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一章 新學期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2.1萬 字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紀。

是茨木童子這個大妖怪的轉世。

不過,現在我只是一介平凡的人類高中女生。而且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三生了。

一到學校,我就拿到了分班手冊,我站在走廊上,以祈禱般的心情打開它。

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擔心得要命……

「哇——太好了!太好了!又跟馨和由理同一班了——!」

「三年一班呀……怎麼又差不多都是這羣人呀。」

「在說什麼啦,馨,你心裏明明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站在我身旁的黑髮男生是天酒馨。

他是我上輩子的丈夫,那個大名鼎鼎的鬼,酒吞童子的轉世。

跟我們分到同一班的女生看起來都滿開心的,因爲馨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帥哥,不過現在他是我的男朋友。沒錯,是男朋友喔。要記清楚纔行喔。

「呵呵,雖說都差不多是這些人,但也有一個很大的改變喔。」

從旁插話的是面露羞澀笑容的美少年,夜鳥由理彥。他是「鵺」,擅長化身爲人類的妖怪。

由理指向新教室的門口,那兒站着體格魁梧、雙手扠腰、雙腳朝左右大開的男性……

「早安!大妖怪小鬼們。」

「呃,大黑學長。」

沒想到身爲淺草寺大黑天的大黑學長,居然跟我們一樣在三年一班前頭等着。

我慌忙低頭確認班級名單,上面確實寫着「大黑仁」。這是大黑學長假扮人類學生時使用的化名。

「哇哈哈。真紀小子、由理子、馨,你們很高興吧,可靠的學長變成同班同學了。」

「……」

「他是津場木茜。由於雙親的緣故,轉到我們明城學園來。大家要跟他好好相處喔。」

轉學生的四周圍滿了班上同學,教室外更是人山人海。

「咦?真的嗎?」

「都已經習慣了,現在才改叫我大黑或是仁也很怪耶。還是叫大黑學長好了啦。」

「今天已經沒課了,你放學後有空嗎?」

我跟馨一臉抽到下下籤的表情,十分泄氣。

我立刻從旁連珠炮般發問。

我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旁人應該會覺得有點奇怪吧。只是,即使變成同一個年級,大黑學長依然還是大黑學長,就說這是綽號矇混過去吧!

「哎呀,不要這麼見外啦。我們會泡茶給你喝的。」

這究竟該說是正常學生的反應,還是校園法則呢?

立刻衝到我面前的人是小滿,相馬滿,她單手拿着筆記本,正興奮得睜大眼睛。小滿當上了新聞社社長,看來是沒辦法忽略轉學生這種自己送上門的好題材。

「咦?橘子頭少爺?咦咦咦咦咦咦咦!」

擺出酷樣的轉學生。

津場木茜被派到學校裏來。我忍不住一直猜想,這件事背後的涵義。

葉老師淡淡地說,教室內一片喧譁。

「哇啊,真是太讓人驚訝了。沒想到茜居然會轉學過來。」

「……什麼?」

「這個……」

我渴望過普通的高中生活,但我是否錯了呢?

「反正,萬一發生什麼纔行動,那就太遲了。雖然可能有點礙眼,但我會極力避免跟你們扯上關係,所以放心啦。」

由理反倒是奉葉老師之令,負責待在我們身旁的式神。

「沒空。」

「對,七瀨。好像是有什麼原因,才轉到我們學校來。」

「津場木,你的位置在窗邊的茨木隔壁。你認得吧?」

由理對於自己主人的葉老師,還是維護了他幾句。

要好的女同學七瀨佳代戳戳我的肩膀,出聲詢問。

會不會結果連累到許多人,害他們無法隨心所欲過活呢……

「欸,真紀,那個人就是上次在京都遇到的外校男生吧?」

「纔不是,別碰。」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傢伙會……」

津場木茜有點招架不住了,於是馨跟由理出手救援,分別從身後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特色是紅框眼鏡的丸山被分到別班去了。還有就是……

「儘管淺草有堅固的結界,但這間學校在結界之外。雖然葉也在這裏,但你們肯定不會乖乖待着,一定會擅自行動,又太相信自身的力量,全身上下都是空隙。」

「啊~是葉老師~太幸運了!」

小滿緊咬充滿反差的「大少爺」特點,而七瀨追問的是「正義的夥伴」這個詞。

雖做着不停重複念高三,竄改相關人士以外其他人的記憶這種驚人之舉,但他可是臺東區最強大的淺草寺大黑天大人,擁有能在這塊土地爲所欲爲,讓任何事都變成有可能的偉大力量。

學長的個性超級樂觀,絲毫不因我們複雜的表情而受到打擊。

津場木茜望着我,眼神就像在說「你自己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但是,一旦被具體地指出來,不安和罪惡感頓時湧上心頭。畢竟那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這樣說起來,大黑學長是永遠在高三生的生活中輪迴吧。」

「學長,你對這種事不太在意對吧——」

「話說回來,正義的夥伴是指什麼?」

「不是啦,不是你說的那樣……那傢伙雖然看起來像個小混混,卻是大少爺出身,還是正義的夥伴。」

女生們紛紛尖叫,個個都心花怒放。

由理跟馨一臉爲難地向眼前的神明合掌行禮。

「跟波羅的·梅洛的那場戰役,讓你們的存在更引人注目。現在在妖怪及退魔師的世界中,沒有人不知道你們。天酒還好一點,茨木連身份都曝光了,甚至是居住地點。」

是說,我們也早就認定他是「大黑學長」,能繼續這個稱呼是再好不過。

「你還問我們指什麼。當然是你被派到這裏來的理由呀。」

他在原本那間高中大概也是這副德性吧?看起來也沒朋友的樣子……

「算了啦,畢竟在背後運作,讓我們可以分在同一班的,就是葉老師。」

「應該是陰陽局派來的。欸,對嗎?」

高三這個時間點,轉學生很少見。

「好了,大家找位置坐下——」

「我說呀,茜,你跟制服很不搭耶。」

「既是神明,又是學長,今天開始又是同班同學,真是不曉得該怎麼應對……」

津場木茜講完這句話之後,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雖然我們失聲驚叫,但那時班上大多數人也正在喧鬧,因此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

馨拋出具體的疑問後,津場木茜雙手交叉在胸前,淡淡答道。

「……請多指教。」

「所以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那傢伙,是我們的宿敵安倍晴明的轉世。

然後,津場木茜就被馨跟由理帶走了。

「不好意思,這傢伙已經先跟我們約好了。喂,茜,去社辦了。」

有擺上桌椅,表示應該會有人來纔對。那個人今天請假嗎?

「該說問題反倒出在我們身上嗎……」

而陰陽局也在考量過後,將津場木茜派到我們身邊。

「咦?他是大少爺嗎?是個上好題材!」

位於學校舊館、改造美術器材室而成的「民俗學研究社」社辦,也是通往裏明城學園的入口之一。

「你指什麼?」

「那把是劍道的竹刀嗎?」

津場木「嗯」地應了一聲,毫不在意班上的吵雜,快步朝這裏走來。他有點無視我們,徑自在我隔壁坐下。不過……

「是陰陽局的決定。他們認爲茨木真紀跟天酒馨,你們兩個需要護衛。」

儘管我們班上已經有堅稱自己頭髮天生就帶着紅色的我在,但同學們還是因爲那頭招搖的橘發而受到衝擊。

他崩潰了,雙頰漲得通紅。真是非常有他的風格。

我也跟在他們身後,朝我們的祕密基地走去。

「可是,陰陽局沒有義務要保護我們吧?」

我們讓津場木茜坐上社辦的椅子,開始偵訊他。

「你說什麼?」

「我們馬上來介紹一下轉學生。」

「太糟糕了。」

對於想要快速拉近距離的班上同學,津場木茜一臉厭煩,態度十分不友善。

「沒——」

安排我們分在同一班這件事真的令人非常感激,使得我現在好像有點感謝葉老師,但又好像感謝不太起來。

「欸,津場木茜,你有打算要加入哪個社團嗎?」

話說回來,我隔壁的座位空着。

津場木茜是察覺到我的擔憂嗎?他接着說:

