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某一家人

1

「哎呀，真是太丟人了。沒想到我竟然昏倒了。」

一看見我露出墮獸人的真面目，就立刻昏過去的麗莎，沒多久便在丈夫的照料下甦醒，按原定計劃冒着大雨買回大量的食材。

一回到家裏，她立刻走進廚房，手腳俐落地開始處理食材。

「我本來以爲自己早就習慣墮獸人的存在了，你看我們家的莉莉明明那麼可愛……哎，沒想到你居然長得這麼恐怖。那張嘴巴，那副爪子是怎麼回事呀！光是被輕輕打一下就會死掉吧！」

麗莎把蒸好的蝦子切了一小塊，放進那位努力幫忙準備料理的老鼠墮獸人嘴裏。

叫作莉莉的白鼠墮獸人，小口小口地嚼着蝦子，味道似乎很不錯，讓她紅通通的雙眼都眯了起來。

根據零的說法，所謂的墮獸人似乎是魔女將人類加以強化而創造出來的戰士，但是……

「創造出老鼠的墮獸人，究竟有什麼優點可言啊……？」

我壓低音量悄聲詢問。而零則是「對疾病的抵抗力很強。」這麼回答。

「而且，不但是雜食性的，對污染的耐受力也很強，就算缺水也能存活很長的時間。或許不是作爲戰士，而是補充勞動力之用。」

「勞動力啊……」

身高只有零的一半，手腳也很細，看起來體力不怎麼充沛，也沒啥力氣的樣子。

不過，她的動作確實相當迅速。有時以爲她在右邊，卻跑到了左邊。視線稍微離開一下，馬上不見蹤影，沒多久又看到她從別的房間抱着東西跑回來。

「看她那樣，一個人可以抵三人分的工作量啊。」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這時正在閣樓上整理房間的克雷德，突然從天花板上冒出頭來：

「我家的女兒很能幹吧。」

「你聽到啦？」

「既然是誇獎女兒的話，我的耳朵當然不會錯過嘛。」

他臉上自豪的笑容，卻觸動了我的心。

讓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我也擁有過這樣的家人。

首先登場的是我的招牌料理——田薯濃湯。接着是麗莎的番茄燉魚。

「就是這裏，神父大人！」

「你之前說最近接到的工作變少了……原因是那孩子嗎？」

「別看我現在這樣，以前我可是替貴族工作的廚師呢。」

只見麗莎默默拿起菜刀，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白蘿蔔削成薄片，做成一朵立體的花朵，這個作品已經達到藝術的境界了。麗莎聽着女兒的歡呼聲，以勝利者的姿態看着我。

然而罪惡感並未因此消逝。

老鼠……莉莉圓滾滾的紅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直直凝視着我。

麗莎笑了出來。雖然我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啦……

明明不是親生的小孩。而且對於克雷德來說，那孩子和他更是扯不上半點血緣關係。

「這可是一項大事件啊，傭兵……這居然比你的料理更美味……！」

「我把莉莉帶回貴族的宅邸，僱主卻大爲震怒，把我趕了出去。當時對我們伸出援手的，就是同樣在宅邸中擔任雜工的克雷德。」

我們僅僅對視了一瞬間，麗莎便往旁邊挪了一步，在廚房爲我留出一塊空間。

我猶豫了一下，零就趁機從旁伸出手來，用指頭沾了點湯汁舔了舔。突然面色一愣，幾乎是用瞪視的眼神望着我說：

瘟疫是老鼠帶來的。

他站在專心料理着的我和麗莎背後……

「原來她不是妳的小孩啊？」

就在這種互相攀比的氛圍之下，我們不知不覺就端出了一道又一道料理。有競爭纔有動力，這大概就是任何人都無法抗衡的自然真理吧。

「即使到了現在，那孩子仍然沒有打從心底信賴我。她的心就是傷得這麼深呢。我絕對不會讓那孩子再度受到傷害。所以，我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情況一有個不對勁，我會毫不猶豫把你們出賣給教會喔。」

「我接到姐姐病倒的信並趕到村子時，姐姐已經過世了……而那孩子就被綁在墳場，那些人大概是想讓她活活餓死吧。經過七天七夜連一滴水都沒喝，可是那孩子還是沒有死。結果，你知道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克雷德這樣說完，不知爲何，他望着我這麼問了句：「對吧？」

