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我们在夜色中抵达京都。

据说参考蜡烛形貌建造的京都铁塔，映入我们的眼帘。

上次修学旅行行程太满，没心思细看，现在认真一瞧，才发现这座塔肩负着京都结界柱的功能。

京都的街道为棋盘格状，东西南北四方都设有受四神加持的结界。棋盘周围有灵山环绕，这块土地上的神社寺院又多如繁星，自古以来妖怪的派系也很多。

魑魅魍魉蠢蠢欲动的京都，时至今日，依然是妖怪与人类相互欺骗的魔都。

「啧，结果我们都到京都了，使用权好像还是没下来。」

茜开启手机电源，咂了咂舌。

看来是先请青桐联系过对方了。

「哼。不管使用权有没有下来，要做的事反正都一样。」

叶则不改自我本色地轻飘飘抛下一句，便钻进京都车站前的计程车。

而我，内心远比在东京时更坚决，更冷静。

看来和津场木茜在新干线上的谈话，对我影响相当大。

而且我又睡了一会儿。事情发生后我就不曾阖眼，补眠后身心终于有了些许力气，我复活了。

「喂喂，要去地狱你都不怕吗？」

或许是我的神情太过明朗，茜在计程车中问道。

「当然，我反而还想早点下地狱咧。」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般渴望下地狱。

不过，没有任何事比失去真纪更令我害怕了。

──六道珍皇寺。

从祇园拐进小巷，就到了这间昵称为六道，位于京都市东山区的寺院。

「……？」

环顾四周景色，旁边有一条颜色称不上美丽、水流悠缓的大河，满布砂石的河岸上立着沾染薄尘的风车。

从这种小地方，即可感受到东京和京都的阴阳师作风不同，果然京都就是更偏重传统与形式。

充斥沙尘的空气，以及强烈的硫磺味……

「嗯……」

他欠揍地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一副真拿你没辄的态度。

我跳进来后，井宽及井深仿佛完全变了样。

看来除了这座通往冥界之井以外，还有另一座回来时用的井。那口井是最近才发现的。

那是坠入异界的洞。

「小野篁？」

「喂，馨！你发什么呆，你也快进去！」

一位退魔师不知为何手持扩音器朝我们大声呼吁。他体格健壮，从声音听来，应是位男性。

不知何时，叶已站在身侧。

寺内占地很广。茜表示，这间六道珍皇寺有一座祠堂祭拜阎罗王像，还有一座据说钟声能传到冥界的「招魂钟」。

就在我们观察通往冥界之井，探头查看里头情况的时候──

「我才没有！我只是看你们的行径不顺眼。话说回来，他又不是妖怪，是人类，只是灵力值高达怪物等级而已！」

这个洞深不见底，身体仿佛正无止尽地往下坠。

……咦？这样就行了吗？

「平安时代的官员。据说小野篁白天在朝廷任官，入夜后，就从那口井前往地狱侍奉阎罗王。这传说相当出名。他活跃的年代略早于安倍晴明，不过……什么呀，你明明是平安时代的鬼，却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抛下令人充满疑问的一句话，毫不犹豫地跳进井里。

叶也侧头「啊？」了一声。

「可能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带和冥界有关的传说与寺庙特别多，六道珍皇寺也是其中之一。这里因为有昔日小野篁往来冥界时使用的那口井而出名。」

「叶……叶先生！就算你是安倍晴明的转世，要使用这口井，也需要高层许可和专门的符咒！」

听说它连通地狱，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造型，结果外观就是一口平凡无奇的古井。

酒吞童子转世而生的人类，刚才跳进一个井，掉进了地狱里。

茜大喊后，漆黑夜色中闪出约莫五道人影。

我用力指向那家伙。叶也是一身黑色束带装束，外表活生生就是上辈子的安倍晴明。

我此刻无论外貌、打扮，都和千年前的酒吞童子一模一样。上次长这副模样，是与波罗的•梅洛对决，喝下阿水的变身药，外观化身成酒吞童子那次了。

「外观看起来就像有定期维护的普通水井。」

「哈哈哈～不要用酒吞童子的模样露出那张呆脸。看你这副蠢样，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在广大的地狱里找到茨姬……」

