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传说的后续

「时间过得好快。你们有休息到吗？」

「嗯，秋嗣舅舅，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隔天早上。

我跟馨在朝仓家门口，和这个家里的人们道别。

「馨哥哥跟真纪要回去了喔～？」

「对呀。好了，莉子，你手上那只企鹅布偶，该还给人家了。」

「欸——」

莉子嘟起嘴巴，不情不愿地将一早就紧紧抱着的小麻糬（布偶）还过来。

「小希，莉子，保重喔。」

「嗯，馨哥哥，你也是。」

「小希，我在东京等你喔。」

「……真纪。」

小希神情坚定地用力点头。

她曾经说过，想要离开这个城镇，到东京念大学。

如果她上高中以后，依然怀抱着这个梦想，等方向变得更加具体之后，她一定会到东京来吧。

总有一天，她会有勇气告诉家人自己的愿望吧。

那么，我想要成为小希在东京时能够倚赖的存在。

「那个……馨。」

雅子阿姨在道别时，有些怯意地叫住馨。

她看起来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踌躇不前，伸手将头发撩到耳后，神态扭捏不已。

在狭小的和室里，那张床带来的压迫感和突兀感真不是盖的，但确实是一套很适合木罗罗的豪华床具组。影儿好像仍旧是睡在壁橱里……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这时，要驶离天日羽、上头一个人都没有的各站都停列车来了。

「馨就麻烦你了。」

大概是月人大人跟菫婆婆特意留下来的吧……

「加油呀，一家之主。」

我一提到凛，影儿跟木罗罗就对望一眼，仿佛知道些什么。

「那是什么？」

「茨姬，欢迎回来～俺好想你喔～见不到你好寂寞～」

我也跟着行礼致意，将这份充满母爱的请托，深深烙印在心上。

接着，木罗罗脚步轻盈地拉开隔壁房间的拉门。

「哇～好好吃喔。金黄色又圆圆的，像月亮一样。」

阿姨最后对我这么说，深深低下头。

雅子阿姨直到最后一刻，都目送着馨的背影远去。

「真纪。」

馨也只应了声「喔喔」。有够冷淡的。什么喔喔啊，喔什么呀你。

「对了，我不在浅草的时候，你们有看见凛音吗？」

「咦？小麻糬抓着什么呀？」

「对了，阿水、影儿跟木罗罗，黄金周时你们都在做什么呀？」

总有一天，阿姨可以毫不犹豫地对馨说「我爱你」，而且那天想必不远了吧。我如此确信。

馨跟我回想起在福冈机场吃到的博多豚骨拉面的美妙滋味……

刚好小麻糬从馨背着的包包中探出脸来，高举着某样物体，看着它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觉得很有趣。

「嗯。我欠他一点人情，所以之前向他承诺可以答应他一个请求。」

「好的。交给我了。」

我将买回来的伴手礼一一递给木罗罗、影儿和阿水。

阿水看向远方，语气沉痛地说「要赚钱……我得赚钱」。

「找一天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好了，鬼怒川温泉从浅草不用转车就到了。」

「开学那天我在隅田川遇见他，后来就都没有再看到他了。」

另一边的影儿和木罗罗，注意力全被伴手礼吸引去了。还有，小麻糬。

「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喔，别感冒了……而且马上就是季节变化的时期。」

「凛？」

馨跟雅子阿姨。

等我们回到浅草时，已是傍晚了。

「妈，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啦。」

在那股香味的送别下，我们走出朝仓家大门，逐渐远去。

「妈，你也要保重喔。我……还会回来玩的。」

「你还多叫了一团面，汤连一滴都没有剩下。热量一定超高的。」

阿水推了推单边眼镜，盯着福冈的热门土产说「偶尔会有客人带来～」。

祈祷自家小孩平安成长的鲤鱼旗，有几面逃过被收起来的命运，在空中飘然悠游着。

「噗咿喔～」

「喂，单边眼镜变态叔叔，少做这种奇怪大叔的妄想。」

「还有，要好好珍惜真纪喔。」

再会了，传说的秘境。

阿水奔过来要抱我，但被馨拦截。

我才说完，阿水就大叫：「什么啊啊啊啊啊！」发出让我吓一大跳的奇怪声音，站起身来。

「开店呀。假日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阿水不知为何显得神气得意，而馨则是嫌弃不已。一如往常的组合。

