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克迪欧斯的圣N

1

治疗伤势与病痛的「奇迹之光」，从天而降了一整晚，范围不只是圣都阿克迪欧斯，甚至扩及至附近的村子，所有需要治疗的人通通都被治好了。而且连当初受到〈牺牲印〉影响而生病的洛塔斯要塞的人都恢复健康，真的只能用奇迹二字形容。

——没错，那些光芒是莉亚引发的「奇迹」。

零为了阻止火势蔓延而使用了操纵水源的魔法，但她完全没有涉及「奇迹之光」。

那不是零所使用的魔法，而且零也说守护之章里没有那种魔法，所以只能认为是奇迹。

不过，引发超乎规格的奇迹，其反作用力也非常惊人。莉亚不得不付出普通魔法绝对不需要支付的巨大代价。

在她倒下之后过了三天，莉亚终于醒来了。

卡尔一直守在沉睡的莉亚身边。这段期间，卡尔只为了埋葬泰欧并顺便看看洛塔斯要塞的状况而稍微离开，不过除了那半天之外，他连一刻也没有离开莉亚。

莉亚的清醒是从痛苦的呻吟声开始。

原本平静的呼吸突然紊乱起来，莉亚的眼睛微微睁开。见状，卡尔几乎整个人坐上那张巨大的床，低头望着莉亚的脸。

「莉亚，认得出我吗？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卡……尔……？」

莉亚揉了揉眼睛，朝着声音方向摸索似地深出双手，才刚摸到卡尔柔软的羽毛，随即开心地喊出声音，整个人坐了起来。

「卡尔……！卡尔！啊啊，太好了，你得救了吗？伤口都好了吗？」

「是啊，多亏有妳。根据零所说，好像是妳呼唤了神的奇迹。」

对此，莉亚讶异的反问，随后再次揉了揉眼睛。

「等一下……呐，可以帮忙点灯吗？这里好暗，连卡尔的脸都看不到了。」

明亮到刺眼的阳光正从窗外照射进来。

卡尔全身一颤，让身体稍稍远离莉亚，伸手在她眼前挥了几下。卡尔的手反覆上下移动，但莉亚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卡尔？怎么了？为什么不帮我点灯呢？这里是哪里？」

「妳的眼睛……？」

因为宅邸被烧了，所以阿克迪欧斯最高级旅馆的最高级房间，如今变成了圣女的宅邸。

这也是莉亚足不出户的理由之一吧。应该说，我觉得有大半以上的原因都是这个，不会有错。

「我站不起来，卡尔……我的脚……！脚完全动不了……！」

爆发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城镇里的人会如何对待莉亚？

果然人人都需要有个优秀的雇主啊。高级旅馆的马厩打扫得相当干净，铺在地上的稻草很新鲜，感觉很舒适。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如果身体状况不好，那么改天再来也无妨。」

那一天，因为沮丧而无法振作的莉亚，连一次也不曾试着离开房间。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直到现在。

「魔法是对恶魔咏唱咒文，而奇迹则是向神献上祈祷对吧？」

我烦恼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服从零的命令。

目前似乎已经不再让患者渡过吊桥，但我听说吊桥周围已经形成了病患村落。

这些人一点也不厌烦地从早叫到晚。患者们络绎不绝地来访，喊着交出圣女、快点治病，不断高声表达自己的诉求。

我仰望着马厩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梁柱，回答了「是吗」。

「——会有这种念头，就表示我的家畜习性真的太根深蒂固了吧……」

「那家伙的眼睛，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吗？脚也一样？」

「物品本身……妳指的是眼球或双脚的意思吗？」

就算是现在，旅馆前也挤满了人祈祷圣女恢复健康，或是放置一些花朵、食物和金钱。

听到卡尔的低语，莉亚把头歪向一边。

为什么妳会在这里啊？我稍微瞪了零一眼，眼中努力表达出混合著无奈的心情。

「我说啊……那是在房子后面，这里可是正面玄关啊。」

我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抱着零越过堆积如山的残砖败瓦。途中，我忽然看见一个令人在意的东西，忍不住停下脚步。