只是，擅长结界术的我心里清楚。

「听着，你们已经彻底被包围了，乖乖听从我们的指示。我们不可能放任茨木童子的魂魄从地狱复活。」

对了，我是馨，天酒馨。

回过神，我已站在混浊的红色天空下。

「咦？爪子？」

那群京都阴阳局的退魔师脸上全都戴着纸面具，身穿传统的狩衣装束，和之前出现在平等院地底下的那些人是同样打扮。

「欸，叶！为什么连你都是安倍晴明的模样！」

「啊。」

居然频繁前往地狱，这种举动即使从现代的角度来看也十分惊人。至于当时的酒吞童子，眼里只有名为现世的地狱，从不曾想像过真正的地狱究竟长什么模样。

风车喀拉喀拉地转动，发出阴郁的声响。

茜也跟着抬高嗓门。根本半斤八两，他那音量在深夜已足以扰人清梦。

而叶那家伙，居然已默默抬起一只脚跨进井里了。

声音、光线瞬间消失──

「茜，抱歉，你别死……」

「你、你少啰嗦，那是高层和前局长擅自搞出来的飞机。」

我和茜侧眼互看，确定两人的观察一致。

「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多半是京都阴阳局的退魔师吧。

「少偷偷摸摸的，全给我出来。反正你们也没有要藏的意思。」

我们光明正大地探头往井里瞧。没什么特别之处，看起来就是随处可见的水井。

寺内本堂后方的那座井。

东京阴阳局的家伙基本上都穿西装，看来京都的规矩是穿狩衣。

以前好像也曾这样麻烦茜拖延敌人脚步，我决定相信他，毫不迟疑地跳入井里。

「高层许可关我什么事。我也不需要符咒，这口井原本就是我造的。」

因此这里也称作「六道之辻」，是现世与冥界的交会处。

叶本人的脸色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啊？」

「什么？小野篁？」

简单来说，我跨越世界的边境，闯进另一个空间里了。

慌忙伸手去摸头。

指尖长出的爪子以人类来说也太锋利了，我吓一跳。

老实说，我真的不太清楚。他和酒吞童子生活的年代也有落差。

茜见机便朝我背后推了一把。

茜向我讲述这间寺的轶事时，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一位退魔师朝我射来符咒，但茜一刀就将其砍成两半，接着他高高举起髭切，逼退那群理应是伙伴的阴阳局退魔师。

咦？等一下，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该说是外观不太对劲吗？

「哇啊，叶，你也太清楚了吧。」

「角？头上长角，表示我现在是鬼的模样啰？」

据说六道珍皇寺所在这一区，过去是平安京的墓地入口。

好几人出现在这间六道珍皇寺，正围绕住我们。

不过我们的目的地是通往冥界之井。

「啧，想得美！」

我们快步走过黑漆漆的寺内。

风向霍然转变的瞬间，我察觉到灵力的气息。

看向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我又大吃了一惊。

「废话！拜托，你少诅咒我！」

他们可能是故意分散气息，让我们误以为对方声势浩大吧。居然想玩心理战术……

茜和京都的退魔师嘴上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

这口井底下存在着扭曲的空间。

我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无数条黑影。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因为大家原先都以为需要一些仪式，或者神圣的咒语之类的。

既然自己现在也等于要去赴死，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不过大脑逐渐恢复思考能力。

「喂，半夜拿扩音器讲话会吵到附近居民吧！」

人数比预想的少。方才从气息推测时，我还以为有更多人。

等身体终于适应坠落的感觉后，已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飞翔，还是上升了。

「……」

那个……拜托谁来简单说明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面对叶，他起码还尊称为先生。

一开始，我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忽然，视野一片开阔。

「啊？你说什么，混帐。我才听说你们京都这些人最近跟天狗如胶似漆咧！派系斗争还把天狗牵连进来，贿赂已是家常便饭！」

「这个……好像，有听过吧。」

原本忙着和茜吵架的京都阴阳局退魔师，有一位神色十分慌张地大喊。

可是，为何这时会提及这个名字呢？

「你说什么傻话。你怎么看都是酒吞童子，但我可不是安倍晴明。我这副模样正是小野篁本人。」

「……我……是……」

「闭嘴，津场木。你一个出身名门世家的退魔师，居然跟妖怪混在一起。我听说上次在京都你也袒护过他们。」

「另一侧也有从冥界回来时用的井。」

这名字，我记得在六道珍皇寺时曾听茜讲过。

「哈，在你打算协助茨木真纪复活时，你就是妖怪的同伙了。你们东京那群人就是在这方面太随便，让人头痛，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可惜一身公卿打扮的叶看来并没有向我详细说明的打算，他一言不发，手伸进怀中摸索，掏出一个卷轴丢向我。

