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拒绝飞翔的鸟、无法飞翔的鸟

暑假前的某个闷热夜晚。

刚张罗好晚饭，正在三坪的起居室暂时休息时。

「咿喔──咿喔──」

伴随着奇特叫声，名为月鸫的妖怪雏鸟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笨拙地摔落在电视机前的四脚桌上。

白白胖胖的体型，看起来就像是在麻糬表面黏上一个鸟嘴。

啊，又在猛吃雷门米香了。

「喂，我讲过不能把大块的一口吞下去吧，要是卡在喉咙很危险，而且……你最近圆滚滚的喔，真的像团麻糬一样。」

「咿喔～～？」

「少装无辜。给我听好，今天只能吃这些碎掉的了。」

我将视线从电视节目移开，拿起一块他喜欢的雷门米香捏碎。

月鸫雏鸟听话地开始啄食那些碎屑。

「呼──」

我再度将目光拉回原本在看的节目上。

那是固定在傍晚播出，介绍野生动物生态的轻松性质纪录片节目。

今天的主角是南极的帝王企鹅。特征是毛茸茸灰色羽毛的企鹅宝宝，在企鹅爸爸旁边摇摇晃晃地走着。

「哦，他说帝王企鹅孵蛋的过程是全世界最艰辛的。在企鹅妈妈找食物回来的期间，企鹅爸爸是在绝食状态下持续用身体替蛋保暖喔。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冰原里，真是了不起，就是所谓的育儿爸爸吧。」

月鸫雏鸟似乎是对企鹅们的叫声有了反应，停下啄食雷门米香的动作，嘴角还黏着碎屑，呆呆地望着萤幕画面。

「好可爱～企鹅宝宝全身毛茸茸的耶～而且下半身肥嘟嘟的体型让人真想抱紧呀──当抱枕应该会很舒服。」

「咿喔──咿喔──」

「咦？什么？你说我已经有馨这个中意的抱枕了吗？嗯──但是呀，他硬邦邦的。」

「嗯，有够重。大概有之前豆藏给我的那袋红豆那么重呢。」

「我知道啦……不过最近可能真的有点胖了，胸前变得有点紧呢。」

「待会桌上要摆菜，像你这样的小东西很危险喔。啊？也没人叫你移到别人肩膀上呀。咦，太重了吧。」

「啊，分菜的小盘子也顺便拜托啰。」

我将那只小朋友抱起来，朝馨的脸前一伸。

在隔壁躺着的，没错，是帝王企鹅的雏鸟。

我打开一袋，将其中一个捏成小块后，放到企鹅宝宝前面，结果他大口咬住，直接就吞下去了。

「难道是，那只……小月鸫？」

说到浅草的美味烧卖「关根」，离我家很近，是位在新仲见世街口的知名店家。我也很喜欢这家的烧卖和肉包。

「咦，雷门米香？你真的是很爱吃这个耶。」

「啊，闭嘴，不要在耳朵旁边叫。你的叫声从以前就有扰乱别人灵力的功效啦。」

「在水桶里装水和冰块，再用电风扇对着吹好了？」

我紧紧地，将存在感、压力和重量都大幅增加的这只小鬼抱住。

「……」

「把这个装到大盘子上，待会用大调羹挖来吃。嗯，自家人嘛。」

「我们从念幼稚园时就一直在一起，换衣服不过是日常生活小事，根本没什么呀……不过，这样呀，终于。」

「嗯──肉！这个烧卖满满都是肉，不愧是关根的烧卖。冷冻烧卖价格便宜是不错啦，但这种扎实的绞肉口感和存在感强烈的厚重调味，才是老字号的味道……好吃好吃。」

另一方面，月鸫雏鸟还在馨的肩膀上，视线仍然紧紧盯着电视画面不放。他这么认真到底是在看什么呀……？

虽然也很在意馨和月鸫雏鸟的对话，但我现在得专心做韭菜煎蛋。

馨如同往常来接我出门。我一帮他开门，馨就看见我脚边的企鹅宝宝，吓了一大跳。

「馨，你回来了──暑假都还没开始，你真的是很爱工作耶。对了……」

「噗咿喔～」

这、这不是布偶。

我利用这段时间，将切成薄片、预先浸泡过水的苦瓜装到小碗里，再撒上大量柴鱼片。

我拿近脸前，嗅闻一下灵力气息，再仔细观察。

有种奇怪的感觉，该说是身旁有股奇妙的压迫感吗……？

「我回来路上去买的，可不是半价商品喔。」

「嗯？什么……这只鸟的体型原本就这么胖吗？看起来好像某个由老鼠掌控的游乐园里，吃太多焦糖爆米花肥到全身圆滚滚的麻雀一样……」

我有这种毛茸茸的灰色布偶吗？

脸色难看的馨不知何时到后头来了。

还一直催我再给多一点，结果最后他吃光了一整袋。

我伸出一只手把它拎起来，暖呼呼又软绵绵的，而且身体居然蓦地缩成一团。

啊啊，还没弄早餐。我动作迅速地捏好柴鱼梅子海苔饭团。吃完既简便我又喜欢的早餐后，再把剩下的饭团放到便当里，并摆进昨天的剩菜……

「啊啊啊，这个包装纸是关根的烧卖！」

馨买回来的烧卖，也装进微波炉专用的塑胶蒸盒再热一下，就直接摆上四脚桌的正中央，豆芽菜和海带芽的味噌汤也一起上桌。

不愧是企鹅宝宝，我给的一整只柳叶鱼，他咬都没咬就一口吞下肚了。

「你也吃点苦瓜，光是吃肉，等下变得跟这只鸟一样胖。」

「今天呀，有你喜欢的柴鱼片凉拌苦瓜、虾仁韭菜煎蛋和豆芽菜味噌汤喔。再加上关根的烧卖，就是一顿豪华晚餐呢。」

「难道你开始能够『变形』了吗？」

「啊、危险！」

对于平常总是喜欢浪费力气装酷的馨来说，这个傻愣反应算是非常失去防备呢。

「啊，馨。」

「听好啰，你要看家喔。」

讲到浅草名产，首先就是雷门米香。

而且那瞬间，他的视线移到人家的胸前……

「噗咿喔～噗咿喔～」

「喂──真纪，你起床了吗？」

烹饪要点是必须留意别将韭菜炒过头，注意煎蛋形状完整与否，并维持蓬松湿润的口感。秘密配方的蚝油香气飘散出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月鸫雏鸟意义不明地绕行电视机前的四脚桌一圈，接着在馨专用的坐垫上扑通一声坐下来。

