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雄归来

我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一场恶梦，我被拖进地狱最深处，一直等着你。

这里好可怕。我好孤单。好痛、好难受，我快崩溃了。

我好想你。

可是，你不能来这种地方。

即便如此，我还是祈祷着，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那是过去也曾怀抱的盼望。

正因为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愿望，才更是痛苦。

可是那一天，一道光照亮了我饱受恶梦折磨的内心，感受到令人无比怀念又温暖的怀抱。

你在我耳际低语，说要一起背负我所犯下的罪孽。

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为止，一起战斗，一起赎罪。

回浅草吧──

这绝非我前世所造下的罪孽已被原谅，也不是逃过一劫。

而是他，努力帮我争取到另一次机会。

延续过去如美梦般幸福的现实，和最爱的人一起努力活下去的机会。

○

我，还活着。

有了真实感，是因为听见许久不闻的熟悉声音。

「真纪，真纪……」

急切地呼唤我的声音。

我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从未放弃希望。

馨找到我时，我几乎都忘记他是谁了。只是，心底清楚知道，他就是我一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

「罪人只以魂魄的状态存在，却能感受到恐惧和疼痛。我在藏身处困了，缩成一团抱住膝盖，睡着了。结果就梦见了，在浅草幸福又快乐的时光。」

上次看到他真心哭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我终于明白了。以前我是大魔缘时，究竟犯下了多少罪孽。当时一心只想再见到酒大人……满脑子只有这件事，杀害了许多妨碍我的人类和妖怪，牺牲再多条生命都在所不惜。也做了一些残酷、不人道的事情，被叫大罪人也是罪有应得……」

「真纪。」

「这样呀，馨……在哪里？」

「可是我醒来后，却是孤伶伶一个人……这里是地狱，这份现实令我绝望。不晓得有多少次我绝望地想着，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生活了。说不定连那十七年，也不过是我幻想出来的一场美梦。其实，馨和浅草的大家根本就不存在吧？我的想法变得很悲观。」

而这肯定是水屑那伙人干的好事。

「我刚就说不行了！真纪！浅草就交给其他人，妳什么都不准做，算我求妳……」

「在浅草，浅草现在的情况相当恶劣。」

「已经够了，真纪。妳已经战斗得够久了。」

只感受到满心孤寂、难受、痛苦和煎熬。

「嗯，以浅草为中心，妖气非常浓。许多充满恶意的妖怪都聚过来了，对吧？」

「……呵呵，你太夸张了啦。」

「……」

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大家也是我的家人。

我眼前，出现了必须选择的一条道路。

阿水紧握我的手，听我说话。

整整一天，才一天？

我早就失去双亲，是因为有大家陪在我身边，我才不感到孤单。

我环顾四周，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对我和馨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两人相伴共度一生。

「我得赶过去。」

我正要下床，阿水却使出全身力气按住我，侧腹开了个大洞的我。

馨的话语和眼泪唤回了几乎忘却的那些记忆，我再一次许愿，要和这个人一起活下去。

「说不定，大概，我……很快，就会离开浅草。」

以前还是鬼的时候，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就死掉。当时和现在的肉体强度完全无法比拟。

阿水的神情蓦地转为严肃。

「放眼望去，到处都开满了彼岸花，多到恐怖的地步。天空、土地和河川也全是鲜红色的。到处都有身上长满眼睛的鬼影，我必须一直想办法逃离那些鬼影的追捕。」

「不过，既然妳的情况稳定了，魂魄也回来了，那就表示……馨成功了吧？我就知道他能办到。」

「其他人在哪？」

「好。」

说起来，我有看过他哭吗？啊啊，记忆还是很朦胧……

「阿水……」

阿水打开房里的电视，荧幕显示出浅草的现况。新闻报导表示，目前在观光景点附近有许多人出事。

「可是……」

我还是下了床，站起身。

想必他一直深信，只有这件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实际身受重伤一直昏迷到刚刚的我本人，就证明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水屑那家伙的目的是让我和馨离开浅草吗？

「我都醒来了，结果身旁却只有阿水一个人开心地吵闹，真奇怪，其他人呢？」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妳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妳已经投胎转世了，真纪，妳现在是人类。人类很脆弱，寿命又短。不管妳多么强悍，肉体都有极限，所以妳才会……受了差点死掉的重伤啊。」