可能是引发奇迹的影响，莉亚完全失去了视力。

「……佣兵？你没事吧？」

「哎，以现在这种状况……不管说什么都只能暂时宽心啊。」

如今地下室里充满着燃烧尸体的气味，感觉越来越不愉快。

点亮提灯后，我忍不住这么说。

「那是妳的错觉吧？我的脸可是野兽的脸。表情什么的应该看不出来吧？」

「事到如今，就算吾辈想破了头，都没有办法帮上圣女任何事。要出门了，佣兵。」

对于不再治疗病痛的圣女，人们的不满日益增加，最后一定会爆发。

——什么也看不见了。

零整个人跳上稻草堆，接着低声说道「但这也只是暂时宽心而已」。

尽管周围还是白天，才踏进一步，就觉得非常昏暗。而且里面仍然充斥着潮湿的空气和令人作呕的尸体臭味。

我和零的目的地，是被火焰摧残过后的圣女宅邸。

零在指尖燃起火苗，碰触尸体的额头。尸体立刻开始燃烧，当场跪倒在地，再也不动。

「站不起来……」

「吾在找地下室的入口。」

「莉亚怎么样了？现在状况如何？」

零应了一声「如果只是推测」，似乎有些安心。

我从马厩的窗户看向外面的马路。

「你知道吗，佣兵？距离现在稍微有点年代的时代里，床铺这东西是可以拆开携带的。城主在视察领地的时候，通常睡的都是同一张床。换言之，吾的床铺所在地就是吾的房间，也就是你所在地——」

我直接打断零的无聊话题，简短问了一声，结果零的表情立刻沉了下去，简短说着「不太好」。

感叹似地说完后，零一边闪避着残存的砖瓦一边前进。因为她走路的步伐实在太慢，焦躁不堪的我一把抱起了零。

「——找到了，是守护之章的手抄本。」

零的手指轻触我的眼角，缓缓抚过脸颊。那就像是我无法流出的眼泪轨迹一般。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获得了少许救赎。

除此之外，还有——

说完，零翻开书本，看了几页之后叹出一口气。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被烧光，地面上出现一个四方形的黑洞。

不过能够来到这里的人，可能还算是幸运的。

「把圣女交出来！我们可是生病了啊！」

零忽然站了起来。

住宿费用当然是全免。因为旅馆方面知道既然是圣女曾经长期居住的房间，那么之后其他来自远方的贵族也一定也会想住，所以他们其实非常欢迎圣女滞留在这里。

「啥？什么出门——」

莉亚呆然的喃喃自语。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失去视力和双脚。我实在无法想像莉亚的内心到底有多混乱。

走下最后一阶，铁栏杆另一头还有尸体残留，正在不断撞击铁栏杆，试图冲出来。

「烧得真彻底啊……」

「嗯，我什么也看不见。好奇怪……卡尔看得到吗？为什么呢……卡尔从以前就一直不喜欢黑暗的地方才是呀……」

破坏铁栏杆的锁头后，铁门便叽地一声自行打开了。

「求求您，我的妻子……！现在只能依靠您了！」

「不，吾也觉得这个马厩相当舒适。」

我轻轻拍了拍零的头，并把泰欧的刀子收进背包。

每天不绝于耳的哀求，全都非常迫切，精神正常的人类肯定很难长时间无视下去。然而莉亚的力量已经消磨殆尽，完全没办法治愈来访者。

「你还记得吾之前提过的，关于奇迹的定义吗？」

2

「妳不是有更好的房间吗？快滚回去那边去啊，快滚过去。」

应该是莉亚从屋顶摔下来的时候遗落的吧。虽然被黑烟熏得脏兮兮的，不过多亏零迅速灭了火，刀刃并没有受损。

看起来曾经有人在这里解剖人类尸体研究构造，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描绘内脏位置等器官的纸张。

装帧是打磨到可以倒映出长相的黑檀木，封面刻有心脏的雕刻。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再来这里第二次……」

「诚然。这一点可说是非常巨大的希望。如果眼球或双脚被夺走，那么取回那些东西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吾也对圣女这么说明过。她似乎有稍微安心了一点……」

「嗯？」

卡尔则是以拯救了圣女的「圣女之仆」的身份，获准待在莉亚身边。

莉亚伏在床上，开始哭喊着为什么。

「没办法，吾辈必须确认侍女留下的东西，尽可能收集情报。」

零只丢下一句跟上来，随后便迅速离开马厩。

「嗯……吾想那应该是没错的。换言之，能够省略咒文直接使用魔法的圣女，应该是在无意识当中学会了如何以内心命令恶魔的方法。被我〈驳回〉所有魔法之后，她便命令了与吾无关的恶魔——也就是神，进而引发奇迹。」

