……見到男人就會認錯成我的前夫,連續好多次都跟人家重複『謝謝,謝謝』……接着就全忘了。」
他語帶平靜,卻傳達出堅定的意志。
我回握住那隻力度微弱的手。
既不結婚,也不談戀愛。
她握手的力度非常微弱,卻傳遞出強烈的情感。
桃生小姐長吁一口氣。
明明早就分道揚鑣。
她像是強裝鎮定,卻又表現出忍淚的神色。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開口打斷她的自損發言。
那個男人明明就不在女兒身邊。
「……我知道一切都是出於自我滿足。我現在就算給她看自己的孩子,可能也沒什麼意義。但我還是要想辦法……在她還認得我的時候,讓她抱上孫子。」
我們做好回去的準備,正準備告別時,「……結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木棉子女士問道。
她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自嘲般地說。
她面帶自嘲而又可悲的笑容,似乎覺得自己的話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語帶自損,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
「結子。趕快把孩子生下來吧。你要是再這樣遲遲不生孩子……甚至搞到自己丟一條命,我就……真的受不了了。」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跟結子結婚。真的太謝謝你了。」
「說真的……我從頭到尾都只顧着自己,還開始厭惡這樣的自己……。我……我利用剛生下來的小孩,竟然只是爲了向母親贖罪,未免也太不尊重自己的孩子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就好像」,她心裏肯定也不記得。我說過的話沒有一句能在她的腦海裏形成記憶。
木棉子女士看向我。
「如果她看了我的孩子——如果我能讓我媽看到她翹首以盼的孫子……她應該就能看清我的樣子了吧,她的目光應該就不會停留曾經的我身上,而是聚焦在現在的我身上了吧……。」
我說道。
「這麼巧合的奇蹟,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抽泣地道出誠摯、最誠摯的感謝。
這種想法與其說是盡孝,不如說是一種近乎懺悔和贖罪的感情。
彷彿擺脫了萬般苦悶,跨越了層層糾葛之後,終於心懷達觀、幡然醒悟。
「我就說這麼多……剛纔說的都是我隱藏的實情。我放棄婚姻,放棄戀愛,無論如何都想要孩子的原因,我請求實澤君配對的原因,我的背景——還有我的心裏話,都包含在裏面了。」
「我想盡可能……不把這件事告訴你。我不想讓你看到自己內心既複雜又混亂……既醜陋又難看的一面。」
深深、深深一鞠躬,傾訴聲聲道謝。
就好像——會面期間的對話全都不復存在一樣。
我們兩人在人煙稀少的公交站等候時,桃生小姐說道。
至少能讓母親見上自己的孩子一面。
「……明白了。」
堅信不疑地認爲兩個人過着幸福的婚姻生活。
「我想孝順我媽最後一次,想趁着她還沒忘記我長什麼樣的時候,給她看看我的孩子。畢竟……我現在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能給她了。」
「我想跟實澤君斷得乾乾淨淨。這樣一來,我應該就能永遠成爲你心中的美好回憶……永遠做你第一次的對象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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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沒有離婚……要是我現在還維持着那段婚姻,生個小孩,讓我媽見一見的話……她可能就不會患上癡呆症了,我心裏不管怎麼樣都會萌生這種想法。」
泰然自若。
「我剛纔跟木棉子女士說那些話……可不是在扮演『貴文先生』。」
「啊……?」
「畢竟我本來就沒見過貴文先生,怎麼可能演得出來呢?所以我想到什麼,就老老實實說什麼。」
他剛纔對媽媽說的那些話。
我記得是——
——請您放心。
——我一定會保護好結子。
——我會一輩子都陪在她身邊。
什麼意思?
難道他說這些話不僅僅是因爲識趣?
難道他說這些話不僅僅是敷衍了事?