隔天，我比平常更早醒来。

「……咦？」

但是企鹅宝宝发出了寂寞的叫声。

「……噗咿喔～」

馨「哦～」了一声，看起来还颇满意，同时用双手将雏鸟捧起，拿到窗边放下。

像绒毛布偶一样大小的帝王企鹅宝宝，实在太可爱了！

「好、好可爱……」

「是说我肚子饿了，今天吃什么？」

「企鹅宝宝就是这种身材呀，毛茸茸胖嘟嘟的，很可爱吧。」

「我知道了啦，家里应该刚好有柳叶鱼。」

用尽浑身力气站起身，东倒西歪地在旁边走来走去。

「对你来说真难得耶。而且居然买非半价的熟食回来……有发生什么好事吗？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呀？」

我将那只企鹅递给馨，似乎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更加沉重。

肩上坐着月鸫雏鸟的馨，将盛着韭菜煎蛋的大盘子拿到客厅的四脚桌上。

「你看，这是那只月鸫的雏鸟喔！今天早上起床时，就变成这样了。」

昨天我还想说他看那个纪录片节目看得好着迷呀，结果现在就变成专题介绍的帝王企鹅雏鸟的模样。

那只皇帝企鹅宝宝原本是趴睡姿势，但我再次伸手轻抚他柔软的皮毛时，他就醒了，打了个大呵欠。

我喊得太过欢天喜地，所以馨拿出冰箱固定存货的罐装可乐拉开拉环时，面露些许得意之色说明。

「什么──原来如此……他可以变成其他东西了喔。这只胖鸟稍微能够驾驭灵力了呀……但还是很胖耶。」

「咿喔～～咿喔～～」

「喂，这可以拿过去了吗？」

里面虽会放小只虾仁，但主菜只有韭菜煎蛋。这就是我们家的晚餐。

「啊啊～感觉起来会是个很舒服的抱枕……」

那东西配合着奇妙的叫声正在呼吸，温热的身躯正不安分地扭动。

光这样似乎还不够，他立刻搜寻到零食，用两只翅膀夹住，啪踏啪踏地走过来。

这只小朋友毕竟是留名青史的妖怪。特别是月鸫这种妖怪，其实隐藏着成为能变形成任何东西的大妖怪「鵺」的可能性，即使化身为他有兴趣的模样也不奇怪。

不可能带着小企鹅去学校，只好将碎冰水摆在电风扇前面，将冷风送到房间的各个角落。这就是我们家的夏季避暑大绝招。怕他会肚子饿，我打开雷门米香的袋子，放在四脚桌上头。

这是馨喜欢的菜色，最近经常出现在餐桌上，夏天不可或缺的配菜。用沙拉酱和橙醋拌着吃，口感爽脆又美味。

「什么什么？叫我抱紧你吗？」

馨打工回来时，一定都会买个东西替晚餐加菜。

馨不怀好意地偷笑，频频将筷子伸向韭菜煎蛋，我趁这时大口大口吞下烧卖，吃得比他还多。

在众多店家中，雷门旁的「常盘堂雷门米香本铺」贩售的雷门米香，口味选择丰富，是美味极品。这包是我很喜欢的，加了炼乳的牛奶花生口味。

他一注意到我，就朝这个方向靠近，不停上下拍动像手一般的小小翅膀。

「没有啦，只是突然想吃……想说你可能也想吃。哼。」

「开动。」

「你说谁硬梆梆的？」

「等一下，你在看什么啦！你现在才在意吗？平常就算我在你面前换衣服，你也根本看都不想看。」

刚刚原本有种野性的气质，一变成这副模样，突然有种惹人怜爱的卖萌感呀……

「终于什么啦！你说什么终于！」

「……咦？」

但雏鸟难得地又飞回室内，依然稳稳坐在电视机前的四脚桌上。

「噗咿喔？」

他的小脚差点就要勾到电线，我赶紧伸手从两边翅膀下将他抱起。

「要乖乖的喔。啊，不过窗户整个关死，会不会太闷热？」

「咿喔～噗咿喔～」

灵力的气息和那只雏鸟相同。

我的习惯是从最想吃的东西开始下手，立刻夹了一个烧卖，没有沾酱就直接放进嘴里。馨老是先喝味噌汤。

看到这副神情，即使是扁妖怪不眨眼的我，内心也不禁充满罪恶感，胸口阵阵刺痛。

「我开动了。」

他手中的袋子散发出极为诱人的香气，我立刻凑近瞧瞧。

馨注意到四脚桌上的月鸫，眯细眼睛观察着他的圆胖身形，用手指测量尺寸，还歪着头思索一番。雏鸟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专注地盯着电视。

企鹅宝宝肚子似乎饿了，他摸摸自己咕噜咕噜响的肚子，一味朝着我叫。

「唔、好重。企鹅宝宝根本像是压酱菜的石头。」

企鹅宝宝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口，抬头用孤单无辜的眼神望着我们。

那一整天的课，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总忍不住想着，那只企鹅宝宝现在在家里做什么呢？

那只雏鸟为什么要特意变成企鹅宝宝呢？

虽然今天并不算特别炎热，但他没有热坏了吧……？

「哦，那只月鸫变身成帝王企鹅宝宝了吗？」

在民俗学研究社社办吃午餐时，社团成员兼童年玩伴的继见由理彦听到这件事，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不过，说得也是呢。月鸫原本就很容易受到父母或主人的影响，那只雏鸟的主人是真纪，所以对于真纪观看的事物、真纪喜欢的东西，会抱有高度兴趣吧。简单来说，就是想要获得真纪的宠爱。」

你还是那么容易遭到妖怪喜爱呢。由理意味深长地说。

「明明到昨天都还没有这种征兆，比起我，他对我在吃的雷门米香还更着迷。」

「是说，几乎所有的月鸫都活不过苍白弱小的幼鸟阶段，不过一旦学会变形之术，自我意识就会开始萌芽，情感也会更容易理解喔。慢慢学习，持续磨练变形技术后，最终进化型态就是名为『鵺』的妖怪，还能学会人类的语言喔。」

「……怎么觉得好像是小婴儿一样。」

馨只是不经意吐出的这句话，由理却大大点头称是：「没错没错！」

「正是如此。是小婴儿喔。个性也会在周遭的影响下逐渐成型，简而言之，这段时期的教育会大大改变这个妖怪今后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就是所谓的三岁定终生呢。」

对于由理的谆谆建言，我鼓着塞满饭团的双颊回道：「果然是在养小孩呢……」

「可以先帮他取个名字喔。」

「名字呀……嗯──总觉得责任重大耶。」

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只企鹅宝宝的模样浮现心头。

「唔──唔──」我嘴里喃喃嘟哝，绞尽脑汁思考，然后……

「那就叫『小麻糬』好了。」

「……」

……没错，由理也和我们拥有类似的遭遇。

「咦，这个该不会是栗子羊羹的食品模型吧？」

他还顺便从厨房拿了一串香蕉，灵巧地剥好皮，大口大口吃着……

「啊，茨姬大人！午安！」

「真纪，谢谢你。我刚好一直想要一个有分量的钥匙圈。」

我们在距今大约千年前的平安时代，以妖怪身份出生，以妖怪身份死去。

由理置身事外地轻松笑着，我和馨双手合掌膜拜他。

「过去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没有亲生子，但抚养长大的妖怪和家仆不计其数。这辈子至少也得好好养大一只妖怪。」