而我也因为零的随从的身份，获得居住在同一间旅馆的马厩里的资格。

「妳到底要去哪里啊？」

但是话说回来，对于那些前来依附圣女的人来说，圣女的状况根本不重要。站在自己的命到底能不能得救的分歧点上，这些人完全没有余力顾及他人的状况。

一听到这样的怒吼，我立刻垂下耳朵。

为了圣女大人清醒而欢喜的仆人们，知道莉亚的状况之后都说不出话，默默地低下头。

捡起来一看——果然是泰欧的小刀。

「不知道……这很难说。毕竟吾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奇迹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时，零忽然从干草堆里噗地一声露出脸来。

「完美无缺的抄录。连吾的注释和书写习惯都……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把每一章各自独立成册……也对，毕竟能够使用《零之书》里所有魔法的人非常稀少……」

「所以说只要推测就行了。」

「卡尔……我明明这么想看到你的脸……这么想跟你走在一起的啊……！」

还是有感觉，但膝盖完全使不上力。莉亚爬行似地下了床，抓着卡尔的手试图起身来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都跪倒在地。

零毫不迟疑地穿过尸体、内脏、血迹和纸张的小山，拿起一本随意放在桌上的书。

正常来说，以我和零的立场，就算被卫兵逮捕也不足为奇。可是这座城市里，唯一拥有类似医生知识的人就只有零。也多亏她在莉亚倒地之后立刻发挥她在医学方面的知识，所以才能获准住在圣女暂住的旅馆里。

《零之书》的开头几页，有针对魔术的谬误和魔法的理论进行解说。

「妳以为我们花了多久时间旅行啊！为了来这里，我已经抛弃自己所有财产了！」

「你忘了吗，佣兵？吾也可以看见你『人类的脸』。你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零口气凝重地接着又说：

当初受雇在圣女宅邸里工作的人，可能是被会动的尸体攻击造成心灵创伤，几乎全部离开，现在只剩下几个仆人负责照顾莉亚的日常生活。

「然而，这是在完全没有决定『会发生什么事』和『该支付什么代价』的情况下交换了契约。因此发生了超乎实际所需的奇迹，并被迫支付了出乎意料的代价。吾也不知道那会是永久还是暂时——不过『物品本身』并没有被夺走就是了。」

只要把那一部分多抄录几份，放在四个章节的开头，就能完成四本「说不定可以毁灭世界的魔法书」了。

「『不完整之数字』的崇高意志啊……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像莎娜雷那样的人吗？」

「应该不会有错。『不完整之数字』——换言之，就是教会所说的『六』吧。很明显是反教会的组织……要是他们没有抱着不良企图就好。」

「没有企图的可能性反而比较低吧？」

「真是一针见血的指摘啊。的确如此——因此，吾不能坐视不管。等到这里的麻烦事情处理完毕，就必须立刻追寻他们的行踪。」

莎娜雷只把守护之章带进了可雷翁共和国，而《零之书》是由四个章节所构成，表示剩下的手抄本还有三本。

也就是狩猎之章、捕获之章、收获之章。

我想起了阿尔巴斯的信。

只要看过就能使用魔法的书，正以无法想像的高价在市场上流通的「毫无根据的谣言」——如果有复数手抄本存在，那么这就不是谣言，而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吧。

光是想到这些书在市场上流通会造成什么问题，头就开始痛了起来。要是两个敌对国家分别拿到不同的手抄本，肯定会发生大规模的魔法战争吧。

而幕后又有那些自称「不完整之数字」的人扇风点火的话，那真的会不忍卒睹。

「看来吾辈有必要好好逼问一下十三号这个目前的情报来源。」

随着一声叹息，零说出这句话。

我眨了眨眼。

「听妳这个说法……妳并不觉得这次事件是十三号搞出来的啊？」

「嗯。虽然所有箭头都指着十三号，但也因为如此，才无法让人觉得就是这样。如果是十三号，应该可以把自己隐藏得更好。」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那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不会有错。」

「如果十三号真的是幕后黑手……尽管他是个稍微逼问也不会泄漏口风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

零慎重地把《守护之章抄本》放进背包，转身说出一句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我也跟在她的后面，离开这个被尸臭搞得胸口烦闷的地下室。