又補上這麼一句話。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渾身是血的屍體。

但是帶着墮獸人小孩的家庭，不管走到何處，都會受到相同的待遇。

——即使如此，這兩個人還是沒有拋棄這個小鬼啊。

「我怎麼可能會告訴你答案啊。我的料理要只有我才做得出來。」

「跟長相沒有關係吧！」

料理技術是廚師的資產。能夠做出無人能模仿的湯品，光憑這份手藝就足以被召進王公貴族的廚房裏了。

「肚子餓了？」

我和麗莎從廚房遠眺已然化爲戰場的餐桌，小口吃着多餘未盛盤的菜餚，慶祝工作圓滿完成互相干了一杯。

我將小皿輕輕還給莉莉，默默地走到站在廚房裏忙着料理的麗莎背後。

但是克雷德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

「沒錯，我們就是一對溺愛孩子的傻爸媽呀。」

——之後，餐桌上擺滿了無數餐盤。

「求之不得！」

番茄的酸，加上魚的鮮美。幾乎感覺不到腥味，微微刺舌的辣味更是令人食指大動。

村裏的小孩全都死了，唯獨老鼠的墮獸人存活，那麼失去孩子的雙親，心中的怒火和憎恨自然只會聚集到一處。

喂喂……克雷德目瞪口呆地喚了兩聲。

我不時將目光飄向麗莎所做的料理，強忍着發問各種問題的衝動，試圖暗中偷學對方的技巧。

「雖然我想盡辦法去找工作，但是願意僱用帶着老鼠墮獸人小孩的女人當廚師的聖人，就連教會里面也找不到呢。」

「不，她就是我的孩子。正確來說，是我姐姐的女兒，所以應該叫作侄女纔對，但是現在她就是我的小孩。」

「可以試一下味道嗎？媽媽說……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喫不慣。」

麗莎一頭霧水，似乎搞不懂我在說什麼。

稍微恍神了一下，纔想到這是以前的記憶。爲了得到我這顆墮獸人的頭顱，一羣盜賊襲擊了村子，殺死了村民——那時的記憶忽然浮上心頭，我不禁輕輕閉上雙眼。

零伸長脖子仰望克雷德，如此詢問。

「我剛纔那句話可不是這個意思啊。」

「妳說什麼！」

「哦——難怪妳的手法那麼老練啊……這道番茄的燉菜到底是加了什麼獨家祕方啊？」

而麗莎看着我做的料理，若是覺得不甚明瞭就會隨手舀一點試試味道，嘴裏叨唸着：「還滿有趣的嘛……」

「因爲那是個氣量狹小的貴族大人呀。知道我收養墮獸人小孩，就揮揮手叫我走人了。」

「大塊頭，你可不要礙手礙腳喔。不管你長得多可怕，要是妨礙我做菜，我就把你大卸八塊塞進鍋子裏！」

然後還有清蒸白魚、鹽烤小魚、奶油鹽烤扇貝，以及檸汁生蠔等等。

聽見我半帶惡意的這句話，麗莎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算跟她爭辯這個也沒有意義。

「那、那個……！」

底下突然冒出一記尖細的聲音，害我嚇了一跳，連忙往下看。

順便偷學妳的技巧。

把那個小鬼頭拋棄掉就輕鬆多了。反正她姑且也算是個墮獸人，一定能夠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就算要啃樹根喝河水，或是當個攔路劫匪，總是有活下去的辦法。比起普通的人類小孩，在各種意義上都強大多了。