「原来你这么爱喔……」

称为八咫乌的妖怪，名字叫做「深影」，昵称「影儿」。

馨和我分别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转世，由理则是我们的朋友，名为「鵺」的妖怪。

「少、少啰嗦啦。符合他的外观，很可爱呀。我话说在前头，馨，你可是爸爸喔。」

「影儿，拜托你不要对妖怪宝宝发出杀气，你是活了千年以上的大哥哥了吧？」

阿水一副真拿你没辙的表情，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小麻糬居然自己打开电视，专心地盯着给小朋友看的幼教节目。

尽管如此，我们转世的地点是现代日本，还只是普通至极的人类，身为过去的大妖怪也是有点颜面无光。

我伸手捏了捏小麻糬，影儿就露出一副世界末日降临的绝望表情，连站都站不稳了。

小麻糬用圆滚滚兼纯真的双眼注视着影儿，「噗咿喔」地叫了一声。

在有家人一同居住的房子里，他没办法接纳所有来投靠他的妖怪们，心情十分复杂。

「嗯──不，不是家仆，但因为种种原因所以现在由我在照顾。你看，毛茸茸胖嘟嘟的，很可爱吧？」

我窸窸窣窣地翻着包包，拿出一个东西，四角形茶色的……

「嗯，那是什么？那个灰色毛球。」

他看起来无害，但其实一直到前阵子，持续胡作非为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慢慢举起小小的翅膀指向我。

小麻糬撑着软绵绵的身体站起来，「噗咿喔噗咿喔」地叫，像叫我抱他似地用力上下拍动短小双翅。好、好可爱……

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晓得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损我。

一边用捶肩棒咚咚敲着肩膀，一边从里头的房间走出来的是，身披华丽和服外褂、形迹可疑的眼镜男。

学习能力真是好到令人讨厌，不过一开始的模仿对象果然是身旁的人呢。

馨装作完全没听见我的话，双手在胸前交叉，露出极为凝重的神情。

「你这小鬼，肥嘟嘟地瘫坐在地上看电视，还一边大口嚼香蕉，有够像下午做完家事后放松瘫软的家庭主妇。」

「真纪……你才刚刚说自己责任重大，结果取了个这么没诚意的名字，现在社会上创意奔放的奇特名字都多到被视为社会问题了耶。」

「就如你所见，是帝王企鹅的宝宝喔。不过其实是月鸫的雏鸟，名字叫做『小麻糬』。今天是第一次变身为这副模样喔。」

「噗咿喔～」

馨惊愕到脸部表情都扭曲了，由理的笑脸也爆出愤怒的青筋……

「……至少也说是外公吧。」

影儿异常躲避外界又热爱暗处，但我的称赞似乎让他很高兴，双手食指不停互戳，有些扭捏害羞的模样。

「影儿，今天也辛苦了，你有认真工作吗？」

由理忽视馨的从旁吐槽，将食品模型举高、翻过来、摸摸看。虽然钥匙圈的重量有点沉，但他似乎还满喜欢的。

「鵺前辈。」

「……噗咿喔～～」

「欸～发生什么事了～？我之前不是讲过，不要在店里吵闹吗？小影儿。」

「我家有很多上锁的房间，为了做区别而需要钥匙圈。最近那些小妖怪们待的房间，钥匙是我在保管，我想把这个栗子羊羹的钥匙圈用在上面。既然是真纪送我的东西，就算搞丢了，只要循着真纪个性激进的灵力，感觉很快就会找到……」

「这个……企鹅应该算是鸟吧，虽然不会飞。」

「喂，啰嗦耶，阿水。少在茨姬大人面前一副自以为了不起地骂我，我宰了你喔！」

影儿的左眼透出冰凉的气息。

「难……难道是茨姬大人的家仆吗？」

活了千年的平安时代Ｓ级大妖怪，是茨木童子的家仆。

「这是鸟吗？」

简单来说，遭到千年前的阴阳师或退魔师杀害了。

「……唔……这个。」

「小麻糬──我回来了──」

「为什么？」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啦，只要给他关爱，就不会养成一个恶劣妖怪。是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这个『外公』上辈子可是同类妖怪，会以『鵺前辈』的身份好好指导的喔。」

他的名字是水连。我都叫他阿水。

「阿水，你刚在里面喔。」

他是千夜汉方药局的食客兼计时员工。

走到浅草国际街那条大路，再转进小巷子走几步，就到了目的地「千夜汉方药局」。陈列着满满诡异干货瓶子的橱窗也许令许多客人怯步，但这里是懂门道的人才晓得的热门汉方药局。我也常来，于是毫不犹豫地踏进店里。

他同时跟人类和妖怪做生意，是这家千夜汉方药局的老板。

从前一世开始，我们就常在关键时刻借助由理的智慧，接受他的帮助。

「是、是这样吗……？」

所以，我马上就跟小麻糬一起离开家里。

「不对吧，我们现在只是普通人类，还是一介贫穷高中生耶。而且要我当爸爸……实在是没信心耶，毕竟这意味着要吃饭的家伙又增加一只了吧。原本是雏鸟时还能随便应付过去，可是现在该说是存在感有点太巨大呢，还是看起来很会吃呢。要是太宠他，养得跟某个人一样凶暴怎么办……」

「不可以！茨姬大人最疼爱的鸟类妖怪明明是我才对！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还长得那么可爱，就更加可恨了！」

「啊，对了，由理！期末考前你有帮我恶补英文不是吗？都靠你，我才勉强低空飞过，所以，这个是谢礼。」

即使由理这辈子转世为人类，依旧会帮助这些没有力量的妖怪，照顾他们呢。

「你的名字叫『小麻糬』喔……不喜欢吗？」

「欸，小麻糬，我们去散步吧。我正打算要去千夜汉方药局，必须要问一下阿水你的事。」

但我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放学后，我决定将照料观察帝王企鹅宝宝「小麻糬」列为社团活动内容，就先跑回家了。反正馨要打工，由理为了暑假后的学园祭，得出席冗长的委员会。

上辈子是妖怪，这一世生为人类。

现在只能帮助在浅草的妖怪们解决一些小麻烦，而我们也期望过着平稳日子，尽量活得像个一般人类。

「鵺」是月鸫在长期接受优质灵力的滋润，发生奇迹般进化才会出现的妖怪，在历史上能够确认的数量屈指可数。

「有！今天我有去外面跑腿……虽然只是去那家唐吉轲德买牛奶和砂糖。」

「什么，你说是学我的吗？不要这样说啦，我还是如花儿般娇嫩的高中女生……」

那段时期的暴戾之气已经完全散去，显现出原本坦率可爱的模样。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他就缩起双肩面露喜悦之色。但是……

