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桃生科長的工作
《下班回家,單身美女上司對我有事相求》 · 望公太 · 9580 字
「名人一旦去世,這個人的著作就會暢銷。」
據說……這是出版行業的一個常識。
虎村先生的亡故,使職歷尚淺的我學到了這個常識。
——我知道原因何在:
名人去世後,相關訃告將會在電視、網絡新聞上流傳。
名聲越大,流傳的次數也就越多。
虎村剛心曾以電影導演的身份聞名大衆,近年來搖身一變成爲綜藝明星,廣博人氣,他的突然死亡也理當被多家媒體有所提及。
在雜聞秀節目中,多位名人致辭表示悼念,而在社交媒體上,相關圖片和視頻等信息不斷遭到轉發。
整個日本都在爲他的死表示哀悼。
即便算不上哀悼……但通過訃告依然能看出人們都很關心他。甚至是平常對他不抱興趣的一些人,也開始關注起他來。
反之——
這件事情可稱爲絕佳的商機。
只要名人的訃告流傳開來,所有行業都會立刻在同一時間開始行動。
無論是電視行業、新聞行業,還是廣告業、信息產業。
連出版行業都是如此。
總的來說——
虎村剛心突如其來的訃告發布後,在兩週時間內——
與他有關的書籍——統統暢銷。
大賣特賣。
他以往的著作也有了很大起色,就連最近那本因銷量不佳而大量退回的自傳都同時熱賣。
鹿又依然笑着。
擦完桌子,丟掉空罐後,我們便離開了休息區。
轡一說——我才發現。
「嗯,偶爾想按時下個班回家嘛。」
休息區走進來兩個男人。
「聽說虎村死的那天,她直接跑來公司了。」
在桃生小姐的領導下——以上促銷策略全部得以實施。
在公司內部的休息區,轡單手拿着罐裝咖啡,說道。
「不過,我也學到了很多。就比如人死了書就能賣出去。別人一說你會發現『哦,原來是這樣啊』,但要是沒人說,你就根本注意不到。」
更是爲了不讓今後的同事關係變得太尷尬。
「…………」
「實澤君……你現在要回家?」
我並沒有和轡談過自己和鹿又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
「唉……我真是幹了件對不住鹿又的事情。完全是我多此一舉。下次得認真賠個不是,請她喫個飯纔行。對了,要不我跟她交往得了。」
兩人滿臉訕笑,惡意污衊一通過後,便去買飲料,最後離開了休息區。
「哇,不好……」
「好機會啊,這樣她就能一下子把攪黃的書多賣出去一點了。心裏估計是在想『太好了』『他死了』『真走運』什麼的吧?」
我說道。
「哎呀呀……你還真是愛着桃生科長啊,一點沒變。」
「呃……他幹了件很對不起你的事情,失落得很呢。」
但沒過多久,她的笑容漸漸消失。
「——『女皇』大人還是太走運啦。想不到虎村突然就死了。」
鹿又露出滿臉疑惑的表情,然後又笑了起來。
「不至於哪叫『女皇』大人呢。就是死了人,書能賣出去,也沒有哪個女的會幹得這麼絕吧,竟然還拿訃告做買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可找不了別的女人了。我能理解你爲什麼甩掉鹿又了。」
即便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也依舊感覺有些尷尬。
「……對不起。」
年齡不僅比我們大不少。
這一點足以體現出這次桃生小姐的優秀。
鹿又忽然說道。
可能還比桃生小姐大一些。
「多半沒人想娶她吧。她應該就是別人口中的老女官了。」(注:「お局さん/様」,指職場當中年齡較大、資歷較深,且性格強勢、愛囉嗦的女性。鑑於下文當中兩個男人以爲年輕人聽不懂,故譯爲與詞語原有意思相匹配的「老女官」之意。)
我停下腳步,說道。聽完這句話,鹿又也跟着停了下來。
轡嚴肅地說。他操這種語氣實屬罕見。
「唉……怎麼回事?總感覺還沒表白就被人拒絕了……。不對,應該反過來說。」
我乘電梯準備下一樓時,碰巧撞見了鹿又。
「你幫我轉告他,讓他別介意。錯的又不是轡君。我覺得,不管怎樣這都是遲早的事。」
目的是把握商機且儘可能賣出更多的書籍。
咖啡還剩一半,因此灑在桌上的量不算太多。
「轡君是不是說過我什麼?」
她的光芒越耀眼,產生的陰影也就越深。
