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鹿又M玖的侥幸

周末的某一晚。

我常去的那条酒吧街，今天依旧布满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人估计是下班回家，顺路来的，都被各处开张的居酒屋吸引了去。

我走到要去的店铺，走着走着——

「唉……」

却短叹了一口气。

同事们老早就计划着要办酒会，而今天是我赴约的日子。

鹿又是我的同事。我以前就听说过她打算「让同龄单身人士一起喝酒」的事情，但辔却替她当了办事的，结果操办形式就演变成同事之间一起喝酒了。

我原本就不太乐意参加酒会……不过以前回绝了人家好几次，所以这次还是去一下吧。

但是。

我本来都已经定好今天要参加酒会了，可没想到桃生小姐居然要约我配对——还偏偏是在今天……！

唉……妈的。

要是提前知道这件事，我肯定优先考虑桃生小姐了。

本来还打算翘掉酒会，但辔这次再三向我发出邀请，希望我「一定要过来」，十分用心。一周前，我就已经打算要参加酒会，所以这次才会优先选择履行别人的约定。

我向桃生小姐解释完原因后——

「这样啊。

那没办法了。」

便收到了她的冷淡回复。

我好像做了亏心事。

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又感觉特别后悔。毕竟她的邀约，是我唯一能够和她共度二人世界的机会。

「……骗人。你好歹误会一下嘛。」

「……」

我惊讶不已，差点说不出话。

「鹿又，你没有错。要怪就怪辔那家伙……」

鹿又仿佛有些释怀，爽快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突然大量饮酒，她早已变得满脸通红。

「……咦？」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和鹿又都是单身，也没有交往对象。

——他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可能初高中生才会因为这点事情变得大惊小怪，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要约会了、要交往了。不过……我也没跟初高中生谈过一次正经恋爱，只能说是我的猜想吧。

「咦……？我们是不是来错店了？我记得应该就是这里呀？」

「哎哟，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今天之内就表白啊，在一起啊，我可没让你干那么深入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试着小酌一场罢了。」

「又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子了，我不会遇到这点小事就误会别人意思的。」

「我都这么害羞了，你竟然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弄得我好恼火啊。你误会一下嘛，不要紧的。」

听完我的讲述，鹿又便羞红了脸，仿佛一切都恍然大悟。

「来嘛，这样我在之后的一周里面就能天天发愁了，还自作多情地想着『咦？这男的会不会是喜欢我呀？』」

然后一口气喝完——

「嗯，就我一个。」

面对鹿又的询问，我开始讲述这通电话的内容。

「那不就完了嘛。」

鹿又开朗地笑着说完，但紧接着，她暂时陷入了沉默。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想过，要是你在追其他女生，我这样做也挺不好的……但你应该没有真的在追吧？」

我和鹿又莫名感到尴尬，暂且先干了杯。

「继续开下去啊。我们也开始喝了。」

辔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然而——

要说有没有问题的话，我想应该没有。

「哦，这样啊。」

这家居酒屋店面十分朴素，店名读起来很有法语的味道。

「应该不会是鹿又托你这么干的吧？你可能是搞错了……」

我还是没跟上他的思路。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

「哦。你脸色好不知所措呀。啊哈哈，攻守逆转成功啦！」

于是，我们两个人一面闲聊，一面等其他同事到齐。

隔了几秒后，她将嘴巴放到盛有威士忌苏打的玻璃杯口上。

补充道。

多尝试主动约她，应该也算是个不错的办法……唉，但我还是很害怕啊。要我主动问她「我今天可以来府上做客吗？」，恐怕是连说都说不出口了。

鹿又对我说道。她站在一家居酒屋门前，看来已经到了很久了。我要去的就是那家店。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呃，说实话……应该算多管闲事吧？」

「……啊？」

「对不起啊，都怪我。」

「对啊。听说中途就让给你来办了……」

还说其他人已经在别的居酒屋开始喝酒了……呃，不过辔是操办人，这种事情他要是想做，做起来肯定是小菜一碟——

「是啊。明明都准点到了，店也来对了……」

辔丝毫不顾我的感受，依旧轻描淡写地说道。

「哎……哎，你说慢点。」

「……哎呀，怎么办呀。啊哈哈，还是聊一会吧。」

「好、好。干杯。」

「你也知道，这次的酒会一开始是鹿又负责办的，对不对？」

只不过是两个人单独喝酒罢了，没必要觉得于心有愧。

她面色潮红，不悦地把脸扭到一边。

「啊，辔君他怎么说？」

我们把辔发来的消息和店铺所在地互相核对了一遍，但依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地方。时间没错，店家也没错。

「总感觉……我们要在很别致的地方喝酒啊。」

「我先跟辔打个电话。」

鹿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苏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问候了几句，开始打量起鹿又身后的居酒屋。

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说这句话其实和「今天我可以去您家里做爱吗？」没什么两样。

鹿又约我？

「啊？」

我心烦意乱地走在路上，这时——

辔策划让我和鹿又两个人单独喝酒……可是这样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也太尴尬了，于是我便试着瞒天过海，回答应付了事，但——

「我知道，她还不太放得开，就想用这种比较绕弯子的方式接近你……总感觉她动作慢吞吞的。我想着，这样做太麻烦了，干脆让你们两个单独去喝一次吧，于是就给她出谋划策了一下。」

「实泽君，你还真就不当一回事啊。」

我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说话。

「嘿。鹿又，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酒会已经到了开始的时间——晚上七点，其他人却还是没来。

「对啊，我刚才还在路上，辔君就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了，反正不太清楚他什么意思。我也没听说要来多少人。」