「咦咦咦咦咦？真纪，不行！我不是才叫妳不准起来！妳侧腹开了一个大洞耶！」

「嗯……我曾听说过，现世和地狱时间的流速不一样。」

为了实现这个心愿，馨接受鬼的身分，往后也必须尽责完成地狱狱卒的工作。那代表着什么含意，就连我也很清楚。

没错，一生──

阿水在哭。

阿水瞪大双眼。

「京都……？」

阿水频频大惊小怪地抱住头。浮夸反应是他一贯的风格，我不禁微笑。

我在地狱却仿佛过了极为漫长的时光。

但身体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稍微动一下就痛得要命。

我缓缓描述无间地狱骇人的景象，那段充斥着恐惧的日子。

浅草不仅有馨在，千年前的伙伴也都齐聚在此，每天吵吵闹闹地很开心。

没错。

神情平静，像是忘却了所有痛楚。

在大脑尚未判别此人身分前，我就率先喊出他的名字。

「阿水……」

即使我晓得，怀抱希望这件事就如同光与影，光愈明亮，破灭时的绝望也愈大。

我很清楚，阿水为什么要拚命阻止我。

「咦咦咦咦咦咦？妳在地狱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对妳做了什么？」

「我必须拯救更多、更多的人类和妖怪。我和馨都下定决心了。要再次步上那样的人生。」

自千年前就追随茨姬的水蛇妖怪，跨越千年也没有忘却其忠诚，想必这段期间，他一直努力维持我肉体的生命吧。相信我一定会回到这副身体。

听见阿水这句话，我眯起眼睛。

「没事的。这点小痛，比起我在无间地狱尝到的那种酷刑，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呀，感觉自己在地狱待了好久好久。」

「我睡了多久？」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辈子一定要获得幸福，和馨一起在浅草悠闲度日，并在能力范围内拯救有缘遇上的妖怪和人类。可是呀，光是这样似乎依然不够。」

「可是，那不是梦。馨来地狱的尽头救我了。」

「真纪？」

阿水，水连。我重要的一位眷属。

阿水看见我此刻的神情，没办法再开口阻止。

很有阿水风格的发言逗得我笑了。

「不行喔，真纪，妳可是受了差点送命的重伤。就算妳现在醒过来，如果不好好静养，也可能会突然恶化。」

能笑出来，就表示还算有精神。

失去重要的人有多么悲伤，我最清楚不过了，却差点让眷属们体会到这种痛楚。这次不晓得让大家有多担心……

「可是呀，阿水。我掉进了地狱的最深处喔。」

我必须舍弃的，恐怕就是，一直在浅草生活的未来。

「馨一定也是因为我才选择成为狱卒的，做了各种努力，才把我救出来……」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讲真的，拜托，没什么好可是的！」

「整整一天。」

心像被敲入铁钉似地碎裂成一片片。

眼前是一张相貌成熟、却快要哭出来的脸庞。

看来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还有，今后，一生都得看着我，是馨的职责。

那种日子一拉长，渐渐就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从昨天开始，有很多普通人接连在浅草突然昏倒，失去意识。目前已经有好几十个人了。人类怀疑是什么新型疾病或恐怖攻击，闹得沸沸扬扬，不过真纪，妳应该知道原因是什么吧？」

「真纪，妳刚才说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大魔缘时犯下了多少罪孽，可是真纪，妳这一世拯救的妖怪更多吧？」

我再问了一次，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

「馨正在从京都回来的路上。听说现在他人在新干线上睡得像死猪一样，还要两小时左右才会到。」

「我呀，为了回到地面上，和阎罗王约好了。上辈子杀害了多少生命，这辈子就要拯救多少生命。他说，那是我必须付出的赎罪。」

所以我刻意提起这个话题。

聆听他们的遭遇时，我发现自己的内心非常平静。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真纪，要是妳把我给忘了，那我就活不下去了～」