跟地下室比起来，外面的空气简直清新到快要出人命。之前沉在湖里的尸体都和宅邸一起烧得精光，所以镇上的尸臭味也消失了。

「为什么？逃跑和死去又有哪里不同了？妳会在意被迫留下的人的恨意吗？那么只要找个替身杀死，对圣女有恨的人们应该也能出一口气了。值得庆幸的是，尸体这种东西想要多少都有办法找到。」

「怎么会……可是，我……！」

「如果妳公开宣称并证明自己是魔女，那么这次亲口证实妳是圣女的众多民众，都会被当成魔女的手下处刑——即使如此，妳还是坚持自己是魔女吗？」

「带上眼带，就能缓和眼睛看不见所带来的不自然的感觉。虽然只是聊胜于无……愿神赐福予妳。」

神父打从心底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旅馆窗户。顶楼窗帘紧闭的房间，就是莉亚的寝室。

那是当初在洛塔斯要塞分头行动的，「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

我举高双手表示不抵抗，神父也像平常一样态度傲慢地放下手杖，走进旅馆。

「因为引发奇迹的影响，眼睛和脚都不行了。根据过去的文献，确实常有圣女引发奇迹之后付出生命做为代价——」

「稍微威胁一下，然后驱散他们。比起卫兵，我的吼叫声应该有用的多吧。」

最后是一个身穿圣职者服饰，拥有一头翡翠般鲜绿发色的男人从驾车台上跳了下来——他的双眼上，覆盖着皮制的眼带。

「记忆……？」

「把圣女拖出来！就算强迫她也要让她帮忙治疗！」

「既然教会已经承认妳是圣女，那么妳就必须让自己永远都是圣女。不论妳将来如何推行暴政，摧残多少人民，教会都会倾尽全力保护妳的安全——妳不可以是魔女，明白吗？」

我顶着一颗不断冒血的脑袋站了起来，用零递过来的布擦掉血迹。零立刻把沾了我的血的布条拿走，俐落地放进背包——还是别问她打算用来干嘛吧。

从完全停止的马车中走出一大群人。清一色的黑色打扮——也就是说，这是医生集团。

我轻声说出这句话，而神父转过头来，隔着眼带凝视我。

以及现在仍然等待着圣女治疗的人。

真不愧是教会公认的「骗子」，连诈欺手法都这么高明。

「这怎么行……这种事情我办不到……不可能！」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不能引发奇迹，而且要是有医生在，圣女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吧？救不了任何人的无能圣女，难道要我为了被人这样辱骂而活吗？还是为了被人骂成杀人犯？」

零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就是因为自己太迟钝才被马车撞到，你这是在迁怒吗？还刻意让自己流血，看来不只外表，你连内心都丑陋不堪啊……先说清楚，医生的人数有限。完全没有多余的人手帮堕兽人治疗。」

零面有难色地发出低喃，目送神父的背影。

回到旅馆，乞求圣女治疗的患者数量越来越多。乍看之下大概有二十多人吧。可能是突破了吊桥的看守也说不定。

「妳想逃离罪恶感吗，圣女？想要忘记一切吗？那么吾来封住妳的记忆，让妳的存在从世界上消失如何？」

「佣兵啊，吾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用昵称称呼圣女的罪名，已经比辱骂教会还要严重了吗？至少神父很明显是为了后者而发怒啊。」

可能是对自己无法支持莉亚而感到懊悔，卡尔紧握着拳头。

「我只是不希望卡尔死掉而已！我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以后也不可能再做一次，这样却能成为圣女，不是很奇怪吗！要是当初就这样不要醒来就好了，像我这种人……！如果没有人愿意杀我的话，我干脆自己——！」

至于我们其实是在领主的主导之下准备绑架圣女，这种事情外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卫兵们努力试着加以镇压，不过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就会发生卫兵在莉亚面前被病人们杀死的惨剧了。

她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大量枕头，让身体坐直。

前一秒还在吼叫着交出圣女的集团，现在已经争先恐后地冲到刚刚抵达的医生们面前。对绝大部分的患者来说，只要能获得治疗，对方是医生还是圣女都无所谓。

「每天、每天晚上，窗外都会传来哀求圣女治疗的声音。可是，我已经什么也办不到了……只是活着而已。明明已经拯救不了任何人，却要背负着杀害许多人的事实活下去，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求求你们……」