都可以呀。他好像如此回答，相当随便。我搓搓他毛茸茸的肚子。

「哎呀，真纪，你来了呀，难怪影儿会这么吵。」

「没错，你知道？」

就在最近，才又刚刚再次成为我的家仆。

「爸、爸爸！」

不过他总是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家人。

他似乎看到了我抱在怀中的那个神秘生物。

抱着企鹅宝宝在浅草阔步行走的高中女生，应该只有我了吧。其实这个只是绒毛娃娃啦！一路上我的表情都像在申明这点似的……

「这句话我就当你在开玩笑好了。不过呀，馨，你刚刚该不会是用『只』来形容我了吧？还有，凶暴是在讲谁呀？」

由理有点兴奋，看来我应该挑到他有兴趣的东西了吧。

馨和由理的眼神，像是非常遗憾地看着什么东西般。

「毕竟这家伙的灵力超有魄力的呢。」

原本他是名为水蛇的妖怪，也是活了千年以上的大妖怪，但本人表示现在只是个日渐凋零、年届三十的大叔。

由理家经营浅草的老字号旅馆。目前已经没在使用的旧馆里，没有能耐化为人形、十分弱小的妖怪们聚集在其中一间房间，悄悄过活。

「啊！」

所以我和馨总是赢不了他呢。

「真是受不了耶～永远的中二小鬼，永远的反抗期……」

首先欢迎我的是，在黑色浴衣上套着白色围裙、身材纤细的男子。稍长的刘海用红色发夹固定着，右眼上戴着眼罩，但他美丽的金色左眼圆睁，喜形于色地跑到我身旁。

「我没有那么常吃啦，每周一次而已吧。」

我一踏进房间，就吓了一大跳。

我忍不住将他抱起来，用脸颊磨蹭。啊～好松软的毛～

「我觉得这个好像满适合你的，毕竟你每个礼拜都要吃三次栗子羊羹。」

「你怎么带着一个肥嘟嘟的企鹅宝宝布偶？墨田水族馆买的纪念品吗？」

「我知道。做得好像喔～我可以收下吗？」

「由理的角色是外婆。」

「喔喔……」

「哦！光是变得能够一个人外出，就是很大的进步了呀。」

身为茨木童子四家仆中的老么，影儿到今天仍是个撒娇鬼。居然会吃小麻糬的醋，真可爱……但他过于依赖主人这点，还有这副老么个性，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过去他也是茨木童子的四家仆之一。

「不是啦，这个不是布偶。而且，墨田水族馆里的不是帝王企鹅，是麦哲伦企鹅啦。」

小麻糬上下拍动翅膀，在我的臂弯中伸长身子。

阿水吓了一跳，推了推单边眼镜，将脸凑近小麻糬。

「这只小鬼，是月鸫变的。就是上次迷路跑进由理家的那只月鸫雏鸟，我有跟你说过吧？那只雏鸟的事。」

「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呀，吓我一大跳～因为是你带着，我还以为你跑去南极抓回来的呢……」

「欸，阿水，我想问你，让他吃什么都可以吗？他现在是企鹅宝宝，必须让他吃企鹅宝宝该吃的食物吗？」

「不用，既然只是变身，那什么都能吃呀。应该没必要连生活方式都完全模仿帝王企鹅啦。」

「那雷门米香和仙贝都没问题吧。小麻糬很爱，如果不能吃，他会有点可怜，」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小麻糬突然啪哒啪哒地剧烈拍动翅膀，从我怀中逃脱。

像颗球一样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就直接瘫坐在地上。使劲吃奶力气站起身后，就在药局中左摇右晃地来回走动。

阿水个性顺从的家仆蔬菜精灵们在旁边紧张盯着，替他捏把冷汗……

「不过，就算什么都能吃，喂他吃太多还是不好喔。他越是尝过好吃的东西，就会越挑食，吃太多也会变胖，你要帮他留意饮食健康喔。」

阿水不知为何讲了一堆像中医会交代的叮咛。

「最近因为过胖来开中药的人很多，不管人类或妖怪都有。」

「……这个时代连妖怪也要小心体重呀。」

「现代浅草有太多好吃的食物了，而且日本现在又超级方便的，要去哪里也都是靠电车、巴士或开车，几乎不需要走路，如果不刻意去运动，就真的几乎不太会活动到身体。我也没在运动──」

「我很瘦，比起这个快要中年发福的酒鬼，体型维持得好得多。」

「等等，影儿，你怎么可以说别人中年发福又说别人酒鬼！春季举行的台东区妖怪定期健康检查时，报告说我可是标准体型，还有很多空间……大概啦。」

「妖怪有标准体型吗？」

「有喔～根据种族、年龄和灵力值来判断。」

「为什么老是我！我已经不想再出门了！」

「那、那就……太荣幸了。」

「当然！之前我不知道他是酒吞童子大人的转世，还……攻击他。我想要弥补过错，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让茨姬大人去跑腿，这种事绝对不可以！那我去！就算是隅田川我也游过去给你们看！」

「真纪不晓得现在已经引进灵力值系统了吗？测量自身灵力，将其数值化。阴阳局要求各地工会，提出工会所属妖怪的灵力值。也就是说，对于连户籍也没有，又容易变身成其他形体的妖怪来说，是一种身份证明。灵力值基本上从出生后好像就不太会有变化了。」

「……」

影儿的手在脸前不停挥动，慌忙掏出自己的小零钱包，但里头只有三个十圆和两个一圆硬币……

「咦？」

影儿身穿黑色浴衣，脚踩木屐，这副打扮在浅草并不至于引起过分关注，但是，露在眼罩之外的金色左眼，看起来相当异于常人。

「真的吗！没问题吧？还是我也跟着去好了？」

「真纪，你等一下！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宠坏他，你从以前就对老么特别宽容。」

写着大大的「菠萝面包」的招牌跃入眼帘。这里就是原本为荞麦面店，结果巨无霸菠萝面包却意外畅销的浅草名店「花月堂」总店。

「唔咕。」

「好啦好啦，影儿不想去，那我去好了？我也想见牛御前。」

「影儿，难道你还没有吃过菠萝面包吗？」

「哼，阿水，闭嘴。你想阻止我跑腿，我就宰了你喔！」

「噗咿喔～？」

我将分成三等份的其中一块面包塞进影儿嘴里。小麻糬也早就不停左右摇晃我的膝盖，吵着要吃，所以我将他抱到大腿上，撕成小块喂他。

墨田区及台东区一带的妖怪们所应隶属的「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福利很好，每年也都会提供一次定期健康检查。而在浅草也有好些专看妖怪的医院或医师。