「什麼原因是指什麼?那個人鬧出了什麼大問題嗎?」

環顧班上其他同學後,發現七瀨跟小滿也在同一班。

不過,走進教室的那一位,是我曾見過的橘子頭……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上學的意思喔。就算上輩子是大妖怪,現在你們就是一般人。啊,夜鳥不一樣就是了。」

由理接着冷靜說出猜測。再加上……

馨沒禮貌地批評人家,導致津場木茜終於忍不住掄起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欸,你是津場木茜吧?不是長得很像的人對吧?欸欸,這是怎麼回事?」

「啊?我說呀,這並不是特別爲了你們喔。而是你們來學校上學,可能會給校內其他學生帶來危險。」

我略微垂下視線,嘆了一口氣。

「夠了,吵死了,不要跟我講話啦!笨蛋!虧我還故意裝作不認識!」

「啊?我說呀,我不打算跟你們混在一起。」

我一如往常坐在窗邊最後一個位置。

「以後就不能叫你大黑學長了耶,好像有點捨不得,那該怎麼叫你纔好?」

那羣同學沒學到教訓,接二連三地問他問題,邀他參加社團活動,找他去玩。今天只有開學典禮跟班會就放學了,所以他們還問他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飯之類的。

「呃,我們班的班導是葉老師嗎!」

因爲我們班導是那位金髮帥哥的理化老師,葉冬夜。

但那與我、馨和由理驚訝的程度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這段時間,大家各自消化眼前的狀況。然後……

「嗯,我懂了……那你也加入民俗學研究社吧。」

「啊?茨木,你這混賬,剛剛有在聽我講話嗎?」

津場木茜的頭猛然歪了一下,對我認真的提議露出傻眼的神情。

「既然你的任務是待在我們身旁,那就應該加入民俗學研究社呀!」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算不加入社團活動,我也可以……」

「不行!你一定要加入!一定喔!」

我再三強調。因爲津場木茜跟我們看着同樣一個世界,他有加入這個社團的資格。而且,我還是希望夥伴都能聚在同一個地方。

「說的也是呢。如果社員增加爲四人,今年能收到的社費也會變多。」

「社費變多的話,就來買快煮壺吧。電熱水瓶已經太老舊了。」

「你們這幾個傢伙……」

聽到由理跟馨談論起錢的事,津場木茜垂下肩膀。

他似乎已經疲於應付我們了。

「話說回來,民俗學研究社是做什麼的呀?以你們來說,這社團名稱也太死板了吧。」

然後,他環顧灰塵滿布的房間。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看到寫在白板上頭,我們永遠的課題,他便眯起雙眼。

「調查、整理各種跟妖怪有關的資訊,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通常我們都是在這裏喫便當、閒聊、喝茶。」

我還不打算放棄,繼續介紹社團活動的內容。

「其實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啦。在教室裏,很多話都不能說。」

「沒想到你們會歡迎我。我還一直以爲你們討厭我。」

一時之間,我的四周陷入寂靜。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我,加入陰陽局?

老實說,這也是我最近的煩惱。差不多該具體地考慮將來的出路了。

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隻要說了,其他事也都會跟着曝光。

「只有我一個人沒事做呀……」

「等、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我可是茨木童子的轉世喔!從陰陽局的角度來看,茨木童子這個鬼可是昔日的宿敵喔。」

「爲了就近監視我嗎?」

「那該說是因爲情勢所逼嗎?話說回來,你們幾個不是一直很討厭陰陽局嗎?千年前你們被退魔師殺害了吧?」

「啊!」

「咦?連你都要走了?」

「太棒了!社員增加了。」

我訝異地眨眨眼睛。

只有由理側眼瞥向我。他是察覺到什麼了嗎?還是他也透過葉老師得知了些什麼呢?

不可能?

對於我跟馨一副理所當然就接納他的模樣,津場木茜仍舊難掩困惑的神色。他望着我們的眼神,就像在看未知的生物一般。

由理只是露出苦笑,看來內容是祕密。他一臉略嫌麻煩的表情,打開打掃工具櫃,跑去「裏」側了。

他慌亂地回答後,就趕去打工了。

「忠心耿耿是什麼意思?什麼啦,什麼忠心耿耿。」

見到他這個模樣,由理輕聲笑了起來。

「就是因爲這樣呀。上次在橫濱中華街的月華棲,我們不是聊過將來的話題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津場木茜似乎還有陰陽局那邊的工作,乾脆俐落地離開社辦。

「我們兩個是狗嗎?」

「SS級大妖怪玉藻前……那個水屑,不曉得下次又會打什麼壞主意,設下什麼陷阱。畢竟那個女人已經鎖定天酒你了。」

權利,跟責任。

「咦?津場木茜。你剛剛不是走了嗎?」

此時,由理用只有我能察覺的方式微微搖頭。

我下意識地複誦那個狩人的代號。

馨皺起眉頭,神情像在沉默地思考些什麼。

「式神會議是什麼呀?」

「要說完全沒有這種意思,那是騙人的,但不管怎樣你都會一直被監視吧。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你們在、有妖怪的存在,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吧。那還不如干脆加入我們,光明正大地跟妖怪扯上關係比較好吧?我只是單純這樣想。」

是指波羅的·梅洛那件事。

難道是有什麼話要趁馨和由理不在時找我說嗎?

津場木茜似乎光憑這幾句說明,就明瞭了社團活動的概要,以及我們的情況。

「對呀。要是說自己看得見妖怪,最後肯定被當成怪人。」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要開葉老師的式神會議。」

馬克杯就不用說了,寫着社員姓名的名簿上,我也加進津場木茜,還在旁邊畫了一顆橘子。再在白板上畫上橘子,把冰箱裏剩的橘子汁喝光。

「而且,還有通往河童樂園的入口,就是這個打掃工具櫃。葉老師多半都會待在那一側的舊理化實驗室裏。」

「對耶。要是遲到,不曉得店長會怎麼念我。那我先去打工了。」

空蕩蕩的社辦中,我突然感到有點孤單。

我該說出來嗎?

我們在陰陽局的協助之下,與抓走大批妖怪、打算轉手賣向國外的海盜大戰了一場。當時,津場木茜幫了很多忙。

「原來如此呀。」

「啊?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一臉歡欣,津場木茜見了神情更顯困惑。

「你會想來陰陽局嗎?」

「……咦?」

「忘了跟我說?」

「……」

「你們幾個可以這麼悠哉的好日子,也只有現在囉。」

「之前大家不是一起去救出妖怪嗎?跟海盜決鬥。」

「你有特別想念哪間學校,做什麼工作嗎?」

由理和馨紛紛出聲應和,我接着打開打掃工具櫃,向津場木茜展示扭曲的空間,介紹這間社辦最大的特徵。

彷彿在溫柔地撫慰,正在人類與妖怪的夾縫之間搖擺的,我的掙扎。

在波羅的·梅洛那場戰役中,敵方那個叫作雷的狩人,其實是源賴光的轉世,也是製作那個狹間的來棲未來。

但津場木茜又問了一次。

我也跟着將目光移往馨的方向。

「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真紀和馨雖然防衛心很重,不過一旦信賴了某個人類,立刻就會忠心耿耿喔。」

