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我名叫水屑，煩請各位記住我的名字。」

九尾狐水屑。

她在京都差點被源賴光處死時，酒吞童子率領大江山妖怪將她救了出來。

這個女人來到大江山時，我內心浮現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臉上掛着像是連小蟲都不忍殺害的美麗笑容，但完全摸不透內心深處到底在想些什麼，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女狐狸。

甚至就連那個深影也曾說過，他看不穿那隻女狐的內心。

而且這女人身上傳來的血腥味，數量超過數萬條生命……

但酒吞童子絲毫不懷疑她，甚至因爲重視水屑額頭上那顆殺生石的力量，還讓她當上大江山的幹部。

無論是茨木童子、虎熊姐弟、生島童子、木羅羅或深影，都一如往常地接納她成爲大江山的一員，將她視如夥伴。

無論是何種妖怪，只要你無處可去，這裏就會接納你。

那是大江山妖怪的信條，也是這個國度的驕傲。

或許只有水連是唯一跟我同樣察覺這女的不對勁。

那傢伙雖然表面上仍舊笑咪咪的，但在我眼裏看來，他從未對水屑放鬆戒備。

儘管如此，我們不能在臺面上提出質疑，把她攆走。

每個妖怪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不堪回首的過去，或者是內心潛伏的邪惡暗影。

在狹間之國，這些暗影由君王及女王以壓倒性的強大力量抑制、統合。

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兩人總會有辦法解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我們心中都以此爲傲。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珍視的夥伴、我深愛的那個人她所深愛的人，居然會離開這個世界。