我是两口就解决了……

「所以呀～我是说那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阿水傻眼地摇摇头，边用捶肩棒敲自己肩膀。

其实浅草寺附近禁止边走边吃，不在店里吃，就必须找地方坐下来……

注意事项上写着，刚出炉的菠萝面包十分柔软，形状容易溃散，放凉的比较容易维持原形状，也不会结水气。

面包的美味似乎让影儿感到十分冲击，他顿时睁大单边的金色眼眸。

「嗯──那就刚出炉的一个，放凉的三个。」

「啊啊……刚出炉的菠萝面包好香。」

「……嗯，我之前有次也被几个奇怪的家伙攻击了。我会注意的，没问题。」

这里有卖刚出炉让客人立刻食用的，还有已经放凉可以让客人带回家的两种菠萝面包。

「唉喔，对了对了，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刚好有跟我订茶，所以呢，影儿，拜托你跑腿一下啰，记得顺便帮我致个意。」

浅草寺这一带十分热闹，有数不清的商店街围绕着浅草寺向外开展。往正西方延伸出去的「浅草西参道商店街」，拥有日本也难得一见的木板路。正当我们经过那里时。

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见。阿水「啊啊」了一声，察觉到我的疑惑之处。

可以在这里吃浅草寺境内购买的食物，成了能够暂时小憩的休息区。我们在那里坐下来，立刻将菠萝面包从袋中取出来。

「我是一瞬间就会吃光，每次都被馨嫌弃。不过呢，浅草有卖菠萝面包真好。」

「是呀。不过这是个人资讯，是秘密喔。就算是真纪，也不能说。」

小麻糬用右边翅膀指着某间店。

「嗯，怎么啦？小麻糬。」

和视觉上的酥脆印象相反，口感十分轻盈而柔软。

「阿水你要看店吧。」

阿水想将需要送去的袋子强迫推给影儿，但后者坚决抵抗。

「小麻糬，你想吃菠萝面包吗？」

阿水将食指摆在嘴唇上，神秘地眨了眨眼。

周遭的视线让人非常不自在。

「啊。用手指压过的地方，一下就碎掉了。因为我力气有点太大……」

我大力拍着影儿的后背，害他轻轻咳了起来。

「对喔。这边直走到底的商店街上的破烂公寓。再过不久，馨就会搬到一楼来，我有一点期待。那家伙也开始一个人生活了。搬家时影儿也要来帮忙喔。」

「不过菠萝面包就是菠萝面包喔。你看，里面的面包体……还是热呼呼的。」

影儿一脸深受感动的表情。不过对于要让我出钱这件事，似乎还是会让他感到自己相当没用。

「阿水煮的菜不是辣的，就是加了苦味药草。现在我老吃这种东西。」

阿水略为激动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另一方面，影儿则浑身发颤地不住摇头。

即使如此，现在是连妖怪都要身份证明的时代呀。

上个月的那场骚动在他心中留下罪恶感了吗？影儿一脸歉意，垂头丧气的。

在阿水过度担忧的目送下，我和影儿离开药局，转进最近的商店街。

其实，浅草最近有点变成菠萝面包的圣地了。

「阿水，你知道自己的灵力值吗？」

「啊啊，因为阿水是在中国出生的，喜欢中华料理，以妖怪来说，算特别爱吃辣呢……所以影儿是第一次吃菠萝面包呀。这个真的很好吃，对吧？」

「你不用客气喔。你是我可爱的家仆呀，平常我都把你丢给阿水照顾，偶而我也想尽尽主人的责任。话说在前头，我请客的机会相当难得喔。」

「怎、怎么可以！居然让茨姬大人买给我，这太不像话了。」

就连偏爱和菓子的我，放学时偶尔也会想要大口享用一下。外头的饼干质地又酥又脆，令人无法抗拒。

「因为你现在列入我名下扶养，而且我给你饭吃，这点小事你至少要做吧。」

表面饼干面团上显现清晰的凹凸纹路，膨胀成巨大半球体的刚出炉面包。

嗯，我也想吃。影儿的视线也紧紧盯着排在橱窗里的菠萝面包。

「嗯──关于这个，我就回答个大概。」

「对，我之前一直以魔渊的身份躲在镰仓的河里，妖怪们拿来的食物通常都是饭团、鱼、渍菜，还有酒。」

「好好好……真受不了。」

「平日傍晚的话，那边肯定没人吧？」

深入脾肺的香气在街道上飘荡开来，吸引过往行人停下脚步。实在是太罪孽深重了……

小麻糬激动地上下拍动翅膀，叫个不停。

「那年龄呢？话说回来，你记得吗？」

「好吃……」

我介入两人的争吵不休，从阿水手中俐落抽走袋子。

「影儿，结果你到底想怎样？」

「有吗？不过他之前才遭受严重攻击，搞不好伤都还没全好。」

「那个……小麻糬从刚刚就很安静耶。」

「……菠萝面包。」

放凉的三个是给牛嶋神社的牛御前的伴手礼，刚出炉的是我们自己要吃的。

「噗咿喔咿喔、噗咿喔咿喔。」

「嘿咻，抓到小麻糬了。」

最后变成我陪着影儿去跑腿，算是圆满收场。

「我知道了，那就大家一起分一个，当作先试吃伴手礼的味道如何吧。」

「哦，现在是这样呀？我一直以为灵力应该是种『用感知去体察』的东西。」

「茨姬大人的家在这附近吗？」

浅草寺境内，面向正厅右边的角落有一排石长椅。

「影儿也要吃吗？我要买好几个，就一起吃吧。」

「换句话说就是不记得嘛。」

「对。上面像是龟甲的部分烤得好香，但里头又像棉花一样松软，又不会太甜，感觉一下就能吃完。」

「……灵力值？」

来往的观光客用一种稀奇目光频频瞄向这边，那并非出于我抱着一只企鹅宝宝，而是因为在意影儿。

我立刻到店前的队伍后方排队，店员问我：「你是要马上吃吗？」

听说在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发放的书面资料上，影儿的个人资讯是写十八岁的自由工作者，不过他的外表看起来应该更小吧。

别看影儿这样，过去他对茨木童子的老公酒吞童子也是非常仰慕。

「不要高高在上地命令我！你这个臭阿水！」

「现在呢？你已经在阿水那边过一般人类的生活了吧？」

影儿用和服袖子遮住双眼，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路上小心。不要因为夏天白昼很长就晚回家喔。百鬼夜行之后，很多外头的妖怪和阴阳局的家伙似乎整天在附近转来转去，真纪，是在打探你的消息喔。」

「没事没事，馨已经恢复了，而且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今天也是干劲十足地打工去了！」

