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没有任何值得尊敬之处

那是这个世界的乐园吗？还是桃花源吗？

狭间结界「本大爷的黄金乡」，就是一个填塞了所有欲望、虚荣和技术的产物。

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是只为了他自己制作的，金光闪闪，品味低劣到令人头晕的狭间结界。

「怎么样，认输了吧！」

「……」

「在架构狭间结界时如果用上一小块自身的肉体，狭间就会稳定又坚固，不过就算用其他人的骨头，也能做到一定的强度吧？你看，这座黄金乡。就算是酒吞童子也没办法做出这么精巧的黄金乡吧！我有够厉害！」

「……」

「宝岛也是我收集低级妖怪的骨头做出来的。反正波罗的·梅洛杀了一大堆妖怪，骨头多到堆积如山。他们还在那座宝岛上拍卖妖怪，实在也是很讽刺。」

他一个人自嗨，说得很起劲。

大岳丸还不晓得，我内心已经绽放出漆黑的花朵。

「……怪不得，我听说死了很多妖怪，还疑惑怎么都没看到残骸。」

我轻声吐出这句话。

我的心情很低落，大岳丸似乎以为我是怕了。

嘿嘿……他扯开令人作呕的笑容，主动说明。

「因为饱餐一顿后散落满地的骨头，也全部被我捡起来了。只要有这么多骨头，就能做出不输给酒吞童子的狭间！那家伙可不会做黄金乡吧！」

又再自吹自擂，说自己比酒吞童子厉害了。

逼我说出难听话，也是他自找的。

「……哼，真蠢。」

我只是用鼻子嗤笑回应。

与此同时，紧握住刀的那只手，温热的鲜血滴落。

大岳丸的说法或许是正中红心了。

他自己得出了结论，又执拗地直摇头。

大岳丸把刀垂向地面。那把刀在垂下的瞬间，又回复成半截琵琶的原貌。

真是个丢脸的家伙。

我大言不惭地自称是浅草的水户黄门，无敌的女英雄，还说一定会保护大家……叫大家放心。

那双眼因恐惧而战栗，那个身躯魁梧的鬼脸色发白，单手抚着自己的脖子。

他们都只是一些乖乖遵守人类的规矩，安分守己度日的小妖怪。

「啊，啊啊……」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喔。」

只有被拿来当作狭间结界材料的、浅草妖怪的那些骨头，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地散落在大岳丸脚边。

遇上敌人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成为恶意的粮食。

即便如此，大岳丸还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停下挥刀的动作。

下一刻，原本闪闪发光的黄金狭间顿时崩塌为沙尘。

大岳丸反应也很快，立刻迎击，双刀猛烈撞击。

我踩过虚无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向大岳丸。

「必要的材料他都是挥汗辛勤收集来的，就算要用自己的头发、血肉或骨头，为了制作出精良的狭间，他也从不曾吝惜。酒吞童子就是那样建造出我们的国度的。谁要黄金乡这种东西啊！无论是弱小的生命或强悍的妖怪，大家都能安全、安心生活的狭间才更珍贵得多……」

对不起。

一个小小的头盖骨上凹陷的眼窝，正望着我。

「你现在是怎样？被害妄想症吗？」

「下 地 狱 去 吧。」

「真、真纪……。」

才会一直不晓得自己做的狭间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吧。

「我一直很尊敬，也深爱酒吞童子真诚、勤奋，愿意为他人而努力的特质。」

响起如巨钟般宏亮的声音。

他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他按照我的要求，动身去救上面那些被抓起来的中级妖怪。

「……」

「本大爷的……本大爷的……本大爷的黄金乡……」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不在浅草，才会让这么多妖怪白白送命。

被砍断的那只手臂，伤口依然汩汩流出鲜血，他却甚至没有要止血的打算。

我想早点去迎接散落在大岳丸脚边的妖怪骸骨。

只是，她身上迸发的这股鬼的妖气究竟是什么？

「你如果不能打倒我，就不可能赢酒吞童子喔，毕竟我是万年老二嘛。别看我这副德行，我还是帮夫的好妻子喔。」

既然勉强妖怪们守规矩，我就该责无旁贷地负起责任保护他们才对。

「光是看你的眼睛，就让我脑中浮现死亡的画面。我的死亡。」

我什么也没做，大岳丸的呼吸就变得急促，甚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茨木童子，我要把你的骨头也变成狭间的材料！去死吧唔哇啊啊啊啊唉唉唉唉唉唉！」