我忍不住別開目光。

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問題。

這下我連眨眼都沒辦法了,嘴巴跟雙眼越張越大。

總之,先把過去只有三人份的物品,都補成四人份。

從社辦向外頭望去,中庭的枝垂櫻正華美綻放,迎風搖曳着。

剛剛還那麼熱鬧,結果一轉眼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那麼,你會想進陰陽局嗎?」

我是不是聽錯了?太過難以置信,我不禁懷疑起他的話。

津場木茜不曉得什麼時候,回到了社辦門口。

那個青年是酒吞童子的……

「欸,津場木茜,你用橘色的馬克杯可以吧?應該剛好有一個多的。」

「而且狩人『雷』也從那之後就不見蹤影。大概待在水屑那邊吧。」

「跟平常一樣。我會買一些熟食回家當晚餐!」

接着,他清了清喉嚨,示意我們聽他繼續說下去。

「光明正大地?」

雖然不能贊同由理的講法,但我們真的是隻要決定對一個人敞開心房,就會一直信任對方。只是走到這個階段前,要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沒……我沒有具體的想法。」

我拿出橘色的馬克杯時,津場木茜冷靜地強調着。

我杵在原地,發愣了好一會兒。

津場木茜用極爲認真的神情,拋出一個問題。

「喂,茨木真紀。」

「……」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我心滿意足地想,差不多也該準備回家了。

「哼。是啦,沒錯啦,從你們的立場來看,不可能立刻就會相信陰陽局,這我懂。就連我,也沒有相信陰陽局的每個人。只是和樂融融當好朋友這種事,恕我不奉陪。」

「不過將來的出路這種事,要你自己決定,我不會再多說什麼。只是如果你考慮加入陰陽局,高中畢業後就必須到京都的陰陽學院就讀,所以纔會趁早提這件事。嗯,我……講完了。」

「我也得去陰陽局了。」

「爲何?你不是已經像我們的夥伴一樣了嗎?」

「……」

津場木茜重新背好裝着髭切的袋子,就小跑步奔過走廊,離開了舊館。

聽到由理的提醒,馨慌張站起身。

他連忙將書包背上肩,便衝向社辦門口。

「我突然想起來,馨,你今天下午不是臨時要打工嗎?」

「如果你想以人類的身份爲妖怪們做點事,就得揹負相對應的權利跟責任。在陰陽局,這件事將得以實現。」

「好了。」

「馨,打工結束後呢?」

「你問要做什麼呀……應該就是考大學、念短大,然後找工作。」

「聽我講話。」

「這倒是,在教室以外有一個能夠聊這些事的獨立空間比較好。既然如此,我也加入吧。加入這個奇怪的社團。」

「你畢業後打算要做什麼?」

「……」

「當然,我們沒有相信陰陽局的所有人。但你幫助我們是事實,而且,你也並非不分青紅皁白就殺害妖怪的人吧。」

「……雷。」

「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可能。不可能。」

居然問我要不要加入陰陽局?

加入陰陽局,就等於要成爲退魔師。

那可是成爲我最厭惡的存在,退魔師。

「那傢伙明明很清楚這一點,突然這樣問是怎麼了?我加入陰陽局後,他有想要讓我做什麼嗎?」

我不懂。

應該是青桐的意思吧?如果是他,的確有可能會想把我跟馨拉攏到同一方,而且之前他還開口挖角過身爲鵺的由理……

只是,我對未來沒有清晰的夢想,也是事實。

藉助陰陽局的力量,大批妖怪才得以獲救,也是事實。

沒錯。如果沒有那種大型組織作爲後援,我們沒辦法從海盜波羅的·梅洛的手上,將妖怪們救回來。同樣規模的騷動發生時,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事情相當有限。

我悶頭思考着這些事,一邊前往千夜漢方藥局。

千夜漢方藥局出乎意料地今天已經打烊了,我納悶地繞到建築物後頭,按下電鈴。

接着,一個抱着企鵝寶寶的黑髮少年走出來。

「歡迎光臨,茨姬大人!」

「噗咿喔~」

少年是我的眷屬之一,八咫烏的妖怪深影,暱稱是影兒。

他那雙能夠讀取妖怪內心的黃金之眼,現在只剩下一隻,總是戴着眼罩是他的特徵。

再來,影兒手裏抱的企鵝寶寶,其實是一種名爲月鶇的鳥獸妖怪,我幫他取名爲小麻糬。身體軟軟的很可愛,叫聲是「噗咿喔~」。

「阿水今天該不會不在吧?」

「是的,他去幫特殊客人開藥。好像非阿水不可的樣子。」

聽到影兒叫津場木茜「小男生」,我越想越覺得好笑。

這樣說起來,來棲未來的兩隻腳是義肢,這代表他常因妖怪的詛咒而身陷危機或受傷嗎?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再次看向他,雙眼不由得慢慢睜大。

「我想說只要來這裏,你說不定會再次出現。之前遇到時,我根本不曉得你是狩人。來棲未來。不……還是應該叫你『雷』呢?」

因爲我看見了,來棲未來身上糾纏着不計其數的妖怪業力。

對小麻糬來說,阿水相當於叔叔,影兒則是哥哥,這樣看起來,木羅羅應該是……姐姐吧?

「茨姬大人?」

但是,他那感覺不出絲毫溫度的冰冷神情,令人不寒而慄。

「什……不要叫我真紀!你傷害了我的夥伴。還打算殺害馨。你是我們的敵人源賴光的轉世,對吧?」

客廳裏,穿着女僕裝的藤樹精靈木羅羅正坐在沙發上觀賞傍晚的綜藝節目,同時享用着看起來十分美味的戚風蛋糕。

「噗、噗咿喔~」

「沒事,我沒事。這個呀,我是考慮了很多,可是……」

「咦咦?陰陽局那個拿髭切的小男生嗎?」

後方吹來一陣強勁的風勢。

「噗咿喔~」

「這……」

「咦?可以嗎?otaco的戚風蛋糕會散發米粉的柔和香氣,口感富有彈性,又溼潤蓬鬆,我最喜歡了~」

這問題來的時機也太剛好,讓我嗆到了。

接着,木羅羅又啜飲了一口紅茶。這實在是太悠哉了,我也跟着喝下一口茶……

木羅羅說道。她跟優雅的午茶時光非常相配。

桌上擺着各種口味的戚風米蛋糕,每一塊切片都包裝得漂漂亮亮的。要選哪種口味好呢?我猶豫不決,但挑選口味的時光也充滿愉悅。

「看我,真紀。」

自己想做的事。想要實現的夢想。

「我剛剛已經喫過可可口味的了,小麻糬選的是抹茶牛奶口味。」

「對了,木羅羅,你已經徹底駕馭女僕裝了耶,有夠適合,簡直像這原本就是你的正式服裝似的。」

「……詛咒?」

「噗咿喔~噗咿喔~」

「噗咿喔。」

「嗯。跟影兒一起照顧藥草,打掃店裏,還有,俺也會陪那隻圓滾滾的小鳥玩耍喔。」

「這種衣服有很多皺褶,超可愛的,而且還方便活動,弄髒也沒關係。真是最棒的打扮了。」

「唔,咳咳咳。」

我勉強剋制住幾近失控的情緒,試探性地開口問了。

他最近開始有種可靠哥哥的氣息了耶。是阿水教導有方嗎?他自己萌生自覺了嗎?還是因爲平常都在照顧小麻糬呢?或者是由於這個家裏來了一個更不知世事的人呢……

這一帶的河岸有鋪磚,非常適合散步。

是我表情太凝重了嗎?我立刻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阿水指的是我眷屬之一的水蛇妖怪,水連。他是專門醫治妖怪的藥師。

「茨姬大人也是準考生了呢。決定之後要做什麼了嗎?」

「?」

有時阿水會像這樣親自上門拜訪客戶,幫他們開藥。

「酒吞大人今天不在嗎?」

結果全都是跟和馨結婚,淺草的大家都能幸福度日,希望妖怪能過着安穩的生活這些脫不了關係。

小麻糬從影兒的懷抱中跳下來,緊抓着最近喜愛的小車車,在木羅羅旁邊乖乖坐好。然後就讓小車車在沙發側面跑動,玩了起來。

「茨姬,你來了呀~」

「咦?這麼明顯嗎?」

「謝謝。」

這件事果然連影兒都嚇一跳。

來棲未來語氣淡然地說,接着,拿掉那副眼鏡。

「我早就知道,你是茨木真紀這件事。」

我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便將小麻糬放到地面。

「源賴光的轉世嗎?好像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從出生起,就遭受衆多妖怪詛咒。」

比起西洋點心,我更愛和風甜品。但就連我也成爲這鬆軟輕彈口感的俘虜。

影兒立刻恢復平靜,招呼我進家門。

他有一頭稍長的蓬鬆亂髮,身穿領口敞開的薄毛衣,是位戴着黑框眼鏡的青年。

「茨姬大人,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來棲未來沉默片刻才搖搖頭。

看來小麻糬也接納木羅羅爲家裏的一分子了。

「也知道你是茨木童子的轉世。」

木羅羅是將淡紫藤色大波浪長髮撥到臉頰兩側,超脫凡人的美少女(真實性別不詳)。女僕裝應該是如同阿水以前說過,在秋葉原買的吧?