「你听好了，酒吞童子，你来地狱是有任务的。我待会就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就拿着那东西去阎罗王宫殿。」

「咦？」

「你应该会在路上遇见下级狱卒，他们会问你是谁，到时你就回，小野篁命令我来的，我想当狱卒。还有，你绝对不能透露自己是酒吞童子。」

「啊？」

「听懂了吗？千万记得，绝对不能说。」

我听得一头雾水，只是不断回以「咦？」或「啊？」但叶无视我的满心疑惑，转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即便我环顾四周，也完全不见他的身影。

简而言之，我被一个人丢在地狱里了。

「那家伙……性格比我更像个妖怪吧。」

自言自语真空虚。

彻底落单后，我才第一次发觉就算陪在身边是那种家伙，也比一个人要来得安心多了。尽管他是上辈子的世仇也一样。

应该就是那样吧。出国后，就算平常是完全合不来的类型，只要有同一个国家的人在旁边就能壮胆，交情也会变好，就是那种现象吧……

我擅自下了结论。

接着，默默踩过河岸旁的碎石。

「叶那家伙，是叫我去阎罗王宫殿吧。」

这里是哪里？

他只交给我一卷神秘的卷轴，作为在地狱闯荡的初期配备实在太寒酸了。话又说回来，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虚无又寂寥，极为干燥之地。

风透着热气，夹带硫磺味扑面而来。

罪人的魂魄都会从那个洞掉下来吗？

那些鬼竖起食指，一一道出地狱的名称。

下巴偏翘、尖牙朝上翻的那些鬼瞧着我问：

「狱卒，就要遵照阎罗王的命令管理坠入地狱的罪人，对他们施加酷刑或拳打脚踢。只有鬼才能担任。」

「地狱分为八层，管辖是各自独立的。这称为八大地狱。」

怎么办？我得尽快找到真纪，救她离开地狱才行……

我原本还以为在地狱折磨罪人的鬼，肯定净是些凶恶骇人又残暴的家伙。

多半没几个家伙会在完全不具备任何知识的情况下，就闯进地狱吧。

我收回方才的结论，这里果然是那个吓人的地狱。

那些鬼狐疑地互望。

看来小野篁在这里很出名。

要上去，果然还是需要蜘蛛丝吗……？

一个鬼告诉我。距离遥远，看不出城有多大，不过光是能瞧见目的地，我不禁稍稍放下心来。

「掉进愈下面的地狱，就得面对比这更煎熬的酷刑，而且必须忍受极其漫长的时间。」

狱卒们互看彼此。

啊啊，一眼就能看出我是现世的鬼啊。

「说起来，你是因为小野篁大人的介绍才来地狱的对吧？」

「他又回到地狱来了吗？」

这、这意思是，真纪该不会也遇上比这更残忍的酷刑了吧？

一边走，他们一边向我说明「狱卒」这个地狱里专由鬼司职的职业。

被那几个体格巨大的鬼团团围住，我只能乖乖听话，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走。

「每一层地狱的酷刑都不同。」

「哇──哇──」

「是那位小野篁大人吗？」

「咿啊──」

「像我们这种出头无望的万年下级狱卒，就在这里工作。」

「啊。」

名满天下的酒吞童子居然沦落到这么凄惨的田地。

「……」

「顺便说明一下，这里是第一层的等活地狱。」

我在地狱里，不只会更了解真纪，也将明白浑身是谜的叶背后的另一面。

接下来，我就和那些鬼一起在遍地红褐土壤的广大荒野走着。

更精确地说，他们是在相互残杀。

不过……

荒野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洞穴，带我同行的那几个下级狱卒满脸期待地探头望向洞里，再朝我招招手。

