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生科長與新年度

四季流轉——冬去春來。

年度變更後，我迎來了參加工作的第三年。

「…………」

營業部辦公區。

我面向電腦屏幕，照常辦公。

隨後。

「實澤君。」

擔任直屬上司的科長向我走來，並招呼道。

我停下手中的活，轉過去看科長。

眼前站着的人——是佐久間科長。

這名壯年男子佩戴眼鏡，相貌和語氣都非常溫和。

「佐久間科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給你的資料弄好了嗎？」

「弄好了，已經印完了。」

「有勞你了，謝謝。」

我遞過資料，佐久間科長迅速翻閱瀏覽。

「你纔剛調到我們這邊沒多久，本以爲你很不適應……想不到你辦事又快又省事。資料整理得很到位，也很方便閱讀。是不是桃生科長在你身上千錘百鍊得來的成果呀？」

「啊哈哈……可能是這樣吧。」

佐久間科長接過資料後便離開了。

沒過多久——就輪到鹿又來了。

我從負責實用書籍銷售的那一科，調到了負責漫畫、輕小說銷售的那一科。

「嗯，還行吧。但也沒惹出什麼麻煩。」

「不，我這次來真的。我真受不了了。明天就交辭呈。」

轡可能並沒有惡意，但現在的我聽到這句話非常難受。塵封許久的記憶斷斷續續掠過腦海，我心裏感到非常痛苦。

於是，春天到了。

「話說回來，下個月的發行數量真恐怖啊……」

「嗯，什麼呀，一點意思都沒有。」

實用書籍的營業工作與漫畫、輕小說相比起來，區別多得去了——擴材（擴大銷售材料）的豐富程度就是其中一個區別。

徹徹底底地——破裂。

「爲什麼原著作家不遵守截稿日期呢……？哎！都出社會了，怎麼能不守信用呢？而且只要我稍微聯繫得晚了一點，對面就開始囉裏吧嗦地有一大堆意見，在網上散佈那些委婉批判編輯人員的話……。太奇怪了吧。這種努力得不到回報的工作，真受不了……」

午餐時間。

「——」

我拉回視線，繼續向前走。

離開營業部後，我們前往輕小說編輯部等候的那間會議室。

我毀約表白的那一天，二人關係宣告破裂。

我穿過走廊，路過第三課門前時，瞬間瞥了一眼室內。

用於漫畫、輕小說書店的擴材種類非常豐富，實用書籍根本無法相比。不僅有套路設計的POP、海報，還有掛畫、角色立牌等等。

今年春天，人事把我從營業部第三科調至鹿又所在的第一科。

找到了我以外的配對人選——

我還必須要和一些面向宅男的專賣店取得聯繫，而這些店鋪我從來都沒有負責過，所以身爲營業人員，要動腦記住的東西依然是多得堆積如山。

我想，人事調動，並不是我提交申請的結果，也不是桃生小姐暗中策劃。

「第一科的佐久間科長看起來挺溫柔的。你應該很懷念桃生小姐的說教吧？」

「上週我也聽你這樣說。」

據說剛好只是因爲營業部第一科有好幾位員工辭職，所以我纔有機會調動。

上級批准他調至編輯部，於是他實現了許久以來的願望。

剛就職的時候，轡很想調進編輯部，提交申請之後還開心了一陣子——結果現在調動過了一個月以後，他貌似已經體會到夢想與現實的區別了。

我們進入套餐店，喫完一輪飯菜過後，轡彷彿積攢已久的情緒爆發似的，仰天長嘆。

我本來都快徹底停下，卻還是盡力往前挪步，站到她身邊。

她一下子就注意到我了。

想盡辦法擠出笑容。

「實澤，你營業部第一科那邊怎麼樣？」

部門調動之後，她不再是我的直屬上司——也不和我在辦公時交談了。

那一天——

而且那裏還是我們公司的搶手部門——負責漫畫、輕小說的第一編輯部。

我兩手抱住裝有擴材的紙袋子。今天要跑外勤，我計劃到都內的幾家面向宅男的大型專賣店辦業務。

「懷念你個頭啊。」

「啊哈哈，跟實用書籍比起來完全不一樣。這個月要發的動畫化作品多成堆，還有些是延期延到下個月才發的。」

今年春天，這人也跟我一樣是人事調動。

今天，桃生小姐依舊坐在科長位上。

「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如果在編輯部穿西裝，似乎會更加顯眼。

「……好。」

可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

我不僅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也有很多真心話想告訴她。

看來理想和現實是天壤地別。

參加工作的第三年。

更不用說——聖誕節的約定同樣煙消雲散。

我點頭離開座位。接下來，營業部要和輕小說編輯部共同召開決冊會——決定書籍發行冊數的會議。

她也早就和我以外的人一起工作。

電梯門前。

我登時停下腳步。

「唉……好奇怪啊。爲什麼大家都加班，爲什麼大家都在公司裏面過夜啊？搞得加班跟過夜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一樣。憑什麼勞動基準法管不到的只有我們公司啊？」

「哦。」

配對就不用說了，甚至連私下聯繫都不曾有過。

這件事我本打算不放在心上，認爲但凡想一次都是對別人的不禮貌，所以才儘可能做到謹言慎行。可是一突然想到這件事——我就感覺悲痛萬分，以至於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並不是沒有任何感覺。