小麻糬想跟隅田川的手鞠河童們一起玩耍。

「俺喫的是伯爵茶口味喔。還配上伯爵紅茶。俺最近迷上紅茶了,超享受的。」

我們曾經見過好幾次面。畢竟,他……

長髮隨風飄揚,我回過頭,看向那個呼喚我名字的人。

啊啊。那雙眼睛,根本和馨一個樣……

「啊,沒事。不好意思。」

「你……有前世的記憶嗎?」

想要實現的,夢想……嗎?

我眯起眼睛,防備着眼前的青年,這麼說道。

「……」

跟着莫名的念頭,我繞去隅田川岸邊的隅田公園。那兒的櫻花漸漸凋謝,綠葉冒出了芽。

「小麻糬也很開心吧,待在這邊就不會寂寞了。」

「這種時候還是選最正統的原味好了。」

「怎麼樣?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從悠哉的木羅羅眼裏看來,有點難以理解馨爲何要那麼忙於工作,但她似乎是想起上輩子的酒吞童子也是勤奮工作,因而覺得合情合理。

我咬了一口,蛋糕觸碰到嘴脣的瞬間,就能感受到那蓬鬆有彈性的絕佳口感,塞進嘴巴後,不會過甜又單純的米蛋糕香氣,令人不禁全身放鬆。

心底的某種情感無法避免地被挑起。

「噗咿喔~」

「來棲……未來。」

啊啊,實在太鬆軟了,我只是拿起來一下子,蛋糕體就快要變形了。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平復騷動不已的內心,再問了一個問題。

我有空時常來仰望晴空塔。那聳立在這個地區,傲視所有建築物,充滿未來感的大樓。

我在這兒喫戚風蛋糕、喝紅茶,跟影兒和木羅羅愉快地談天說地後,在天黑之前離開藥局。

這是我第一次能仔細端詳那張臉。

好不容易夥伴們才得以在淺草團聚,我不想再讓他們操心。

影兒跟小麻糬也紛紛發表意見。難怪我纔在疑惑,小麻糬嘴旁怎麼黏着像麪包屑的東西。

那簡直可以稱爲暗黑之手了吧?

「你沒事吧?茨姬大人?」

「啊,請進。我來泡茶。」

因爲原料是米嗎?跟影兒幫我泡的熱燙綠茶也很搭……

詛咒纏繞着他的身體,彷彿這一刻就要將他蠶食鯨吞似地。

小麻糬玩得正入迷,順勢就要點頭,但立刻慌張地頻頻搖頭。看來他聽得懂我講的話呢。

「馨去打工了。那傢伙就算成了準考生,還是打算繼續打工耶。」

「乾脆變成這個家的孩子好了?」

來棲未來是殺害酒吞童子,還連同魂魄一併奪走的那個男人的轉世……

影兒和木羅羅對看了一眼。

「哦——他跟以前一樣是工作狂呀。」

在那裏,不知何時已站着一位曾經見過、身材高挑的青年。

我拿起單純的原味戚風蛋糕。撕開塑膠包裝,直接大口吞下也行,不過當伴手禮也很適合。

「其實呀,陰陽局的津場木茜轉學到我們班上了。嚇我一大跳!」

「茨木真紀。」

「茨姬大人也喫一點吧。常客拿來的。」

那是位在淺草寺後方言問街上,「otaco」的戚風米蛋糕!

我毫不客氣地在平常阿水專用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沒有前世的記憶。源賴光這個男人,我根本沒聽過,就只是接續了他的業障。」

然後,他低頭凝視自己的雙手。

「我從出生起,就深受妖怪嫌惡、憎恨,性命不斷遭受威脅。我爸媽害怕喫掉自己年幼孩子雙腳的不知名生物,把我……賣給波羅的·梅洛。」

他靜靜地訴說,他自己的過往。

「波羅的·梅洛在世界各地尋找靈力高的小孩子,從他們爸媽手中買下來,或抓過來。再長期訓練他們,讓他們具備跟非人生物戰鬥的能力。」

「……所以,你就變成狩人了嗎?」

「不然你說我還能怎麼辦呢?在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被丟到這個世界裏。既然妖怪想要咒殺我,那我自然要爲了保護自己去狩獵妖怪。」

「……」

對於我跟馨來說,他是勢不兩立的狩人,卻也有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理由。

無可逃避的殘酷理由。

「我以前不曉得爲什麼妖怪會這麼討厭我,一直詛咒我,不停想要我的命。還有內心那股催促自己必須剷除更多妖怪的使命感的來由……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我最渴望的那個『答案』,是經常出入波羅的·梅洛的水屑大人告訴了我。」

然後,來棲未來原本一直盯着的他自己的手掌,倏地緊緊握拳。

「我是千年前的退魔名將源賴光的轉世。而妖怪之王酒吞童子的半個靈魂,也寄宿在這個身體裏。也就是說,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我從葉老師那裏聽來的「真相」,這個男人也早就知曉。

我感受到冷汗滑落臉頰,擺出應戰的架式。

「可是……你也沒有曾經身爲酒吞童子的記憶對吧?」

畢竟,記憶是由馨繼承了。

對於我拋出的疑問,來棲未來明確地點了頭。接着……

「可是,我這裏,一直有股強烈渴望見到某個人的感受。」

他將手放在自己胸前,用「那雙眼睛」眷戀地凝視着我。

『那另外一個人就拋下不管了嗎?即使他向你求救的話。』

「凜,幸好你來了。謝謝你來救我。」

「凜音,別追!」

「我求你。跟我一起走,真紀。」

來棲未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我出聲制止。他現在雖然並非我的眷屬,仍依言停下腳步。然後將刀收回鞘裏,朝我走來。

「我的丈夫,我愛的人,只有天酒馨喔。」

不過,來棲未來的那雙飛毛腿立刻就追上來,站在我面前擋住去路。好快……

因此,他被賦予了用來殺害妖怪的強大力量。

「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轉世。我聽說,我們前世是夫妻。」

「我、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對不起。」

不過,突然,來棲未來停下動作。

他下意識退後一步,肯定是因爲感到恐懼。

「拜託,你有點敵人的樣子啦。你是源賴光的轉世不是嗎?」

他的靈力隨着情感波動,劈里啪啦地劇烈震盪着。

可是,我不會愛上他。也不能這麼做。

我才道完謝,凜音就狠狠瞪向我。

「凜音!」

「你……在說什麼?」

我心裏暗叫不好,立刻將靈力灌注到手上,使出全力甩掉他的手。

一定要先逃開他,我很清楚這一點。我確認後方情況,匆忙抱起小麻糬,轉身拔腿就跑。

來棲未來皺起眉,垂下頭沉默不語。

他剛纔臉上明明一絲表情都沒有,現在說這句話時,卻一臉要哭出來的神情。

我心情複雜地蹲下來,朝痛苦的他遞出手帕。

來棲未來的眼神,彷彿在向我求救一樣。

他緊握住胸前衣服,跌坐在原地,用哭訴般的語氣問道:

來棲未來揮動那把咒杖,擋下凜音的刀,眼神跟剛纔已然不同,正冷酷地瞧着凜音。

「等、等一下,你不要哭啦。」

凜音正要追上去,但……

葉老師或許早就預料到了。來棲未來體內有酒吞童子的靈魂,那情況終究會變成如此。

「每個人都討厭我。每個人都想殺我。因爲互相對抗的兩個靈魂,我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我一直以爲……只有你,只有你會救我……不會討厭我,結果現在卻……」

對手是那個「雷」,我手邊沒有武器,旁邊還有一隻完全沒注意到我們沉重的對話,跟手鞠河童玩得正高興的小麻糬。

這場性命相搏的戰鬥沒有我插手的餘地,靈力相互碰撞的聲響,以及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所交疊出的不諧和音,響徹河岸。

可是我不能被他的話迷惑,我使勁搖頭。

比起困惑更迅速地,某種漆黑的情感,炸裂。

我的神情凝重起來,彷彿在害怕似地詢問來棲未來。

「我想,我一直很想見你。」

再順勢離開他身邊,狠狠瞪着他,將他看作敵人,重新擺好架式。

來棲未來靠他的飛毛腿拉開距離,並拿起掛在腰上的黑色筒狀物體。他使勁一甩,就成了伸縮式的黑色咒杖。

「……」

我隨着他的腳步一步步後退,但他仍以穩健的步伐來到眼前,告訴我:

「那個……」

「我要殺了他,獲得另一半的靈魂,成爲酒吞童子唯一的轉世。水屑大人說過,這樣一來,糾纏着源賴光的詛咒也會因而抵銷。到時我就可以解脫了,無論是這個身體所受的痛楚,或是內心這份發疼的眷戀……」

「……因爲我沒有記憶,但他有嗎?」

「……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來棲未來憑藉那極爲稀有的「斬妖除魔」力量,避開了凜音的刀,還身手矯健地反擊。

「我想要,你的認同。我想要……你愛我。」

「你不能對那個男的掉以輕心,下次再遇見他,要以殺死對方的決心戰鬥!那傢伙是敵人,他之前還想殺了水連!而且……他還是那個源賴光的轉世……」

「有一個就已經夠討厭的了,居然還有另外一個?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我都想殺人了!」

我清楚表態。

「我不是你的敵人。」

不過,凜音也具備了罕見的使劍才能。他預測對方動向,閃開攻擊。

頂着一張跟馨一模一樣的臉,說這什麼話呀。

「凜,他是狩人『雷』喔。」

我的眼睛越睜越大,然後,我緊咬牙關,按捺住那股從腳底往上傳遍全身的焦躁。

從背後單手環抱住我的腰,用力拉近他自己,同時以刀尖牽制來棲未來的,正是茨木童子的前眷屬,銀髮的吸血鬼。

「爲什麼……」

「骯髒的吸血鬼。你也是覬覦她鮮血的鬣狗吧?就像那羣害怕陽光的異國吸血鬼一樣!」

「既然你說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係,那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

他叫我的名字,伸出他的手。

「你還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係。就算我們同樣擁有身爲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轉世的這個緣分也一樣。所以……那是,不可能的。」

凜音鬆開我,隨手朝自己身後一推,便從刀鞘拔出另一把刀。

「你由我來保護,待在這裏很危險。」

「……」

「如果你打算殺害馨,我會在那之前先殺了你。」

凜音語氣激動地斥責我。我忍不住聳起肩膀,不高興地說:

然而,聽到這句話,我也無法剋制地喚醒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陰影。

他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了吧。臉上也難掩焦躁,嘴裏喃喃埋怨着。

凜音眼神倏地轉爲凌厲,揮舞着雙刀砍向來棲未來。

——就是現在。

如果他恨我,想殺我,那我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恨回去,將從千年前就不曾止息、那股對於敵人的憎惡,盡情地發泄出來了。

這個男孩子,擁有殺害妖怪的業力。

我伸手扶額,深呼吸,想要整理混亂的腦袋。

「危、危險?最危險的不就是你跟你侍奉的水屑嗎!」

「真是夠了。你說酒吞童子的轉世有兩個人?」

「拜託,真紀。跟我一起走。」

乞求愛,是辛苦而孤獨的。

「我曉得。」

咦?怎麼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才注意到來棲未來的淚水汩汩流出,大哭了起來。

「……再一次?」

我心想這下逃不過了,但他的手並沒有碰到我。

來棲未來倒抽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望着我。

他受到自己體內酒吞童子的感情所驅使,便向聽說是前世妻子茨木童子轉世的我,冀求一份無條件的愛。

「我不允許。我會持續戰鬥。不管,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可是,愛,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不該是一份依戀前世緣分、不健全的情感。

「你剛剛全身都是空隙。是因爲那個男的擁有跟酒吞童子一樣的靈魂嗎?」

「果然,酒吞童子的轉世有兩個人,從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這讓我的心又再次震盪不已。

簡直像我欺負他似的。不,我剛剛的確是眼神凌厲、清楚明白地拒絕他了……

「那、那個……」

「……咦?」

明明前一刻還在崩潰大哭,這瞬間他卻突然緊抓住我拿着手帕的手。

就不會讓我感到如此心痛了。

他回過頭,彷彿看向某個遠方,接着就這麼跑走了。

是察覺到我的殺氣嗎?來棲未來驚愕地看向這個方向。

那股力道十分強勁,連我都沒辦法掙脫。

那雙左右顏色歧異的眼睛,正冰冷地瞪着來棲未來。

所以,我跟馨是再一次墜入了愛河。

他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不要用你那隻沾滿妖怪鮮血的髒手碰她。」

「不是!只是我愛的人,是馨。他是酒吞童子轉世這一點,不過就是我們相遇的契機而已。沒錯,我擁有愛戀酒大人的記憶,但一切不光是這樣。我跟名叫天酒馨的男孩相遇,在相處的過程中,對現在的他產生愛意……想要一直待在他的身旁。我再一次墜入了愛河。」

來棲未來的聲音中,透着些許冰冷的氣息。

我想起葉老師之前說的話。

沒錯。那個男人是源賴光的轉世。我最憎恨的人類之一……

凜音看見我這副模樣,無聲地嘆了口氣。

「就算在淺草,你也還是儘量別一個人亂晃比較好。敵人不是隻有水屑,覬覦你的人可多着。」

「……嗯。」

今天好多人都叫我要小心。

已經搞不清楚誰是敵人,有什麼在覬覦着我了。

不過,來棲未來憎恨馨,打算殺掉他,只有這件事,讓我心裏警報響個不停……

來棲未來抓過的那隻手臂,到現在還是在微微發抖。

「凜,真的謝謝你來救我。你要吸點血當謝禮嗎?你今天臉色也好差喔。」

雖說平常也一樣啦,但凜音看起來有點貧血。

「……今天就算了,留到下次吧。」

沒想到凜音難得拒絕了,明明平常想要我的血想要得不得了,但今天好似心情不太好。

不過我也感覺得出來,相較於之前,他確實有更認同我一些。

作爲昔日的主人,茨姬……

「欸,凜,你現在住在哪裏?」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你要回到那羣吸血鬼身邊嗎?」