把这些事全都忘记，只想在浅草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实在是太自私了。

我霍地从病床上起身。

他一向比任何人都渴望过安稳的人生。可是这一次，他舍弃了自己看重的生活方式。

为了达成这项条件，馨之前努力晋升上级狱卒。

阿水告诉我，为了把我的魂魄从地狱带回来，馨、津场木茜，甚至连那位叶老师，都一起去了京都。京都好像有一口井能通往地狱，为了要用那口井，遇上不少麻烦之类的。

阿水突然切换到不晓得是爸爸还妈妈的家长模式，拚老命压住仍旧打算下床的我。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阿水。

「所以，我现在更应该过去浅草，亲手保护我最重视的这块土地。阿水，你一定能懂我的心情，对吧？」

阿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似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眼睛流露出悲伤而复杂的神色。

「……我懂喔。嗯，我懂。只是，真纪，我在重新成为妳的眷属时，也发过誓了。我只希望妳过得幸福，我要看着妳过上幸福的日子，等妳临终时，我一定会陪在妳身旁。所以，我不能接受。上辈子的罪孽，和阎罗王的约定之类的，我才不在乎。」

「阿水。」

「为什么只有妳一个人必须一直背负那些业障呢？我希望的只不过是，妳以普通女孩的身分获得幸福……我只是希望，比起拯救他人，妳能以自己为最优先，更照顾自己的身心。」

为了让真纪能自由选择任何一间她喜欢的短大，我甚至一直在存学费。

我都想好了，真纪和馨的婚礼，要和浅草的大家一起盛大庆祝。

就连真纪和馨的孩子，甚至日后的孙子，我都下过决心要一直在浅草守护他们～

虽然其中有一半是我自己的妄想，但这也显示出，我花费多少心思在考虑她的事。

「阿水，你实在太宠我了。」

「对喔，我就是宠妳。」

他似乎没打算要否认这件事。

不过我很清楚。阿水和其他眷属，其实不希望我选择这条路。

「只是呀，到头来，既然天生具备了强大的力量，终究就逃不过吧？」

「……真纪。」

「人啊，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职责。不只我。馨也有，阿水和其他眷属，阴阳局的退魔师也一样。就连叶老师……甚至是来栖未来。」

去了一趟地狱，我重新深刻体认到这一点。

天生有能者的责任──天命。

能力，不光是用来开拓自己的命运，也会左右周遭人事的命运。

「妳问为什么喔，万一妳醒来时没有衣服可以换，不是很麻烦吗？我想说真纪的话，就是要穿水手服啊～」

想守护的一切，想夺回的东西，全都在那里。

以前，津场木茜曾说过。

「当然，这在我们圈子是超有名的梦幻逸品，不久前我为了找这东西花了大把工夫。」

「……」

「谢谢你，阿水。老是让你操心。」

「没办法，谁叫我就是这种个性。」

既然我生为一个灵力高的人类，该选的道路就只有这一条。

「必须赶快过去浅草。」

不过光用看的我就晓得，里头浓缩了高密度的灵力。

「等一下，真纪。妳不等馨吗？」

「……哈～你算盘打得很精耶。」

我当场脱起身上的病服，阿水「哇啊啊啊啊」大呼小叫的同时，高举双手想遮住我的身体。

「什么……？」

带上阿水，接下来，我只注视前方，只往前走。

就算让阿水看见裸体，我也不在意。我们之间的信赖就是如此深厚，过去曾有好几次，都是阿水像这样帮我处理伤口。

「我认为，如果未来想帮助更多人类和妖怪，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我转向阿水，手扠在腰际开口。

我感受得到伤口正一点一滴地好转。

我垂下眼，顺了顺呼吸，缓缓说出口。

「有什么关系啦！再过不久，我就看不到妳穿水手服的模样了，而且白洋装破掉又弄脏了。那个是凛喜欢的风格！」

「有感受到效果吗？」

「好，鲁。我没事，妳不要那个脸啦。」

「……呵呵，只要妳进入阴阳局，有一天就会知道喔。」

踏进病房的人是，青桐和鲁。

「你喜欢这种喔？」

我其实希望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不过，我就是比他先选好自己的道路了……

「听说水屑那伙人从京都阴阳局抢走了酒吞童子的首级。昨天半夜发生的事。」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纪。