「——哈啊,今天又累了一天。」
自那天起,我和鹿又沒說過一次正經話。
她的本事、熱情、嗅覺、實力,以及速度感、平衡感。
從訃告傳出後的第二天起……不對——
「不就死個人嘛,還這麼積極幹活,至於嗎?」
以前,有個男員工一心想進編輯部,卻還是被調到了營業部,於是心裏就一直抱有「營業誰幹得下去啊」的不滿。但如今,他好像又重新開始審視營業這項工作了。
當天正準備回家——
堪稱耀眼。
我明白。
「說多少次不是了。再說了我又沒甩人家。」
當然,這些書本不是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就能賣出去的。我們營業部的員工還拼死拼活做了許多工作。
任何一本與他有關的書籍都有了巨大的起色,還重印了好幾版。原先公司里人人不看好的那本自傳,如今加印的數量比初版多了一倍。
不僅是爲了不惹出大麻煩。
就是她靠着這些能力,才讓意想不到的商機徹底發揮出了功用。
結果——
自己把手上的罐裝咖啡給捏變形了。
我大概沒必要開這個口。
「是啊。」
不懂他說這些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轡幫我擦着桌子,無奈地說。
「啊哈哈。果然是這樣。那次他直接發消息過來跟我道歉呢,可認真了。轡君竟然會寫這麼嚴肅的小作文,真嚇了我一跳。」
這些都是我們的工作:迅速向客戶配送商品,考量客戶級別並對出版物配送數量進行調整,與編輯部通力合作,請求書店設立銷售專區,重新制作書腰同時將其內容替換爲名人的悼詞,提交新款POP的設計訂單,宣傳網頁廣告,等等。
「……你別這樣。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沒那意思的嗎……。不要突然那麼認真啦……」
桃生小姐在公司裏收穫的評價本來就高,現在又因爲這次出色的成績變得更加高了。這幾天,我在公司裏面已經聽到過好幾次讚揚她的聲音了。
「哈哈哈!老女官啊。這詞好像都沒人用了。年輕人可是聽不懂的。」
「說到那件事……本來就是你不對。要不是你多此一舉,我還不至於弄得這麼麻煩呢。」
「本來以爲,出版社的營業沒什麼可乾的,要是不管內容根本就沒意思……但這次的事情真是讓我深有體會。賣書這份活果然就是要交給營業的來幹。」
她的笑容很開朗,卻顯得有些做作、誇張。
她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轡不情願地回答道,隨後面露失落的表情,非常罕見。
「對了……」
「你這是什麼話……」
即便如此——從某種莫名的氛圍感來看,他應該也推測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但我現在選擇不予理會——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她。」
可以說一切都要歸功於桃生小姐。
「我有喜歡的人了。」
於是,她便巧妙地利用訃告積極策劃促銷活動,體現出絕妙的平衡感,避免過度炒作被批「不謹慎」。
我們仍然沉默不語,電梯便來到了一樓。索性離開又覺得彆扭,我才和她一起走到了公司外面。
突如其來的訃告已經過去了兩週。
也是爲了減輕我的負罪感。
她刻意把事情當成玩笑話。
鹿又的溫柔——使我深有感觸。
然而。
這就是她的溫柔。
雖然虎村剛心也在其他出版社出過書,但只要一看POS數據,就會發現這段期間銷售額增長最多的,無疑是我們出版社。
「桃生科長真是太厲害了。這次賣書可是拿出了非常可觀的數字呢!部長啊其他人啊都在誇她。」
「啊哈哈,你怎麼突然說這些?這是哪門子表白呀……」
忙得不可開交的營業部終於安分了一些。
鹿又說道。
臉上只剩略顯悲傷的疑惑。
「——鹿又。」
「太恐怖了吧。那種女人太要強了,就是長得再好看,我也受不了。」
她開朗地笑着說。
「啊哈哈,實澤君,有什麼想法嗎?機會難得,要不要去喫頓飯?哦,當然我今天可能一次機會也沒有啦。呵呵。那種事情也就只有一次——」
「……對。是我多此一舉了。」
桃生小姐年紀比他們小,又拿得出成果,他們難道是看不上桃生小姐?