是因为面包对外国人来说也很容易接受吗？专程为此而来的观光客也相当多。

我将东倒西歪地四处走动的小麻糬从背面一把抓住。小麻糬将翅膀前端塞进嘴里，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困惑模样。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

「这只鸟……睡着了吗？」

「噗咿喔～？」

「以前是这样啦～亲身感受来估测对方的力量，现在则是更加系统化啦。」

「欸～～～～～～」

「影儿，你抱一下小麻糬。」

双手捧着菠萝面包，像小动物一般小口小口吃着，这副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瘫坐在我腿上的小麻糬，鼻子已经冒出打呼泡泡，身体不住前后摇摆了。

「好像小婴儿喔，一吃东西就立刻想睡觉。」

我将黏在小麻糬嘴边和毛茸茸肚子上的面包屑拍掉，再将他抱起来。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去牛嶋神社了吧。虽然都在浅草，但现在有些奇怪的妖怪，甚至还有奇怪的人，社会不太安宁呢。」

「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为了保护茨姬大人而奋勇战斗的！」

「不可以喔，影儿。你已经被阴阳局盯上了，必须乖一点才行。」

「啊，是……」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我拍了拍影儿略为缩起的后背。他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膝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走「言问桥」横越隔开台东区和墨田区的隅田川后，立刻就会抵达目的地牛嶋神社。从这座言问桥上，能够在毫无巨大遮蔽物的情况下，仰望高耸云端的东京晴空塔。

「你看，黄昏时的晴空塔很美吧。我很喜欢晴空塔。」

太阳下山后就会点灯的这座无线电视讯号发送塔，在夏季的此时仍是清浅的银色，像要融进天空色彩般地伫立。

「好巨大的建筑物呢。我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一大跳，差点从空中摔下来。」

「影儿，你在镰仓的河流中躲了好几百年，当然会吓一跳啰。」

「现代事物真是接二连三地令我吃惊。我是如此地被时代演进远远抛在后头，那件事之后，我终于深深体会到这点。」

影儿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凝视着昂然立于渐暗天际的银色高塔。

似乎透着几许寂寞，然而确实怀抱着小小感慨，过于纯粹的金色眼眸。

白昼漫长的夏日，现在时至傍晚，我们跑过桥面，微暖强风吹拂，让我的柔顺红发和影儿的纤细黑发在空中飘扬翻动。

「影儿，接下来才是重点喔。只要今后你走到阳光下，慢慢知道更多事物就行了喔。不管谁批评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茨姬大人。」

影儿直直地望着我，又露出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和影儿穿过三轮鸟居，在手水舍清洁过手，就在制服男生的稍后方停下脚步排队。

「啊啊，接下来是浅草寺，我得赶快去参拜才行。」

「抱歉抱歉。」

所以她到今天还是称呼我为「母亲大人」，十分仰慕我。

「学园祭是什么呢？茨姬大人。」

「呜哇，喔，不好意思，我刚刚讲了很久对吧……真是不好意思。」

「……啊，前面有人在参拜。」

栖息在隅田川的绿色生物。

应该就是指九月的明城学园学园祭吧？

「嗯、嗯，我刚刚就有留意到，神社里四处都有牛鬼在进行整修工作耶，表情都十分开朗。」

「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为了拥有悠久历史的我们明城学园ＵＭＡ研究社的名誉，无论如何请在学园祭时赐给我发表研究的机会，并让我将那个惹人厌的副会长堵得一句话也无法回嘴。请将神明的力量借给我～」

他坦率的个性从千年前就不曾改变。正因如此，这孩子居然会心怀如此深重的怨恨，引发那场大骚动，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感到不可置信，

「对了，我从刚刚就一直有点在意，母亲大人身旁这位难道……难道是八咫乌深影大人吗？」

在我怀中的小麻糬突然奋力挥舞翅膀，想要挣脱。

「你难得这么久才来看我一趟，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太过分了！」

「咦？啊……茨木！」

「啊哈哈，有吗──」

「现在不依靠男人，身为女神独自坚强地努力守护晴空塔和隅田川……这也是一种幸福。虽然吉原神社桃花不断的弁财天老是笑我……说我已经丧失女性魅力了。」

「等、等一下啊！人都来这了，不找我实在说不过去吧，母亲大人！」

「呵呵，你们夫妇感情还是这么好呢。」

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还是要问……谁呀？

气氛又变了。牛御前僵在原地，目光充满哀愁地望向远方。

「话说回来，牛御前，你居然有后代，吓我一跳。我记得你不是独身主义吗？」

「啊，我最爱了，特别是加了很多牛奶的。啊，这个菠萝面包，是上次午间综艺节目中专题介绍的厉害面包……」

关于这位牛御前的「牛御前传说」。

「鬼屋？」

过去曾是茨木童子四家仆之一的深影，和牛御前也认识。

虽然是连午间综艺节目都会定时收看的现代化女神，但在这一带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同时看到手鞠河童和牛鬼们。

她鼓起双颊，气得要命，我向她递出装有菠萝面包的袋子。

「就是这个气势。等你开始能在这里赚钱，就是足以自豪的浅草妖怪啦。」

「以母亲的立场来说，我也是有些担心你这点……」

「拿去，菠萝面包，伴手礼喔。牛御前，你喜欢面包对吧？」

「一──二──酸──木──头人。啊──？」

也是东京晴空塔的氏神。越过入口的第一座鸟居，就能够清楚地看见晴空塔。

但那些牛鬼莫名兴奋地颤抖，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咦，这个空间是怎么回事？

「你跟以前一样是个虐待狂耶。到底是像谁呀？」

「这样说起来，担任班级委员的由理也因为学园祭的关系，最近看起来很忙碌耶。」

听说这种鸟居十分少见，是在一般的鸟居两侧，分别再连结上稍微低一截的鸟居建造而成。

在源满仲这位名门世家的家中，有位历经三年三个月怀孕期间才诞生，长着牛角和牛尾巴的女儿。源满仲认为这是天谴，内心十分害怕，便打算下手杀害她，但好心的「某对妖怪夫妇」将这个女孩救走，在山林间悄悄地把她扶养长大。

遭到忽视这么久，深影看起来脸色不太和悦。

「哦──」

「我好羡慕母亲大人，居然能和像父亲大人那样专情又出色的男人再次相识相恋。我也想要那种天注定般的缘分。父亲大人是理想老公喔，他今天没有过来吗？」

当时年纪尚幼，过分活泼像个男人婆又是虐待狂的牛御前，曾经将乌鸦羽毛一根根拔下。深影不晓得是不是想起这件事，整个人相当戒备。

「母亲大人，你怎么戳人家痛处啦。我以前也曾深爱过一个男人，沉浸在爱河之中，有段不懂事的青春时代……」

「你爸爸？他正在附近的拉面店打工，结束后才会碰面。」

这里的那些牛鬼之前在合羽桥建造了一座秘密地下工厂，用极为低廉的薪水强迫隅田川的手鞠河童们如同奴隶般艰苦工作。身为和手鞠河童来往深切的女神，还有牛鬼的祖先，牛御前挺身而出，接下训练他们改过自新的重大任务。