失去一只手臂的大岳丸，用仅剩的那只手握住大太刀，使出浑身的力气朝我挥下来。

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失控，要为了和水屑的最后一战保留力气，一直、一直克制着自己，可是……

我在距离大岳丸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用严肃的口吻晓以大义。

他停下的举动太过突然，全身肌肉都响起断裂的劈哩啪啦声。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说是鬼，又不太像。我只不过是要砍你……我的恶意却被你的杀气震慑住，全都粉碎了，就和这个狭间一样。」

只是缓缓抬起头，双眼直直盯向迎面攻来的大岳丸，轻声说：

并非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血」中蕴藏的破坏力，把狭间化为灰烬了。

不过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狭间结界要用自己的血肉和骨头来稳固结构，这家伙用的却是其他人的骨头。

他曾经对我说过——

但我待在原地动也不动，连拿着刀的手都垂着。

与其说是鬼，更接近大魔缘。

大岳丸依旧茫然地愣在原地。

那边只要交给阿水就没问题了，大家身上的伤，阿水肯定也会帮忙处理。

「至少酒吞童子一定不会用弱小妖怪的骨头来制作狭间。」

「还本大爷东本大爷西的。满脑子只考虑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垃圾男，你根本不配当一个鬼。」

「啊、爱……」

如果你想要容身之处，我就帮你做一个。

但那个理想是希望打造妖怪们的容身之处，是为了自己以外的他人付出。

「阿水，你去救被关在栅栏里的大家，可以吧？」

我立刻就能回想起。

果然有无间地狱彼岸花的香味。

红色灵力与黄色灵力彼此碰撞、又弹开，灵力包覆在刀刃上的每一击，都是要直取对方性命。

不需要像这家伙一样鬼吼鬼叫，轻轻松松就破坏殆尽，连大岳丸都愣住了。

他那副模样太惨，有够丢脸的。

「!? 」

硿————嗡———

大岳丸在屏息许久后吐出一口气，当场盘腿坐下。

大岳丸刚才的气势已彻底溃散，单手拼命护住自己的脖子，低喃着我的名字。

千年前制作狭间之国的酒吞童子，也是为了实践自身理想拼命努力的鬼。

到今天为止，他肯定不曾遇过我这种具备强大破坏力的妖怪。

我才不要你的首级。

「啊？镀金……」

「……是在无间地狱待太久了吗？沾上讨厌的气息了。」

不，不是鬼，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女孩。

我原本一直提醒自己要冷静。

结果扼杀妖怪的天性，强制要求他们不能伤害任何人的下场，就是这样——

仅仅一瞬间，这个空间就只剩一片虚无，变成黑暗的狭间。

只有阿水注意到我内心漆黑的花朵。

「这就是茨木童子……大魔缘……茨木童子……」

所以，我只要运用这满腔怒火，狠狠打倒大岳丸这个鬼就行了。

「……」

「不行，啊啊，没办法。怎么想我都不可能打倒你。就算再花上几百年、几千年。可恶、可恶啊……」

我嗅闻自己的身上，轻轻叹口气。

那家伙藏在刘海下的双眼，倒映出一个女鬼的身影。

我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向浅草的妖怪们拍胸脯保证。

「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头被砍下来了。」

「你果然连酒吞童子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连一个能让人向往、让人尊敬的优点都没有，所以你才会没没无闻。」

「别说蠢话了！那种灵力可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小姑娘能有的！那个灵力里潜藏着死亡的气息。」

不，这次可是我占上风。他的火焰刀削过我的脸颊，但我就像在嘲笑他「这有什么了不起」似地，一刀刺向大岳丸，砍下他的一只手臂。大岳丸的惨叫声响彻虚无的空间。

「我才不要你的首级，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首级。」

我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会没没无闻了。

我在黑暗中跃起，跳向大岳丸身前。

毕竟他引以为傲的狭间在一瞬间化为尘土。

而是大岳丸自己停下来的。

我又迈出步伐，一步一步接近大岳丸。

「咦……？」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对不起，大家。」

大岳丸挥下的那一刀在快要把我砍成两半前，蓦地停在半空中。

「……」

「你在制作狭间时，也不肯做出任何牺牲，到底哪里算是本大爷的黄金乡啊……本大爷的镀金乡还差不多吧。」

明明我现在并没有恶妖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我却对一个真正的鬼，释放出鬼的气魄。

