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閻羅王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2萬 字
赤褐土覆蓋的荒野正中央，矗立着地獄的中央機關「閻羅王宮殿」。
宮殿四周有高聳的鐵牆圍繞，此刻我們就站在正前方，脖子要抬得老高才能仰望牆面。
「這道牆裏，就是大王都。地獄各層都有類似的城市，鬼就在裏面生活。」
「要用這麼高的鐵牆包圍，是爲了阻擋沙塵暴。這一帶很嚴重。」
「啊，喔。」
按照那些鬼獄卒的說法，這面鐵製城牆裏，似乎是一座具備生活機能的城市。
住在裏頭的，是管理地獄的衆多獄卒、他們的家人、在城裏做生意的一般鬼。
身爲一個操弄狹間結界的人，我滿心好奇這座城的構造及機制，興致勃勃地想一探究竟。
城門開啓，踏進裏頭後，的確看見鬼生活的寬闊街道。
「喔喔……裏面確實很熱鬧耶。」
街道整齊又美輪美奐，完全無法聯想到此處是地獄。不僅建築物和橋樑色彩鮮豔眩目，路上也可見到許多鬼，熱鬧非凡。
有些鬼的體格和帶我過來的那幾位一樣巨大，也有像我一樣接近人類體型的鬼。
還有女性、小孩子的鬼，身上全穿着乾淨、顏色明亮的和服，看不到任何一處貧窮的角落，所有居民都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
「……」
這副光景不禁令我想起大江山的狹間之國。
「地獄是鬼的世界，不過鬼也分爲很多種。巨大的鬼，嬌小的鬼，在地獄土生土長的鬼，從異界搬過來的鬼。然而，不同種族之間沒有隔閡，都會分發到適合自身性格或特質的部門工作。在所有鬼中，獄卒也算是菁英工作喔。畢竟我們好歹也是公務員！」
帶我來此地的獄卒豎起大拇指，特別強調這一點。
不過感覺實在有點怪異。鬼在地獄裏過的日子，簡直和人類在地面上的生活沒兩樣。
在現世時，葉曾說過地獄是鬼的樂園，但我真的從來不曉得有這樣一個地方，鬼能過上如此安穩的生活。
「呦呼，各位獄卒，大家今天也有努力工作嗎？嗝。」
地獄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
閻羅王清清喉嚨，貌似書記官的兩位獄卒從天花板拉出一塊白布似的物體，將地獄的結構圖投影在上面。
天酒馨是人類的名字，酒吞童子是鬼的名字沒錯，但葉曾叮囑我不能透露身分。
「……咦？」
戴上頭，「咳咳」大聲清了清喉嚨。
位於正中央的那臺巨大電梯強而有力地攀升，終於來到最高樓層。
「……啊？美男子？」
宛如地獄入口的巨大鐵門開啓，我踏進閻羅王寬敞的辦公室。
只是，和我原本想像的地獄簡直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走進裏頭，宮殿內不僅極爲寬敞，中央還挑高，並設有玻璃帷幕的電梯，令我大喫一驚。
正中央寫着「王」字、金燦閃亮的王冠。鮮豔而五彩繽紛的華貴服裝，那身打扮就和平常在圖畫中看到的閻羅王差不多。
「地獄，這個世界是在管理受我『閻羅王』支配的所有罪人。雖統稱爲罪人，其中不只有人類，也包含了妖怪和動物這些所有擁有魂魄的物種。但其中也有種族得以用肉體狀態活在這個地獄裏，那就是鬼。」
他很忙？剛纔還在城裏逛大街……
生活在這裏的一般鬼，全都穿着和服。相較於日本自古以來的和服，圖案及色彩再更華麗些，剪裁也略有不同。東西方各種文化的特色都能見到，偶爾也有鬼和帶我過來的那些獄卒一樣，穿着黑色的守衛服裝。
那些下級獄卒無預警地驚叫出聲，慌慌張張跪倒地面。
「各位下級獄卒，你們在哪裏撿到這隻鬼的啊？異界鬼吧？嗝。」
「那個，我其實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總之我先過去閻羅王宮殿，謝謝你們帶我過來，多虧你們幫忙。」
我別開臉，卻對他眼睛的顏色留下深刻印象。
近距離觀看更有魄力。
「鬼……」
我想先知道地獄爲什麼會需要美男子，我認真的。
帶我過來這裏的那些下級獄卒，有的拍我後背，有的捶我肩膀，紛紛出言讚賞或大方鼓勵。
我遞出那個卷軸，被稱作閻羅王的男子用顫抖的雙手攤開。
「呃，這是介紹信。」
我立刻報上的，是酒吞童子小時候使用的名字。
應該是閻羅王的那名男子驀地瞪大雙眼，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個華麗的王冠。
「是。我們在冥河岸邊一帶巡邏時發現他的，他說自己是現世鬼，想成爲獄卒。手裏還有小野篁大人的介紹信。」
好幾部並排的電梯正忙碌地上上下下滑動着。
女性鬼也一樣，頭髮嚴實紮起，一副幹練職業女性的模樣。
「你就是手中有篁大人介紹信、想當獄卒的那位吧？閻羅王在裏面。他很忙，請儘量避免佔用太多時間。」
一瞬間，我拿捏不定該說出哪一個名字。
閻羅王宮殿，多半就是地獄的中央政府吧？
抵達最高樓層花了有十五分鐘吧？就是有這麼高。
「新來的，你真行！纔剛來就可以去第三層衆合地獄？」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這件事。我爬着通往閻羅王宮殿的斜坡，回頭望向後方。
「來，我介紹一下八大地獄。地獄分爲八層，罪人會依照罪孽多寡分別掉進不同的地獄。詳細內容你之後再仔細看地獄的手冊。」
這場面，是大型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經常出現的規格。
吸引我目光的不只是衣服。
我搭上電梯，朝寫有閻羅王辦公室的最高樓層移動。
「您您您是，閻羅王大人！」
這時，前面有位男性向我們隨意揮手，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走近。他周圍還有好幾位鬼美女隨身伺候。
「你有小野篁大人的介紹信？好，允許你入宮。」
「話說回來，這座宮殿還真大。」
「啊，閻羅王大人！」
裏頭幾位貌似書記官的鬼，有些正急匆匆地搬運卷軸，有些正埋頭振筆疾書。房間中央擺着一張華美的王座，一位男子盤腿坐在上頭。
立刻就明白了。
外觀也貌似日式城池的放大版，不知是屋頂形狀還是屋瓦顏色的緣故，也像是古代中國會出現的皇城。只是呀，畢竟是異界的宮殿，獨特的結構和裝飾實在很難說是哪一種特定風格。
「秋雨」──閻羅王呼喚一個名字，彈了下手指。
看起來就像是政府官員……
「咳咳。首先，我來說明一下地獄的情況。」
「好好加油！聽說那邊的工作滿辛苦的。」
以這座大王都爲中心的圓形區域，天空晴朗無雲。
那個卷軸發揮作用。光是拿出來給他們看一下，就毫無困難地通過大門了。
「啊啊啊啊。」
難道那就是閻羅王？
「是。」