「……如果我說是呢?」

凜音像在試探我的反應,側眼瞥過我。

「這次救你,是賣你個人情。下次碰面時,我應該會有件事要拜託你。」

「嗯,就如你所說的。」

我最想知道的事。

我直直看着阿水。

「咦?織田信長?那個織田信長嗎?」

「……大魔緣?」

「茨姬在淺草,是怎麼死的?」

「話說回來,巴哈的咖啡真是美味極了,而且又是馨請客。」

「就跟你剛剛說的一樣,她一直在找酒吞童子大人的首級。踏遍全日本,無論多遠的地方都跑去了。當時有個傳言,說得到那個妖怪之王首級的人,就能獲得掌握世界霸權的力量,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打探首級的下落。大妖怪自然不用說,就連人類也是,甚至那個織田信長也在找酒吞童子的首級,還跟大魔緣茨木童子大人對戰過。」

「我之前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會是淺草呢?」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淺草的……狹間?」

根據阿水的說法,明治初期整個社會發生劇烈的變化,現世妖怪大舉作亂。

茨姬在悲痛萬分下,的確有從地上拔起酒吞童子的「外道丸」,握着它消失在雪山中。

這個男人直到今天,仍因茨姬所經歷的命運而懊悔不已,憎恨着我。

而阿水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一直凝視着照片裏的她。

「不過呀,馨,太晚了吧。你也太晚纔來問我。」

我不能不知道的事。

那名字的擁有者,是一個名列陰陽局官方SS級大妖怪,以人類身份獲得妖怪的力量及身體的男人。雖然我早就曉得第六天魔王是織田信長,但從來沒想到他居然會跟茨姬有關聯。

「……酒吞童子的刀。確實,這把是我的愛刀『外道丸』沒錯。」

接着,阿水再次將視線落到照片中那個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身上。

好一會兒,阿水就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但……

這裏是距離南千住不遠,位於東淺草的自家焙煎咖啡名店,巴哈咖啡館。

「不用擔心。就是一個極爲普通的高中男生跟奇怪的叔叔在喝茶而已。」

阿水臉上雖然露出淺淺的微笑,但他也沒有隱藏對於我的憤怒。

特別是跟這間店同名的巴哈特調,是我特別中意的品項。口感清澈、酸味略少,但風味豐富又醇厚。

接着,眼神略顯憂傷地,輕輕撫摸那張照片。

茨姬死在淺草。

阿水一看到那張照片,眉毛就抖了一下。

「我有一件最想問的事。」

阿水沒有片刻遲疑地點了個頭。

「……嗯。」

「這位茨姬大人,在妖怪之間被稱爲『大魔緣茨木童子』。」

「啊哈哈。確實,這要說是偶然,也真是太過湊巧了呢。不過,沒錯。淺草,就是茨姬大人跟我們輾轉遷徙後,最終抵達的地方。」

這傢伙的名字叫水連,是經營千夜漢方藥局的水蛇,也是真紀的眷屬。大家都喚他阿水。

名爲酒吞童子的鬼,在大江山建造規模龐大的鑄鐵工坊,在那裏製作了各式武器。茨姬的瀧夜叉姬也是在那邊鍛造的,虎跟熊的棘棍棒和大斧也是。

接着,他沒再回頭看我,就這麼消失在淺草的晚霞中。

「有事要拜託我?好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都可以喔。」

她臉上雖然貼着符咒,但我卻一眼就認出她是茨姬的那個女人,名字是……

我用力睜大眼睛,勉強遏抑哀傷的心緒,輕撫這張照片。

「……你答應囉。」

沒想到新學期才一開始,我就在放學後去只販售無酒精飲料的懷舊咖啡廳,跟這個惹人厭的男人喝茶。

「這張照片裏的人是茨姬,對吧?」

「意思是惡妖的最終下場。所有人都這樣叫她。她爲了阻止肉體腐敗,在臉上貼符咒,穿着像喪服般的全黑打扮……隨身都帶着酒吞童子遺物的那把刀。」

「居然有這種過分的大人,讓高中生請客。」

「別忘了你這句話,茨姬。」

酒吞童子還在世時,跟這塊土地從不曾有任何關聯。

「哇~馨,沒想到我們兩個居然會一起來喝茶。其他客人沒有覺得我們很奇怪吧?」

對這個男人而言,這大概是他最不願回想的一件事吧。

「……」

店員仔細用濾紙一杯一杯沖泡咖啡的模樣,從這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要早點知道真紀的過往。我必須知道。

「我跟真紀都轉世到淺草。日本那麼大,偏偏兩人都來到淺草。而且你也在淺草。」

這件事很重要嗎?居然還連講兩次,真是個奇怪的叔叔。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一點跟不上了。」

凜音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第六天魔王。」

「……」

這個事實,也是我之前不知道的,但卻非常、非常重要。

摸着那個女鬼的身影。赤紅色長髮編成三股辮子,身穿宛如喪服的黑色和服,臉上還貼着寫有「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符咒。

「沒錯,就是那個信長。」

我會挑這裏當作跟阿水私下碰面的地點,是因爲這裏超出真紀的行動範圍,也由於想要儘量避開遇見熟人的機會,再加上這家店的咖啡是絕頂美味。

這意思是,茨姬就隻身一人跟那些傢伙戰鬥個不停嗎?

阿水嘆了一口氣,又啜飲一口咖啡。

那張黑白照片,是上個月跟波羅的·梅洛交手時拿到的。

我的愛刀也是其中之一,取名爲「外道丸」。這是酒吞童子小時候的暱稱。

「被譽爲最後的陰陽師、大名鼎鼎的土御門晴雄殺了她。在淺草的『狹間』裏。」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照片上。

「這張照片大概是茨姬大人身亡不久前拍的,因爲她是在淺草過世的。」

一想到這是死前不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看起來又顯得略爲不同了。

「茨姬,她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呢?」

但我一直都明白,他身爲茨姬的眷屬,會有這種心情也是理所當然。

有件小疑問,也終於獲得解答。

淺草確實有許多古老的狹間,但是其中的哪一個呢?

「也罷,好呀。看在美味咖啡的分上,我就告訴你吧。我也一直想找時間整理一下,畢竟她的歷史可是非常、非常長呢。」

隻身一人……

「所以我纔會來問你,我所不知道的,茨姬的事……拜託,水連,告訴我。」

這隻外表看起來很可疑的水蛇,也對這杯咖啡極爲滿意,好半晌都沉醉在其風味中。但等他將咖啡杯放回盤子上,便立刻推了推眼鏡,開口問我:

赫赫有名的大妖怪,一口氣全部出現了。

水屑的部下金華貓故意掉在地上的。

然後,我們就像在互道「你也辛苦了」似地,啜飲了一口咖啡。

「日本歷史中學過的?」

我在桌下的手,緊握成拳頭。

「所以呢,你少見地找我來這種地方,到底是有什麼事?不過,我大概也猜得到啦。」

「大江山狹間之國滅亡後的事,我什麼都不曉得。除了茨姬爲了尋找酒吞童子的首級,投身於漫長戰役這件事以外,什麼都……」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某樣東西,放到桌上。

「關於這個……」

我微微抬起垂落在照片上的視線。

「那纔不妙吧。那真的不太妙。」

「哎呀,真教人懷念……」

阿水微微垂下視線。

酒吞童子死後,茨姬經歷的一切。

我朝阿水深深地低下頭。

「我知道。我其實……也覺得自己該早點發現纔對。但真紀好像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我纔想說不要追問,等她自己願意告訴我。可是……現在或許已經不是能講這種話的時候了。」

陰陽寮內部對於新時代該有的型態也起了內鬨,分裂成好幾個派系,鬥個沒完。茨姬認爲這場混亂是得知酒吞童子首級所在地的最後機會,便來到這塊土地……

之前在京都看見的,酒吞童子身亡時的最後畫面……

現在要得知茨姬的歷史,只能靠這個男人了。

「其他還有水屑陣營的金華貓、渴望名聲超越酒吞童子的大嶽丸、江戶幕府在暗地裏餵養的亡靈骷髏、希冀復活的道摩法師惡靈,全都在搜索酒吞童子的首級。茨姬大人對戰過的大妖怪,多到數不清。」