还有一位为这个小圆饼而着迷的妖怪在。

「真纪～人家好想你～没有你在的浅草好无聊喔。啊，顺便也跟馨打个招呼，你不在我是没什么差啦。」

我跟馨先去了一趟千夜汉方药局。

影儿脸色发青地抱起小麻糬。

「那是……」

阿水这么回答后，影儿便探出身子。

最后，飘渺梦幻的菫花香气乘风飘来。

对雅子阿姨来说，那似乎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她的神情顿时一紧，看起来很想哭。

「啊，对耶对耶。好想看……真纪刚泡好澡的浴衣打扮。」

馨的回应都很冷淡，但他仍是好好望着自己的妈妈。

「奇怪大叔？馨，你居然这样批评男人的浪漫。」

「你现在要扶养两个人了耶，真的是了不起的爸爸了。」

「一跟他说你们去九州了，那家伙好像就稍微松了一口气，说那样也好。到底是有什么事呀？」

「哦～真好耶。在九州玩得这么尽兴。我们也想跟真纪一起去旅行呀。哼哼。」

这倒也是，我不曾跟眷属们一起去旅行过。

「正好两位去九州的那一天，我跟木罗罗一起去浅草比较里面的那区跑腿时，凛音出现在我们面前。」

「在福冈机场买的。在大分时，根本没时间买土产。」

没有忘记要定下这个约定。

「是，雅子阿姨。」

「啊。喂，电车来了喔。」

凛音问我的所在地？

她想说的应该是其他事情吧，但最后只讲得出一些平常的关心。

「还有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大型家具量贩店！去帮木罗罗买床。」

这种小圆饼有西洋点心的外皮，里面包裹着特色是香甜又入口即化的白豆沙馅。小麻糬咬了一口，就因它惊人的美味而「噗、噗咿喔……」地震动。

一走到大马路上，就望见杯山座落在远处，风力发电的风车转个不停，正午的白色月亮正照耀着我们。我们对天日羽的大自然合掌致意。

「咦？你们不是去大分吗？为什么土产是『博多通小圆饼』？我很爱吃这个是无所谓啦。」

语毕，我跟馨伸手拍拍阿水的后背。

「有事拜托你？」

正想说有阵强风吹来，就看到在田地另一侧的田埂上，那群落鬼轰隆隆地骑着机车，旗帜飘扬地来送我们了。真是声势浩大的送行呢。

「哇、哇啊……有屋顶的公主床耶。」

「没关系，有一天还会见面的。」

「热量只要进到我的肚子，就会被我的破坏能力侵袭，变成零卡路里。啊啊，光是想起那碗拉面，肚子就饿了。」

「然后我们有告诉他，茨姬现在在哪里。」

木罗罗抱着我说道。

只是，脑海中浮现这三个人一起去买家具的画面，让人觉得好温馨。

好不容易才交到年纪相仿的朋友呢。

但也有一种羁绊，是即便留下了伤痕，也能够重新修补才对。

「这样呀……之前他说有事要拜托我，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博多通小圆饼」这个伴手礼在福冈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东京应该也有许多人因为从九州人手中收过这个土产而知道它。

我们慌忙搭上电车，在最后，向这个城镇的象征——杯山，合掌致意。

毕竟，有一天，这里也会成为我们该回来的一个家。

木罗罗把手轻放在吃到都要掉下来的脸颊上，举起咬了一口的博多通小圆饼，眼睛里闪耀着光辉。

阿水闹起别扭。

最近都没有离开浅草这么久过，大家是想念我们了吗？言行举止都比平常来得热情。

儿子与母亲之间，至今的所有「过错」，并不是全都消解了。

「对呀～茨姬，你看你看！」

弹珠？彩色玻璃弹片？

零星可见的天泣地藏，仿佛正抬头望着那颗月亮微笑。

座敷童子千代从家里头，隔着窗户朝我们挥手。

不，不对。是跟那件羽衣拥有相同光亮的圆形石头。

因为雅子阿姨接受了馨真实的一切，而馨也原谅她了。

「对呀。我们在福冈机场还吃了地道的博多豚骨拉面喔！好好吃喔～」

跑来这个家里玩的山河童和小豆狸，舍不得跟小麻糬分开，难过地哭起来。小麻糬也从包包中探出头来，没发出声音，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简直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