走在大王都裏，我注意到一件事。
「啊啊啊，還真的，這是篁的筆跡。也就是說……要是被他發現我偷懶，我就死定了！」
跟方纔在街道上遇見時的德行簡直天差地遠。
和他們在原處道別後，我直直朝閻羅王宮殿走去。
鼻樑上掛着眼鏡，短髮側分。
太驚人了。地獄居然也有投影機。
這裏的鬼性格平穩，甚至可以說太親切了。最叫人詫異的是閻羅王，還遊手好閒地逛大街。
「咦？有個生面孔的鬼。嗝。」
和服也是乾淨俐落的黑白配色，氣質沉穩。
「我的名字叫作……外道丸。」
唯獨外觀是酒吞童子的我稍顯突兀，令人頗不自在。不過根本沒人關注我，全都行色匆匆。大家都很忙吧？
真的是一個和我們人類過去想像截然不同的世界嗎？
咦？閻羅王……？
光看一眼，內心就騷動不已。那雙眼睛的深處躍動着一抹紅紫色光芒。
「只要是鬼，無論你來自哪個世界，我們地獄都會接納你。爲什麼？因爲我超級喜愛鬼，而且鬼是唯一能夠承受地獄邪氣的種族。」
「好和平，和平到令人害怕。」
原先圍繞在他身旁的那些女性鬼紛紛發出遺憾的嘆息，婀娜多姿地目送他遠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閻羅王的男子表情瞬間凍結，一瞬間酒意全消似的。
「嗯，你外型帥氣，去第三層衆合地獄應該不錯。最近剛好缺少美男子，管轄第三層的層長才要求要增加人手。」
我禮數周到地向那些下級獄卒道謝。畢竟我現在還只是個見習的。
「我們就住這附近。」
他注意到我的存在，探頭過來。唔哇，酒臭味好重……
那名男子光速離開了。
這個男的就是？
「……咦？篁的？」
被稱作閻羅王的那名男子，似乎很在意我的事。
閻羅王揮筆在厚厚的名簿上書寫，眯起一隻眼睛。
負責最高樓層櫃檯的鬼，已事先得知我會過來的消息。
閻羅王詢問的口吻彷彿初次見到我。
「好喔，萬一遇上什麼事，就來找我們。」
「百貨公司……？」
「不會吧……篁那傢伙回地獄了嗎？真的假的？哪裏來的消息？」
聲線沉穩，甚至散發着一股威嚴，和剛纔在街上的模樣根本判若兩人……
誰呀？下垂眼、一頭自然捲的男性滿臉潮紅，看來喝得醉醺醺的。
「我得趕緊走了！要比篁更早回宮殿纔行！」
接着，再次將目光投向我。他神情專注地盯着我瞧。
「聽說你是想成爲獄卒的現世鬼，報上名來。」
閻羅王宮殿矗立在城內至高處，門口站着幾位士兵，一一盤問欲進入裏面的訪客。
在上樓過程中進出電梯的那些鬼，和在荒野幫我帶路的下級獄卒不同，散發出一股高學歷菁英的氣質。
閻羅王手裏握着長長的伸縮棒，指向投影幕上的地獄圖。
「來自現世、希望成爲獄卒的青年，稍晚可過來閻羅王宮殿。既然你手上有篁的介紹信，要安插一份工作不成問題。屆時我會仔細觀察你的特質，再決定分發的層級……你長得滿帥的，應該可以去衆合地獄。」
「外道丸嗎？很像鬼的名字。」
先不管最後一句話，他說話的語調突然流露出高貴氣質，展現出王者風範。這男子果然是地獄的霸主──閻羅王吧？
外圍則依然籠罩在紅黑雲朵之下。或許是透過某種技術，阻止雲飄過來中央這一區。
「咦？剛纔天空明明是紅色的，這裏卻是晴天。」
名爲大王都的這座城市，對初來乍到的外地人十分友善，隨處可見地圖或立牌，立刻就能明瞭該如何抵達目的地，都市規劃完善，令人佩服。
各種文化以獨特的方式在此融合，街道上有路面電車奔馳，也有鬼騎機車呼嘯而過，看起來文明程度也頗高。
下一刻，秋雨，一個模樣討喜的圓滾滾小鬼慢慢走到我面前。
「請～」
遞出一本貌似手冊的本子。封面上寫着觀光導覽，插圖卻是鬼用石臼把人搗爛這種地獄風格畫好畫滿的殘酷圖案……
我心驚膽戰地翻開那本手冊。
第一層•等活地獄
罪孽最輕的罪人會墜入此層。罪人所受的酷刑主要是，無止盡的相互殘殺。
閻羅王宮殿及大王都在這一層，購物方便。幸運的話，或許有機會巧遇閻羅王。
第二層•黑繩地獄
犯下偷竊及殺人的罪人會墜入此層。罪人所受的酷刑主要是，肉體勞動及飢餓難捱的痛苦。
土地肥沃，有農園及牧場。黑繩料理是地獄的特產！
第三層•衆合地獄
犯下偷竊或殺人，又同時沉溺於色慾的罪人會墜入此層。罪人所受的酷刑主要是，墜入愛河卻慘遭背叛的痛苦。
沙漠上零星散佈着綠洲都市，俊男美女多，不過嚴禁鹹豬手亂摸。
第四層•叫喚地獄
犯下偷竊或殺人，又同時沉迷酒精因而犯罪的罪人會墜入此層。酷刑主要是溺死。
有巨大的湖泊，是鬼調劑身心的渡假勝地，還有遊樂園喔。
第五層•大叫喚地獄
犯下偷竊或殺人，又欺騙別人的罪人會墜入此層。酷刑主要是吞千根針。
有鬼專屬的巨大賭場，是一攫千金的好機會。萬一輸了，就會陷入還款地獄。
第六層•焦熱地獄
閻羅王神色激動地叨唸着，他有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
「第一級重罪妖怪，大魔緣茨木童子，出現在第八層無間地獄了！」
制服果然很像守衛的服裝。
「就是嘛！再怎麼說，能在無間地獄執勤的，都是萬中選一的獄卒菁英，就算對方是大魔緣茨木童子，也不可能輕易認栽！」
「而且還是跟我們同種族的鬼～」
「那個，我可以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到、到目前爲止……粗估有二十個獄卒被打倒了。」
不曉得是他個子嬌小卻穿着長下襬華麗和服的緣故，還是那副大眼鏡的度數不合，他狠狠摔了好幾交，拚了老命才抵達閻羅王跟前。
閻羅王的頭猛然傾向一側，頭上的巨大王冠都歪掉了。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聽起來真紀似乎逃過了地獄那些獄卒的追捕。得知她尚未受到殘忍酷刑的折磨，我打從心底鬆一口氣。
「啊，我叫作秋雨，是實習書記官～還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他已沒有半分餘力可以顧及到我了。
「什麼？」
我深怕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找藉口搪塞。
「到第七層爲止，確實有各種觀光行程，誰都能自由前往，不過能去最下層無間地獄的，只有閻羅王大人和上級獄卒，以及大罪人～」
閻羅王擺手趕我離開房間。
「啊啊，對耶！上次才改革過勞動時間～」
兩位小鬼模樣可愛地歪着頭髮言。
「首先，重點是在被分發的單位做出成績～獲得該層層長的認可，幫你寫上級獄卒的推薦信，然後再接受考試～這場考試非常嚴格～據說要花一百年才能考上～」
秋雨可能認爲我發問是出於獄卒的上進心，回答得很仔細。
原來如此。我要去無間地獄唯一的方法，就只有晉升上級獄卒一途嗎？
使勁全身力氣高聲向閻羅王報告。
「我就是假設一下，如果擅自跑去無間地獄，會發生什麼事？話說回來，去得了嗎？」
咦？這傢伙怎麼回事，好恐怖。