妖怪也有家人，有感情，有自己的栖身之所。

「而且我还看见你提着我的首级，脚边开满了彼岸花。」

「……我知道了。」

我用眼角余光瞄准，当场朝地上猛烈一踏。

发出这一声「咦」的，是正在不远处帮刚救出来的那些中级妖怪上药的阿水。我决定装作没听见。

失去斗志的大岳丸说：

「杀了我吧。别说酒吞童子，我连茨木童子都打不过，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说完后，他还真的朝我伸出脖子。

在这个鬼的心里，败在我手中是值得死一万遍的耻辱吧。

我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手中的刀尖对准他，向双眼睁得老大的大岳丸说：

「我刚刚说过了吧。我才不要你的首级，我不想要。我才不要给你一个痛快。我想要的是，你杀了多少妖怪，我就砍下你几片肉，让你最后只剩一副骸骨。」

「……你想那样做也行。」

大岳丸垂着头，似乎连这种凄惨结局都接受了。

这家伙杀害、伤了许多浅草的小妖怪。

他利用、践踏小妖怪的骨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这种鬼我绝对不原谅。

「……」

下一刻，我竭力忍住内心的纠结及愤怒，把刀收进刀鞘里。

「不过，我还不杀你，我还有很多水屑的事要问你呢。更何况，最后让你下地狱的，肯定不是我。」

「咦……？」

大岳丸得知我不杀他的那瞬间，脸上绝望的神情实在有够滑稽。

他可是日本屈指可数的SS级大妖怪，我不希望看到他在一个人类少女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说起来，大概是我自身超出了正常范围吧。

大岳丸以淡淡口吻叙述。

我眉毛挑了一下。

「水屑也一样，明明她很清楚我的能力不如酒吞童子，她只是想要利用我而已。她根本也没有真心把我看作伙伴。」

就在我们打算离开时。

大岳丸的野心再没有实现的一天。

大岳丸或许缺乏王的气度，但他的灵力值可是高到足以名列SS级大妖怪。

「不过既然我连面对老二茨木童子都没胜算，那就没戏唱了。」

「……确实没错，你说得很对。到头来，没有任何人尊敬我。我没有那种……真正的伙伴。」

「那是常世的武器吗？」

我的脸皱成一团，一直道歉，小节看不下去，伸手搭上我的肩。

「你啊，到现在还不懂吗？」

大岳丸沉默了一会儿。

大家虽然柔弱，却都是好孩子，都是些个性温和的妖怪。

『酒吞童子最厉害的就是一种叫作狭间结界的术法。他靠着那项术法建立国度，据地为王。只要你也精通这项术法，你就有机会成为连酒吞童子都得甘拜下风的鬼王。』

阿水冷静提醒，我们最后以简单的形式埋葬完遗骨，打算要移动了。

我以极为冰冷的语调回应。

他的野心是有一天要和酒吞童子对战并获胜，成为全日本第一的鬼。

「真纪，我们平常总受你帮助，都是我们自己不长进，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你们要找水屑，得先打倒她的几个部下。知道她在哪的，应该只有金华猫吧。」

「你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守护的任何人事物吗？」

洗豆妖豆藏说。

确实如他所说，河童乐园的确是理想的避难所。由理思虑周详，会抢先确保那个地方的安全性也不奇怪。

「我也曾在滋贺的铃鹿山上当山贼头目。但我爱上一位名叫铃鹿御前的美女，受她欺骗，被坂上田村麻吕打倒，后来就一直被封印在铃鹿山。」

体型有娇小的，也有巨大的。

莫名其妙却令人不安的一句话。

我抬起手臂用力抹去眼泪。

她很可能是打算用比酒吞童子好操控得多的家伙来取代酒吞童子的地位吧。

「我们也不能继续磨蹭，差不多该往前走了。」

大岳丸在深山中闭关，在天狗的指导下埋首苦练。

不过当时大江山的狭间之国已经灭亡了，酒吞童子被砍下首级，离开人世。

「水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错。

大岳丸说，他精通狭间结界术后，不仅水屑认可他，周围的其他妖怪也百般奉承，他感觉好得不得了。

虽然我大致有猜想到，但水屑果然打算要把浅草这块土地当作侵略现世的根据地吗？

我只好把话说清楚。

不久后，他慢慢开口。

我脑中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酒吞童子的名字会传遍大街小巷，不就是因为他救的那些妖怪，希望他的名字能流传后世，到处讲他的事情的缘故吗？」