「那些話我不光要說給木棉子女士聽——也要說給一旁的桃生小姐聽。」
「……什、什麼意思?」
我疑惑不已。一旁的實澤君從口袋裏拿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個藍色的小盒子。
他打開盒子,向我展示裏面的東西。
「——」
我驚得說不出話。
「……其實這個東西,我本來是想在聖誕節那天送給您的。我可是把各種各樣的計劃都制定好了啊?就比如晚餐啊,還有驚喜之類的……」
被打開的盒子裏竟然裝着——
實澤君說。
「我這樣做,是想表明自己的決心。既然要求一個參加工作已久、又想快點要到孩子的人跟自己交往……就必須具備跟這個人相伴一生的決心,不然就是失敬。唉……最後還是我搶先向您表白,搞砸了聖誕節的所有計劃。」
太丟人了。
哦——
「是、是啊……」
說起來也是。
幾天前和鹿又痛飲一場後——我就想,自己必須該說出心裏話了。
甚至願意接受我的一切——
「不、不過啊……光靠互相喜歡,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學生就不說了,我們倆都已經是大人了……。一段關係光有喜歡,怎麼可能維持得下去呢?」
我不禁感到錯愕。我好像連基本、最基本的問題都還沒有回答。
我說不出來。我不想說。這麼丟人的事情,我根本說不出口。
他在表白前甚至就已經準備好戒指。
「你不要再這樣了。跟我這種人處對象……肯定不會有多順利的。反正我沒多久就要忙自己的事情……。還要處理我媽的事。我離不開我媽。實澤君,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說不定會繼續被她認成別的男人,你真的想好了?你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空虛呢?別對我這種麻煩女人一根筋,你應該找一個更正經的——」
實澤君說道。
心跳不斷加速。
聖誕節前的表白。
我好害怕自己會傷害到對方,好害怕自己會因此傷心。
「…………」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我可是把話都說完了啊?你以爲我今天帶你來是爲了什麼?虧我還想把真相交代清楚之後,讓你徹底死心的……」
「我也想過您意下或許如此……但說實在的,這些都不是我死心斷念的理由,您說對不對?」
虎村剛心那件事情也是一樣。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
我的臉滾燙得令人難以置信。
因爲除了真心話,其他的話我早就說完了。
所以,我才揭開了自己隱藏許久的背景。
——的確令我備感驚訝。
回首過去——我可能是第一次跟別人說「喜歡你」這句話。曾經的交往經歷全都是對方主動發起的表白。
「表白失敗之後,我依然對您戀戀不捨。我依然忘不掉您。所以,我還是希望您可以跟……」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和動搖。
我根本就不溫柔。
不知怎的就落了淚。
我之所以和前夫離婚,是因爲不願意配合對方。
他的語調堅定不移,飽含決心,彷彿經歷了三番五次、反反覆覆的冥思苦想,卻依舊憑藉毫不退讓的態度,最終找到了自己命中註定的答案。
「……。我纔不溫柔呢。」
「我的確非常驚訝,也備受打擊。但不管怎樣,我還是覺得這些事情,都很能體現桃生小姐的風格。您之所以策劃這些那些,都只是爲了最愛的母親而已……。太有您的風格了,桃生小姐,您太溫柔了。」
「您確實很溫柔。只是您自己沒注意到而已。」
「呃,其實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尺寸……應該很合適您。其實聖誕節前有一次跟您一起睡覺的時候,我是等您睡着之後再偷偷量您手的尺寸的……。價錢倒沒有多貴就是了……」
戒指。
哎呀,真是服了!我也太喜歡實澤君了吧!
「~~~~」
公司里人人都喊我這種女人叫做「女皇」。
所以我從未正視自己的真心實意。
「……我喜歡你。」
忽地滿臉發燙。
其實——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願正視罷了。我一直都以爲自己沒資格喜歡上別人……而且也非常害怕。
我是個麻煩透頂的女人,要是不請別人做這麼多的提前準備,我可能就說不出自己的真心話了。
因爲眼前的男人肯幫我仔仔細細地撤除那些混亂不堪、堆滿心底的重擔。
可是我錯了。
我連忙喊停。
也不可能溫柔。
深埋心底、掩蓋許久的感情,終於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可是我真的停不下來了。
但是。
「沒關係呀,這些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我根本就不溫柔。
這種東西……有資格收下這種東西的人,應該是——
我反反覆覆找着藉口,實澤君則是勸解似的對我說道。
「……你不要這樣。」
還三番五次地跟如此醜陋的我表白。
說得讓人心服口服。
實在是太寂寞、太空虛、太痛苦了!