第八層•無間地獄
「可是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上級獄卒都回宿舍了……」
而我，不知不覺間冷汗涔涔而下，緊握拳頭，力氣大到手心都滲出血來。
聽見這個問題，秋雨不知何故雙眼綻放出光彩，神態熱切地說明。
「啊，外道丸，你可以走了，去衆合地獄一定要好好努力。」
閻羅王大人單手抱頭，在眼前的文件上疾筆振書，砰砰接連蓋上大印章。
那幾只小鬼你一言我一語地大放厥詞，閻羅王神態平靜地問。
他說話的語氣也少了幾分威儀。
我也緩緩睜大眼。
「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呢～」
彼岸花豔麗綻放，寂靜又美麗的地方。
說這些話時，秋雨的聲音壓得極低，笑容也滲出一抹陰影。
犯下偷竊或殺人，又具備邪惡心念的罪人會墜入此層。酷刑主要是鐵板燒。
指的就是水屑她們吧？地面上的消息也會傳到地獄裏來嗎？
「掉進無間地獄的大罪人，要遭受的酷刑究竟是什麼呢？」
那模樣就像一隻可愛的吉祥物，不過維持着原姿勢的他，臉色卻倏然凝重。
「是、是……」
「要問什麼都行。」
「這還用問！當然是快點找到她，讓那個鬼女好好體會一下無止盡酷刑的滋味！」
「沒辦法，對方可是那個極惡妖怪。」
畢竟是觀光取向的手冊，只有概略的簡單介紹。
「那個……要怎麼才能去最下面的無間地獄呢？」
「無間地獄的上級獄卒回報說，大魔緣憑藉壓倒性的強悍力量四處逃竄！上級獄卒表示追丟大魔緣了！」
「什麼叫沒辦法！萬一以後更難搞的傢伙掉下來地獄，那要怎麼辦！正在停戰的常世跟世局和平的隱世就算了，現在已經有預兆顯示，現世那些百分之百會掉進無間地獄的大妖怪正準備挑起事端！那羣大罪人可能一口氣全部掉下來耶！果然必須趕緊延攬優秀的鬼才，加以培養纔行了……」
真紀可等不了那麼久，留在現世的夥伴亦然。
大罪人會墜入此層。酷刑主要是惡夢。自宇宙初始至終結都不能轉世投胎。
「那個罪孽深重的妖怪曾墜入地獄，又陰錯陽差投胎到現世去。當時我簡直嚇壞了，不過現在好了，終於能讓那個鬼女也嚐嚐地獄酷刑的苦頭了。」
我墜入絕望深淵。
「可能最近沒幾個像樣的罪人墜入地獄，我們鬆懈太久了。居然連手無寸鐵的罪人都搞不定，到底怎麼搞的。太糟糕了。這樣也算是我看好的上級獄卒嗎……？」
原本在一旁安靜工作的書記官紛紛抬起頭，氣氛爲之一變。
我順勢追問。
「嗯，那個，就是剛纔，你們不是在討論有惡鬼在無間地獄逃亡嗎？我聽了有點好奇。既然都有觀光手冊，想說是不是能去看看──」
「咦？」
大魔緣茨木童子。真紀，在第八層的無間地獄裏──
「……是精神上的酷刑喔。在無間地獄，罪人會在夢境中反覆重溫生前的幸福回憶，以及不願想起的那些記憶。」
第七層•大焦熱地獄
圓滾滾的小鬼秋雨，遞給我號碼牌和獄卒制服。
名叫春雨的小鬼推了推圓圈眼鏡，飛快敘述。
還有帽子，倒是頗爲帥氣。
閻羅王先是擺出頭暈目眩的姿勢，接着就砰地一聲往前方矮桌倒下去。那副模樣已沒了方纔的威嚴，倒像是先前在街道上閒晃的模樣。
我特別在意最後面無間地獄寫的，自宇宙初始至終結都不能轉世投胎這部分……
有火山，最符合地獄形象之處。想體驗地獄風情的訪客請來此層。
「那、那樣的話，究竟是什麼酷刑……」
「你說什麼～？」
幾秒鐘的沉默後，秋雨又展露溫和討喜的笑容。
「那個、那個……」
閻羅王隻手抵着臉頰，眯起眼睛。
我詢問的口吻帶着幾分認真。
「可是可是，要逃出無間地獄難如登天。只要搜遍每一個角落，不可能找不到她的啦～」
犯下偷竊或殺人，又虐待女童的罪人會墜入此層。酷刑主要是岩漿攻擊。
「可可可、可是，閻羅王大人！」
「閻羅王大人！緊急情況！」
「怎麼啦？春雨。」
就在此時，又有另一個眼鏡上出現多層圓圈的小鬼跑來。
「咦？」
實習書記官秋雨歪着頭，石化了。
我滿心想馬上去救真紀，但要成爲上級獄卒，必須接受嚴格的考試。而且光是要獲得考試的資格，就必須先通過一些條件，我到底要何年何月才能晉升上級獄卒呢？
不過，既然如此，我更該趕緊去找她纔行……
原來，地獄也問題很多。
名叫春雨的的眼鏡小鬼，接過圓滾滾小鬼遞上的杯子大口灌水，才深深吸一口氣。
「要怎麼做才能成爲上級獄卒呢？」
是鬼的衛星城市，沒有明顯特徵。
「那可是艱辛又嚴苛的酷刑～無間地獄的酷刑和其他層不同，不是折磨肉體那一類～這也是因爲，肉體痛楚對於掉進無間地獄的那些罪人沒什麼成效～」
「……是。」
「首先，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要去無間地獄，必須從第七層搭乘特殊的列車，而只有具備上級獄卒資格，纔有辦法搭上那輛列車～」
「那麼，閻羅王大人。」
「外道丸，你的獄卒編號是No.135489～負責第三層衆合地獄～這是你的制服和刀～獄卒被允許可以配刀。」
秋雨臉上流露出幾分鬼與生具來的的殘酷神情。
沒想到這項關鍵資訊，是在這種場合中得知的。
「可是可是，現在有窮兇惡極的大罪人在無間地獄作亂，搞不好會加開徵選名額～外道丸，這也是你的好機會喔～」
「哦，大魔緣茨木童子……」
有預兆顯示現世那些大妖怪正準備挑起事端……
然而，閻羅王霍地站起，高舉雙手怒道。
「不過還是讓她逃脫了吧？到底有幾個上級獄卒栽在她手上？」
小鬼們不遺餘力地袒護同伴，同時安慰流露真性情的閻羅王。
搭配他可愛如吉祥物的外表，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那也算是酷刑嗎？」
光聽他敘述，其他層的酷刑似乎要殘忍得多。
「對。幸福與絕望，沉浸在這兩種極端的夢境中，一遍又一遍經歷在世時的創傷，罪人會陷入深深的虛無感，人格與記憶都會逐漸解離。」
「咦……？」
「沒錯，一遍又一遍。」
「……」
「一遍又一遍，反覆囚禁在惡夢中，就在彼岸花綻放之處。」
秋雨那雙稚氣的眼瞳盈滿鬼獨有的靜默及狂躁。
我用力嚥下一口口水，暗自握緊顫抖的拳頭。
對真紀來說幸福絕頂的夢境，還有絕望的記憶……
「先這樣吧，外道丸，獄卒工作請多加油呢～」
小鬼行禮如儀地鞠躬，邁開小巧步伐走回閻羅王的辦公室。
而我，抱着獄卒新人的初期裝備，杵在原地。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原本我就不認爲能立刻救出真紀。
可是，我也不是來當獄卒的。
在我耗在這裏時，真紀可是在地獄最底層承受痛苦記憶的折磨。
而我卻不能立刻趕去她身邊……
我對於在這個世界中一籌莫展的渺小自己，內心兀自焦灼。
「很重要的事？什麼事？葉。」
接着，他抬頭仰望地獄的夜空，金髮在溫熱晚風中飄動。