「真纪，等茜和馨回来，我们也会过去浅草。妳千万要小心。」

忽然，强烈的灵力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阿水惊呼出声，显得十分意外。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摇晃。

阴阳局这个地方，能提供达成这项心愿的权利、权限、资讯和力量。

「茨木，稍等一下，妳伤得实在很严重。」

「我要成为阴阳局的退魔师。刚才说要离开浅草，就是因为这件事。很久以前他们就问过我了，只是我之前内心还有很多抗拒，不过……」

「没关系。我们已经在地狱感动重逢过了，既然他现在在新干线上睡死了，就让他好好睡吧。馨肯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将刀抽出刀鞘，在走廊上一挥，确认这把刀的触感。

就如同千年前我们的故事，直至今日仍旧影响了许多人。

「谢谢你，青桐。」

鲁朝我递出一直拿在手上的箱子，在我眼前打开盖子。

我可不是英雄那种了不起的人物。

「嗯……」

阿水交替看向我和青桐的脸，显得相当惊讶。

「青桐，结果好像每件事都按照你的期望走，让人有点不爽。不过算了。我现在要去浅草，三两下收拾掉水屑，能不能借我一把阴阳局的好刀？」

「嗯，青桐，很厉害耶。阴阳局一直偷偷藏着这种厉害道具吗？」

「咦咦咦咦？」

这件事我还没和馨好好谈过，不知道他会选择什么道路。

「哎呀，水连晓得啊？不愧是药师，毕竟这也能当作一种药材。」

「等、等一下。那个，为什么真纪要进入阴阳局？这是怎么回事？」

「咦……？」

「这样好吗？妳们的感动重逢呢？不用至少打通电话吗？」

鲁担心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我伸手轻抚她的头，接着……

「真纪，就算妳吃了宝果，伤口开始复原，也不能乱来喔。绷带缠紧一点好了，不然万一伤口裂开就糟了。」

这果实大概可以大幅度提升自愈能力吧？

这位腹黑的眼镜老兄似乎已经明白，我接下来会做出何种选择。

这时机实在太刚好，想必他们是在得知我醒来后，又在外面等我们谈完话吧。

「……」

我稳稳接过那把刀。

「英雄回归吗？」

闪闪发亮，如水晶般晶亮、剔透，硬度则近似糖果。我整颗放进嘴里，咬下。表皮脆硬，里面柔软滑嫩，甜甜的。

「我，现在要去浅草。」

「……？」

可以吐嘈的点实在太多了，不过我自己也同意，这身打扮果然很适合我。

这种规模的地震在东京很常见，只是这次的摇晃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肉体的疼痛逐渐消退。

「差不多了，我回浅草了。」

「不等。你传讯息告诉他，我会先去浅草。」

「阿水。」

「啊……」

「还有，真纪，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青桐，看来我这次给阴阳局添了不少麻烦。」

踏出病房，青桐和鲁等在外头，递上我方才要求的刀。

「那么，茨木，妳把这个果实吃下去。如果是普通人类，吃之前一定要先经过各种处理，不然里面的灵力含量太高，身体会受不了产生副作用。但妳灵力值这么高，直接生吃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差不多。只是，如果妳的魂魄没有回到肉体，这东西就不能发挥功效，所以我一直等到现在才拿过来。」

有些战役，无论处于何种情况都躲不了。

「咦咦？宝果？那不是，那个种族的……」

正好这时，我们所在的那间病房，门开了。

青桐心情绝佳，镜片下的双眼闪着和悦的光彩。

「茨木，妳终于醒了。」

身体以绷带层层缠绕，保护侧腹的伤口，再从阿水手中接过平时穿的水手服，套上。

鲁立刻推着青桐走出房间。

在长长的走廊上铿锵有力地前行时，背后传来青桐不经意的一句话。

「哦，像补血道具那样吗？」

去地狱转一圈，和阎罗王立下约定，我才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方向，下定决心。

「别客气，反正妳以后就是阴阳局宝贵的人才了，可不能让妳在这种时候就死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会有水手服？我受伤时，身上穿的是白色洋装吧？」