「是喜歡,還是不喜歡,請您從兩個答案當中選一個來回答。不需要您答非所問。因爲我現在——還沒有聽到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本以爲不該說的那句話。
實澤君開心地笑了。
我說。
雖然我的說法有些謙虛,但一眼就能看出這顆戒指價格不菲。
小型鑽石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那只是背景而已,終究不是自己的心裏話。
曾經他的表白只是任由激情驅使,顯得不太穩重,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真心話……」
本以爲不該承認的感情。
「桃生小姐,請大大方方地把真心話都告訴我吧。」
「不、不會吧……!?」
「桃生小姐。我還是喜歡着您。」
那是一顆光澤亮麗的白金戒指。
所以我內心深處也開始覺得——這不過是他的三分鐘熱度而已。
「那隻豹紋壁虎的名字叫『春彥』,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證據了。」
「——桃生小姐。您說的那些都無所謂。」

不適合給上司或者炮友那樣的人。
我喜歡他。我喜歡實澤君。
即便有一個人死,我依然首先考慮自己的利益。
「我也好喜歡桃生小姐。」
精打細算地考慮我們的未來。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我喜歡實澤君……!」
「……」
「真好……看來我們是兩情相悅呀……」
那件事……那件事,真的給他發現了啊。
我忽然間就面臨如此富有情感的表白。
我說道。聲音就是不由自主地打顫。
眼前的這個人卻誇我溫柔。
我說出來了。
我從頭到尾都只顧着自己。
「等一下,等一下啦……」
但仔細一想。
給剛養的寵物取名,結果名字是前任的,我簡直就像這種女人一樣。
這句話他說得十分沉穩——經過反反覆覆無數次的思考過後得出的結論,竟然具備驚人的說服力。
「大人的戀愛光有喜歡,確實難以爲繼。但是……沒有喜歡,又怎麼能維持得下去呢?」
事到如今,我的心裏話還是一次都沒有講出來過。我本想毫不避諱地全盤托出一切,但該說的話卻還是沒說出來。
「您對我是什麼看法?」
一段關係光有喜歡,是維持不下去的。
但沒有喜歡,就更加維持不下去。
「現在確實什麼都沒解決,問題依然多到堆積成山……但我還是希望,從今往後,我們能攜起手來,一點一點地解決掉這些問題。」
說完,他站起身。
單膝觸及柏油路,在我面前跪下。
打開裝有戒指的小盒子。
「桃生小姐,我喜歡您。請和我談一場以結婚爲前提的戀愛吧。」
這番過於直率的表白,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感覺他有點太耍帥。不過,現在的我不會再敷衍了事。他正眼凝望的視線直中我的紅心。
「……可以嗎?」
我激動不已地問道。
「……選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
「我已經過三十了,年紀可是快比你大十歲了。」
「我知道。」
「又離異過一次。」
「我都知道。」
「……還沒跟你說呢,我跟前夫因爲分割財產的問題還有一點糾紛,下個月還要請律師面談……。」
「這、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那我們就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吧!」
「我可不是什麼好女人哦?優點也就只有工作了得了……私底下邋遢得很。」
「……?」
藉口、理由、辯解,還有顏面。
她雙手掩面,以微弱得快要消失似的聲音說道。
「現、現在跟以前是兩碼事!」
正因爲他偷偷量過,尺寸剛好合適。
我點點頭。
我們終於正式結爲情侶。
桃生小姐便喊道。
「等、等一下……!求你了!」
「……是的。」
「是的。」
但從實際意義上來看,她早已對我坦誠相待。
「…………」
「……都這個時候了,您還害羞嗎?呃……做愛確實是隔了很久沒錯,但是我們做的次數也算積累得挺多了吧……」
但不管怎麼說……我真的忍不住了。
第一次的感覺已經佔據了整座心房。
「……?」
「那個,這個……好的。」
……呃,這個,從一般角度來思考的話,就算兩個人之間是情侶關係,也是需要一定的禮節的。剛交往當天就跑到女朋友家裏過夜,這種男的也太不禮貌了。
這樣一來,應該就不用顧慮太多了。
⚤
而是死了那條自欺欺人的心。
儘管歷經無數次、無數次衣不蔽體的交合——但心裏始終有某樣東西糾纏不休。
「~~~~」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之前的配對……怎麼說呢,說到底還是因爲要生小孩,這就是個藉口而已……所以性行爲不過就是用來生小孩的一種方式罷了,對吧?但現在不一樣了……性行爲本身就已經是目的了呀!?換句話說……方式本身已經變成目的了啊!」
「實澤君,你是喜歡我的吧?」
「哈哈。」
我起身看着她。
「…………」
「噗……」
嗯?