「是啊。鹿又你也回?」
她當晚就已經着手工作了。
他們是嫉妒,還是眼紅?
「哎……哎,實澤。灑出來了。」
以免錯過這次商機。
她面露自嘲似的笑容,和剛纔的那份開朗已經不一樣了。
「『喜歡你』這句話,我應該一次也沒說過吧……我老是繞彎子接近你,但至關重要的話卻一次也沒說過……。你甚至沒正經拒絕過我。」
「…………」
「虧我還想幹些更加精明一點的事情呢。」
鹿又抬起頭,仰望天空,說道。
像是感到惋惜,又像是死了心一樣。
隨後她目光朝下,忍不住說道:
「大人的戀愛可太複雜了。」
複雜。
真的很複雜。
但是——
「也不是大人、小孩的問題吧。」
我說道。
「不是說因爲雙方都是大人,事情就怎麼樣……任何戀愛都複雜得很。」
因爲雙方都是大人,所以戀愛才複雜——並非如此。
那難道換成小孩就簡單麼?——也不是。
自己先說「因爲雙方都是大人」,找各種各樣的理由狡辯,卻一心想搞曖昧,這無非就是一種逃避。
「……說來也是。跟大人小孩沒關係。」
鹿又輕嘆一聲。
「還不如不繞彎子……直接寫封情書好呢,對吧?這樣或許還能處好關係。」
「我只是想舉杯慶祝一下。」
生而爲人,理應會流露出憐憫之情。
「……媽,我哪裏溫柔了。」
「喀啦」一聲,我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甚至沒倒進杯子裏面,直接對嘴喝了。
——結子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呀。
「……還是沒變啊。」
某一天,我養了很久的金魚死了,我就在院子裏給它建了一個墳。
這次的度數反倒是比平時喝的還要高。
沒變。自從和前夫離婚後,我什麼也沒變。
人們曾經都有一瞬間的念想——也都會利用獨特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心意,而且這種方式也只有在學生時代才能實行——但兩者都應當是人們心中不可替代的回憶。
「要是沒有她——要是實澤君還沒喜歡上別人,還一直單身的話,你那天晚上就跟我上牀了吧?」
但是——我當時沒有優先考慮丈夫,而是選擇了工作。
而是人的死亡能讓書本賣出去。
我們朝着自己應當走下去的那條路,各自前行——連頭也沒回。
——看到結子長大了,變得這麼溫柔,媽媽非常開心。
鹿又說。
實澤君依舊穿着西裝。
可能,我最先想到的。
我不禁想起。
我本想在他來家裏之前打掃打掃……但今天提不起一點精神。無所謂了。他怎麼看我都無所謂了。
是母親入住的養老院打來的電話。
她每個月會定期聯繫我一次。內容如下:
丈夫有好幾次都嘗試和我妥協。
酒已經空了一罐。
碳酸和酒精流過喉嚨,浸染全身。
「…………」
虎村剛心先生的訃告發布後,已經過去了兩週。
我好想消失不見,好想忘掉一切,好想變成一具空殼。
像是洗掉了一些沒入泥濘後沾染上的污濁。
——人哪,最重要的就是溫柔。
那副表情,證明他的確爲人的死感到震驚,也悼念人的死亡——
既然這樣……喝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會感到疑惑。
屏幕上出現一個男人——他是我目前唯一以身相許的人。
怎麼辦?