相对的，神父缓慢又平静地叹出一口气。

卡尔发出斥责，而莉亚对着他缓缓摇头。

「妳打算见死不救吗？妳以为这个国家的医生消失是谁的错啊！难道妳只打算拯救有钱人吗——这个魔女！」

「没错。把妳遇到侍女之后所有的记忆都消除。然而既成事实无法抹灭，所以很难把妳和事实真相切割开来。妳会忘记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而老鹰会把妳带到不知名的远方——老鹰应该会愿意背负起所有罪孽吧。」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她才像是昆虫振翅般轻声回答：

神父吻了莉亚的额头，悄然无声地离开房间。

零的口吻非常平静。莉亚捂住了脸，沉默了下来。

我拔出了剑，向前迈出一步。

「零小姐告诉我，我的奇迹其实是魔法。侍女莎娜雷把魔法说成是引发奇迹的方法，然后教了我。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治疗别人……完全没有思考理由到底是什么，也因此伤害了许多人……如果我死去就能弥补，我觉得就算被火烧死也没关系。」

「先请他们想起来违背教会的要求会有什么下场，然后顺便告诉他们伊迪亚贝纳的托雷斯领主会提供援助，多到让人发噱的医生就这么聚集起来了。」

「他是要我活下去呢……」

「吊桥旁边也安排了一倍以上的医生。这么一来，要求圣女大人展现奇迹的声浪应该就会稍微减少了。」

「做得很不错嘛。你是怎么把这个国家仅剩的医生聚集起来的？」

我瞪大眼睛准备怒吼，但零轻轻举手，要我闭嘴。

就算成功说服莉亚让她发誓从此不再使用〈牺牲印〉，或是将她带出圣都，事后圣都无论如何都会需要医生。

「那是……！」

「喂，莉亚！」

不妙，快要暴动了。

「我是认真的，卡尔。一定有很多人恨到想要杀了我，对吧？」

3

「……那么，就由吾来杀妳吧？」

即使听到神父的报告，莉亚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容。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零就像是提议来泡杯茶一样轻松惬意，说出让人震惊的话。

神父对着刚刚把我撞飞的马夫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做得很好」，然后对着所有呆愣地看着事情发展的人们大喊：

「教会已将阿克迪欧斯卿，费莉亚大人正式认定为圣女。」

「佣兵？你想干什么？」

「嗯……只是被马车撞了一下下，头盖骨稍微裂开一条缝而已啦……」

「原本还在犹豫的医生，也因为提德先生假扮成完全不知情的医生表态参与，就这么全部一起加入了。这正是群众心理——不，是神的引导。」

「妳是圣女或魔女——这是由我和教会决定的，就连妳本人也没有做出判决的权利。」

「为什么不出来……！妳也知道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神父迅速挥动手杖，前端准确地指着我的喉咙。

可能是因为没有接受日光，她的脸色有点苍白。食欲也很差，所以脸部轮廓失去了圆润。神父的眼睛不可能看到莉亚现在的模样，但是就算看不见，也能知道她现在相当衰弱。总之神父的声音温柔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

「我说，你其实是故意的的吧？故意命令马伕把我撞飞对吧？」

我耸了耸肩，随后和零一起跟在神父之后，前往莉亚的房间。

「莉亚，冷静一点！妳引发了奇迹，把所有住在附近的人身上的病痛全部治好了。所以教会才会承认妳是圣女啊！」

「所以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啊，神父大人？又要拖延判定时间，继续担任圣女的护卫吗？」

「是吗……太好了。因为我听说她连一步都没有外出……看来应该不是担心造成混乱而隐藏她的死讯吧。」

神父的手指轻轻抚过莉亚的眼皮。

「我要传达的话就是这些。另外，这是我的个人建议……」

「神父大人……我其实是个魔女。」

零点头回答：

「对教会出言不逊是不被允许的——另外，竟然用你的嘴巴说出圣女的昵称，实在太不知分寸了，这只野兽……！」

遭受背叛的挫败感，以及什么都办不到的空虚感——莉亚心里只剩下这些东西。

「别说了！我并不想逃避！为什么妳要这样说呢……？我只是想要……我只是……！」

「佣、佣兵！你没事吧！」

神父的演说非常夸张，装模作样，拐弯抹角，难以理解。

莉亚如此恳求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想要活下去的力量。

「想获得原谅……」

我在进行挟持莉亚的计划时，神父和提德所负责的工作是把离开的医生重新叫回来。

「可是，神父大人……」

「是吗……为什么妳会这么想呢？」

「谁知道……至少那家伙心里是这么认为的吧……」

然而下一瞬间，我都还没建立起自己不好的传闻，现场便一口气静了下来。因为一台大型马车几乎是以失去控制的速度朝着这里冲来，在旅馆门口紧急刹车然后严重打滑，最后把向前掩护零的我直接撞飞的关系。