「……我明白了，我會在這裏想辦法晉升上級獄卒。我會拚命工作，盡我所能地做出成績。只要能救回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是大事不妙，葉。真紀在最下層，叫作無間地獄的地方。聽說只有上級獄卒才能去無間地獄。」
他一臉嫌棄，嘴角勾起壞心的笑。
「哼，泰山府君祭呀。」
然而，我略微順了順呼吸，將此刻內心最大的疑問說出口。
仔細思考葉的話中含意，不寒而慄。
話說回來，這傢伙明明是人類，卻泰然自若地待在地獄裏。
「你說……一勞永逸地拯救真紀的未來？」
就算那還是茨姬的魂魄，也不再是真紀了。此刻命懸一線的真紀就會香消玉殞。
「等你當上上級獄卒，我就告訴你。連同我和水屑之間的因緣。」
我雙眼緩緩睜大。
葉的神情驀地認真，聲音轉爲低沉。
不過我聽了真是大喫一驚，居然還有職位是專程去發掘鬼來地獄當獄卒。地獄真的那麼缺人手……不，缺鬼手嗎？
「一個鬼不能喝酒，太丟人了吧！」
葉似乎已掌握所有消息。
「就是那個啊。有地獄派遣的獄卒吧？叫什麼來着？派遣特務獄卒？他們會告訴異界的鬼該如何往返地獄，簡單來說就是獄卒的星探，你也是他們找來的吧？」
以人類身分做出何種貢獻……？
「咦……？」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什麼這裏的鬼都叫你小野篁？爲什麼有辦法干擾地獄的轉世系統……你、你以前確實是安倍晴明沒錯啊。」
「嗯，沒錯。你必須先在這裏取得晉升上級獄卒的資格，才能去無間地獄救茨姬。」
這傢伙老是無預警出現。而且，仍舊是那身公卿裝扮。
宿舍後方的柳樹下，佇立着葉的身影，嚇我一跳。
心裏不免還是會擔憂，但我決定相信葉的話。
我急切奔過去，激動得簡直像他是我久別重逢的父母還是兄弟似的。
被一羣渾身酒臭的大叔纏上，加上酒氣令人有幾分醉意，我往宿舍外面走去。吹吹風，看能否轉換一下心情。
葉重重點頭，就像在強調這纔是最重要的事似的。
「……」
「……啊？」
自己上輩子的妻子，這輩子的戀人，被人數落成這樣，卻深具說服力以至於我完全無法反駁。
「……等一下，葉，我有件事想問。」
葉聽見那個術法的名稱，不知怎地冷笑一聲。
「我在地獄找到一份穩定工作要做什麼！」
「而且她會變成大魔緣茨木童子，都是我害的！爲什麼她要一個人揹負所有罪孽……乾脆連我一起制裁吧！」
我原以爲他什麼都不會回答，沒想到這混帳就是想找機會吐嘈我。
眼前這男人用試探般的目光望着我。滿心焦慮的我。
「她是已作爲『大魔緣茨木童子』遭到閻羅王宣判墜入無間地獄的大罪人。閻羅王外表看起來可能有點隨便，但他十分重視地獄的法律，一向嚴格遵守。要推翻判決並非易事。」
不過他的話聽在耳裏，有一處令我心生疑問。
對獄卒這份工作滿懷希望前來的那些鬼，直誇酒好喝，頻頻勸我酒，但我在現世還只是高中生，努力保持理智拒絕了。
那一天，我在宮殿旁獄卒新人專用的宿舍過夜。
原以爲葉不會回答我，沒想到他居然語氣真摯地這麼說。
「要推翻一切判決，就必須主張茨木真紀現在是個安分守己的『人類』，還有，能夠以人類身分做出何種貢獻……？」
他果然不肯透露詳情。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
「在那之前，你現在只能先在地獄做出成績，晉升上級獄卒，一點一滴累積閻羅王對你的信任，纔有機會對茨木真紀的判決提出異議。看起來可能像在繞遠路，但其實要一勞永逸地拯救茨木真紀的未來，這纔是最快的捷徑。」
氣得我咬牙切齒，葉就拋下我，腳步輕盈地離開了。
他這反應令我確定。
葉沉默好半晌，才迅速揚起目光。
我平時的確是個勤奮的打工族，很清楚該如何應付這種場合沒錯！全身上下滿滿菜鳥味沒錯！
拜託這傢伙也沒用，我很清楚。
我緩緩抬起頭。
什麼東西，沒聽過那種傢伙的存在。
泰山府君祭，只能讓死者投胎。
「如果不一定要茨木真紀，只要投胎成人類就行，我就幫你執行泰山府君祭。這樣一來，茨姬的魂魄就會再次投胎到現世變成其他人，而不是茨木真紀了。你就得去找到那個小嬰兒，一直等她長大。」
「……救出她之後？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找到真紀，也沒辦法把她帶回現世嗎？」
「你跑到哪裏去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種地方。」
「泰山府君祭是一種能稍微干擾閻羅王宮殿轉世系統的術法。泰山府君，正是閻羅王的別名……這可以當成最後手段。你現在放棄茨木真紀還太早。」
「沒錯，所以你放心，好好爲晉升上級獄卒努力。你的話，多半很快就能升級……我話說在前頭，我不是鬼，也當上上級獄卒了。」
「大魔緣茨木童子以前曾經墜入地獄一次吧？那她爲什麼能夠投胎到現世，成爲茨木真紀呢？如果必須推翻地獄的判決，當時爲什麼可以？」
葉的神情罕見地流露出情緒。
可是大家都說只有鬼能在地獄中存活，我立刻發現事有蹊蹺。
一部分鬼的分發單位已定，有些則尚未確定，大家情況皆不同。
葉沒有回答，僅是稍稍別開目光。
怎麼會這樣。
「上次是你在地獄動手腳了吧？以前由理曾告訴我，你擅長『泰山府君祭』……讓死者起死回生的祕術。」
「對你和茨木真紀來說，真正棘手的是把她救出無間地獄之後。」
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窘境時，就特別渴望酒精的慰藉。
「呃……」
「反正，現在的你是不會懂的。」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我先提醒你。」
「況且你也不會因爲在異界孤立無援就輕易翹辮子，你看，不是馬上就找到一份穩定工作了嗎？」
「喂，酒吞童子。」
「哼。反正就算我問，你肯定也不會認真回答。」
「但是……我聽說晉升上級獄卒要花一百年！而且我可是人類耶！」
「咦？這樣嗎？」
不出所料，那些從異界來的鬼，基本上都是在故鄉沒有容身之處，找不到工作，才千里迢迢跑來。我問他們怎麼知道地獄的，
算了，這傢伙又不是今天才開始裝神祕。
酒吞童子這個名字，就來自於酷愛飲酒的性情，不過我在地獄裏也堅守着現世的法律。
只可惜，地獄的風夾雜着硫磺味，反倒更讓人頭暈。
「小哥，你這樣沒辦法出鬼頭地喔，嘎哈哈。」
盡力做好眼前能做的事，持續朝真紀靠近。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用那一招，她不會回到原本的身體。」
「我不是爲了她。不過，少了她，有些事就沒辦法實現，所以只好讓她以暴力、厚顏無恥還盛氣凌人的高中女生身分，以茨木真紀的身分甦醒過來。」