有她想讓我下次帶去養老院的衣服和消耗品。
我幹得出來這種事情。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驀地想起母親的聲音。
我迅速換完衣服,簡單做點喝酒前的準備。
街道也慢慢染成紅色。我和鹿又在這條街道上分別了。
想到自己是這副樣子——我不禁脊背發涼。
大概十分鐘後,電話打完了。
不過——
實澤君在看到虎村剛心的訃告時露出的表情。
我今天要是再不喝,之後可就喝不了了。
「結子小姐,一直受您關照了。木棉子夫人有事情要找您——」
我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了。
門鈴響了。
他嘗試構建正常的夫妻關係,還制定旅行、約會計劃,彌補兩人之間幾乎一片空白的情侶時光。
我想起來一件事:
「……我巴不得上你。」
內心早已陷入深不見底的泥潭。
這時,夏日的天空漸漸泛起微紅。
還是毅力、自尊、依戀。
依舊盡全力、無休止地拿別人的死亡做買賣。
那應該是小學中年級的時候吧。
隨後把買回來的威士忌蘇打和小喫——放在家裏的桌子上。
我接通後,便聽到了時常給我來電的員工。
我當時和實澤君解釋,說了一大堆自己聽起來舒服的話——但是我自己也有很多原因,從而導致了夫妻關係的破裂。
「……我真是個不受待見的女人。」
長大後回想起來……學生時代寫的情書怕是看了都覺得蹩腳。換成另一個人,或許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黑歷史了。
「是啊,今天就是想喝了而已。」
可能來不及了。
既不是爲死亡而感傷,也不是悼念死亡。
母親總是朝我露出和藹的笑容。
自從懷孕活動開始後,我一直控制着酒量——但是從各種各樣的週期來看,目前我懷孕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甚至是過去、現在、未來。
「……很抱歉沒提前聯繫您,我來得太突然了。」
我又伸手去拿了一罐——就在這時。
我開始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
「您是不是喝酒了?」
當時我快奔三了,對工作纔剛剛開始感興趣,也非常擔心自己能不能當上科長。(注:「二十代後半」,在日本約等於27~29歲。)
我知道自己喝得很快,可就是停不下來。
他是不是沒回家?我以爲他今天會按時下班回家呢。
我強忍尷尬,給出回答。鹿又張大嘴巴,天真地笑了。
我打開門鎖,在玄關脫鞋。
「什麼問題?」
就是現在懷孕,生產也至少要等到十個月之後——
⚤
唉……真受夠了。
「我竟然……變成了一個……只想着發死人財的女人。」
我真想拋棄一切,剷除所有東西。
「…………」
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懺悔般的說辭。
「啊哈哈。OK。那就好!」
我沒有買不含酒精的。
實澤君知道我一直拒絕喝酒。
加完班回到自家公寓,這時天已全黑了。
「舉杯慶祝……」
以及母親在養老院的情況——
他看到桌上放着易拉罐,說道。
我當時就在他旁邊,究竟想了些什麼?