莉亚害怕地颤抖起来，紧闭的嘴唇深处发出一声无力的悲鸣。

神父若无其事地微笑。

我下意识地沉着嗓子询问，但神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圣女大人呢？」。回答他的人是零。

那些被迫失去性命的人。

糖果与鞭子啊……该说真不愧是神父吗。另外，事先预测圣女状况不佳而聚集了医生的伊迪亚贝纳领主托雷斯，又会进一步获得民众的支持。

我在地面滚了好几圈，重重撞上旅馆正门口的坚硬石像。连零都吓了一大跳朝我冲来。感觉之前好像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我忘了。反正被马车撞飞是家常便饭。就这么想吧。

这样可是会传出不好的传闻啊。零是这么说的。只不过要是会在意不好的传闻，我就不会是堕兽人了。

「——想怎样？」

「不就是带了一群免费提供治疗的医生过来嘛……」

「为了不让莉亚遭到杀害而持续保护她，最后却被误以为打算杀掉莉亚吗？教会这种组织实在是——」

然后出乎意料地说：

轻声说完后，莉亚虚弱地笑了。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无所事事的人了呢……我在路上经过的教会收到了归还命令，所以马上就要回去了。这次圣女大人引发的奇迹传言似乎已经传到教会高层，所以才想尽快把我这个拥有杀害圣女前科的人召回去吧。」

「吾等女神的子民，教会的虔诚信徒啊！各位所面临的紧急情况，已经从聚集在吊桥另一头的信徒们口中得知。然而神并不希望人们放弃自行努力，只仰赖奇迹发生。人的伤病，应该由人自行努力疗愈。怀抱着苦痛的女神子民啊，在场的所有医生，就是慈悲为怀的治愈者。就先让他们知道各位的苦痛吧！」

我忍不住笑了。

「我想补救……可是什么也办不到……！我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什么都办不到？根据吾这几天的观察，妳除了每天唉声叹气地度日之外，完全没有试图做事的样子啊……」

零刚表达出疑惑，莉亚马上抓起枕头丢过来。她可能打算丢零，但枕头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去，连墙壁都没丢到，就这么落地。

「因为就算我想做也没用！死了这么多人耶！妳到底要我怎么补偿才行？要是莎娜雷不在身边，像我这种人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在妳什么事都还没做的时候，为何能够断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必须先努力尝试完成某件事，才能为了『什么都做不到』而懊恼，不是吗？妳要为了过去失去的生命懊悔，然后舍弃将来可以获救的生命吗？」

说的真是太好听了。明明是个魔女，说的话却像神父一样。

不过，我知道零的脑中其实只有数字。至今杀害的人类数量，至今拯救的人类数量，还有将来可以获得拯救的人类数量。

将这些全部纳入考虑，然后比较谁比较有利。零只是在计算这个而已。

「妳想获得原谅，想要弥补吗？打从心底这么想？——如果妳将来还有意愿继续救人，那么吾可以协助妳。」

「协助……？是像莎娜雷一样利用我吧！」

「别太自以为是了，圣女。对吾来说，妳连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零若无其事地说完，从背包里抽出一本书，推到圣女胸前。

那是零从宅邸地下室带出来的《守护之章》手抄本。

莉亚用指尖抚摸着送到手上的书，试图猜出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什么？四方形的……木板？还有一叠纸张……」

「这是侍女手上的魔法书。记载了关于如何治疗人类病痛的魔法。」

莉亚不安地抬起头来。

「魔法……像〈牺牲印〉那种的……？」

零皱着脸回答不只如此。

「希望妳不要以为魔法一定需要某些人牺牲。只要照著书内所写的使用方法，就能学到拯救许多人的技术。」

我沉默下来，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有意为之的咳嗽。

「——什么？」

「就算妳找不到另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相信我就行了啊。我可是为了救妳，赌命冲进起火燃烧的屋子里耶。可别说妳没办法相信这样的我啊？」

