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生科長與爬行動物

五月。

黃金週第一天。

我家迎來了一個新成員。

「好，籠子就這樣擺吧。」

香惠在我家屋子裏說道。

犬飼香惠——名字聽起來很像是養狗的，但實際上她飼養着蛇、蜥蜴等等不計其數的爬行動物。

屋子一角的架子上擺着一個透明籠子。這種籠子是亞克力材質，用來專門飼養爬行動物，因而得名「爬蟲箱」。

籠子裏鋪設有一種名爲「荒漠土」的地面材料，還擺放有動物隱居的庇護所，以及用來飲水的小碟。

「總之先準備好必需品。只要有這些就沒問題了。剩下的話……還得準備專用取暖器，防止冬天受凍……這個我到時候再告訴你吧。」

「什麼都麻煩你，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啊。」

「沒事沒事。好嘞，接下來就是期待已久的搬家時間！」

香惠手法嫺熟地從一旁的小籠子中取出一隻豹紋，放入佈置好的籠子裏。

豹紋。

豹紋壁虎。

日文名——豹紋擬蜥。

正確來說它並不叫做「蜥蜴」，而是應該分到「守宮」這一類。

不同個體的豹紋壁虎，體表會顯示出不同的顏色。壁虎的顏色不同，叫法也是五花八門。

眼前的這一隻壁虎體表呈黃色，附帶黑色斑點。

這個品種被稱作「高黃」。

喬遷新居的豹紋壁虎慢悠悠地在籠子裏爬行。可能是因爲還沒適應新環境，它四處張望。那獨特的姿態和動作瞬間就俘獲了我的心靈。

一旁的香惠默不作聲地摟住我的肩膀。

「這個小傢伙已經用人工飼料餵養好了，只要拿着小鉗子給它喂這個飼料，就應該沒問題。搬到新家之後，可能有一兩天會因爲環境變化不喫飼料，這個時候就沒必要餵它了。」

——紀念我和桃生小姐第一次約會。

我家終於來了一隻豹紋壁虎。

兩眼看着籠中的豹紋壁虎定住不動的模樣。

「哺乳動物是羣居生活。但爬行動物就不一樣，它們通常一出生就要獨自生存下去。骨子裏就是個獨行俠。雖然也不是不能幾隻一起養……但我還是強烈推薦只養一隻豹紋壁虎。一旦養有兩隻以上，它們就會開始打架了。」

我說。

我沒有勇氣一次性收下幾千只蟑螂。要是那些玩意兒在自己家裏咯吱亂竄，我可能會怕得睡不着覺了。

淚水劃過臉頰，緩緩流淌，慢慢滴落。

香惠回去的那天晚上——

是啊，挺好的。

我和香惠略談過自己和實澤君之間的關係。我在隱瞞配對這件事的同時，告訴她實澤君是「打好關係之後做愛的對象」。

僅僅停留在造小孩的關係。

感到孤單？

總共有五個。一個是約會時從娃娃機裏抓回來的，其餘四個都是後來收下的。

爬行動物快速養成的典型品種……豹紋壁虎！

那一晚。

香惠感慨頗深地說道。

說着，香惠從包中取出一個市場上賣的小盒子，裏面裝有爬行動物的飼料。

「可以可以。這小傢伙是在我們家出生的，跟白送的一樣。再說了……收錢反而不行。活體交易只有持證的企業家能做。如果是個人之間的無償轉讓，只要不過頭就沒事。」

只要寬闊的屋子裏有一隻寵物的陪伴，我就能減輕一點孤單。

「原來是員工啊……。你們沒走到交往那一步，其實還挺好的。反正要結束就趁早。」

以前我就對飼養爬行動物感興趣。但是……拿活蟲子當飼料這點太難令人接受，我怎麼也跨不過這個坎。

「這小傢伙呀，還是個幼體的時候我就開始養了，養得非常、非常用心。今天突然就要分別了……不過嘛，我應該是沒什麼感覺。孤高自賞，應該也算爬行動物的一種魅力吧。」

「是嘛。嗯，說的也是。」

換個說法就是蟲。

「我現在不需要男人。我要跟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挺好的。別管那些男性哺乳動物了，你就好好疼愛自己的爬行動物吧。」

它在籠子裏一邊搖着自己獨特的粗尾巴，一邊緩緩爬行。看到這副姿態，我感覺心靈稍微治癒了一些。

——我不會丟掉的，會留着當作紀念。

「哦，那夠了。」

「哦……」

不會？

那隻高黃豹紋壁虎原地不動，可能是爬累了吧。

活飼料。

香惠是爬行動物愛好者。受其影響，我也開始對爬行動物感興趣。

「不過……豹紋壁虎有時候會在某一天突然不喫飼料，你就得注意一下了。可能是應激反應啊，或者是室溫等等各種各樣的原因導致的……到時候你試試換一種飼料，這挺重要的。」

「就算習慣身邊有主人陪，它也不會親近你的。不管怎麼照顧，它就是不記得主人長什麼樣，跟狗啊、貓啊這種哺乳類寵物區別就在這裏了。」

幸好我在彼此的傷痛加深之前就結束了這段關係。

因爲越拖只會拖得越來越久，內心只會越來越煎熬。

「哦？」

「…………」

寵物店賣的豹紋壁虎活飼料，都是一些養來當飼料的蟋蟀……還有蟑螂。

「……！」

「啊哈哈，OK。我也不會強求你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飼養方式嘛。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開心的。畢竟結子終於肯朝這方面邁出一步了。」