我並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我想也沒想就要衝過去。

＊

過去我也曾好幾度陷入絕望，然而遠比當時更加深重的傷痛鋪天蓋地襲捲而來。

這個時代的敵人，是渴望酒吞童子首級的織田信長。

不可能。

酒吞童子的首級——

他們計劃要召喚偉大陰陽師蘆屋道滿的靈魂。這個計劃的目的，正是要利用酒吞童子的首級來操弄他的魂魄。

在那之後，茨姬墮落成了惡妖，誓言向那夥人復仇。

接着，歷經幕府末期，時序來到明治——

還有隱身在幕後的安倍晴明。

那女人擁有一種駭人的特殊能力，她的尾巴有幾根，就能夠重生幾次。

這份感情對妖怪而言，正是妖怪最大的力量來源。

即使我並沒有從烈焰中救出她的力量。

我跟那傢伙爲什麼會執着於茨姬至此呢？

茨姬爲愛發狂、爲愛沉淪，爲了那份愛，過度消耗自己的身體，持續戰鬥不懈。

那個男人知曉妖怪的存在，計劃要埋葬這個世上所有的妖怪。

爲了尋找酒吞童子的首級，她屢屢與水屑及她的手下陷入激戰，並跟其他衆多大妖怪一決勝負，次數多得數不清。

化成惡妖的茨姬，僅以憎恨爲糧，殺了一個又一個仇人。

後來有一天，我們聽說水屑正在尋找酒吞童子的首級。

茨姬和陰陽寮最後一位陰陽師土御門晴雄陷入激戰，以落敗告終。

爲什麼？就因爲她是鬼嗎？

她全身遭業火無情地焚燒着。

那個人的離去，讓原本溫柔無比的茨姬，甚至墮落爲惡妖。

這些舉動全是出於我跟水連單方面想要爲她傾盡所有的心意。

但茨姬再也不曾收我們爲眷屬，也不再命令我們做任何事。

「接下來是我的戰役，你們絕對不準追來。」

這種傳聞四處流竄，每個大妖怪都渴望能率先找到首級。

不過在他死於本能寺之變、以人類身份終結生命之後，那男人化成名爲「第六天魔王」的妖怪，成爲威脅茨姬的存在。

源賴光和他的四大天王。

不可能，不可能。

只要能得到首級，就能統治現世的所有妖怪，甚至掌管這個世界。

只有我跟水連捨不得離開茨姬身邊，無論天涯海角都如影隨形地跟着，暗中協助她的復仇大願。

水屑背叛了我們。

動力不光是來自身爲眷屬的忠誠，還有內心對她不滅的愛意。

不曉得奔赴黃泉的茨姬是否有聽見那句話？

她的人生，居然結束在無止盡的絕望與痛苦中。

無論怎麼拼命都找不回酒吞童子的首級。

終於，一切都化爲灰燼。

但是人類逼她走上墮落之道的呀。

就算茨姬把她找出來殺了，她又會再次重生。

深影帶着木羅羅的嫩芽消失在天際，他肯定不忍心再多看一眼變成那副樣貌的茨姬吧。

只是想要奪回人類拿走的酒吞童子的首級而已。

就因爲她墮落成惡妖嗎？

她是個既悲傷又美麗，傻氣的人。

「不行！凜。」

平安時代終結，戰亂紛傳的年代。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手握亡夫酒吞童子的愛刀，從此過着一心替亡者報仇的生活。

「茨姬，你放心。在往後的時代一定還能相逢，一定會再次相見的。」

她的願望明明如此微小，多年來卻怎麼也找不到酒吞童子的首級，還敗給安倍晴明的轉世，全身浴火而死。

「茨姬……」

我們潛伏在暗處保護她，偶爾與她並肩作戰。

妖怪的愛有多恐怖，不管是從茨姬身上，或從我們身上，皆不難看出來。

身旁與我一同守望茨姬最後一場戰役的水連，出聲制止。

爲此，她硬是斬斷與我們這些眷屬的契約和羈絆。

酒吞童子沒有頭顱的身驅。

她的戰鬥，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

下一個敵人，是在暗地裏聽從江戶幕府的大骷髏。

「這就是墮落至被稱爲大魔緣的茨姬，臨終的時刻了。」

「我一定會讓你再次見到那個男人。一定……」

就因爲她是妖怪嗎？

茨姬無法容許這件事發生。她一絲一毫都無法容忍酒吞童子的首級被當作一統天下的道具。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的茨姬在烈火中燃燒。

那幅光景直到現在都還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茨姬那麼溫柔，又那麼美麗，等待她的怎會是如此殘酷的結局？

茨姬化成的白灰在空中飄蕩、飛舞。

如同白雪般慢慢飄落地面、堆積。

在這場戰役中，茨姬肉體的壽命肯定大幅縮短了。她明白自己大限將至，但這時收到首級所在之處的假情報，她便又奮不顧身地爲奪回亡夫的首級投身戰鬥，卻依然一無所獲。

但他的神情深深懊悔，直直凝望着烈焰吞噬自己最愛的鬼，極力剋制着。剋制着想要奔過去的衝動，渾身都不停發顫。

水屑還活着。

淺草，雷門前。

茨姬失去右臂那次，水連替她處理傷口時，就是我趕跑那些趁隙而入的威脅。

傳聞江戶幕府與陰陽寮的陰陽師聯手研究降靈術。

茨姬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愛着酒吞童子而已。

那個男人說這句話的語調不同於以往，顯得十分感傷。

愛。正是出於對那個男人的深愛。

這樣下去、這樣下去，茨姬會……

她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項計劃的存在，證明了酒吞童子的首級藏在幕府手中。

土御門晴雄身負致命傷，卻依然拖着身子往烈焰走去。

茨姬爲了搶回首級、破壞他們的計劃，這次戰鬥的對手換成幕府。我和水連也加入戰局。

茨姬的肉體消耗早已超出她所能負荷的極限。

即使復仇結束，茨姬的戰鬥仍未告終。

我並不認爲這是輕浮的無聊感情。

「茨姬！」

殺了一個，再一個。

燃燒自我直到成爲灰燼，這般深愛一個男人的茨姬，在我眼裏顯得美麗絕倫。

源賴光趁隙率領朝廷軍隊大舉攻陷大江山。

她的身體早已到達極限，一直看起來那麼辛苦、那麼疼痛，我都不忍再看。

儘管戰亂之世到了盡頭，茨姬的戰鬥依舊無法結束。

她賭上最後一把遠赴的地點，正是當時在日本屈指可數的大城市「淺草」。

終於，結束了，茨姬那條漫長無比的復仇旅途。

但我也稍稍鬆一口氣。

站在遠處凝望的我，也由於身爲敵人的那男人的話語，看見一束希望之光。

儘管我心裏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能再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話。