零轻声补充道：

零指着墓碑。

「那么……他说，你又要把我留在这里了吗？」

原本卡在胸口里的闷痛，忽然消失无踪。

一直静静聆听的卡尔转头看向莉亚。

「说吧。既然泰欧这么想让我知道的话。」

零最后又说「否则也不会诞生死灵术这种东西了」。

「死者的声音……？魔女连那种东西都听得见吗？」

「……咦？」

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过来一趟。明知道不会有回答，却还是忍不住想开口说话。

「嗨……还好吗？」

「绕去一个地方？」

当我发现自己害怕听见充满怨恨的话语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妳没有必要阅读。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帮妳看就行了。只要咏唱咒文，做出正确的动作，献出祭品，就能使用魔法——正因为妳曾经犯过一次错，所以一定能够正确使用这个魔法吧。如果妳愿意这样发誓，那么吾就再次〈许可〉妳使用魔法。」

目的地是位于大陆东南方，无主的空白地带——「弓月之森」。

泰欧的崭新墓碑下方，有人供奉了一个用白色花朵编织而成的花圈。我把之前在圣女宅邸里捡回来的刀子挂在墓碑上，仿造前人的做法，笨手笨脚地编了一个花圈。

「嗯……吾也有自己的罪孽。吾非得赎罪不可。所以很抱歉，实在没办法把时间用在其他人的赎罪上。」

「——所有的一切。举凡和魔法有关的任何罪孽，到头来都能追溯到吾身上。」

「喂，魔女，妳该不会——」

如果我相信教会的教诲，那么在墓碑前供奉圆形的东西，代表的意义就是「希望能再次重逢」。

我一边说著有点丢脸的问题，一边在墓碑前蹲下。

那些人并不欢迎我们。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塔尔巴似乎为了卡尔成为圣女的护卫而气到发狂。

零之前曾说过，魔法的才能，是用对于某件事情的思念强弱来决定。

「……说给我听？……是要说什么……」

莉亚困惑似地抚摸著书本。

零清了清嗓子说道：

零转头看向我。决定行程是我的工作。出发前必须准备好食物和装备，还要考虑到天气和路况。不过在这几天，我已经把这些烦杂的琐碎工作都处理完毕。

「那个……请问妳的罪孽是？」

「他希望你把那个带走。不要放在坟墓前。」

「呐……泰欧。告诉我吧。父母去世，让你变成孤单一人之后……为什么你还有办法那样欢笑呢？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变得像你一样坚强……」

「就跟你想的一样，佣兵。吾想把这本书交给妳——交给圣女保管。这是极为强大的力量，而妳确实拥有操纵这份强大力量的才能。妳能够无咏唱使用〈牺牲印〉并引发那种大规模的奇迹，就守护之章来说，妳的才能远高过于吾。」

我对着幻听答上一句「是啊」。

瞬间犹豫了一下。

4

如今神父顺利完成工作，我们也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阿克迪欧斯了。

遭到这种人背叛，利亚可能再也没办法相信别人。

到头来，我只是假装自己忘记过去离开村子、了解何谓孤独时的心灵创伤，直到现在都还对此念念不忘。

洛塔斯要塞的后院还是一样荒芜，宁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一般。

「泰欧的思念。即使死去，人类还是会留下名为魂魄的内心。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吾的耳边吵个不停。要是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吾大概会被诅咒吧。」

「不……那个……吾其实不是很了解这种所谓悼念死亡的心情……」

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我才一直不和任何人来往，独自活到现在。因为不想再次遭受伤害，所以才不对任何人抱持着期待。

「如果天气没有突然转变，我打算明天早上出发。不过，那个……在离开可雷翁之前，我想绕去一个地方……」

零和卡尔异口同声地追问，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走吧，去伊迪亚贝纳吧。」

要是看不见，就算有书也无法阅读内容。不过零最后仍然不让莉亚说出否定的言词。

怎么样都说不好，而且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至于不惜牺牲自己也想救人的莉亚，甚至拥有超越魔法创造者零的才能——看来催生出技术的人不一定是最佳使用者，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泰欧正笑着说走吧、走吧。

「可是，之前在圣都吊桥那里……吾以为你死了。那个时候，吾非常难过，非常痛苦。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想要再次听见你的声音，希望你能对吾说些什么。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个……」