「……」

这女人愈想愈恐怖……

「干嘛啦，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们水屑的事了吗？」

他是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宁愿牺牲自己去保全伙伴的鬼。

阿水插话，问大岳丸黑点虫的事。

我抓住栅栏，直直盯着那个鬼，质问他。

因为……

幸存的那些中级妖怪也以化猫小节、豆藏及风太爸爸为中心，一个一个确认有谁过世了，动手帮忙埋葬。

「大家也赶快逃走比较保险，去河童乐园暂时待着或许不错。那里是独立的狭间，安全机制也很完备。更何况还有木罗罗的本体在，说不定鵺大人他们已经抢先一步确保那里的安全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可是比你和酒吞童子还早出生的鬼。」

「你只会吃掉比自己弱小的妖怪，把他们的骨头当作材料，你的名字自然就没人想提。」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误以为自己真的能赢过酒吞童子。

「真纪，我懂你的心情，但我们得快点收尾。这里也很快会有危险。」

妖怪也会怕死，更何况，他们是被杀害的。

我摆出一副不悦的臭脸。

「……嗯。」

大岳丸说，解开封印的，是一只名叫水屑的美丽女狐。

那家伙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现在是哪根筋突然不对了吗？

「对啊，真纪。既然生为妖怪，难免就会遇到这种事。这些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害真纪哭了，一定也会很难过的。」

哭肿的脸颊未消，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么多浅草人类居民出事的理由，原来是这样。

女狐又再次哄骗了大岳丸。

「谢谢你们。我对不起大家。」

大岳丸这时抬起头。

后来，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埋葬了那些浅草低级妖怪的遗骨。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抓住栅栏的手蓦地握紧。

我又逼问了一次：「到底什么意思？」

大岳丸败给我，却一直没有打算透露任何有关水屑的消息。我们已经放弃了，才会动手埋葬遗骨。

阿水指示那些中级妖怪赶紧离开此地。

「你指的难道是复盖浅草上空，黑色漩涡状的云吗？」

「喂，等一下，茨木童子。」

他们的鳞粉撒出的妖气，是一种对人类有害的毒，只要吸到，身体就会动弹不得，不久后甚至会死亡。和外面正在发生的现象完全一致。

或许他只是因为自尊心受损而自暴自弃。

从那么早以前开始，水屑就在对大岳丸布局了。

到现在还叫茨木童子老二的大岳丸，在栅栏中深深叹口气。

「……你说什么傻话，真纪。你不要责备自己，拜托你。」

「小节、豆藏、伯父……」

「稍微睡一会儿？什么意思？」

不过，他们生存的世界毕竟远比人类更接近黑暗及死亡，接受现实的速度似乎也比人类快得多。

大岳丸依然盘腿坐在栅栏里，垂着头沉默片刻。

「为了把浅草变成『妖怪之国』。首先，她要除掉碍事的人类。」

「黑点虫。正如其名，是通体漆黑的小飞虫，乍看之下如同蝴蝶般美丽，有时也会成群结队模拟巨大虫体的模样。」

他出乎意料坦率同意了我的话。

时代巨轮不断向前转动，酒吞童子的名字成为传说流芳后世，名气不知为何甚至愈来愈响亮。结果大岳丸只能一直怀着对酒吞童子的自卑及憧憬，不甘愿地活到这个时代。

水屑主动接近这种大妖怪，煽动他与酒吞童子为敌，又处心积虑地哄骗他习得狭间结界术，背后必定藏有什么阴谋才是。

他从封印中苏醒时，时代已更迭，酒吞童子的名气变得比他响亮，受到英雄般的推崇。无论去问谁，每个人都会说全日本第一的鬼是酒吞童子。

「没错，常世有好几种专门为了对抗人类而制造出来的武器。虽说是武器，其实也就是经过各种改造、失去自我的妖怪啦。『黑点虫』也是其中一种。」

大岳丸原本就迷恋过铃鹿御前，遭到一次背叛没让他学到教训，又再次爱上水屑，对她言听计从。

「但现在更棘手的是，常世专门用来对付人类的武器『黑点虫』，已经投放到外头了。」

遭到捆绑，被关进刚才那些中级妖怪待的栅栏里的大岳丸，出声叫住我。

对远近驰名的酒吞童子，大岳丸心怀自卑。

「……嗯，你说的对。」

「因为，酒吞童子的愿望，是替妖怪们打造一个容身之处。酒大人一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以让伙伴逃走为优先，作为一个鬼的头目堂堂正正死去。」

「水屑很像我的初恋对象铃鹿御前，应该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而水屑告诉我，在这个时代，最强的鬼是名叫酒吞童子的鬼。」