如果除了轉世重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拯救你的話。

我希望下一次，你能獲得幸福。

爲了你的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我……

＊

那一天起，我失去生存的意義，整個人就像行屍走肉。

水連說要留在淺草繼續供養她，但我沒有勇氣繼續待在這塊土地上。那實在太痛苦了，我做不到。

水連真了不起。

那傢伙的心意跟他彆扭的性格完全相反，純粹到一絲雜質都沒有。

他說這是「贖罪」，但在我看來，就是極爲純粹的愛情。

不幸存活下來的我，往後能夠做些什麼呢？

我該去哪裏纔好呢？

茨姬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我存在於此又有什麼意義？

「……異國的土地。」

忽然，過去茨姬說過的話浮上心頭。

她說我看起來對異國很有興趣的樣子。

當時就算有點興趣，也從不曾想過要遠行，更別提那個時代根本也沒有方法可以前往異國。

但現在比平安時代又晚了千年左右。

早已開發出多種離開日本前往海外的手段。

特別是我曾經聽說在西洋諸國，有跟我一樣會吸血的鬼。

既然如此，我就離開這個國家吧。

有一羣吸血鬼因爲那款葡萄酒而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們主動連繫我，邀請我在某個星期六晚上參加赤血兄弟的聚會。

他們跟那兩位的信念截然不同，從本質上就背道而馳。

他們兩位皆是生平佚事在西方廣爲流傳、名聞遐邇的大人物，在歷史上被認爲已經死亡的偉大吸血鬼。他們絕不是夫婦，但有時又會表現出好似伴侶的親暱舉止。

日子過得飛快，時序就要進入世界大戰。

在某座古老城堡的魔宴中，德古拉伯爵宣佈一件事，吸引在場所有吸血鬼的注意。

從人類手中搶奪金錢十分容易，但我沒有選擇會招致毀滅的那條路。

這兩位對我的葡萄酒極盡誇讚之能事，也非常欣賞我，表示想要邀請我加入赤血兄弟。

此外，西洋吸血鬼睡在棺材裏。

我釀的葡萄酒真是美味極了。

日本的情況也差不多。比起平安時代，現在的妖怪數量銳減。

酒吞童子。茨姬。

但本質上極爲相似。這類存在自遠古時代起就因「獵巫」或「異端審判」而持續減少，現在已經幾乎要滅絕了。

那時，原本系在角上的銀鈴、那身爲茨姬眷屬的證明，我把它改系在劍柄上。

而且他們長年在尋找克服陽光的方法。

還有，據說西洋吸血鬼怕十字架、大蒜，被銀彈打到會死掉，心臟釘上十字架也會死掉。這大概跟他們是從屍體復活的妖怪有關，纔會對西方的宗教聖器或農產品沒有抵抗力。

我頭上會有角，是由於我是血統純正的日本原生種。這包含兩項條件，一是必須由吸血鬼雙親所生，二是必須是日本的鬼。

我愛上葡萄酒的風味，便善用吸血鬼靈敏的味覺，與在報社工作時建立起的消息管道，以及在葡萄園工作時打下的人脈，在英國南部開闢了一座葡萄園，孜孜不倦地釀造葡萄酒，結果大獲成功，由此累積了莫大財富。