「那不成問題。在地獄，你就是鬼，而且地獄裏時間流逝的速度和現世差很多，這裏過一個月，那邊才過了一個小時。」
「如果不能在這裏推翻判決，就沒辦法讓茨木真紀的魂魄回到她原本的身體裏。如果你希望完整地救回茨木真紀，就好好做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葉……？」
「……」
那裏萬鬼鑽動，有出身當地的年輕鬼，也有特地從異界來找工作、外型勇猛的鬼。
「就各種事。」
「什麼事？你這人問題真多。」
「難道，葉，你是爲了真紀……」
「沒錯。能拯救她的人，一定就只有你了。」
「什麼事？」
「你這人！」
「難道名滿天下的酒吞童子也會怕孤單寂寞冷嗎？我只是先去幫你打點好一些事。」
「喂，葉，最後一個問題。」
「一些事……？什麼事啊？」
可是我無法剋制地向前世的仇敵，這個男人，吐露一直堵在胸口的糾結和焦急。
我一把揪住葉，情緒激動地抗議。
「……」
「但那是上輩子的罪吧？她現在已經是人類了！」
《裏章》這段期間，茜在京都的遭遇
天酒馨和葉跳進通往冥界之井，墜入地獄後。
我，津場木茜，遭到京都陰陽局那羣人包圍，動彈不得。
「津場木茜，趕快放棄沒意義的抵抗，乖乖跟我們──哇啊！」
從剛纔就一直手持擴音器大呼小叫的京都陰陽局男性成員，手上的擴音器被人搶走了。
「差不多一點，鬧劇到此爲止！」
誰啊？身上穿着類似京都陰陽局退魔師的狩衣，卻與其他人不同是一襲紅衣，身形高挑，俐落乾脆的女性聲音。
「津場木茜，你也一樣。」
「……真是的，快點，刀也收起來。反正已經沒必要阻止你們了。他們兩個已經平安抵達地獄了。」
我將刀收進刀鞘，雙手高舉過肩。
臉上浮現出「正合我意」的笑容。
但那位女退魔師在近距離用擴音器大聲宣告。
「嗯，對嘛。不過，這樣就行了！」
「啊？拜託，妳太大聲了。」
這些人……明明是來阻止我們的，聽見他們兩個成功到達地獄，臉上卻沒有半分焦急之色。
「快離開這裏。源家的人就要到了。他們決不會輕易放過酒吞童子、茨木童子，還有協助那兩人的你吧。」
「妳……」
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此刻我也漸漸冷靜下來。
看來我又被牽扯進京都陰陽局內部的複雜局面了。
「原來如此，妳是土御門家的人。」
談判能順利進行嗎……？
「原來如此，土御門佳蓮，我知道妳的目的了。妳搶先接觸我的理由，原來就是這個嗎？」
「大概只有我，能夠理解妖怪的詛咒替他帶來多大的痛苦。不，他身上揹負的詛咒比我要嚴重得多。前世遺留的業障，妖怪的憎惡及憤恨，由我們的衆多祖先造成的罪孽，全讓源賴光這一位退魔師承受。要是放任不管，他肯定會喪失希望及生命力，陷入無盡的痛苦折磨……永遠無法明白自己爲何誕生於這個世界。」
土御門佳蓮看着我，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剛纔的表情想必很緊繃吧？
當然呀，只要有他們那種等級的靈力值，將來一定是位了不得的退魔師。
她的目光倏地轉變，其他退魔師紛紛隨之抬起頭。
「哈。就像你們土御門家不認同葉是安倍晴明的轉世那樣嗎？」
「啊？要好？」
什麼要好，又不是小朋友！
但他同時又擁有了酒吞童子一半的魂魄。
「這是同樣繼承了家族詛咒的你，對他的同情嗎？」
「哎呀，居然不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轉世的那對情侶的事嗎？巧叔叔告訴我，你和他們兩個挺要好的。」
土御門佳蓮低垂雙眸，啜飲一口熱茶。
「佳蓮小姐，妳是日後要統領京都陰陽局的人物，連我都看得出來棲未來的才能和靈力值有多出類拔萃，如果他將來能成爲一位出色的退魔師，妳不認爲在這個嚴重缺乏人才的時代，會是不可或缺的戰力嗎？」
土御門佳蓮朝我遞來茶杯。
「所以，津場木，你究竟希望爲那位少年，來棲未來，做些什麼呢？」
拉門敞開，夜色中的廣闊庭院可盡收眼底。
只不過，我在工作現場觀察到，站第一線面對問題的年輕退魔師所提出的意見經常遭到忽視。我對於陰陽局的這種舊習抱持着疑問。
沒啦，我沒有要說爺爺是個上了年紀的迂腐老頑固。只要好好溝通，爺爺應該會理解的。
土御門佳蓮手裏還端着茶杯，側頭詢問。
「當然。說起來，把你們的消息透露給我的，還是你的上司青桐巧。巧叔叔雖然已經離開土御門家，但關係可沒疏遠。」
腦中正在盤算各方面因素吧……
這種事，不應該發生。
眼前的女子揚起眉尾，親切開懷地笑了。
有能力在京都熱門地段蓋這麼大間宅邸的家族……土御門家實在是不同凡響。
青桐，你胡說些什麼。
「哦～可惜。我聽說他們的靈力值很驚人，還高興有好人才了！」
「我……我希望來棲未來明年能進入京都的陰陽學院就讀。他有實力，也有天分，只是誤用了自己的才華，又遭到壞蛋籠絡利用。他應該成爲一位退魔師，學習如何和妖怪、和自己擁有的靈力相處。還有，該如何和自己身上的詛咒和平共處。」
坐在眼前的土御門佳蓮身穿樸素和服，親自動手泡茶。
「呵呵，原來如此。」
「怎麼，用不着那麼提防我。你是關東的名門世家津場木家的男性繼承人，我可不會喫掉你。」
我串起來了。
我被帶到平安神宮附近的土御門家宅邸，在一間房裏，和土御門佳蓮隔着一張矮桌相對而坐。
「我原以爲這件事是需要和源家交涉……沒想到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親自出馬了，倒是令人驚訝。」
根本癥結在於愈來愈難生出靈力值高的小孩，就連看得見妖怪的人都逐漸減少。在這種情況下，有辦法習得退魔技術的人自然變得寥寥可數。
「呵呵，正確答案。」
既然馨都下地獄去了，或許我也該踏出舒適圈，進一步探索未來的可能性比較好。
不，就算稱爲退魔師，現代退魔師的工作範疇可廣了，也有專門負責保護妖怪的職務和工作。
未免太煎熬了。
「詛咒呀。」
可是，他們完全無意成爲打擊妖怪的人士。
我一直以爲津場木家的宅邸夠大了，不過……
土御門佳蓮愉快笑道。
「呵呵，津場木，我建議你別和源家談比較好喔。他們不可能接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源家的英雄的轉世……那個人，不是一半是酒吞童子嗎？」
他那張臉，實在長得和馨一模一樣。
「土御門佳蓮，我有件事想拜託妳。是那個，源賴光的轉世……來棲未來的事。」
津場木家和土御門的交情，老實說很淡薄。一部分原因也出在，津場木是源家分支的緣故。
我雙臂在胸前交叉，又嘟噥了起來。
我淌下冷汗，增強戒心。
「那麼，津場木茜，我再問一次。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地方嗎？」