我萬分悲痛,畢竟那是自己悉心養育的金魚。於是在那一個月裏面,我每天都要到金魚的墳前雙手合十,然後再去學校。
不論是記憶、思緒、感情。
剛要伸手再拿一罐——這時來電話了。
我說。
「……」
「我就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於是,大腦自動開始運算、制定策略。
脊背發涼,心生厭惡……可我阻止不了自己。
鹿又跟我說過,她在初中的時候寫過一封情書。
「肯定要慶祝的吧?慶祝虎村剛心的書賣了一大堆唄。」
「…………」
我說。
彷彿大聲炫耀似的。
「連我都感覺自己乾得很棒。所以我才搞慶祝的。哎,我難得喝一次酒,實澤君也來陪陪我嘛。我可是買了一堆酒呢。」
我催他在旁邊坐下,從買回來的一大堆罐裝酒中拿了幾罐給他。
我又打開了一罐,一口氣喝光裏面的酒。
「實澤君,你聽好了。只要人一死,這個人的書就會大賣。不過我想,通過這次的事情,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了。所以,我們一看到名人的訃告,就得馬上動手。」
「…………」
「訃告傳開之後應該制定什麼策略……你記住了嗎?下次你就要自己動手。這次他是突然去世的,弄得我可忙死了……想到他昏迷之後要進醫院,估計也活不久了,我就早早做好準備。這樣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
「唉,真是謝天謝地。要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他的自傳可就創造這幾年最差的初印本記錄了。還差點給我事業抹出不必要的黑。結果我直接一記本壘打成功逆襲,真走運,真是太走運了——」
「——您不要這樣。」
實澤君強硬地說道。
我本想接着一口氣喝光,卻被他抓住了手。
「……您不要再這樣逞強了。您不需要裝壞人。」
「……我又沒裝。我可不是那種人——」
「您看看您自己吧,桃生小姐——您都快哭出來了,不是嗎?」
他說完這句話嚇了我一跳。
我單手去碰眼睛,竟發現淚水早已潤溼眼眶。
黑亮的翅膀。
「肯定接受不了啊!你欠罵啊!?」
「我玩得真的很開心。」
實澤君從包裏拿出了一些東西,擺在桌子上。
……爲什麼?
「這份關心你就自己留着吧!再說了,豹紋壁虎的飼料不是普通蟑螂,是櫻桃紅蟑螂!……我說的不是那種讓人看着就煩的,是那種比較可愛的!」
我環顧四周,看到了擺設在電視機前的豹紋壁虎手辦。
「…………」
就是手辦我也受不了!
「我就是想……嘗試乾點小孩子乾的事情。」
本來還在約會,卻優先考慮工作。
桃生小姐尷尬地笑了笑。
我把它拿起來,和那四個手辦擺在一起。
可是。
「雖然還在約會,但您依然把握住商機不放……真是帥到不能再帥了。我好想跟大家炫耀,說自己有個超級厲害的上司!」
和我最近在娃娃機抓到的一模一樣。
我已經三十二了。
鮮明的觸角。
「呃、呃,哦,對了!我還有個附贈品。」
「之前您也跟我來了一場學生般的約會,我真的非常開心。」
「我要是溫柔的話……還用得着被公司裏面的人叫做『女皇』嗎?」
別再這樣了。
——別再走進我的心裏面了。
「你怎麼帶了這些?」
「呃……哦!」
啊?兩千元?
總之……就是蟑螂。
心跳也是差點就停下來了,我到現在依然氣喘吁吁。
「我覺得您是一個很帥氣的女人人。」
「集齊了呀……」
「不、不是的!桃生小姐,我記得您說過自己是接受不了蟲,纔不養豹紋壁虎的……那我就拿個玩具回來,讓您自己慢慢適應一下,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我才發現自己沒忍住笑了起來。
補充一句,以前抓到的豹紋壁虎,也就是黃色皮膚黑色花紋的那個品種,叫做高黃。
呼……差點以爲要死了。
我到底有多久沒那樣無憂無慮地玩耍了?
「——」
「……我猶豫了很久。這樣做可能顯得我有些多管閒事……但我又想,說不定還真有那萬分之一的概率能讓您高興呢。於是乎,我就鼓起勇氣把這東西抓了回來。」
「我看着也很害怕,但我可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抓回來的啊!」
我全身瞬間豎起雞皮疙瘩,面如土色。
我?
「…………」
「哎喲,我真的服了……你幹嘛呀?」
實澤君爲什麼要這樣做?