既然生为这种人，就有其无法逃避的道路。

里面有一颗晶莹透明的小小圆球。

嗯，这就是我。

我沉默片刻，才以低沉声音短短应了声「这样呀」。

「我明年要去京都的阴阳学院就读。」

只是，馨有义务以上级狱卒的身分当我的观护人，应该不会离开我吧？

青桐将食指轻放唇上，笑道。

青桐向鲁使眼色。

穿好水手服，我就要在浅草街道上奔驰，一头红发随风摇曳。

我倒没特别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脱掉病服。

「这个叫作宝果，是很珍贵的灵力食物。透过阴阳局的关系，经由某种管道拿到的。」

阿水一如往常表现出令人愉快的夸张反应，而我已开始找起自己的外出服。穿病服实在是不能看。

看阿水兴奋的模样，可见这东西应该相当珍贵，但我是没听过。

看来这东西不是可以随便吃的，我拿起那颗果实，举到高处注视着。

嗯，还不错。

「请妳用这把刀。它虽然没有名字，也是阴阳局退魔师在使用的刀。」

「这是什么？玻璃弹珠？糖果？」

「可、可是，那馨要怎么办？」

虽是大妖怪茨木童子的转世，但现在只是平凡的高中女生。

上辈子的老公酒吞童子被人类所杀，我因陷入憎恨泥沼成为被称为大魔缘的恶妖。大魔缘茨木童子长年与人战斗，终于在明治初期的浅草被打倒，受业火焚烧，坠入地狱。

浅草于我而言，曾是离开人世的地点。

不过现在，却是我打从心底热爱的、大家的家园。

因为浅草让我和馨、由理、上辈子的诸多伙伴，终于重逢了。

这块土地重新牵起我们之间的羁绊。

因此，我一定会保护这块土地，还有居住此地的人类和妖怪。

来吧，水屑。开启我们的最后一场战役吧。

这也是妳所期望的吧？

能斩断从前世牵连至今的业力，阻止水屑恶行的，只有我们了。

《里章》另一位英雄，茜

我的名字是津场木茜。

昨天夜里，我才在京都的六道珍皇寺送天酒馨和叶过去地狱。

没想到今天早上，馨就爬出那口井，回来了。

手中还拿着前世的爱刀外道丸。居然在地狱啊……

馨回来后，我告诉他茨木真纪醒过来的消息，他露出安心的表情，下一秒就直接昏倒，沉沉睡去。

其实京都也出了不少事，像是原本由京都阴阳局保管的酒吞童子首级，遭水屑一伙人抢走，京都阴阳局上下此刻已乱成一团。

不过这个烂摊子就交给土御门佳莲处理，我们搭上新干线启程返回东京。

在新干线里，馨睡得极沉。

他想必累坏了。毕竟他去的可是地狱那种地方，不难想像。反倒是他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实在太厉害了。

我极力保持冷静，继续把想说的话说完。

连我自己都感受到，我的语气正逐渐激昂。

「地、地狱……？」

丝毫不顾自己腹部上的伤口，也没等馨回来。

我有种预感。很快，就将有一场大规模战役会在那里展开……

「咦……？」

于是，我用灵力做出一个五芒星印，贴在馨的背上。

在来栖未来的体内，也寄宿着酒吞童子的魂魄。因为那一半的魂魄，使得这家伙深受茨木真纪吸引。他对天酒馨的心情有多复杂，连我都没办法想像。

「啊？」

只不过，看来，来栖未来一直认为自己随时可能会接受处分。

他浏海太长，遮住了表情。他紧紧蜷缩身子，就像一只绝不相信人类的流浪黑猫。

「那家伙已经拿刀冲去浅草了。她明明才刚受重伤，这根本不合常理对吧？那家伙绝对不是人类……啊，上辈子的确是大妖怪……」

来栖未来这个模棱两可的存在，必须透过某种引导，决定自己要选择哪一边，确立自身的认同。否则，他一定会精神崩溃。

「我，什么时候会被杀？」

「我阻止了，她不听。」

来栖未来半张着嘴，抬起头。

我无法预料他听了这些事实，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青桐……嗯。毕竟对手可是那位SS级大妖怪玉藻前。这把刀，得交给那家伙才行。」