嗯──感觉起来像是因为在过往恋情遭遇创伤而退缩。

接着就慌慌张张地频频低头道歉。

这么说起来，是牛嶋神社收留了他们呀。

「啊……牛御前。」

「就是学校里的祭典喔，也有些学校称为文化祭。会举办各种活动，让文化性社团发表平日成果……摆摊卖食物，到处去逛去吃，吵吵闹闹、偶尔脱序挨骂，因为太年轻而冲动地向根本不喜欢的对象告白之类的。」

而且手鞠河童还朝他们吐口水，轻蔑地说：「工作更俐落点。」我决定当作没看到这瞬间的霸凌场景……

「是，我知道了。」

比起我们的对话，他似乎对神社境内的手鞠河童更有兴趣。

「母亲大人，之前我的后代似乎给你添麻烦了呢。现在我在这里会好好管教，请你放心。」

换句话说，我在前世曾经从人类的魔掌中，将牛嶋神社的这位女神救出来，并视如己出地抚养她一段时间。

我将小麻糬放到地上，他左摇右晃的走路模样十分惹人怜爱，正朝着在神木底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手鞠河童们前进。不过，他想加入却不知该怎么做、傻在原地的身影有些无助……

在拜殿前方，有人正专心地祈祷。

散发出如神明般的凌厉神力，刺激着这里的牛鬼们。

后来，她想要对拯救自己性命的这块土地报恩，就以牛御前的身份，成了供奉在牛嶋神社的镇守神。

不是啦，是手鞠河童们正在神社境内的神木下玩「一二三木头人」。

要是馨在这里，肯定会立刻反驳：「只是家有母老虎啦。」

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类，并不像想攻击我的妖怪。

我们聊着学园祭的话题，将原本正要参拜这件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时节是平安时代。

令人难以置信地，他命令自己的儿子，平安时代最强的退魔师源赖光去杀害自己的女儿。遭到亲生父亲和兄长追杀、命运乖舛的她一路逃到了现在称为关东地区浅草的地方，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投身隅田川。受到隅田川众神明和妖怪们的鼎力相助，才好不容易将赖光的军队赶跑……

「不动如山……」

叫住我们的那道尖细声音，来自将浅桃色长发编成三股发辫，眼神柔和的美丽女神。是说，最先抓住目光的是那对傲人双峰就是了……

制服男生从刚刚就一直叨叨絮絮地祈祷。

那个男生脱口说出我的名字。

……ＵＭＡ研究社？他用力鞠了个躬，蓦地转向这边。

「呵呵，必须要让他们亲身体会才能明白隅田川可爱的手鞠河童遭受过的痛苦对待呀。」

……轻松搞定女神。

「……」

不过，源满仲并没有放弃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影儿，你帮我看着小麻糬，我有些话要跟牛御前聊一下。」

这个人是在寻访各地神社和寺庙吗？他快步离去。

「那个当然是严加管教、拳打脚踢，每天严格教导的结果。」

但那确实是这孩子往后必须以妖怪身份背负的一项罪孽。

老实讲，我差点就要顺口说出「回家吧」这句话了，不过……

「……不懂事的青春时代是？」

顺带一提，在刚刚那个故事中出现的「某对妖怪夫妇」，就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还有一群曾在哪儿见过的牛鬼们，神情已无暴戾之气，正在打扫或修理神社屋顶。那个不就是……在合羽桥的地下工厂，强迫手鞠河童进行违法严苛劳动的那些牛鬼吗？

「那是人类吧。茨姬大人，你认识吗？」

「好！等我在阿水的店赚到零用钱，我也要奢侈地回请茨姬大人菠萝面包！」

「影儿也跟阿水一起来玩吧，每年也都会有鬼屋喔。」

影儿见状，在旁手心冒汗地关切，小声喊：「加油呀，鸟宝宝。」

「嗯、就是……要用假扮的妖怪吓到你们这些真正的妖怪，难度相当高就是了。啊，不过也有女装大赛，那个有够好笑的喔。」

她身穿长下摆的轻薄和服，桃色羽衣，头上的牛角是显眼特征。

仔细一瞧，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只看到背影，不晓得脸长什么样子。

「噗咿喔～噗咿喔～」

原本明明是诞生成人类的孩子，却成为妖怪，即便受人瞧不起，遭到追杀，也要活下去，克服万难地活下去。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来到这块土地，现在可是镇守这一带的神明，受到世人供养，令我骄傲得不得了呢……

他刚刚是在拼命祈求什么呀？嘴里念着学园祭什么的。

顺带一提，她还有牛尾巴。

是流传在各种文献中、相当有名的传说，也成为传统戏曲「净琉璃」的题材。

「嗯～？是同校的学生，但我不认识～」

「啊，对了，牛御前，这是千夜汉方药局要给你的。都忘了你订的茶。」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牛嶋神社是人称「本所总镇守」、地位崇高的一间神社。

突然，风里飘来令人怀念的往昔香气，我们不禁将视线转向位于牛嶋神社本殿前方、知名的「三轮鸟居」。

牛御前四周的气息改变了。

「你、你现在才发现吗！」

不管怎么说，两人像是年龄差距甚大的鸟类妖怪兄弟，画面温馨得令人不禁微笑。

我从单肩书包中取出包好的茶，递给牛御前。

「啊，谢谢。母亲大人，你是特地送过来给我的吗？」

「原本阿水是叫影儿跑腿啦，但我和影儿想跟你好好聊个天。」

「……母亲大人，你都没变呢。」

牛御前收下袋子后，从拜殿侧边迅速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她命令对方「你先去泡茶」。

嗯，这个魁梧男人我好像也有印象，脸颊上有伤，长相凶恶……

「啊啊，你是工厂长！」

「嘿！辛苦了，茨木大姐！」

「……你的气质好像变很多？」

「嘿！我现在已经是牛御前大人最忠实的仆人。为了本所总镇守的牛御前大人，我这辈子都会尽心尽力守护隅田川的和平……」

「完全调教成功了耶～」

牛鬼工厂长──元太。春天时我们曾在合羽桥的地下打过一场。

那时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正在干坏事的恶质大叔，现在却展露着真诚和善的笑脸。这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牛御前在拜殿的阶梯上坐了下来，像是回想起什么非常遥远的记忆，突然这么说：

「我到现在依然十分感谢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

「……你是指千年以前的事吗？」

「呵呵，嗯，没错喔。」

牛御前用袖子掩住嘴巴，清脆地笑出声。

不过，那道微笑立刻又染上忧伤的神色。

「你们拯救了变成妖怪又差点遭父亲与兄长杀害的我，将我抚养长大。除了我之外，还提供许多无处可去的妖怪们一个容身之处，慷慨地付出无限关爱……最后还让我逃到这块土地上来。」