「你看一下這張照片。」

〈裏章〉馨讓阿水看照片

「對。只是在妖怪界,要叫第六天魔王纔對啦。」

「我也要養真紀呀。」

「是你自己說要請客的吧。再說,我家裏還養着兩個食客。」

「真紀之前一直沒跟我說實話。她說茨姬是在爲酒吞童子報仇時,遭髭切砍斷手臂而死,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傢伙一直活到明治時代,還變成了惡妖。」

不過令阿水停頓片刻的,並非這件事。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那個男人是安倍晴明。」

「什麼?」

我忍不住張大雙眼。在遙遠記憶的另一端閃過的是,手持扇子半掩着臉,只有那雙銳利目光一直盯着這裏,身穿狩衣裝束的金髮陰陽師。

「晴明施展名爲泰山府君祭的禁術,也轉世到那個時代,以『土御門晴雄』的身份降伏了大魔緣茨木童子。」

安倍晴明。

土御門晴雄。

還有,在現代名叫葉冬夜的男人。

如果阿水說的是真的,就代表那個男人多次反覆轉世,跟我和真紀的命運牽連在一起。

到底是爲什麼?

那傢伙的目的如果是要降伏茨木童子,那他早就達成目的了纔對呀。

然而,爲什麼那傢伙這輩子也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是在監視我們嗎?

「我也猜不透理由是什麼。但水屑也好,安倍晴明也好,應該從千年前起,就是爲了某種目的而展開所有行動。」

「嗯,或許就是你說的這樣,他們心中有我們也不曉得的目的。」

這一點就算親自詢問本人,他們也不會透露半分吧……

只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晴明出現在我們眼前時,真紀那震驚又慌張的反應。

兩人之間我無從理解的微妙氣氛。

大概就是由於他們曾在淺草賭命對戰過,才形成的吧。

儘管如此,過去他也不曾勉強茨姬接受自己的心情,或是奢求回報……

『我笑……你呀,雖然是我跟你媽生的,腦中卻只有女朋友耶。』

『呵呵,我曉得了。』

喪禮已經結束了,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會剛好落在五月初的黃金週連假,對方請擁有監護權的爸爸來問我能不能去一趟。

揮別阿水,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完工後,我猶豫着不曉得要買什麼食物回家。

「爸,你笑什麼呀?」

阿水拍着大腿笑了起來。

爸爸說外公因病過世了,消息是媽媽那邊的親戚聯絡他的。

實在太過出乎意料,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爸爸卻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一定要保護真紀。可是……」

「……話說爸爸,你最近好嗎?」

不過我開始認爲,這個提議或許真的不壞。

『馨,最近好嗎?』

「哈哈,就算他很難搞,也是我的弟弟眷屬呀。雖然剛遇見時,他真的是個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小鬼沒錯。一回過神來,就長成銀髮美男子了呀。」

今天瞞着真紀,背地裏向阿水打聽有關大魔緣茨木童子的往事。

「……」

「什、什麼女朋友,還不——」

聽到他的死訊,雖然有點震驚,可是由於一直滿疏遠的,我連一丁點悲傷的感覺都沒有。外公,對不起……

「喔,電話。」

「原來如此,你的想法我明白了,凜音的事我也會多留意。」

「……外公?」

「除了茨姬大人,能夠證明這件事的還有我、虎和熊,甚至影兒跟木羅羅也是。只有凜可能到現在還沒認同你,但總而言之,你有很多夥伴,而且都聚集在淺草這裏,你可別忘了。」

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做。除了在衝着我們來的威脅逼近眼前時出手防衛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呢?更別提我連我自己的「謊言」是什麼,都還不曉得呢。

「我好驚訝喔。以前都不曉得你們感情有這麼好。」

爲了讓茨姬過得幸福,他盡心守護一切,不光是茨姬本人而已,還包括了圍繞在她身邊的環境、人物。肯定,我也算在裏頭。

阿水突然露出透着一絲憂傷的苦笑,接着……

「咦?」

「凜音怎麼了嗎?」

「嗯,說的也是。那我還是帶真紀一起去好了。」

「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菁英眷屬我、小鬼頭影兒,還有像媽媽一樣傾注關愛的木羅羅相比,只有他不同。因此,雖然他不太聽茨姬大人的話,但行動時總是替她着想。做出惹人厭的舉動,或那些會弄髒自己的手、痛苦的事,他都會搶第一個去做。不過他並不打算讓茨姬知道。千年前就是如此,現在也不曾改變。真可憐,明明那份心情一定無法獲得回報的。」

我不會說我不曉得那個男人所懷抱的心情。

畢竟凜音也曾經讓我明白非常重要的事。

爸爸是撞到腦袋了嗎……

「哈哈哈,說什麼傻話~」

發現手機響了,就從包包裏掏出手機。咦?有好幾通未接來電?

「這一點我不確定,但不能不提防。而就算我們提防着,資訊不足根本沒辦法擬定對策。沒錯……資訊不足這一點是最棘手的。」

我不知道這層關係,還懷疑真紀。

因此,他所擔心的事,我也願意分擔。

『我說呀,平常也不太有機會去九州,機會難得,不如你就帶茨木一起去好了。鄉下很不錯喔,旅費我也幫你們出。』

我一點都不明白,她心中憎恨的火焰所代表的意義。

話說回來,茨姬會變成惡妖,一心報仇、追尋酒吞童子首級的下落,源頭就出在我身上。

「……來真的嗎?嗯,我曉得呀。」

我心裏總覺得有罪惡感,便去位在雷門街上、名叫虎軒淺草的熱門煎餃店,外帶了兩人份招牌菜色的香蕉煎餃。每個煎餃的體積都相當大,形狀又長得像香蕉,一直到前陣子,真紀好像都還以爲裏面真的有包香蕉。

「不要講這種沒志氣的話啦,馨。雖然由我來講也是滿奇怪的,但你只要按照原本的模樣,一直陪在真紀的身旁就夠了。不可以迷失自我,拋下她喔。我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你的意思是除了水屑跟晴明以外,其他大妖怪也會展開行動嗎?」

『那當然是因爲你一直受人家照顧呀。兒子未來的老婆,怎麼能不好好愛屋及烏一下。』

如果她現在仍置身於那些業報之中,那我想要將糾纏住她的一切,一個、一個解開。

「反正這件事就這樣啦,你要跟媽媽家的人說清楚喔。」

最近真紀的周遭不太平靜,就算眷屬們都在,但我還是……

這個男人原本也曾是覬覦茨姬性命、絲毫不能信賴的妖怪,但現在卻是茨姬的長男眷屬,比任何人都爲她着想。

那個小鬼頭,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吸血鬼一族最後的倖存者,那雙黯淡的目光彷彿在訴說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一般。即使來到大江山,他也好一陣子沒辦法融入環境。

「……啊?」

「夫婦應該要是最瞭解彼此的人,結果我比誰都不清楚真紀的事。有時候這讓我覺得很慚愧……我真的是酒吞童子嗎?當然我應該真的是沒錯,可是偶爾也會突然懷疑起來。我真的曾經是一位就連死後,都能讓爲數衆多的妖怪追尋不已,了不起的存在嗎?茨姬才更符合大妖怪的名聲吧。」