只是，我还不能过去浅草。

没想到，馨面露难色。

「……」

光从这一点，就透露出这家伙悲壮人生的一丝端倪。

「啊？为什么？」

「……不会判死刑啦。更何况，阴阳局也没有这种权力。」

就算有，也不可能杀这家伙。

啊啊，真的，看了就不爽。

「源赖光拯救了许多人类，是退魔师的英雄。如果你只听妖怪那一方的想法，可能会认为源赖光是大坏蛋，酒吞童子才是正义之士。但我可不苟同，居然把我的英雄称作大坏蛋！」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脸色苍白，双颊凹陷。

他不回应，我就再喊一声。

因此我没有丝毫隐瞒，娓娓道来一切经过。

「那我在你身上放个印，这样就知道你人在哪。」

「你之前那些同伙，现在把浅草搞得鸡飞狗跳。很多普通人撞上强大妖气，一个接一个昏倒，发高烧意识不清。因为水屑率领的那群妖怪，已经占领那个街区了。」我说了这些，他还是不出声。

我带着这把刀去见那家伙。

那女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啊。我傻眼。

馨醒来时，我们就快要抵达东京车站。

我粗鲁地抓住铁栅栏，喀唰，铁栅栏摇晃的声音响起。

这家伙，那双眼睛里毫无求生意志……

「真可惜，我和为茨木真纪痴迷的你跟其他人不同，我对那女的连一丁点依恋都没有。不过，我的确是一直满担心你的。大概是因为，再怎么说，我毕竟隶属于『人类这一方』吧。」

可是，来栖未来这个人类，怀抱着彻底相反的光与影两方。

看来没人告诉他，茨木真纪已经醒来的消息。

「我刺了真纪一刀，是判死刑吧？」

「喂。」

「废话，那女的有那么容易挂掉吗？」

「喂。」

我们根本没空可以休息。

「我刺伤了真纪，差点杀了她。你是真纪的伙伴吧？」

「你为什么要在乎我的幸福？你不恨我吗？你不希望我去死，不希望我过得很悲惨吗？」

本以为可以看见茨木真纪和天酒馨感人的重逢场景，没想到那女的一醒过来，就跑到浅草去了。

就像源赖光是人类的英雄，酒吞童子则是妖怪的英雄，而两方却互为必须争个你死我活的仇敌一样。

「那我走啰。」

在日本官方纪录上已经死亡的少年。

「……我猜测，敌人和其他伙伴现在应该都在建造于浅草地底下的狭间里。那里收不到手机的讯号。」

「喂，等一下，馨。」

「茨木真纪……茨木童子还在世时，为了找回酒吞童子的首级，犯下数不清的罪孽。她被你刺了一刀后，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她的魂魄被拖到地狱里了。那是她自作自受，不是你的责任。」

「只是，天酒馨赌上性命，把那家伙的魂魄带了回来。馨跟着掉进地狱，向阎罗王谈条件，付出许多代价，才把茨木真纪的魂魄带回这个世界。」

「……」

听说他从昨天起，就一直蜷缩在房间角落，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和他说话也不理。

浅草有许多普通人突然昏迷，他们的眷属、叶的式神已经着手在处理了。

「真纪……还活着？」

「你打算一辈子关在这里吗？一辈子就是被水屑那家伙当傀儡利用过，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看了就不爽……」