「…………」
別再說這麼暖心的話了。
我顧不上天色已晚,忍不住大聲尖叫。
「桃生小姐,您太溫柔了。」
五種豹紋壁虎並排擺在桌上。
「我今天下班回家的時候,碰巧去了電玩中心,然後我又碰巧抓到了好多手辦,就想當禮物送給桃生小姐。」
到底有多久?
這下我知道他爲什麼到現在還穿着西裝,還按時來我家了。
「……是啊。」
這是一件做工十分精美的蟑螂手辦。
很快就要奪眶而出。
事情實在是太荒謬,弄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偶爾乾點學生氣的事情,也挺不錯的……比如說,有個女孩子很傷心,我就想給她送些電玩中心的獎品。我告訴自己,做事不要逞強,就算做不到,也不要去裝老成。」
別再說我溫柔了。
「桃生小姐,您就是很溫柔啊。可能您自己都沒發現。」
他說完後拿出了一樣東西。一看到那東西——
我想起。
我說。
「您還是接受不了嗎?」
六隻從身體里長出來的腳。
「……不、不要啊——!」
「……雖然公司裏有很多人胡說八道,但是有兩個問題是我自認爲非常清楚的。……一是這件事情對桃生小姐傷害有多大。二是桃生小姐內心到底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接着工作下去。」
毫不掩飾的語言直接闖進了我的心窩。
桌上一共有四個手辦。
他給我看這些東西……我應該作何反應纔好?
「沒多少。也就花了兩千就抓到了。」
有橙色皮膚的,有黑白相間的水波花紋的,有純白色的,還有黃紫相間的斑點的——按品種來分的話,應該是橘化、雪花、暴風雪、謎吧……?
我花了兩千元也才抓到兩個而已……
他很直接。
「這、這什麼東西呀!你幹嘛帶回來這種東西!」
「呼,呼……噗,啊哈哈哈哈!」
「拿這麼多東西回來……肯定花了不少錢吧?」
從顏色、尺寸來看,簡直就像真的一樣——
我先是鼓足幹勁,自以爲出去約會的穿搭和年齡很相稱……卻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娛樂設施瘋玩,還穿着難以活動的衣服晃來晃去、滾來滾去。
「……對不起。好不容易出來約會痛痛快快玩一場,結果給我搞砸了……。你就不覺得我是個很過分的人嗎?」
別這樣。
「伴手禮……?」
「……我哪裏溫柔啊。」
一看到那過於逼真的造型,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放聲尖叫,連身上的力氣都用光了,不久前還一直束縛着心靈的那道枷鎖,現在似乎已經不知所蹤了——
「呃……對了,我今天給您帶了點伴手禮。」
「女孩子……」
他說。
那天的約會。
看來是一直在玩娃娃機。
可是實澤君竟然以幾乎相同的價錢,抓到了四隻豹紋壁虎、一隻G?(注:G,即「GOKIBURI」,「蟑螂」一詞在日語中的羅馬音縮寫。)
「只是大家不知道啦。因爲桃生小姐在公司裏面完全沒有表現出那一面嘛。不過,明白人都是明白的。我有很多同事都很尊敬桃生小姐——」
那些東西是豹紋壁虎的手辦。
實澤君會怎麼看待這麼噁心的女人呢——
或許是因爲我一時沉默,實澤君就說了點話來作掩飾。
啊,不行了。
「我可沒叫你這樣做!趕緊收起來!」
本來人都死了,卻毫不猶豫地跑去賺錢。
我記得,娃娃機的海報上好像印着「全五種」的字樣,所以肯定是集齊了吧。
「啊哈哈……對不起。」
還能算是女孩子嗎?
我受不了。
「…………」
我怒斥完,實澤君便帶着失落的表情把它放回了包裏。
溫柔?