「呵呵，看來我們有志一同，津場木茜。來棲未來的事，土御門家會全權負責……順便問一下，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轉世有打算成爲退魔師嗎？只要明年和你一起來京都就行了。他們現在就是人類不是嗎？不管上面怎麼囉嗦，我都能設法解決喔。」
「……」
巧叔叔……？
土御門佳蓮沉默了片刻。
「揹負詛咒及業障的人生嗎？」
眼前的土御門佳蓮多半也有同感吧。
「所以，妳是青桐的侄女？」
我在新幹線上也和馨聊過，陰陽局現在正因退魔師人才不足而傷透腦筋。
手持擴音器的狩衣女子摘下臉上的紙面具，看來我應該是猜中了。
不過我自己也一直認爲，事情或許正是如此。
這女的似乎有意和我談判。我向前踏出一步。
如果他只是源賴光的轉世，事情會簡單得多。
「看來源家的人差不多到了，在情況變麻煩前先撤退。津場木，這種地方也不好談話，到我家來，在那裏可以慢慢聊。」
「……」
「好久不見啦，津場木茜。你竟然記得我，真榮幸。我們上次碰面都是幼稚園時的事了。你長好高了，還是那顆招搖的橘子頭！」
「當然。爲了陰陽局的未來，多一個優秀人才也好。只要一位出色的退魔師就足以左右戰局，是這個業界的常識。但現在太過缺乏人才，愈有能者就愈多勞，瀕臨過勞死的邊緣。優秀人才不代表就很耐操啊。爲了讓他們可以定期休假，人才肯定是多多益善。」
我也察覺到那股不對勁的氣息。
我探身向前，開口道。
土御門佳蓮將擴音器交給其他退魔師，雙手揹在後腰這麼說。
不過那傢伙有夠受歡迎，魯也很迷他。
「哎呀……這個，爺爺肯定會念我一頓，搞不好還會揍我。不過，妳剛纔不是也說了，老人家和年輕人的想法不同。」
「那兩人和來棲未來相互牽連，關係錯綜複雜根本分不開……可是，現在我能做到的，只有幫來棲未來考慮今後的生活。」
她五官分明，是位模特兒等級的美人。
我猛然抬起頭，望着土御門佳蓮。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因緣，居然會有一位少年同時擁有英雄和大妖怪兩方的魂魄。源家八成會認定這是恥辱。即使是偉大祖先的轉世，他們也不會認可那位少年喔。」
「你這舉例很好懂，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不過我和葉冬夜的私交還不錯。就算身屬同一族，迂腐保守的老人和肩負新世代未來的年輕人，想法還是不太一樣。」
這傢伙……連來棲未來的資訊都知道了。
如果是因此才愛上茨木真紀……
如果是在深愛她的情況下刺傷她，他此刻理應正陷在絕望的深淵之中。
「啊……這個呀，嗯──不確定耶。他們兩個熱愛淺草，八成不會想離開那裏過來京都吧？其實，我也曾經問過他們。」
不對，現在不是吐嘈這種事的時候。
她穿上女性和服後，忽然就流露出女人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她的年紀應該與我差不多，年紀輕輕就散發出如此強勢的魄力，不愧是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
我也交叉雙臂，皺眉嘟噥。
「而且我見過妳。妳是，對……土御門佳蓮。」
「沒想到妳滿腦子都在想招攬人才……」
爲了避免來棲未來這塊絕佳璞玉，就這樣自甘墮落。
「呵呵，挺好的，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只是，土御門家和源家有一點嫌隙。就老實說好了，關係超差的。要是那位少年投靠土御門家，源家肯定會不高興。津場木家隸屬源家分支，這樣不會出問題嗎？」
現在就是必須突破自我的局面。
勾起嘴角弧度，稍稍挖苦我。京都女人最愛這一套。
「嗯，沒錯，妳說的很對。」
「沒錯。順便告訴你，巧叔叔還是我幼稚園時初戀的對象！」
所以纔會特意搶先來和我接觸。
「呃，我可沒問這種事……」
不過我很清楚，杵在原地發呆也沒用。
內心忍不住擔憂，這樣做好嗎？
拋出簡短的話語。夜色中，一頭齊肩髮絲迎風飄揚。
不過，我確實很緊繃。
纔會導致有能力的退魔師工作量暴增，經常得面對危險的任務。
陰陽局根本就是一間超級壓榨員工的黑心企業。
「津場木，你看起來也相當疲憊。聽說最近接連出事。是叫天酒馨嗎？他從地獄回來前，歡迎你待在我們家休息。這間房隨你用。」
「啊，等一下，佳蓮小姐。」
土御門佳蓮說完正要起身，我叫住她。
我有更要緊的事。
「還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土御門佳蓮觀察我的神情，又坐了回來。
我正襟危坐地道出請求。
「我想要借京都陰陽局保管的寶刀『童子切』。」
「什麼……？借童子切？」
土御門佳蓮的臉色明顯一變，原先親切的氣氛霍地繃緊。
那可是雖然由陰陽局保管，但無論多優秀的退魔師都無法駕馭的斬妖寶刀。
「你借童子切要做什麼？那是沒人能駕馭的危險武器。而且，你已經有髭切了吧？髭切會忌妒喔。」
「不，不是我要用。」
「難道……」
「對。能駕馭那把刀的，肯定只有來棲未來一個人。」
不知怎地，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等天酒馨回來，東京一定會展開一場激烈大戰──妖怪和人類的戰爭，說不定現在就已經開打了。爲了替他們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因緣做一個了斷，童子切這把寶刀是必須的。」
天酒馨、茨木真紀，還有來棲未來……
我站在大樓樓頂，俯瞰這座大城市。
他才高聲喊完，就豪爽從辦公大樓屋頂縱身一躍。是啦，別看他那副德性，好歹也具有神格，應該不至於這樣就送命。
「言歸正傳……你不覺得情況怪怪的嗎？」
他霍地用手指指向我，下命令。
在名爲常世的世界中，站在妖怪頂端的就是九尾狐一族。
那時，我質問她的目的。
「國度嗎……？」
「水連，你也注意到了？從剛纔開始，我也一直覺得東京的空氣有些混濁。」
「不只水屑。平時因爲真紀和馨……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在這裏，那些大妖怪很難在東京胡作非爲。他們兩個對心懷惡念的妖怪而言，是一種約束力。水屑的盤算或許正是煽動那些妖怪在此時作亂，趁機達成自己的目的。」
「……我是有偷懶過嗎？」
所有人都是爲了這個理由在奮戰。
「對了，玄武先生。我之前不知情，原來葉老師不光是安倍晴明，也是小野篁嗎？」
的確有這層隱憂存在。
「嗯……」
「鵺，你守在這裏，隨時臨機應變。現在不曉得水屑會採取何種行動，整個東京都瀰漫着一股臭味。不要偷懶喔！」