原因是這裏的吸血鬼幾乎都是由屍體死而復生的。

那個吸血鬼組織正是「赤血兄弟」。

我打算進入赤血兄弟，從組織內部影響他們。

我嘗試了各種工作。

第二權威是女性吸血鬼巴托里·伊莉莎白。

但這裏的吸血鬼頭上沒有角。

但她不擅長應付吸血鬼，可說是極爲討厭他們。

伴隨着工業革命，工作機會很多，每一件我都做到十分純熟，但賺的錢卻少得可憐。

吸血鬼這個種族，就是對同族非常寬容，即便是異國的吸血鬼也不例外。

去尋找我內心無數疑問的「答案」。

不過在報社工作時，我獲得了各種關於人類和人類以外族羣的消息，對我大有助益。

在制鐵廠及紡織工廠做領日薪的勞動工作，在提供住宿的葡萄園工作，在飯店當門房，開計程車……

尋訪那些連茨姬都不曾踏過的土地，見識她不曾看過的事物，學習更多知識，瞭解世界有多麼廣闊，找出答案。

他們害怕被人類發覺，在各地建立起名爲「庇護所」的隱密居所，悄悄生活在不爲人知的角落。

最好別期待人類願意來理解我們、體諒我們的難處。

我並非忘了茨姬，這是代表着我要暫時告別那段過去的決心。

這一點跟過去的我相同，這恐怕可說是全世界吸血鬼共通的弱點。

我只要能夠生產出足以代替鮮血的香醇葡萄酒就滿足了，錢賺太多也花不完，於是大半都捐給庇護所。

我儘可能努力融入當地，熟記單字跟文法，並將頭上的角隱藏起來，打扮成英國人的模樣，用與這塊土地上的人相同的生活方式過活。

然後開創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增強自己的實力。

那是在某座古老城堡裏舉辦的舞會。

那裏有着與日本截然不同的氛圍。

我徹底明白，在由人類支配的這個世界上，我們妖怪之輩終究只能躲起來，無聲地活在陰影之中，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存活的方法。

只要知曉中世紀異端審判的歷史，瞭解吸血鬼至今曾受過的凌虐，也並非不能理解他們憎恨人類的心情。我也一樣，直到今天仍是討厭人類。

在庇護所裏，有從獵巫活動逃過一劫的老婦人、狼人少年、精靈少女、小矮人一家，卻幾乎不見吸血鬼的身影。

我跟他們說，我這種吸血鬼原本就不怕陽光，這是天生的。

換句話說，他們原本都是人類，只是已經死過一次了。

第一次見到的建築物、淵遠流長的獨特文化，產業及工業技術蓬勃發展，規模遠勝於日本。此外還有一點與日本不同，人們的髮色及眼睛顏色有許多種。此外，就連禮儀的表現方式及服裝也相當獨樹一格。

日本的吸血鬼，我肯定是最後一位了。但西方仍存在衆多吸血鬼，並分支成許多種族，是一般大衆最爲熟知的一種妖怪。

我太清楚了，無論我多麼恨那些人類，到頭來這個世界仍是由人類所支配，如果我傷害他們，日後肯定會好幾倍地報應在自己身上。

世界好大。

在這個國家也有如退魔師那樣追殺吸血鬼的存在，那羣人名爲「異端審判官」。對他們而言，吸血鬼是最大的敵人。

在這塊異國土地上，也有一些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非人生物。

在搜尋這些吸血鬼情報的過程中，我遇見許多西方的異類——也就是非人生物、傳說中的生物、幻獸、魔獸等怪物。

我活在你們未曾見過的地獄，最惡劣的時代中。

這裏的吸血鬼有一些特徵跟我相同，但也具備了許多我沒有的特徵及弱點。

在這裏，他們不太用「妖怪」這種稱呼方式。

我搭上巨型商船來到十九世紀的英國倫敦，才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不該殺害人類，不該搶劫人類。

人類真是愚蠢。

渾身散發貴族風情的吸血鬼們交杯暢飲鮮血，舞動身軀。在那裏，我遇見了率領赤血兄弟、深受景仰的兩大吸血鬼。

雖然早就知道世界很寬廣，但光聽別人描述跟自己親自踏上那塊土地、親眼見識，完全是兩回事。

他們稱之爲魔宴。

一方面是因爲在織田信長的時代就淘汰了一大半，另一方面，也是因爲能夠看見妖怪的人類數量少了許多。

但是，他們吸血不光爲了活下去，還會純粹爲了找樂子而折磨、殺害人類，我看了實在心裏不舒服。每次的魔宴上，他們根本把欺凌人類當成一場表演秀。

第一權威是男性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那羣吸血鬼來無影、去無蹤，要找到他們十分困難，但我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與他們出現了交集。