「我、我不要了，不要了！我要蟋蟀就行了！」

「對了，這個小傢伙養一隻就夠了？」

「你這樣白送我，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一萬……！？」

香惠一副興高采烈之態。

關在透明箱子裏的那隻豹紋壁虎神情滿不在乎，悠遊自在地在籠中闊步爬行。

我把擺設在電視前面的那些手辦，都收進了抽屜。

家裏只剩下我和豹紋壁虎兩個成員。

香惠開朗地一笑了之。

「呵呵呵。是很可愛吧？」

蟲是爬行動物的主要飼料。

話從口出的同時，眼裏漸漸滲出淚水。

「它們很容易繁殖，所以數量增加得非常快。怎麼樣？你想要多少隻？一千？還是兩千？」

「沒錯。把人工飼料換成活飼料。」

「因爲……爬行動物不會感到孤單，你說是吧？」

「……得想想名字了。還有……擺設也是。放點小裝飾品看看吧。」

「我們早就徹底了斷了，斷得乾乾淨淨。本來就不是情侶，結束倒輕鬆多了。」

香惠說道。

我說。

本來想扔了……可就是扔不掉。

——但今天。

盒子看起來就像是裝保健營養品的，包裝上印有一隻正臉吐着舌頭的豹紋壁虎。好可愛。

這樣就好。

「懂了。」

「是嗎……」

但反觀來看——我又深刻意識到一點：我很希望能夠減輕孤單，但同時卻又感受着那份孤單。

飼料蟑螂，指紅蟑螂或杜比亞蟑螂這類海外品種，並不是我們印象當中的那類蟑螂……我心裏非常清楚這點。

「爬行動物——是不會感到孤單的。」

僅僅停留在肉體上的關係。

「…………」

這些小東西，消毒一下放到籠子裏面說不定能行。

「……不爲什麼。」

好看的小裝飾品——

「哪怕一輩子都一個人過，也根本算不了什麼吧？哪怕跟重要的人分別，也根本沒有一點感覺吧？真好……假如我也是爬行動物該多好啊。這樣一來……」

我在網上查看其他飼主的飼養環境……發現有很多人的擺設都非常漂亮。有的放五顏六色的小裝飾品，還有的放石頭、沉木和植物等等來打造出戶外風格。

而且——我也把這段關係結束的事情告訴了她。

「換一種飼料……你是說……」

「我想知道它會不會孤單。要是一直養下去，籠子裏面豈不是隻有它一隻嘛？加多一隻給它作伴會不會更……」

「你既然想好要養，那可以告訴我是爲什麼嗎？」

「好、好可愛……！」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默默看着籠子。

現在的飼養箱只有最低要求的配置，看起來非常煞風景。

「嗯？」

「你這麼一說——我也好想當爬行動物啊。」

它們不喫死蟲，所以需要喂活的。

「其實……他是我們公司的後輩。但我現在對待他一切照舊。偶爾見面也就只是不帶感情聊幾句而已。」

對了，我記起來了。

「嗯？我還以爲你肯定是寂寞了呢。還是說，你離開那個年輕小夥子以後，就感覺一個人生活非常寂寞呢？」

但是這種興趣僅僅停留在網上看視頻，我自己從來沒有養過。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到處翻找抽屜——結果找到了豹紋壁虎的手辦。

「結子……」

我目光移向籠子。

清楚歸清楚……但蟑螂還是蟑螂，這點認知是沒辦法抹去的。

有沒有什麼能放的呢？

反正早點結束這種看不到未來的關係——倒也挺好。

「如果你能接受紅蟑螂的話，要多少都可以給你。我家現在有一萬隻左右。」

「我這隻成年高黃小寶貝啊，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顧。」

——有個女孩子很傷心，我就想給她送些電玩中心的獎品。

——偶爾乾點學生氣的事情，也挺不錯的。

記憶、往事，全部復甦。

我明明該忘記這一切。

我明明該當作這些都沒發生過。

他經歷部門調動以後，我們之間很少接觸。我明明好不容易纔忘掉他——可是小小的原因總能勾起所有回憶。

他留下的一切溫存、投來的一切目光、說過的所有暖心話，我的五感全都記得。

假如。

假如我再年輕一點。

假如我跟他一樣年紀都在二十歲出頭。

我可能就不用計較那些細枝末節，誠心接受他的好意。我可能就會感情用事。

可是我已經三十多歲了……身上還挑着非常多的負擔。

身上還有一大堆想放卻放不下的重擔。

有關媽媽的事情。

還有我無論如何都想生孩子的原因。

他還不瞭解真正的我。

我藏得非常隱祕，他應該沒發現。

他要是知道了我身上的這些祕密……肯定會離開我。不管多麼體貼的男人，我肯定會成爲累贅，也沒辦法陪他到白頭偕老。

既然這樣——到此爲止更好。

畢竟他風華正茂，未來可期。

「……嗯？」

就在這時——手機傳來震動。

是一則消息，來自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他沒必要再管我這種人，浪費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