我一边忸忸怩怩地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沮丧地摇头。

「——吾可以说给你听吗？」

「……妳这是为了安慰我吗？」

听到卡尔用开朗的口气问了第二次，莉亚一时慌了手脚。

回头一看，零就站在近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方。

「可是……就算有书，我的眼睛也已经……」

「……我不行吗？」

原本聚集在这里的病人，现在同样把塔尔巴当成头目，继续住在要塞里。

啊——

我开口插嘴，而零笑着回答：

我们也差点吃了闭门羹，最后好不容易获准前往泰欧墓前扫墓——面对遗恨这种东西，真的无计可施。

「真是丢脸啊……如果我不是堕兽人，现在应该已经哭得惨兮兮了吧。直到现在，还是为了你的死感到悲伤……这里痛到快要无法忍耐的程度。」

零悄悄垂下肩膀，看向莉亚。

「我在这个国家要办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了。在领主老头的协助下，我们会在伊迪亚贝纳搭船出海。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过来打声招呼……那个……应该说是道别吗……哎，总之闷不吭声地离开实在不太好……」

——真是丢脸耶，大叔。明明是个大人，又是堕兽人的说。

——不要以为把幸存的人都治好了，就能获得原谅！

「那么，吾辈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不可能现在立刻出发吧？」

「不是。如果你不想听的话，就把吾这句话忘了吧。死者的声音原本就不该听。」

我觉得泰欧似乎正雀跃不已地抓着我的手指，边拉边说着「我还是第一次搭船呢！」。于是我站了起来，握住泰欧的小刀。

这到底是悼念死亡呢，还是追忆故人——

「还说，一起去旅行吧。」

即使知道憎恨无用，却还是消除不掉憎恨之情。

「想要传达出去的思念越强，而且死去的时间也不会太久，那么就算吾不想听，有时还是会听到。」

卡尔开玩笑似地说完，把自己的手放在莉亚抱紧手抄本的手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尖锐吓人的老鹰爪子，让这个动作看起来不是很温馨。

「有、有谁呢……值得信赖的人……我要怎么找到这种人？我一直相信着莎娜雷。莎娜雷一直为了我、为了大家而努力……因为……因为莎娜雷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温暖啊……！」

「妳是在说几年以前的事啊？我现在也能做到简单的阅读书写，而且学识渊博的堕兽人，实在很有圣女随从的感觉，教会那边应该也比较能够接受吧。」

「……怎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说完，零也用力点了点头。

听见卡尔的质问，零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说话方式真是不干脆。我保持沉默，要她继续说下去。只见零怯怯地问道：

一道充满无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这么说，让我忍不住发出笑中带泪的声音。

虽然泰欧大概不会想跟我这种人再次重逢就是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听见了声音。

我指责似地压低了声音，但零斩钉截铁地回答：

明明是个佣兵，这样实在有点过度感伤了……不过我实在无法无视那个地方。

卡尔只是点头回应，没有继续追问。

「嗯。然后就前往吾的故乡——对吧。」

「我想去洛塔斯要塞……见泰欧一面。」

莉亚的肩膀重重抖了一下。对于身为孤儿的莉亚来说，百般照顾并教导自己许多东西的莎娜雷，可说是亦姐亦母的存在吧。

莉亚喃喃念着值得信赖的人，用颤抖的双手紧抱着怀里的手抄本。

背后忽然吹来一阵推着我前进的强风，零还稍微晃了一下。我连忙撑住了她，和零互望了一眼。

「如果零愿意留下来，那当然是最可靠的。不过妳把这本书交给莉亚，就表示妳不可能这么做吧？」

对方对自己这么说，等泰欧下葬之后就被立刻赶出洛塔斯要塞。说出这段经过的卡尔，声音听起来有点寂寞。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滑稽，但即使滑稽，也无法割舍。

如果泰欧真的想对我说些什么——我会想听吗？

——死了这么多人。泰欧死了，泰欧的父母死了，连我最好的朋友也……！

「那当然……我当然相信卡尔……可是那没办法吧。因为卡尔不识字啊……」

——可是老大……你竟然这么随便就成了圣女的手下吗！

那座森林里的某个洞穴，是十三号的居所，同时也是零的故乡。

而朝着目的地前进的最短路径，就是自港都伊迪亚贝纳出发的海路。

猛烈的顺风近乎狂暴地推着我的背后，在宛如儿童嬉笑声的枝叶摩娑声当中，我抱起零，离开了洛塔斯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