我都说成这样了，来栖未来的神情依然满是羞愧及脆弱。

来栖未来。

「来栖未来，我话说在前头，源赖光不是坏人。」

结果等我们回到东京的阴阳局总部，已是当天的中午过后。

「喂，你这家伙，回我话啊。你又不是死了！」

我从铁栅栏的缝隙，朝双手抱膝窝在阴暗角落的那个男人搭话。

一打开电视，就能看到新闻强力播送相关消息。

「不要阻止我，茜。我现在就想要马上、立刻见到真纪。」

那也是情有可原。我哼了一声，嗤笑他的发言。

「来栖未来，馨已经做出选择了……那你呢？你要选什么？」

长年收在刀鞘里、遭到严密封印的一把太刀。

水屑那伙人从京都阴阳局抢走了酒吞童子的首级……

因此我和由大妖怪转世而成的那对夫妇，思考逻辑在根本上就截然不同。

「啊啊，天啊！」

我拉住他的肩膀。

馨因为自己妻子（前世）这种毫不瞻前顾后的莽撞个性抱头哀号。接着，也不稍微喘口气就要立刻赶去浅草。

我吞下嘴里的能量棒，轻轻叹口气。

「茨木真纪，她活下来了。」

只要立场不同，英雄就会变成坏蛋，坏蛋也会变成英雄。

我身上还带着，透过土御门佳莲从京都阴阳局拿到的那把刀。

「说起来，要判定你有罪也太奇怪了。茨木真纪那家伙，侧腹虽然被刺了一个洞，现在可是活蹦乱跳的。」

「谁要阻止你。我们阴阳局的退魔师待会会过去和你们会合，到时候多半会打电话联络，你先把手机的电源打开。」

因此，我认为有必要推他倾向「源赖光」那一侧。

我向他说明目前的状况。

「嗯，去吧。小心点。」

「……幸福？」

可是，尽管如此，这家伙必须突破现状。

在声响快消散时，来栖未来终于小声询问。

我隔着铁栅栏观察他的反应，一屁股坐下，撕开用来代替正餐的能量棒的包装袋，大口咬了起来。一盒里面装了两袋的那种。起士口味。

来栖未来干脆整个人环抱住膝盖，在房间角落低下头。

好像贴纸喔。馨喃喃说出感想。

把这家伙逼到这种地步的那些浑球。

我认为，必须好好向他说明来龙去脉。

确实，浅草现在的情况颇为糟糕。

「什么……真纪已经先回浅草去了？她伤得这么重，那个笨蛋……青桐，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茜，京都阴阳局已经同意使用童子切了，对吧？」

那家伙现在就关在阴阳局东京总部最深处的拘留所里。

来栖未来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话。

来栖未来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我们理所当然地说完简直像是朋友之间的对话后，馨一个人快速离开总部，直直往浅草奔去。

「咦……？」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事，身上却留存着前世的诅咒，与生具来的力量又遭人无情利用，还差点杀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老实说，很可怜。他是，他们也是。

受到千年前的业力束缚，被命运玩弄于手掌心，这些家伙每一个都可怜得要命。

「我就坦白说，我没办法对你见死不救。」

我从铁栅栏的缝隙中，眼神认真地直直望着来栖未来，把话说清楚。

因为来栖未来刺伤茨木真纪，被捉起来时，我看见了他的表情。

啊，这家伙，他不想活下去了……

「你这人名字这么帅，叫『未来』，结果根本没在看未来，对吧？一脸人生无望的阴暗神情，一直不吃不喝，是打算咬舌自尽吗？还是你认为，这样可以向那女的赎罪？」

语毕，我从铁栅栏缝隙朝来栖未来抛去方才那盒能量棒，里面还剩一半。

「你听好，我从小就崇拜源赖光。而且不是只有我，阴阳局的退魔师，每个人都崇拜源赖光。啊，等一下，那个，差不多……仅次于安倍晴明吧？」

「……」

「算了，就算听我讲这些，毕竟你没有前世的记忆，可能没什么真实感。不过实际上，你就是拥有超乎寻常的退魔能力。再加上，你一出生就被妖怪们诅咒。因为这样，你一路走来尝过多少辛酸……我大致可以想像。我也一样，我也受妖怪诅咒，真的不好受。」

「……你也是？」

「嗯，对。我们家族里有个家伙惹出不少麻烦，我平白受到池鱼之殃，所以我一直很讨厌妖怪。」

所以，只有我能够了解这家伙的心情，能体谅他的困难。

至今为止他的人生有多辛苦，我大概是最能够想像的人。

来栖未来从长浏海的间隙看着我，安静听我说。

「只要从事这一行，就会经常有机会接触到与妖怪有关的诅咒，也会慢慢懂得该如何跟诅咒和平共处。我和阴阳局都有能力教你。我们会协助你去运用自己的力量，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来栖未来的语气变了，透着一丝怀疑。