可愛是可愛。
或許是見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實澤君便又拿出了某樣東西。
「我沒有……這是……」
感覺剛剛有東西壞掉了。
自尊心、虛榮心、倔強……彷彿就是女人披在身上的鎧甲,披上鎧甲不僅是爲了活出自我,也是爲了能在社會上不斷生存下去。如今,鎧甲已經裂開,變得七零八碎。
咚。
我把頭往旁邊一伸,靠在了他的身上。
「桃、桃生小姐……」
「誇我。」
「……啊?」
「多誇誇我。」
「啊?這……」
「我命令你快誇我。」
「呃……桃生小姐,您、您真是太厲害了。我這兩週真的學到了很多。我希望今後能夠繼續努力,當上桃生小姐那樣優秀的營業部員工。」
「繼續。」
「公、公司裏面對您的評價也是直線上升。您都快當上部長了呀!說不定我們公司還會誕生出最年輕的女性部長呢。」
「繼續,說點工作以外的事情。」
「……您、您真的非常漂亮。身材又好,西裝也很合身。您雖然一直很介意年齡,但是外表看起來就已經顯得非常年輕了……還有……呃,約會那天,有句話我沒說出來,太害羞了。我現在說吧,您那天的打扮,真的特別漂亮。」
「繼續。」
「…………您不太擅長運動這一點,我覺得非常可愛……啊,不對,我是在誇您!我起碼是在誇您了!」
唉——
我到底在幹什麼?
好傻。
使勁脫掉上衣,便只剩下內衣了。
「求求你……今晚把我幹得欲仙欲死吧。」
可是——我現在竟如此激烈地渴求着他。
不過,以往的性交終究只是爲了生孩子。
好像有十幾次,又好像沒超過十次。
我終於鬆開了嘴。實澤君便既一副害羞又困惑的表情看着我。那副表情真是可愛得不得了。
我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了。
「桃、桃生小姐……」
張開大腿,跨到他的身體上。
我已經和實澤君接吻過好多次了,卻還是第一次表現得如此激烈。而且,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
第一次這樣接吻——第一次感覺到這麼心動。
我們並不是嚴格按照排卵日來發生關係的——在懷孕概率爲零的那一天也當然不會做愛。
也就是所謂的「安全期」。當然了,雖然說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安全期,但這天懷孕概率本身就很低。
我殷切希望他能來和我上牀。
我好想隨心所欲地做愛。
或許是因爲逼自己喝太多酒,酒精開始起效果了,也可能是因爲其他緣故吧。但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實澤君,謝謝你。」

「我已經……忍不住了。」
「你不需要忍啦。」
我撲向他,又吻了上去。
無數次啄吻,吻到無法自拔。
可現在不一樣。
因爲我想幹點更傻——傻到不能再傻的事情。
我幾乎像是趁其不備似的抱住了他——隨後發起強吻。
我又摟住他,把嘴脣吸附在他的脖頸上。兩手在他的脊背、大腿上來回摩挲,緩緩摸進衣服裏面。
「沒有,這點小事——嗯!?」
我不能再遲鈍到連這些舉動都不懂是什麼意思了。
今天是幾乎不可能懷孕的日子。
幾秒後,實澤君便和我緊緊相擁,彷彿下定決心一般。不久,他嫺熟地解開胸罩,大到可笑的乳房隨即暴露在外。起初手法笨拙的他,如今已能順暢地脫掉內衣。他一吮吸我的乳房……我便忍不住高聲嬌喘,聲音大得驚人。
大腦一片恍惚,可是心臟卻跳得飛快,令人驚奇。
可是我現在已經阻止不了自己了。
我和他交合有多少次了呢?
我把手放在他胸前,強行推倒。
好想讓他對我肆意妄爲。
燈也沒關,澡也沒洗。
因爲——
我只願放縱、沉溺於這剎那間的亢奮之中。
緊接着,他抓住我的肩膀,凝視着我,眼神相當苦悶。
不——簡直就是傻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