可是一旦面對人類，就會搖身一變爲殘忍無情的怪物。其殘忍程度絕非其他妖怪所能比擬。

這習慣也是源自於他們曾一度入殮、埋葬在土裏的緣故吧。

戰爭的年代結束了，時間拉到現代。

要侍奉這種主子實在令人不快，但赤血兄弟與黑社會的連結很深，無論在獲取情報或是躲避人類威脅上，都是非常有助益的組織。

但以人類身份獲得的功勳，我根本沒放在眼裏。重要的是，這種葡萄酒在吸血鬼族羣中也悄悄流行起來。

我之所以能做出受吸血鬼歡迎的葡萄酒，原因就在於我也是吸血鬼。

人類是一種原以爲他好好反省過了，結果馬上又陷入新糾紛的生物。

由於我也是吸血鬼，一開始實在是費盡功夫，完成了好幾件愛麗斯奇特拉的請求，才終於讓她稍微願意幫我一點小忙。

簡直就像是以前的大江山，領導者分別爲一男一女。

首先，西洋吸血鬼的天敵是「陽光」。

對吸血鬼來說，葡萄酒是鮮血的替代品。

這些也是大江山的信條。

女巫愛麗斯奇特拉告訴我，吸血鬼認爲自身種族特別崇高，便組織了一個只有吸血鬼的同盟，賴此而生。

跟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葡萄酒。

相同地，對吸血鬼來說，異端審判官及教會神父這些神職人員也是一大威脅。

儘管同樣身爲人類，卻因人種、宗教或歷史因素產生各種紛爭，無情地相互殺害，創造出無可挽回的毀滅性武器，破壞了一切。

他們因此對我另眼相看，給我更好的待遇。

「咿嘻嘻～吸血鬼容貌出色、聰明狡猾又擅長聚集金錢，那些傢伙的組織花了五百年在全球各地建立起的情報網相當厲害，在黑夜的世界裏，連人類都能玩弄於股掌中，特別是要找到具有權威的吸血鬼絕非易事。而且呀，只要曾經加入過同盟，想逃過他們的『眼睛』就難囉。咿嘻嘻、咿嘻嘻～」

我詳加調查各間庇護所的資訊並實地走訪，提供物資和情報，有時候還幫忙擔任保鑣，一點一滴與各地的西洋妖怪建立情誼。

愛麗斯奇特拉是位出色的女巫，她不僅能與自然界的妖精締結契約，也能在天際翱翔，還能調配出各式各樣的魔藥。

愛麗斯奇特拉曾嘗試勸我放棄，但我仍計劃要跟「赤血兄弟」搭上線。

雖在英國，立場卻與日本的鬼相似。

最重要的是，我能夠透過這些管道調查西洋吸血鬼的資訊。

沒想到，這種葡萄酒後來成爲英國皇室指定的品項，當時的維多利亞女王還賜給我「騎士」的稱號。

一開始我在倫敦做的事，就是勤奮工作，累積從事其他活動的資金。

這樣小心眼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接納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族類。

爲了當有一天她再度現身在這個世界上時，存活下來的我能成爲有用的助力。

無論是西方諸國還是遙遠的日本，都無可倖免地被捲進戰火之中，舉國上下一片混亂。

通常拿來當庇護所的都是些森林裏的古老城堡、島上的廢墟或城鎮中沒落的劇場。還有一些傢伙選擇用馬戲團的身份掩飾，一面旅行一面逃亡。

那個機會，來自於我以人類身份長年經營的某項事業。

夜晚時分我隸屬於赤血兄弟，白天則以人類身份活動，並且暗地裏幫助受到庇護所照顧的非人生物。

往後的日子裏……

「同胞們，仔細聽好，我們多年來的心願終於要實現了！」

吸血鬼此起彼落地發出驚呼，眼睛全都睜得大大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內心浮現不好的預感。