她已經不再是我的直屬上司了。

還有。

我離開營業部，朝電梯走去。

我今天中午被轡約到外面一起喫飯。

他曾經在營業部時都用髮膠整理好頭髮，如今的髮型卻是非常隨便。

她不工作的時候，可能也跟我以外的人——

轡喊道。

「……現在是輕小說營業部最應該面對這個問題。我可給不出答案。」

「…………」

甚至到了今天，那些被她說教的經歷依舊珍貴。

她近前有一位今年新進的男性員工。很快，那名男子似乎在工作上出了差錯，目前正在接受桃生小姐的嚴格教導。

我笑着回答。

「所以我纔想辭職！」

桃生小姐眼睛略瞪大了一些，但神情立馬嚴肅下來，面朝前注視電梯門。

大概是受編輯部影響了吧。

「你心心念念編輯部那麼久，好不容易纔進去吧？」

他隨口開玩笑道。

人離得非常近，反而卻讓我感覺特別生疏。

午休時間結束後，我回到工作崗位上。

——就站着桃生小姐。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我們都在營業部工作。遇上這種偶然也不足爲奇。

配對關係，是我們兩個人開啓的。

只談工作，不談一切多餘的事情。

既然有這種想法，還不如干脆——

現在，我和桃生小姐已經不在一個科工作了。

轡說道。但他早就穿上了襯衫和牛仔褲，打扮十分隨意。

我們都在同一樓層，偶爾能看到她的身影，但見面了也根本不說話。

「實澤君，要開會啦。」

如今過了幾個月——她可能早就找到新的人選了。

就在這時。

「唉……我好想回去幹營業啊。穿西裝上班，按時下班回家，享受私人生活的那些日子，真叫人懷念……」

因爲我已經不和她共事了。

「是的。桃生……科長呢？」

「您、您好。」

「實澤君……」

說不上話，每天就只能看看她的身影。現在這樣的關係既讓我手足無措，又讓我心急如焚。

「書店用來放輕小說的書架都越來越少了，一下子又多出那麼多發行數量，這叫我們營業部該怎麼辦哪？」

「跑外勤麼？」

因爲停在原地實在是太不自然。

我已經被配對伴侶逐出陣營。

「…………」

我和桃生小姐之間的關係又回到了原點，簡直就像那幾個月的事情都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她還是公司里人人畏懼的女帝、幹練的科長，我還是那個惟命是從的年輕職員。我們的關係不上不下，僅僅停留在這一點上。

我感到難以言表。

一言難盡的情緒的確在心底泛起旋渦。但是，桃生小姐依然表現冷淡——就是因爲太過冷淡，我除了配合她以外別無選擇。

「這工作我真不想幹了……！」

我們在公司還是普通的那對上司和下屬。

我總算避免自己稱呼她爲桃生「小姐」。當初是考慮到假如在公司裏這樣稱呼，也不會出問題，我才一直這麼叫她……但現在，我應該沒必要再考慮那種問題了吧。

除了在公司裏面，我們恐怕也不會再相見了。

「我去外面商量事情。」

她冷冷地說道。

電梯來了。身邊沒有其他人要搭乘，裏面也沒有人。兩個人單獨待在密室裏。我不懂該如何把握距離感，便下意識站到角落。

難以言喻的尷尬之中——

「你工作怎麼樣？」

桃生小姐開口問道，冷冷地。

「呃，還行吧。」

「哦，那就好。我還有點擔心你跟轡君呢。你們纔剛進公司兩年，就經歷人事調動。」

「轡比我還辛苦呢。編輯部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他老早就跟我抱怨說『想辭職』了。」

「編輯部啊……。都是沒進的時候天天做夢都想進……。不過轡君應該沒問題吧。他幹活蠻精明的，感覺到哪都能堅持得下來。」

「是啊。他應該沒問題吧。」

久違的對話。

儘管久違，但沒想到我們居然還能正常閒聊。

聊起來也不尷尬，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這種正常的感覺卻也讓人憂傷。

因爲簡直——

就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像是那幾個月發生過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我們的一切都遭到重置，關係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從今往後，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杜絕干涉她的人生了。

她應該早就忘掉和我之間的關係了吧？

肯定的。因爲本該承諾維持肉體關係的男人，早就毀約向對方顯示好感；因爲我長久以來渴求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對方的心。

我們現在的關係，似乎又重新擺在了我的面前。

隨處可見的上司和下屬。一旦調動，兩人就會日漸疏遠，偶爾見面也只是閒聊一些見外的客套話而已——

或許——她是想趕快忘卻這段關係，當作抹去人生的污點。

早就斬斷思緒、拋棄回憶、權當過往了吧。

除了遠遠凝望她離去的背影——我什麼也做不到。

這樣的我還對她心懷渴望，簡直就是大錯特錯。我但凡能像剛纔那樣和她正常交流一句話，不好好感謝人家可真是說不過去。

是我違背了承諾。

「那我先送到這裏了。」

唉——

我們走出公司後，桃生小姐昂首挺胸離開了。

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表面上光是強裝鎮定就已經竭盡全力，內心的情感早就變成一團漿糊，隨時都快要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