啊啊，我不行了，好想别开头。这画面太冲击了，需要马赛克。

「那些罪人原本就是死人，只是依凭魂魄对于肉体的记忆来感受到疼痛和苦楚。所以就算他们身受濒死的重伤，譬如肉全被砍下只剩骨头，也不会死，隔天就完全恢复了。」

「你们现世鬼可能不知道，小野篁大人是唯一一个爬到地狱高层的人类，阎罗王的左右手。」

放眼望去，只见褐色土壤裸露的辽阔荒野。

一群鬼围在外面监视，偶尔加入其中，如果发现有罪人偷懒，就出手攻击他们。

仿佛没有尽头的世界。

「那就是阎罗王宫殿。」

我按照叶的吩咐回答后，那些鬼诧异惊呼，面面相觑。

「……这？」

我此刻肯定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青鬼，脸色铁青。

我在里头看见的画面远超乎想像。

「下次考试，我一定要考上中级。拚啦──」

「难道是地狱穴？」

「哇哈哈，还真的。」

莫名其妙就忽然热血起来，不过从方才的谈话听起来，他们多半属于最低阶的层级。

为什么叶会自称小野篁呢？我至今还搞不清楚。

无数道惨叫般的狂吼、垂死前的凄厉喊声交叠在一起，飘进耳里。简直像是战场上的音效。

「不过其他层的罪人就不晓得了，但阎罗王应该全部都晓得。」

「那个，狱卒会知道哪个罪人待在哪一层吗？」

那是管理地狱的王，他在现世也是出名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知名度多半比酒吞童子更高。

「但在地狱生活，对鬼来说相对轻松。我听说在其他世界，大家都讨厌鬼，待在地狱至少不会没饭吃，狱卒是公务员，发薪也稳定。」

前方出现三只鬼。遇见第一组村人，不，第一组地狱鬼了。

真意外，没想到那些鬼这么友善又亲切。

「第四层是叫唤地狱……第五层是大叫唤地狱……」

「啊，是。」

「我一直以为地狱是个更吓人的地方，没想到……就是一片荒芜啊。」

我抬头向上望，天空满是凝滞的红色云朵，漆黑月亮宛如太阳般高挂天际。不对，那看起来就像是空间的一个破洞。

我凝神细看，才发现远方有些微微凸起的物体，似乎是一些建筑物。

「那个……是一个叫作小野篁的人命令我来的，我想当狱卒。」

「什、什么……公务员吗？」

「哎呦，真难得，你是现世的鬼吧，怎么会在冥河岸边？」

不过我在地狱里又不能自称酒吞童子，更何况，酒吞童子这名字想来也讨不到任何便宜吧。

狱卒现在说的这些话，的确和茜之前告诉我的内容吻合。

最叫人吃惊的是，狱卒居然是公务员。嗯～听起来还不坏。

「咦？嗯，差不多，我才刚来没多久……」

阎罗王……吗？

从那些鬼惊疑不定、微微颤抖的反应可以推测出，大家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

离开河岸，我们爬上山丘。

「其实还不少鬼憧憬我们这个职业，专程从异界跑来，大家也是下了决心才能跑到这世界的最底层来。」

「去死，去死──」

我向热心过头的几位下级狱卒提出疑问。

「第一层是等活地狱……第二层是黑绳地狱……第三层是众合地狱……」

「你完全不晓得地狱的情况吗？」

身穿白色和服的罪人们手握刀或长枪，彼此交战。

我不经意说出真心话，身旁的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个呀，如果是自己那一层的罪人的话。就算不喜欢也会记得长相。」

「啊啊，小野篁大人大概也晓得。」

「第一层等活地狱，是罪孽最轻的罪人会掉进的地狱，这一层的酷刑是，即便死了也必须持续战斗。」

罪人们拚命砍伐、刺杀、痛殴或揍扁其他人，残虐地杀害彼此。只是，就算不幸战死也会立刻复活，继续残杀的轮回。鲜血染满大地，无论肉体受到多重的伤，坠入地狱的罪人是死不了的。

而愈往下的地狱，负责管理的狱卒地位就愈高。

地狱的那些鬼就像图画里一样，皆为魁梧男性，身上装束却非传统和服，不知为何穿着厚实的黑色守卫服装，但肩上果然扛着鬼金棒。

那些鬼鼓起干劲开始「加油啊哇啊──」地鬼吼鬼叫。

「最后是第八层，无间地狱。」

这个名字多次被提起、名为小野篁的男人。

「喂喂，这样你就受不了，那可没办法当狱卒喔。」

「第六层是焦热地狱……第七层是大焦热地狱……」

「既然是小野篁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如果有异界鬼想成为狱卒，就带他去阎罗王宫殿，在那里，由阎罗王直接任命他为狱卒，分派适当的工作。你跟我们来。」

那家伙明明是安倍晴明才对──

八个地狱宛如筒状的地层一层层相叠，罪孽愈深重，就会坠入愈下方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