「浅草有数不清的狭间，又充满让妖怪身心舒畅的清澈灵气，这里原就是块宝地。因此，水屑打算在这里建立妖怪之国，作为攻占现世的根据地。」

「黑点虫？」

「水屑说，酒吞童子的狭间结界术是向鞍马的大天狗学的。因此我就拜另外一位天狗比良山次郎坊为师，学会了和酒吞童子类似的狭间结界术。」

阿水在旁边频频使眼色，像在提醒我「别再说了」，但我情不自禁差点就要哭出来。

「……水屑大概，在这个里浅草的最深处，她说要稍微睡一会儿。」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好好埋葬大家，郑重地送大家最后一程……

「那种虫一定要一口气全面杀光，但要彻底消灭那么小的飞虫极为困难。只要他们有一只活下来，就会立刻繁殖。真的是很难对付的害虫。」

我猜水屑多半会定期出现在大岳丸面前，把酒吞童子拿来和他比较，说一些话刺激他吧……

「所以咧？幕后黑手水屑人在哪？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事到如今，你应该没理由再跟那只女狐讲情面了吧。还是，你真的迷上她了？」

风太爸爸也出声安慰。

我和普通的人类实在差距太大了。

「唉，你真的认为她的计划会成功吗？现世不仅有阴阳局的一票退魔师，人类也持有远比妖怪更加残酷的破坏性武器。这块土地还有长年扎根于此的众神及大妖怪。异界的妖怪想要占领现世，怎么可能。」

「哈哈，你不能小看常世的技术发展喔，茨木童子。」

大岳丸不禁哑然失笑。

这次轮到我被提醒「你不懂」了。

「你啊，给我听好。」

大岳丸以略带紧张感的声音告诉我：

「黑点虫还有另一种能力——吞食空间的能力。」

吞食……空间？

「他们持续以漩涡状盘旋在空中，就是要花二十四小时来制造连接常世和现世的大型虫洞。」

「虫洞？」

「吞食时空的洞。只要等这个可以自由来去常世和现世的洞打通了，常世的那些侵略者就会带着形形色色的武器轮番过来吧。你最好不要以为他们和现世的妖怪差不多。他们是早已习于和人类打仗，断了所有退路的怪物战士。」

我缓缓睁大双眼。

「到那个时候，问题远比现在袭击浅草的黑点虫更严重，现世的结界绝对没办法彻底应付。」

「怎么会……」

「现世真的会化为战场。那些九尾狐打的算盘，是趁乱把现世……第一步应该是先把日本抢下来。」

如果事情如同大岳丸的警告，那将会是最糟糕的情况。

「茨木童子，你能阻止这一切吗？」

长刘海的空隙下，大岳丸琥珀色的双眼发出沉甸甸的亮光。

「水屑已经有所觉悟。她说，只要自己能撑到那一刻就行了。」

「……」

渴望回去的地方。

「但我绝不会放弃。」

还是与其可耻地歹活，他宁愿自杀呢？

大岳丸说到一半，他的胸口，一只水屑的管狐火咬破心脏冲了出来。

就在这时——

「我知道。」

难以言喻的感受堵在胸口，内心因自责失去平静。

我也不尊敬他，对一个人的尊敬，是需要长时间累积出来的。

管狐火一溜烟就要逃走，但阿水一把抓住他，直接把他捏烂。

「……」

过去，我的王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妖怪建立了一个国度。

我不悲伤，毕竟这家伙吃掉了许多我重视的浅草妖怪。

大岳丸口吐鲜血，胸膛喷出大量血液，静静向前倒下。

「……死了。」

理应回去的地方。

「他大概是被下了诅咒，只要透露这些事就会死吧。肯定是水屑下的手。大岳丸想必是在清楚后果的情况下，选择说出黑点虫的秘密的。」

我阖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到头来，妖怪或许就是一种渴求容身之处，彷徨漂泊的悲哀生物。

不过大岳丸的忠告里确实包含了重要的资讯。

阿水淡淡地说：

遥远到几乎遥不可及的故乡。

我站起身，侧眼看着大岳丸的遗体。

他的血溅了我一身，我赶紧打开栅栏，检查大岳丸的情况。

可是，想要夺取那个国度的异界九尾狐，也不过是冀求安居之所的妖怪。

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放下自我，选择了他人吗？

我轻声说：

「！」

「那些家伙也全是些渴求安居之所，历经无止尽战役的一群妖怪，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