「……」

「雖然晴明跟水屑都令我不太放心,但對水屑,我們這邊已經有在防備了,而晴明那裏也有鵺大人在。最讓我擔心的還是,過去結下的樑子跟仇恨,會不會報應在現在的真紀身上。」

外公愛好閱讀,沉默寡言,但印象中每次我去玩時,他都會給我果汁、日式甜饅頭跟零用錢,偶爾還會跟幾個孫子一起玩撲克牌。

「正因如此,我才擔心。不曉得他現在在想些什麼?正在做些什麼?希望他沒做些會自取滅亡的事纔好……」

爸爸居然提出這麼驚人的方案。

「畢竟只有他是來真的。嗯,我想酒吞童子大人不可能不曉得,所以纔講出來。」

「這樣呀,外公過世了呀……」

這隻水蛇難得會講好聽話。

這一年來,我跟她既沒碰面,也從來沒有聯絡。

就如同守護着她的生命一般,也不願她因任何事而難過,不捨她失去重要的人。

提到他的名字,阿水錶情轉爲凝重,雙手在胸前交叉,低聲說道:

「爸?」

『嗯,我知道啦。我也不想讓茨木待得不自在。』

正當我想快點回去,走在商店街上的時候。

要把真紀一個人丟在淺草,我不放心。

大概是因爲我欲言又止的,爸爸有所察覺,便說:

『那個呀,你記得外公嗎?』

「……這倒是,一開始我也只覺得他是個小鬼頭。」

「可是……這又不關真紀的事,她肯定不會想去鄉下的法會啦。話說起來,你爲什麼突然提出這麼優惠的方案……原來你是這種人嗎?」

『我嗎?我呀,嗯,還過得去囉。』

這男人看起來吊兒郎當,但這種細微之處倒是想得非常周全。他好像自封菁英眷屬,不過他身爲一位眷屬,確實擁有穩如盤石的信念。

「我知道了,我要想一下,不過……」

「你……真的是,考慮得很周全耶。」

正因如此,即使他偶爾會惹人生氣,我仍舊十分信任他,會像這樣私下來問他話。簡而言之,仰賴着他。

對耶。去那裏,也就代表着會遇到媽媽。

「只有那孩子,我有點擔心。」

阿水說這些話時,向我展露比平常更加可靠的笑容。

媽媽的老家在九州的大分縣,位在超級偏僻鄉下的深山裏。

「嗯,好是好啦,不過……是有什麼大事嗎?你打了好多通電話給我。」

「對了,既然提到凜,有件事我要先講在前頭……」

我慌忙接起電話,耳裏傳來爸爸熟悉的聲音。

「凜音?」

不對,已經是女朋友了,貨真價實的女朋友。

「關根的燒賣嗎?嗯,還是買虎軒的香蕉煎餃好了,之前真紀好像說過她想喫。」

我忍不住「唉」地嘆了口氣,扯開嘴角嘲笑自己的無能爲力。

「從以前開始,他只要碰到茨姬大人的事,就會不顧一切,連危險的地方也能滿不在乎地跑去。」

我清了清喉嚨,想要隨口矇混過去。

「而且,如果凜出了什麼事,真紀會傷心吧?我的想法是,至少在你們夫婦倆活着的期間,我們眷屬也必須要好好活着呢。」

「剛剛說過啦,我可是菁英眷屬。」

千年前,眷屬裏頭,只有凜音的年紀比茨姬還小。

我想起某件應該會讓真紀高興的事。這樣說起來,在那邊的鄉下,有一種東京很難喫到的特殊食物……

我很驚訝,居然是住在遠處的爸爸打電話來。

阿水說這些話的語氣很輕鬆,但我明白他是打從心底盼望真紀能過得幸福。

『你現在是準考生,他們也有說不用勉強沒關係。只是,外公快去世前好像有提到想看看你,畢竟你是長孫嘛。如果你想去,我是覺得沒關係,見到你媽也……』

對阿水而言,凜音是他的弟弟眷屬。

真的,這一點也正如阿水所言。

小學畢業之前,我也去過那裏幾次,不過後來就再也沒去過了。

「你就是酒吞童子大人。是茨姬大人深愛無比,令人憎恨的男人……妖怪之王。」

「阿水,你……」

確實他,只有他,跟茨姬的其他眷屬略有不同。

「如果你有考慮再婚,不用顧慮我喔。」

『……真是的,你還是這副德性耶。』

爸爸又在電話另一頭低聲笑了起來。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跟爸爸連這種閒聊都不曾有過。

是大家分開以後纔開始的吧?偶爾爸爸會打電話來問一下我的情況。是雙方都有些餘裕了嗎?好像……終於開始能有一些像是父子的對話了。

『晚安啦,馨。』

「嗯,爸,你也是。」

不過,那之後媽媽過得如何,我完全不曉得。

一方面是因爲監護權在爸爸手上,但也是由於她完全沒有要跟我聯繫的意思。

我依然緊握剛纔跟爸爸講電話的手機,凝視着旁邊咖啡廳窗戶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她討厭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連妖怪都看得見、彷彿有所覺悟的這雙眼睛,媽媽很討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到底是什麼那樣惹她嫌呢?

每次她都怒吼着「我討厭你的眼睛」,或是喊着「不要看我」。

「她現在還是討厭我嗎?」

下次的法會就會碰頭。彼此肯定都避不開。

我該拿什麼態度去面對媽媽纔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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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4. 04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5. 05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6. 06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7. 07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8. 08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9. 09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10. 10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11. 11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12. 12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13. 13後記

第二卷淺草鬼妻日記 2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4. 04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5. 05第三章 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
  6. 06第四章 發現河童了嗎?
  7. 07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
  8. 08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
  9. 09第七章 夏日盡頭的流星
  10. 10第九章 滿是河童S彩的學園祭(下)
  11. 11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
  12. 12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13. 13後記

第三卷淺草鬼妻日記 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3. 03第二章 熊與虎
  4. 04第三章 黃昏時分的河童樂園
  5. 05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6. 06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
  7. 07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8. 08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9. 09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
  10. 10第九章 夫妻再次墜入愛河
  11. 11後記

第四卷淺草鬼妻日記 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冬夜
  4. 04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5. 05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6. 06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
  7. 07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8. 08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9. 09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10. 10後記

第五卷淺草鬼妻日記 5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4. 04第二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下)
  5. 05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6. 06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7. 07第五章 淺草七福神(上)
  8. 08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9. 09第七章 落幕在白SQ人節
  10. 10後記

第六卷淺草鬼妻日記 6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大事件揭開序幕
  4. 04第二章 橫濱中華街「月華棲」
  5. 05第三章 郵輪晚宴(上)
  6. 06第四章 郵輪晚宴(下)
  7. 07第五章 寶島拍賣會
  8. 08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
  9. 09第七章 馨救出灰島大和
  10. 10第九章 歸處
  11. 11後記

第七卷淺草鬼妻日記 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新學期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4. 04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5. 05第四章 傳說的祕境(三)
  6. 06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
  7. 07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8. 08第七章 傳說的後續
  9. 09〈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10. 10後記

第八卷淺草鬼妻日記 8 妖怪夫婦與吸血鬼共舞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三社祭
  4. 04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5. 05第三章 白銀貴公子
  6. 06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7. 07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8. 08第六章 在祕密花園的決鬥
  9. 09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10. 10第八章 旭日初昇

第九卷淺草鬼妻日記 9 妖怪夫婦在地獄盡頭等你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4. 04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5. 05第三章 閻羅王
  6. 06第四章 獄卒生活
  7. 07第五章 淨玻璃鏡
  8. 08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9. 09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10. 10第八章 英雄歸來
  11. 11後記

第十卷淺草鬼妻日記 10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4. 04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5. 05第三章 你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
  6. 06第四章 濫用權力
  7. 07第五章 茨姬留下的足跡
  8. 08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9. 09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10. 10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11. 11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第十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1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
  3. 03第一章 大魔緣玉藻前
  4. 04第二章 雷光
  5. 05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6. 06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7. 07第五章 夏季入學考戰爭
  8. 08第六章 抉擇之秋
  9. 09第七章 於冬季歸來的人
  10. 10最終章 妖怪夫婦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11. 11番外篇【一】未來,勇敢面對詛咒。
  12. 12番外篇【二】未來,吹起新開始的風。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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