「我獲得一個情報，有一位住在日本淺草的少女，她的鮮血擁有這種力量。那個少女的名字叫做茨木真紀，據說是那個國家名叫茨木童子的鬼的轉世。」

——茨木童子。

他的發言讓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茨木真紀？茨木童子的轉世？

意思是，她真的再度現身於這個世界了嗎？

「哎呀，凜音，你的臉色不太好喔，怎麼啦？」

身旁的巴托里夫人立刻看穿我內心的震動。

「沒事，只是那個妖怪在日本非常有名。」

「喔呵呵呵呵呵。對耶，你原本就是東方島國來的吸血鬼。瞧瞧我這糟糕的記性！」

巴托里夫人一面單手搖着華麗的扇子替臉搧風，一面尖聲高笑。

我並沒有告訴這些吸血鬼，過去我曾是茨木童子的眷屬。

沒事的，他們還沒有發現。

不過，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絕對不能小看這些傢伙的情報網。

這羣吸血鬼覬覦茨木童子轉世的那個女孩的鮮血。

要是他們將目標鎖定在日本這個國家，那我曾是茨木童子眷屬這件事，很快就會曝光了。

沒有時間了。

我得儘快傳達這個危險的消息給茨姬轉世而成的那個少女！

可是，立刻動身回到日本之後，我大失所望。

這樣下去，就會重蹈前世的覆轍……

完全不曉得酒吞童子死後，她所經歷的那段漫長戰役。

爲了喚醒沉睡的鬼——

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給我想起來，給我好好體會一下。

過去曾是茨木童子的那名少女，現在真的成爲一個極爲普通的人類女孩，而且她身旁還有酒吞童子轉世而成的少年陪着。

更何況，你這次是人類。

內心有道聲音悄聲說：「如果真是這樣呢？」卻又有另一道聲音吶喊着：「不可能是這樣。」

「茨姬，我，想要……」

環顧四周。

我得趕在那之前，把茨姬送去別的地方……

那些吸血鬼發覺到茨姬的所在之處、展開行動，我便和他們打了起來，因此身受重傷。

也不曉得她當初就是在淺草斷氣，還悠然自得地在那塊土地上過活。

兩人盡情享受學生生活，彷彿前世悲劇都已是無關緊要的過去。

從千年前到現在，我的記憶一直是連貫的。我可沒有伶俐到可以輕易切割過去。放下過去重新開始，這種事我辦不到！

我在半夜睜開眼睛，驀地坐起身。

搞清楚，這個時代絕不平靜。

茨姬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之後的夢。

好久好久以前，與茨姬的相遇，以及離別。

○

他們很快就會找過來，屆時這裏可能會化爲一片血海。

我順了順呼吸，閉上雙眼，再緩緩睜開。

茨姬的轉世茨木真紀，看來也沒有向天酒馨透露真相。

身上的傷都已經包紮好了。我大概是喝過茨姬的血，現在精神奕奕。

即使如今的髮色並非當年的鮮紅，外表也是一位普通的人類少女，你仍舊是千年前那位茨姬的轉世。

這次我一定要守護你直到最後。

現在的你，遠比當時更容易消失。

「——唉。」

剛纔作了一個好長的夢。

這明明從一開始就是極爲明顯的事實，我卻忍不住接二連三地測試你。

枕邊，小妖怪貘縮成一團。

而茨姬本人正趴在牀旁呼呼大睡，看來是一直在照顧我，如同當時一樣。

所以，我精心擬訂計劃，甚至還搶走藏身鎌倉的深影的一隻眼睛，對那兩個人設下圈套。

「拔～庫～」

就爲了搶在敵人展開行動之前，通知他們這股威脅勢力的存在。

我輕撫那頭秀髮。

但它是要我至少今天不能再逃避過去了嗎？

她微笑着編織謊言，沉浸在虛假的幸福中，簡直像是過去身爲惡妖長年征戰的時代根本不存在。

不再讓你受業火焚燒之痛。

絕對不再讓你陷入絕望及悲痛的幽暗深淵。

然而，妖怪的天性從不放過我。即便恨着你，內心卻又因轉生爲人類少女的你而方寸大亂。

貘是喫夢的妖怪，但偶爾也會像這樣歸還夢境。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我花了一百年才終於接受你死去的現實，倘若你再次現身於這個世界，那我又必須因害怕失去你而日夜擔心受怕。

「茨姬。」

壽命如曇花一現般短暫，脆弱又虛幻。

「……」

我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別人怎麼說我都沒關係。

甚至我也想過，希望這不是真的。

「那些是……你讓我夢見的吧？」

它一發覺我醒了，便將那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睜得圓圓的，挨近我的臉頰磨蹭。

「拔庫拔庫。」

這夢境太過鮮明而真實，大概因爲我老是讓它喫自己的夢吧。至少睡覺時，我想要將過去的一切拋諸腦後。

因爲太平盛世而鬆懈這種事，我絕不容許。

給我擁有危機意識，給我挺身戰鬥。

這裏是現實世界。看來我是睡在客房的牀上。

……開什麼玩笑。

既然你再度重生於這個世界上。

酒吞童子的轉世天酒馨，甚至連茨姬爲他墮落成惡妖的事實都不知道。

我的心意，不需要任何一丁點的回報。

不知不覺中，它已經會對我撒嬌了。每次只要我摸這個小傢伙的長鼻尖，它就會露出喜色。

內心有什麼要爆發似的。

我只是渴望獲得赴死的意義。

彷彿急着活過每一刻般慷慨燃燒生命、耀眼無比的身影，加上昔日茨姬的面貌，顯露出你這一世的美麗。

我大概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你的悲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