来栖未来顽固地封闭内心。

为什么？连我都想哭了。

下一刻，泪水静静滑下。

因此我特别强调自己、其他退魔师，还有不相干的他人，都需要他的力量。

「来栖未来，你，明年，和我一起去京都。」

不过，我豁出去了。来栖未来也好不到哪去，半张着嘴愣在原地。

按照史实，源赖光用这把刀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级。

「和我，和我们一起战斗。拜托你……」

接着，我退后几步，和铁栅栏拉开距离，举起那把刀指向来栖未来。

「对，朋友。」

「你听好，退魔师现在因为缺乏人才，大家叫苦连天。要是有你这种力量强大的家伙加入……就有几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日后，和你一样的孩子就能获救，现在日夜奋战的退魔师的负担也有望减轻。」

不过那两行泪水，也透露了这场重逢勾出的恐惧与憎恨。

「……」

「没这回事！」

人类与妖怪的未来，肯定会步入光明吧。

我都这样鼓励他了，他还是扭扭捏捏、踌躇不前，想要躲在泥沼般的阴影里。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很想亲眼看见这家伙，和他们并肩战斗，一同开创全新的未来。

「说起来，那家伙就是千年前让你们结下业力，造成一切纠葛的罪魁祸首吧。那么，你就用这把童子切去和水屑战斗。向搞乱你人生的那些家伙痛痛快快地复仇！」

可能是因为我清楚描述出具体的美好未来，那家伙的眼睛似乎微微亮起一丝光彩。

「……」

「至少！我希望你成为退魔师！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

还有，他害怕离开黑暗后，会遇上比从前更难受的遭遇。

单刀直入地提出具体方案。

这家伙一直不愿意振作，就连我也不禁烦躁起来，可是……

「事到如今，就算我去做好事也没有用。我不值得原谅。没有人……没有人对我有期待。」

胆小、敏感。他这样的性格，却被迫成为狩人。

「这样一来，你肯定会拯救许多人。不仅妖怪相关的案件能顺利解决，威胁人类生活的诡异现象也能迅速获得解释。你之前待的狩人组织，类似的团体还多得是。只要你加入阴阳局，也能帮助那些因为『看得见』而遭到利用的孩子。」

「朋……友……？」

来栖未来的目光里写满了，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

没错。这家伙需要的，就是自身具体的未来样貌。

我没有想要这么热血。

于是，我清了清喉咙。

──童子切，在日本最出名的斩妖宝刀。

虽说是方案，但在我心中，已是决定好的事项了。

来栖未来当然会是这种反应。

「……」

不过即使如此，这家伙也必须跨越前世和这把刀带给他的挣扎。

「我就是在说！如果你遇上什么麻烦，我会帮你！」

没想到我居然会说出这么丢脸的话。

「不可能啦，我怎么可能当退魔师。」

这家伙不接受自己。

「就是，我们去读京都的阴阳学校。然后，你要成为日本第一的退魔师。啊，不对，要成为日本第一的是我，那你是日本第二……」

我感觉自己像在对一尊雕像大吼大叫，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是认为我的话很可疑吗？

既然来栖未来体内有源赖光的魂魄，他就有可能驾驭这把刀。这是连大妖怪都能斩杀的一把刀。

来栖未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这把刀，缓缓站起身。

「退魔师的存在，原本就是为了守护力量远远低于妖怪的弱小人类。发展到今天，就不再局限于妖怪或人类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制裁恶势力，守护善良那一方。维持人类与妖怪之间的秩序。那就是我们的工作。而目前最大的威胁，就是水屑。」

「可是，真的就没办法。我怎么可能……活在光明中。我配不上，我做不到。好可怕。」

喀唰，我使劲抓住铁栅栏，大声喊。

我自己也认为这种说话方式有些粗暴，但「为了你自己」这种话，对这家伙应该起不了多大效果。

来栖未来满是怀疑的神情，微微转变了。

简直像魂魄共振、分隔两地的兄弟终于重逢的瞬间。

「所以，你就不要躲在这种鬼地方放弃自己。你的力量不是只能用来破坏，还可以用来保护他人！」

这样的话，情况一定会有所转变。

「……啊？」

环抱双膝缩在阴暗的角落，仿佛在说只有那里才是自己的圣域，不愿意再踏出去一步。

这家伙反驳我的话，我就再驳斥回去。

「过来，来栖未来。」

我能理解，他对这把刀的情感很复杂。

可是……

「你给我听好，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对你见死不救。我会照顾你。意思就是，我会当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