水連手撫着下巴，思索片刻。
他的體會想必比我還深吧？
「？」
「你放心，水連。聽說馨已經平安抵達地獄了。」
特別是水連，他是在茨姬變成的惡妖大魔緣茨木童子臨終時，陪在她身旁的眷屬。
「以前有些妖怪即使擁有足以推翻人類社會、建立妖怪世界的力量，也選擇了不這麼做。那就是名爲酒吞童子的鬼，他擁有創建新國度的力量。可是，酒吞童子所求的，只是一個妖怪們能安居樂業的棲身處，他並不希望和人類起衝突。」
水連話中帶刺。
「水屑……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我最近曾當面問過她，當時她說，在讓那個國度復活之前，我可沒打算要死。」
所以真紀在京都時，纔會爲了奪回首級和她打起來。
我隨着嘆息輕道出感想。
在摩天大樓環繞中，在柏油地面上，人類悠哉地走動，川流不息。沒錯，這就是現世。這裏是人類的世界。日本。
未來情勢難以預料，不過……
常世──曾聽聞那裏和現世及隱世不同，是人類與妖怪長年對峙的異界。
從人類眼中看起來，或許就是平凡至極的多雲天空。
要是傀儡之術對酒吞童子有效，大江山時代她早就會這麼做了吧……
「水連。」
但又立刻回覆平時過分激動的模樣，
水連眯起眼，凝望着混濁的空氣。
從大樓屋頂，水連抬頭仰望天空。
只是，葉老師提到通往冥界之井時，我忽然靈光一閃。
而一旦失去某一方時，剩下的那個人將有多脆弱不堪，我們都已經很清楚了。
馨和葉，還有茜，爲了救回真紀的魂魄離開淺草的隔天早晨。
還是說，真正繼承酒吞童子力量的是馨，水屑的目標其實是馨呢？
他們之所以會在前世種下因果，一切都始於童子切這把刀砍下了酒吞童子那個鬼的首級。
「原來如此。說不定水屑真的是想在現世打造妖怪的國度。而對她來說，現在就是最佳時機，畢竟擁有酒吞童子魂魄的那兩人都轉世到這個時代了。只要得到其中一方……」
「難道……是酒吞童子的首級？」
我雙手抱頭。
但我們捕捉得到隱藏在層層雲朵中的妖氣流竄。
水連清楚表明自己的想法。
「誰會知道。小野篁這人物的時代比藤原公任還要早喔。」
真紀出事後，水連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冷靜。我抬頭側眼望向他。
我，夜鳥由理彥，佇立在東京陰陽局辦公大樓的屋頂。
「原本這塊土地的空氣就稱不上清新，這時倒成了最佳掩護，不過……果然還是能感覺到有不祥的妖氣存在。」
「哈。反正事情也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我們式神，只要遵從他的命令就好。四神今後也會執行晴明交代的任務。」
決絕而純粹。正因如此，馨纔會信賴水連，把真紀交給他，自己前往京都。
甚至會令人不禁萌生這種想法。那兩人必須在一起，那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裏章》這段期間，由理在東京的遭遇
「……也是啦，我們四神成爲他的式神，是在他身爲『安倍晴明』的時代，那之前的事我也不清楚。」
真紀和馨因爲法事遠赴大分時，水屑忽然現身河童樂園。
「這樣呀……嗯，就算要讓馨下地獄，他也非得把真紀帶回來纔行。不如說，這是那男人唯一能夠贖罪的方式。」
「啊？搞什麼，原來你不知道？」
真紀依舊是沉眠中的睡美人。
「好，任務開始了！我們要大幹一場！」
不對，等一下。這樣一來，她爲什麼要捨棄來棲未來？把他逼到瀕臨崩潰，讓他殺害真紀，現在又對他不聞不問，看起來就是放棄他這顆棋子了。
但水屑沒辦法控制馨。
水屑原本就企圖利用那個首級讓酒吞童子復活。
既然如此，必須終結這一切。
「欸，鵺大人，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站在敵方的立場，他們現在已經成功讓真紀和馨都暫時離開東京了吧？如果我是敵方，還是水屑那種等級的惡劣妖怪，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沒錯，正是如此，鵺大人。」
「……是呀。水屑應該會行動吧。」
想必是來問前往京都那些人的情況。
「京都那邊有發生一點狀況，但晴明和天酒馨已經平安下地獄了。」
所以我希望來棲未來，也能爲他自己挺身而戰。
只是，就如水連所說，對我而言，兩人是同樣重要的摯友。
水連來到屋頂。
「不是聽說水屑是常世的九尾狐嗎？實際上，以前她也用來自常世的毒酒殲滅了大江山的妖怪之國。」
現在的情況正如那個故事的情節一樣。如果按照故事發展，公主最後會因王子的吻而甦醒，但我們的王子則必須跑到地獄去救回公主的魂魄。
我緩緩睜大眼。
玄武先生的講法就像我經常偷懶似的，我偏頭反問。
太過分了。玄武先生就愛對我職場霸凌。
必須在此斬斷一切牽連。
玄武先生難得流露坦率溫和的一面。
正好此刻，葉老師的式神玄武先生傳來消息。
印象中《格林童話》裏的睡美人，名字就叫作茨姬（注1）。
「用平安來形容下地獄，實在是挺怪的。」
說不定水屑採取的一連串行動，背後其實和常世的霸權爭奪有關。
況且，要是水屑現在在東京興風作浪，我們要阻止她恐非易事，畢竟傳聞敵方有S級妖怪和SS級妖怪助陣。
因爲水連的推測，的確能夠充分解釋水屑的行動和目的。
「哈，隨便啦。你老是不拿出全力，看起來就像在偷懶。」
沒錯。玄武剛纔也說過，有一股臭味。
我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候他們歸來。
「不過，她把異界的問題帶進現世，這我可不樂意。現世是由人類掌握霸權的世界，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推翻這項既定事實，這套秩序也不容顛覆。」
而利用這段複雜因果來圖謀壞事的，就是水屑那隻狐妖。
「啊啊～太複雜了，我頭好痛。葉老師，實在和尋常人差太遠了。」
「所以水屑纔會出賣大江山不是嗎？因爲酒吞童子沒有打算奪取人類世界的霸權。」
不過與人類之間的戰爭，目前妖怪處於極度劣勢……
要是隻剩下某一方，乾脆兩人都……
而且，那些妖氣似乎正往淺草的方向湧動。
水連猛然抬起頭。
──對了，聽說平安時代曾有位知名公卿，經由通往冥界之井往返地獄。
水連豎起食指說道。
因爲千年前我們所屬的那個時代，他就只是「安倍晴明」……那個人有好幾張不同的面貌。
「……是呢。馨和真紀對我來說是一樣重要的。只是，如果不是兩個人都在，就沒有意義了，這種感覺我很明白。」
「當然。對我而言，馨不過就是真紀的附屬品而已。有真紀在，纔有必要理會馨。對鵺大人來說，馨和真紀都同樣重要吧？如果是你……或許有辦法篤定地說馨沒有任何錯，但我終究沒辦法那麼想。」