他安排——我跟鹿又单独两人来这里？

之前喝酒时，他问了我一些有关桃生小姐的事情，当作试探。原来是他一直在暗地里操办这件事情。

他随意地说道。电话对面似乎传来许多人的笑声，同时夹杂着辔的声音。他们应该在某家居酒屋里面。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到责任。毕竟你们都是像样的大人了，你也知道两个人喝完酒，变得意气相投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甚至连辔这个操办人都没来。

最后，他说完这句通俗的道理后，便挂掉了电话。

「哦，实泽君，来这边！」

「…………」

「可能吧。不过，就算是我搞错了，这件事情也照样不会麻烦到别人。」

「……啊？」

「这件事我跟她谈了很多……不过，之所以要办酒会，好像是因为鹿又想把你约出来啊。」

「哈哈……。说的也是。我们都是长大成人了……」

「辔，你这是什么意思？酒会都开始了！」

「唉，怎么说呢。」

「这个……」

「总的来说，就是其他人要在普通居酒屋开酒会，你们俩要去那家店开。哦，我以『实泽』的名义，帮你预约了两个人的位子。」

按照辔的要求，我告诉店家本人已有预约后，就被带进了店里面的一个包间。原来这家伙有了看上的女人，就经常把人家带到这种地方来，用甜言蜜语勾引人家，我不由得心想。但想了也没用。

我暂时从鹿又身边离开，给身为操办人的辔打电话。

「这……这什么呀？」

呼叫声响了几遍后，便接通了电话。

「你叫我误会……」

「我明白。」

「…………」

「其实是我单独给你们两个，发了别的店的地址。」

「……诶？」

我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随后回到了鹿又身旁。

他解释我也听不明白。

哦，是啊。

「……哎哎哎，我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会只有我跟鹿又来错店了吧？可是……我刚才都已经检查过一遍了。」

「…………」

「你、你可不要想多哦。说起来，我之前确实有点想跟实泽君喝一杯……但我其实，也没想太多啦。你想嘛，你之前都帮我干活了，我得感谢感谢你吧！嗯，对对对，说到底我就是想请你喝酒，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而已……」

「哎，这句话可不是人家直接跟我说的啊。我只是光听她说，就感觉她肯定是想追你。多半是打算拟定一个计划，好让你参与进来，还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

「呃，我们……还是先干杯吧。」

我们平常办酒会都在大众居酒屋，相比之下，现在这家店的氛围则是大相径庭。

店内装潢以黑色为基调，一派恬静的氛围，爵士风格的背景音乐不绝于耳。相较于居酒屋，这家店真是像极了酒吧。

随后，一开始的尴尬仿佛烟消云散，鹿又飞快地说个不停。

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醉意恰好涌上心头，我们聊得非常尽兴。

「对了，实泽君，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我反过来说，大人之间的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鹿又忽然说道。

「实泽君，你有没有和别人表白过呀？」

「……无可奉告。」

「啊哈哈。听着就像没表白过的。」

结果遭到了她的嘲笑。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向别人表白过。

「告诉你，我有。」

鹿又说。

「记得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吧。我喜欢一个学长。我绞尽脑汁地写了一份类似情书一样的东西，然后当面跟他说，我喜欢他……基本上算是豁出去了吧。我当时干的事情，就是这么俗套。」

确实是件很俗套的事情。

「不过嘛，你可不要小看了俗套。我觉得，学生特有的表白事件真的是一种非常优秀的体系。」

「…………」

「这么说应该很好懂吧。想跟人家谈就表白呗。人家肯定会回答你同意还是不同意的。」

「……是啊。」

说优秀当然算优秀。

学生特有的表白体系。

在这种体系里面，难免会有一些人在学生时期就开始谈有情调的恋爱，彰显出「关系不公开才叫做甜蜜」的特点，他们应该都算少数派吧。

鹿又颇有感触地说道。我只能微微点头。

「但现在也没什么人在表白的时候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了，太幼稚了。大家都是两个人一起去喝酒，一起出去玩，约几次会，最后提『要不我们在一起吧？』……过程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大多数学生应该都是遵照所谓的表白体系来谈恋爱的。

「最近都说，职场表白也算骚扰的一种。」

「可是，一步入社会，应该满脑子都想着『表白不要再搞那么死板了』吧。」

「…………」

学生之间的恋爱依靠表白来明确关系。但社会人的恋爱则不同。

「这说的难道不是男方表白？」

「大人之间的恋爱……真的好麻烦啊。」

正如我现在冥思苦想：自己和某位女性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和她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彼此的结婚对象。这种关系简直令人难以捉摸。

真是——太麻烦了。

「那可不是，女的也一样。女上司跟新人表白，也难免会给人家带来压力。反而给人一种『真是浪费女方一片好意鼓起勇气表白』的感觉，对吧？万一人家讨厌，那就是妥妥的骚扰了。」

如果发展到结婚，分水岭便一下子显而易见，但只要没到那一步，所有过程都是极其不明了的。

从这一方面来看——社会人的恋爱或许与欧美的标准恋爱体系十分相似。

喜欢、讨厌，光靠这两个词，是不可能让这种关系草草结束的。

任意一方表白后，男女并不会立马成为情侣，而是需要在一定的暧昧期里主动追求对方，最终升格成真正的情侣关系。

总感觉桃生小姐在请求我的时候，都显得特别谦虚，总是顾虑我的感受。她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酿成骚扰的大祸呢？

据说，国外会以试探期来代替表白，称这种时期为「约会」。

总之就是不清不楚。

我曾听说，表白体系本身就是日本特有的东西。

虽然算不上表白，但她确实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请求。

我无奈一笑。

它暧昧不清，扑朔迷离，飘忽不定。

「啊哈哈……」

「嗯……这样做也不是不好。」

不由自主想起和桃生小姐的种种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