諸如此類的道理在心中層層交疊,發展成了她與我之間的性行爲。
我忍俊不禁。
結果兩個人直接纏在一塊,變成近乎扭打一樣的姿勢,又一次摔倒在牀上。
換做是之前——還需要找點理由跟藉口。
剛要一如往常地褪去她的衣服——
這不是幾句道理就能解釋的問題。
自從幾個月前我們分別之後,我內心一直絕望不堪,以爲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關係,想着必須早早死心。
這樣的一問一答肯定沒什麼意義。
「哎呀,說到底……最丟人的一點還是心裏羞答答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害羞成這個樣子……」
「我知道。」
因爲我們既不是情侶,也不是朋友。
「我並沒有小瞧桃生小姐。我只是又見識到了您可愛的一面而已。」
剛進屋子,我們連澡都不洗,就馬上奔向臥室。
大概是因爲桃生小姐之前從來沒有坦誠過吧。
貨真價實的性愛。
「而且我也喜歡你……」
她依舊靦腆。我一件一件地脫下她的衣衫,直至赤身裸體。我也開始脫掉自己的衣服,兩人的身體一絲不掛地重疊在一起。
我又開始聽不懂了,怎麼辦?
我們心照不宣,自然而然地就住了下來。
他輕輕地抬起我的左手,將戒指戴進無名指。
不過。
桃生小姐使勁喊道。
「相愛的兩個人是爲了確認彼此的愛意,才讓身體親密接觸……兩個人沒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就直接開始那種把性行爲當成目的的性行爲……這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性愛啊!」
「好,那現在我們意見就統一了!針對我們是否兩情相悅這個問題,與會成員的意見已經明確達成一致……目前的狀態可以表明一個現象,那就是『我們在一起了』!」
「啊?請、請等一下!」
「我就知道,桃生小姐還是那麼可愛。」
「等、等一下!」
這並不是說因爲實澤君太死纏爛打——我才選擇死心。
「啊……害羞……?什麼害羞?」
「……」
「怎麼了?」
說實話,我很不知所以。
怎能叫我不興奮呢?
她意思是說……做愛很讓人害羞?
實澤君溫和一笑,從小盒子裏拿出戒指。
「……哈哈。」
什麼意思?她可是說了個特別驚人的詞語啊。
死心吧。
「我早就知道了。」
大概沒必要再這樣稱呼現在的行爲了。
當天,我決定留在桃生小姐家裏過夜。
畢竟只有特殊關係——才需要取特殊的名字。
桃生小姐滿臉通紅——紅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說……是做那種事情害羞。」
她彷彿熱氣沸騰似的滿臉通紅,瞪眼看我。
可現在。
「其實……我連健身房……都不經常去!」
說出口來,才發現說得一點都不利索。反應簡直就像個第一次被人表白的初中生一樣。
「……你、你不要小瞧我。我可是已經忍耐了很久很久了……」
「怎麼辦……要死了。我害羞得要死了……!」
只能徹底死心了。
我終於聽到了她想說的話。
我任憑油然而生的情慾將她推倒在牀。
她只是覺得兩個人都有想法纔會做愛——並非出於什麼特殊的理由,或是硬性要求。她多半是因爲這件事才羞澀難當,靦腆得像個迎接初夜的妙齡女子一樣。
我在人生中經歷過一次離婚後,第二次爲無名指戴上這枚代表誓約的戒指。
我們笑完對方之後——便自然而然地開始接吻。
害羞?
「不、不要笑啦……」
「……。你、你就是小瞧我。哎呀,我不管你了。今天不允許你做了。實澤君,你走吧。」
「我也喜歡你……請、請多多指教!」
「好、好害羞啊……!」
她慌慌張張地遮住半敞開的胸口。
「……好討厭。不行,好讓人害羞啊……。再說了,實澤君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喜歡你這件事……。意見既然都已經達成一致,下一步就要開始進行性行爲……我知道,我現在不能再找任何藉口退縮了……」
但今天,我們變回了原來的——不對,是發展成了比原來更進一層的關係。
要是對方不主動邀請,自己根本不敢留下來過夜。
我似懂非懂。
桃生小姐開始鬧脾氣了,她剛要從牀上起身,我便急忙制止。
「我是說,這個……我們纔剛剛在一起哦?」
我們之前已經進行過好多次配對——但現在不是這樣。
「是啊,今天才開始……或者說,是幾個小時前就開始了。」
「……啊?」
主要原因是這個詞語聽起來不錯,可以毫不顧忌當着別人的面說。除此之外,我覺得取這種名字很有意義。
刻意取這種特殊的名字,讓我感受到了這段關係的特殊性。
告訴我們配對並不正常。
但是。
我們再也不需要那種稱呼。
因爲我們只會以正常的態度對待正常的事情。
像一對極其正常的戀人那樣,不由分說地親熱彼此的肌體。
曾經,我們的戀愛喜劇始於某個極爲特殊的理由,如今總算迎來了平凡俗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