津场木茜的灵力紧绷起来，令人明白他的话是认真的。

「喂，快滚上车。」

「等等，你干嘛瞪我们呀。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的？」

「好啦好啦，这不是茜吗？你放学回来了呀？」

「呵呵呵。因为晴空塔有阴阳局的分部呀。茜隶属那里，我又是晴空塔的氏神。」

「没问题。我已经是人类了呀……」

我和这家伙的目光撞上，稍微沉默了片刻。

津场木茜瞥了一眼影儿的方向，又咂了一下嘴。

我轻啜一口元太端来的热茶。

牛御前气质高雅地挥手道别，牛鬼与手鞠河童们也一起目送我们。

我忍不住露出讽刺的笑容。

「不过呀，橘子头小鬼。」

这股愤慨，果然到今天还是在我内心鼓噪。

「你这人！不准对茨姬大人动粗，我宰了你喔……！」

牛御前抬头望向天空，接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不住左右晃动。

简直就像以神明身份，察觉到某种预感似的。

「母亲大人，下次请再和父亲大人一起来喔。」

「喂！」

在上次的百鬼夜行碰过面，他是阴阳局的退魔师。他背上挂着竹刀袋，但当时也带在身上﹑专门对付妖怪的刀肯定也放在里头吧？

「喔呵呵，现在时代不同了喔，母亲大人。打好各种关系是很重要的。」

那孩子虽然那么说，但真的没问题吗……？

「……嗯，牛御前大人，这是供俸的点心。」

牛御前从还是那个小小的牛公主时，就很喜欢杏桃了。

突然，风的流动……盈满神社的灵气气息改变了。

「啊，好痛！」

「啊啊？你这只混账乌鸦，你是不晓得我们已经对你格外施恩了吗？你要是敢稍微轻举妄动，我就不由分说地砍你。」

我将两只可爱的小鸟妖怪放在大腿上，用力抱紧。

「……」

「……不好意思，牛御前大人，可以跟您借一下茨木真纪和八咫乌深影吗？」

「喂，少在那边啰哩啰唆的，快点跟我走。那边那只乌鸦也一起带来喔。」

「我正在和牛御前谈话。你不要光是命令我，去向牛御前取得许可如何呀？毕竟她是关照你们单位的氏神吧？」

「……嗯，当然。毕竟你们是同等于众神……不，拥有超越众神力量的大妖怪。就算是我们也不可能预测你们的命运。」

「啧。少啰嗦。」

「我一定会补偿您。」

「不过，倒是能够想象。举例来说，要是你们在平安时代继续存活下来，肯定已经改变了现世中妖怪们的立场了吧？」

这辈子，一定要获得幸福。

只要没有忘记这个目标，应该就能自然明白自己该守护的是什么。

牛御前的话也太不可靠，我立刻就被一脚踹进停在神社前的漆黑车子。你看看，多么恶劣的态度！

牛御前「喔呵呵」地笑了，已经准备要撕破起士舒芙蕾的包装纸。

「……」

「呵呵……别开玩笑了啦，牛御前。」

影儿在我的命令之下，变成力量会遭受限制的模样，三只脚的可爱小乌鸦。

我摆出符合前大妖怪的奸诈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津场木茜似乎对我这个反应相当火大，但倒是十分坦率地转向牛御前。

「牛御前，你是神明，还会有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喔？」

「……如果我有从阴阳局活着回来的话。」

欸……究竟是对什么感到不安呢？

那家伙态度有够差。不过他倒是规规矩矩地朝着鸟居底部行个礼，再走向参道旁，先到手水舍洗手，才终于过来这里。

我们声音大了起来，影儿见状也抱着小麻糬回到这边。

……没、没办法。牛御前跟某个人好像，对于食物完全没有抵抗力。

「母亲大人，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再度出生在这个世界，又像这样相遇了。」

我心里暗想。津场木茜似乎察觉到了，「你觉得刚刚我那样很突兀吧……啧！」说完还咂了咂嘴。他自己有感觉呀。

「抱歉，母亲大人，但是……我有一点不安。」

日暮时分的天空渐渐染上夜晚的气息，空中出现闪烁的星星。黄昏结束了。

「……不安？」

可是……

「等一下，牛御前，你干嘛跟过去的敌人这么要好！」

……坐在前方座位上的津场木茜，从后照镜瞪着这边。

我好言安抚影儿。

在参道尽头，站着一个狠狠瞪着这边、打扮像小混混的少年。

「啊……那家伙。」

「什么？牛御前，你这么简单就把我们卖了？」

好香。这是……杏桃茶。

影儿对这一幕感到相当愤慨，但津场木茜也不服输地狠狠瞪回去。

「呵呵，不需要这么戒备，没问题的喔。」

「橘子头小鬼！」

「……命运，呀。」

稍长的橘发在后方整齐绑成小小一把，钮扣全开的制服衬衫下，露出写着「无敌」两字的鲜艳红色Ｔ恤。

「这是当然的呀。你是我们的宝贝女儿，我们不想失去你，无论怎样都希望你能逃离那些家伙的魔掌。」

「我只是被青桐叫过来这里的。茨木真纪，你来阴阳局一趟，我们有话要问你。」

出乎意料地，津场木茜的态度相当恭谨。

这、这落差实在太大了吧……

让我惊讶的是，牛御前认识这小子，态度一派自然。而且津场木茜也理所当然似地将点心递给牛御前。

因为就算畅聊遥远昔日或是假设性话题，也不保证就能在这辈子得到幸福。

「……阴阳局找我们去，就代表『深影』的处分已经确定了吗？」

「真是没办法呢。既然是你的希望，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虽然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有点遗憾，但你就带她们走吧。」

在这股紧绷的气氛中，只有小麻糬「噗咿喔」地叫着。刚刚一直抱着自己的人突然变成一只乌鸦，他吓了一大跳吧。

「牛、牛御前……你认识这个不良退魔师吗？」

「……」

我记得那家伙的名字是──对了，津场木茜。

「影儿，你先变成一只小乌鸦，这是命令喔。」

在各种意义上都令人感到刺眼的出场方式。

往昔就有的香气，勾起了心底怀念的情感。

「这里虽然是人类的世界『现世』，但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这一对鬼夫妇，是曾有机会能扭转历史的人物。譬如说，如果你们没有输给源赖光和安倍晴明，如果死得再晚一点点……如果你们拥有继承这道血脉、真正的『孩子』……现世或许早就成了妖怪的世界了。」

牛御前点点头，转向正站起身整理制服裙的我。

「可、可是，茨姬大人……」

谁受得了被区区人类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