「鵺大人，現在方便講話嗎？」
「水連，你真的是一心向着真紀的眷屬呢。」
「我只是憑空推測，不過或許只要有酒吞童子的首級，水屑就能達成她的目的。」
「可是，鵺大人。酒吞童子的首級，現在也是由京都陰陽局保管吧？就算是水屑，要從京都那些退魔師手中硬搶首級，也得花上一番工夫吧？」
「但願如此。」
聽起來超乎常理，可對方正是幹下許多悖離常理壞事的女狐。
我們如果不從超乎常理的角度超前部屬，就看不透那隻女狐的奸計。
「喂、喂，水連！啊，鵺大人。」
真紀的眷屬之一，八咫烏的深影，驚慌失措地跑到屋頂上。
「影兒，怎麼了？」
「不、不好了！聽說京都的陰陽局遭到疑似水屑同黨的妖怪奇襲，而且……酒吞童子的首級被搶走了！」
「什麼？」
真的，發生了。
就在我們纔剛接近真相的此刻。
敵人又搶先我們，率先出手了。
「哇～以後我都要稱呼鵺大人爲預言家。」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就連水連也難掩驚訝。
「別這樣，我只是努力想猜透水屑的佈局罷了。可惜，我們還是遲了幾步。」
即便拚命想預測敵方動向，他們依然不費吹灰之力地騙過我們。
「現在該怎麼辦？鵺大人。」
「我想先過去淺草，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直接在屋頂變身爲鵺的姿態。
何況，我也擔心居住在淺草的人們與妖怪。
沒錯。我們現在沒空悲觀。
雖然偶爾他的行動太過激進，但正因爲打從心底爲真紀着想，他……
「凜音，你長大了呢。」
她是總是揹負「留守」職責的妖怪。
————————————————
「啊？」
所有人都深信他們兩人必將走向幸福的結局。
不知何時，我和凜音旁邊，站着懷中抱着小麻糬的木羅羅。她抓緊我的衣服下襬。
木羅羅抱在手中的小麻糬輪流看向我們，舉起小翅膀活力充沛地大叫「噗咿喔噗咿喔！」
現在不同於千年前，我已沒有任何官位，其實他不需要那麼恭謹，但對力量強大的妖怪而言，千年的歲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曾對茨姬發過誓。這輩子，我會守望着她幸福生活的模樣，見證她走完幸福的臨終。可是，那不該是現在。此刻我能做的，就是守護茨姬最珍愛的家園。」
我稍感訝異，她開口問道。
「我到現在都還沒能幫上忙。」
「鵺，我也去淺草。」
「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還是個小不點……」
我們必須相信，馨一定會帶真紀回來，全心去做此刻能做的事。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哎呀。
面對凜音壞心的嘲諷，木羅羅眼尾上抬，氣呼呼地反擊。
我遙想起眼前這個凜音年幼時的模樣，微微笑了。
凜音從昨晚就一直不見人影，我本就猜想他大概獨自採取行動了，原來是搶在所有人前頭先去確認淺草的情況呀。
想必一部分也是害怕外面的世界，更何況現在局面嚴峻，她不曉得該怎麼下判斷吧。千年前的那場戰役，她也是一開始就被水屑燒燬，沒能參戰，說不定她的內心一直十分懊惱。
儘管有鬼獸姐弟和淺草地下街的大和他們守着，但地底下妖怪來來去去的狹間結界密佈，水屑很可能以那裏爲根據地挑起事端。說不定，他們已經佈署好了。
「我稍微勘查過了，淺草地底下設置給妖怪用的狹間結界，情況不太對勁。」
畢竟一切還是現在進行式，千年前種下的因緣糾纏至今，即將迸發出一場大騷動。
「當然，鵺。我這次一定要幫上夥伴的忙！」
「不過，這樣好嗎？不陪在真紀身邊。你已經成爲真紀的眷屬了吧？」
「而且馨也說淺草就拜託我了，還有葉老師也是。」
這時，我靈機一動，想到該如何讓木羅羅發揮。
「木羅羅？」
「欸，鵺。」
那張神情流露出強烈的決心和熱血。
我以前的家人，也都在淺草。
「我的力量……？」
就像在提醒自己別陷溺於沮喪之中，儘管辛苦也要努力振作起來。
他原本就一直用扮演壞人的方式守護真紀，將當下潛伏的威脅告訴真紀和馨。
……這樣呀。
儘管現在與千年前不同，她可以靠那雙腿自由移動了，卻尚未習慣主動採取行動，主動達成目標。
就在那時。一角的吸血鬼凜音不知何時已來到屋頂。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自稱她的眷屬。當時我明明就在她旁邊，卻保護不了她。」
凜音的聲音低沉、毫無起伏，可說是無精打采。
我必須努力，讓真紀和馨回來時，兩人熱愛的淺草依然完好無缺。
簡直像在幫木羅羅和我們加油打氣，推我們一把似的。
「水連，在真紀的魂魄回來前，請你絕對不要離開她身邊。請你告訴陰陽局的青桐，加強護衛來棲未來的人手。接下來不曉得要發生什麼事。」
然後就帶着深影快步離去。
水連回「我明白了」，將身上羽織的衣袖合攏在胸前，朝我一鞠躬。
到方纔爲止，凜音和木羅羅都沮喪得要命，不過，看來他們已慢慢找回「自己」了。
小麻糬擔心地抬頭望着沮喪的木羅羅，「噗咿喔」地叫了一聲。
「木羅羅，妳的本體在上野的裏明城學園，對吧？我記得妳作爲結界柱，深深紮根至地底下。如果是妳，應該有辦法從那裏檢查淺草狹間的情況纔對，我們需要妳的力量。」
這次出事，是上次吸血鬼騷動的後續發展，凜音想必十分自責。
一頭長髮紮成雙馬尾，飄逸輕盈的少女外貌，卻是昔日肩負大江山狹間之國結界柱重任的藤樹大精靈。
水連……
「對。妳可能並不想離開真紀身邊，但可以請妳和我們一起過去嗎？」
玄武先生也囑咐我要臨機應變了，我想先去最擔心的地方瞧瞧。
「那麼，出發去淺草吧。」
「嘖，妳可別扯後腿，愛裝年輕的老太婆。」
木羅羅再次抬頭望向我，藤色雙眸綻放出光彩。
我原意是想稱讚他，凜音看來卻不領情。
木羅羅喪氣地垂下目光。
爲此，才捱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我們這些「妖怪」。
不再重蹈千年前的覆轍。
「凜音！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囂張的臭小鬼！」
「凜音？」
他的煩躁氣惱顯而易見。原本他就不太喜歡我，我還是適可而止好了……
注1：《格林童話》中的《睡美人》，日本將其中沉睡的公主翻爲「茨姬（いばらひめ）」。「茨」是荊棘的意思，「姬」則是公主。
他的神情忽地認真起來。
「你這人，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提八百年前的往事。不要把我當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