小麻糬不知道从何时起紧紧握着天日羽的土产。

「你们两位去远方一趟都辛苦了。咦？小麻糬，你变胖了？什么？吃了一大堆唐扬炸鸡？太恐怖了……居然同类相残！」

「不行啦，真纪。不能欠那个男人人情！你不晓得会被他怎么样！」

「对、对呀，真纪。他搞不好会吸干你的血喔。」

连馨都有意见。这两个人到底是把凛音当成什么呀。

「啊哈哈。他虽然看起来很危险，但没有这么夸张啦。话说回来，让我活着，才可以一直帮他制造血呀。比起现在一口气吸干，从长远来看，那样还比较好吧？」

「唔、唔哇……居然会讲不过真纪。」

不过，凛音下次要何时才会出现呢。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有要归队到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迹象。

是说，他现在另有主子了。希望没做什么太危险的事情才好……

「茨姬，你不用这么担心啦。」

在众人吵嚷时，木罗罗将方糖放进自己的红茶里，手拿小汤匙搅拌着。跟惊慌失措的那些男人不同，语调沉稳地对我说道：

「凛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茨姬你的身边。只是，那家伙是咱们眷属中最年轻的，需要出去闯一闯而已。」

「……闯一闯。」

放手让孩子出去闯一闯，这个意思吗？

不愧是木罗罗，真有智慧。真的是妈妈耶。

只有馨吐槽：「你说他年轻，但他好歹也活了千年耶。」

「对了，木罗罗，听说凛骂你『装可爱的变性老太婆』喔？」

「对！没错！下次给俺遇见，绝对要把那死小鬼的嘴巴堵住吊起来打！」

不过，好像只有这一点是她的死穴。木罗罗用那张可爱的脸讲出可怕的话，气愤不已。

「对了，三社祭快到了。就算黄金周结束，也没有爬完一个山头的感觉耶，浅草五月的重头戏反倒是三社祭。」

阿水推了一下眼镜，平静下来，转换话题。

「最近他们两个的漫画，动画版刚好开播了呢。啊，对了。回家后要来看这礼拜的集数。上礼拜刚好停在关键时刻，我一直很好奇后面会怎么发展呢。你有录起来吧？」

「再来要拿土产去给阿熊跟阿虎，还有明美跟风太……组长的就明天再拿去好了。」

除了上辈子是「酒吞童子」这个身份以外，你更清晰地体认到塑造出你的血缘羁绊。这些肯定会成为你的存在意义。

「熊跟虎有说黄金周会忙翻，应该一直在赶工吧。正好吃个博多通小圆饼，休息一下。」

那道铃声，在这栋洋馆中轻盈响起。

「……谢谢公爵的这句话。」

走到家时，我抬头望着野原庄，轻声说：

我也没告诉他，我跟那个叫作来栖未来的青年见过好几次面。而且，他就是狩人雷，还拥有酒吞童子的另一个灵魂。

「所以，绝对不要迷失自己喔。」

在阿水家吃过晚饭，我们就顺着国际街走回野原庄。

如果你知道酒吞童子的转世还有另外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即使决定要忘记，这千年来，却没有一天做到。

我都一定要守护你。

馨刚跟妈妈坦承彼此心意，处在这么幸福的心境中，我没办法告诉他如此残酷的事实。

「……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耶～他们。」

「是呢。」

你去天日羽，解决你的祖先留下来的问题，知晓了自己的根。

铃……铃……

『我给你名字。那，你就叫「凛音」好了。嗯，这个谐音好。铃、凛。因为每次你来，大江山森林中树木上挂的铃铛就铃、铃地响，每次我都会想，啊啊，你又来了呢。正好，送你一个我亲手做的铃铛……当作眷属的信物。』

「影儿跟木罗罗都是第一次遇到三社祭吧？当然小麻糬也是。这是浅草具代表性的祭典，大家一起去玩吧。」

日本存在特有的吸血鬼，数量稀少的这支鬼族，打造了一个秘境，在里头过活。

伯爵夫人发出低级的笑声，而德古拉公爵似乎还想要试探我，继续追问。

「真的吗？他们那么小一只，抬得动神舆吗？」

影儿跟木罗罗似乎都非常期待。

铃……

我不是不相信他，但我还想要再多一些时间。

阿水跟馨正在认真地讨论手鞠河童的神舆。

眼前有几个选项。

对我们来说，今年的黄金周肯定难以忘怀吧。

「凛音，抱歉这次怀疑你，还把你关起来。正如你所说的，黄金周的期间，茨木真纪人真的不在浅草。当时要是我们对浅草发动奇袭，肯定无法实现我们深切的心愿，计划就失败了吧。即使你曾经是茨木童子的眷属，我们也决定相信你。」

即使那是从千年前延续至今，残酷传说的序章。

「会卖点心吗？会吧？」

我不晓得德古拉公爵是否真的相信我了。

「凛音，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呢？」

「你，是天酒馨。」

即使他不久后，就将带着真相跟刀刃来到馨的面前也一样。

「因为过去，茨木童子背叛了我。」

一角的吸血鬼「凛音」，是唯一的幸存者。

到时候，我会知道什么、遇见什么、选择什么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已失传的传说。

像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子，去念短大，找工作，跟馨结婚，在浅草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还有另一个选项——津场木茜邀我加入阴阳局。选了这条路，明年我就不在浅草了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淡然地回答伯爵夫人，将刀从刀鞘拔了一截出来，从刀身侧面上倒映的自己，确认眼睛的颜色后，再度将刀收进刀鞘里。

不要动摇。不要怀疑。

那并非是由人类转变成鬼的存在，而是由吸血鬼的双亲生下的，吸血过活的妖怪一族。

「听说手鞠河童还会搭盖自己的神舆喔～」

明明我们应该彼此理解，重新坠入爱河了才是，但仍有许多事情，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我早已决定要忘记的过去，德古拉公爵。」

「没错。是废话喔。你是雅子阿姨生的，名叫天酒馨，独一无二的男孩子。」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里章〉凛音，铃声响彻空中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啦。」

凛音，是她送我的名字。

「听说负责抬的是在他们手下工作的牛鬼。」

最近准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整个浅草都忙碌躁动着，我的心也有些难以平静。

我又对馨说谎了。

但至少，通过了第一关。

「哇——跟茨姬大人一起去祭典——」

「那个……馨……」

啊啊，她给我的那个铃响了。

「明年的黄金周会是怎么样呢？」

我捡起眼前横躺在地上的两把刀。

我所爱的人，也是天酒馨。

我没告诉他津场木茜问我要不要加入阴阳局。

一个是留在这里，按照原先的计划生活。

戴着铁面具的吸血鬼——德古拉公爵打开关着我的牢房，把我的刀丢进来。

没有，我绝对不会忘记。

「只是话说回来，居然背叛过去曾经追随的主人，你这男人也真是罪孽深重耶。凛音，当时真的发生了这么过分的事吗？」

「没什么啦。只是想说，最近骚动频频发生，不晓得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多久而已。特别是我，居住地点也曝光了。」

○

如果你知道我还有事情瞒着你，应该会骂我吧。

他丢进来的那把刀，刀柄上系着她送给我的铃铛。

「明美有说过要跟公司同事一起去热海旅行。风太之前唉声叹气地抱怨，每天都得在老家荞麦面店工作。组长的话，应该跟平常一样吧。」

说到浅草人潮挤翻天的日子，那就是浅草三社祭、隅田川花火大会跟浅草寺的新年参拜了。

「是的。那不用说。憎恨到侵蚀身体的程度。」

后来她就一直叫我凛音，有时也会唤我凛。

甚至，还有我的过去。酒吞童子死后，我身为大魔缘茨木童子的事也……

「过黄金周的方式，大家也都不一样呢。」

没错。直到遭人类赶尽杀绝的千年前，都是存在的。

即使另一人走过多么残酷的人生，多么需要救赎，是个教人极为心痛的男孩子也一样。

「啊？什么？真纪，你说这什么废话。」

没错。

「不过真是教人惊讶耶，凛音。你居然会是那个茨木童子的眷属。」

馨露出不解的神情。

「明年，我还会在这里吗？」

没错。阿熊跟阿虎的漫画，现在电视刚好正在播动画版。

铃。铃声又再度响起。无人知晓、专属于我的声音。

其中最为热烈的三社祭，就快要展开了。

「……真纪？」

只是，馨说大分的乡下绝对不会播映，所以出门前就事先预约录影了。

「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白天也可以在外面晃。原本还以为日本的吸血鬼是奇特的种族呢。不过……原来如此呀。」

「……」

可是，我还说不出口。

伯爵夫人满意地伸出手。

「那么，立誓的吻。」

因此我涂上虚伪的忠诚，朝着渴求她的「鲜血」跟「惨叫」的对象跪下，亲吻那只手。

「我在此向两位宣示忠诚。我一定会把那个小姑娘献给赤血兄弟。」

即使我这一身沾满血污，即使我做出背叛你的事。

我也一定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