如果說伊迪亞貝納是一座「海運之城」，那麼魯多拉就是「海洋樂園」了。任何人類能夠想到的海中珍寶，都能在此地找到。

「不要徵詢我的同意啦。我個人可是有大把大把招人忌恨的正當理由耶。」

「真虧她沒有被殺掉啊。」

「你在幹什麼啦！不要突然站在別人的背後好嗎！」

隨後零從我的背後冒出頭來：

那些倒臥在地，死狀悽慘的屍體，他們空洞洞的雙眼，似乎散發着對我的憎恨——

比方說魚鮮，比方說海鹽。比方說珍珠或珊瑚等等奇珍逸品。

「要是她真的這麼說就好了。那時她對我說『對不起』，她說自己殺了村子裏的人，真的很對不起。實在讓人不敢相信啊，明明那孩子什麼壞事也沒做過。」

「就憑這副尊容？」

魯多拉是一座港都，海產十分豐富。雖然我們乘船出發的伊迪亞貝納也是一座巨大的港都，但是當地捕獲的食材，還是遠遠不及魯多拉豐富及多樣。

從行囊中取出慣用的料理用小刀，我拿起掉在地上的紅蘿蔔，切成擺盤用的雕花薄片給她看。

由於我的影子一下就將麗莎整個人籠罩起來，正在調整火侯的麗莎忍不住輕呼了的一聲，發出短促的尖叫。

我偷偷瞥了一眼那個擁有一頭柔順長髮的白色墮獸人小孩。

我忍不住高聲怒吼，又連忙閉上嘴巴。

我從莉莉手中接過小皿，讓湯水流到舌頭上。

而就在此時，我聽見了可疑的人聲。

「就在我從小長大的村子裏的酒館。後來旅行各地也學了不少——那妳呢？」

料理還沒全部上桌，其他三個人已經迫不及待開動了。零和莉莉直嚷着「真美味！」、「好好喫！」便如秋風掃落葉般清空了一個又一個盤子，而天生勞碌命的克雷德，只好扮演起服務生的角色。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煮菜比我更好喫——雖然不至於如此誇口，但我也擁有身爲酒館之子的尊嚴啊。

那不是你的錯。腦海裏反覆聽見這句話。

「吾的傭兵很擅長料理喔。他煮的東西比一般的廚師好喫多了。」

不小心說溜嘴了，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盛在小皿中的紅色液體，是用番茄和魚燉煮的湯。或許是忌諱自己身爲老鼠的身份，她不但雙手都戴上皮製手套，頭髮也整齊地束在背後，嘴上還罩着一條布。

「墮獸人竟然懂得料理啊，你是從哪學來的？」

「我會牢記在心。」

沒有什麼理由，生了墮獸人小孩的家庭就是會成爲衆矢之。這家人之所以住在城外的破爛屋子，應該也是平時遭受迫害的結果吧。

「不過，看來今天的晚餐很值得期待啊。」

「並不是那孩子的錯。應該說，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因爲魔女引發騷動，讓大家變得過於敏感而已。而那孩子也只是恰巧比較容易碰觸到大家的敏感神經，並不是那孩子有什麼過錯。」

「她的親生母親呢？」

「已經死了，親生父親也是。因爲傳染病的緣故，村子裏的小孩全死了——只有那孩子活了下來。發生了這種事，你猜她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哇……」莉莉不知何時跑了過來，雙眼發光盯着我的手心，然後以期盼的眼神望向麗莎。

並望着零如此問道。

於是，三個人就這樣輾轉來到這座港都。

講到墮獸人小孩，在這棟房子裏就只有莉莉了。

而麗莎在採買上很有一套，能夠以便宜的價格買到優良食材，此外對於到手的每一樣食材，她也十分明白該如何料理纔是最爲美味。

零先是回了句「誰知道呢？」，接着——

「……我來幫忙。」

「我知道。不過那又怎樣？不管外人說了什麼，還是有什麼看法都無所謂，我就是愛着莉莉，願意爲她做任何事。那孩子直到現在，還是認爲自己是個骯髒的生物，認爲自己是一隻『會帶來疾病的老鼠』。要是我們打算咬一口她喫過的水果，那孩子甚至會氣到哭呢。我們也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纔讓她願意和我們同桌喫飯啊。」

「……你們真傻啊。」

「收養……？」

「既然妳有這麼棒的手藝，僱主應該也不願意放妳走吧。畢竟每日三餐可是一大樂趣。」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講起來還真是有些難爲情呢。麗莎自嘲地歪了歪嘴角。

身爲一個帶着魔女行動的墮獸人，光是這句話就足以我從頭到尾巴末端的毛髮都聳起來了。

總之，某個人正帶着神父來到這個地方——

「有個墮獸人和銀髮的女人躲在這裏——那絕對是教會正在尋找的魔女！快點把他們抓起來吧！」

肯定就代表我們陷入危機了。

2

在我站起身子的同時，莉莉也站了起來，惶惶不安地望着我。看來她也聽見剛纔那番對話了。

身爲普通人類的麗莎和克雷德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零看見我和莉莉的反應，就大致掌握狀況了，於是她也緩緩站了起來。

「有人告密嗎？看來是吾輩有些引人注目了呢。」

「告、告密！」

麗莎和克雷德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喊着。

「是因爲之前賭氣跑了好幾家旅店的緣故吧……而城裏的居民也希望儘早解決魔女引發的騷動。哎，這也是理所當然啊。」

看到銀髮的女人和墮獸人一起行動，肯定會有人向教會報告「魔女出現了」。

倘若對方真的是魔女，往後就高枕無憂。就算弄錯了，也能提升教會對自己的評價。

雖然外頭下着傾盆大雨，露宿野外相當麻煩，但這時偷偷逃離這裏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我正準備把零扛到肩上——隨即又打消主意了。

因爲現在聽見的這道聲音是——

「你見到銀髮的女子，和體型巨大的墮獸人進了這棟房子嗎？」

一道溫柔的男人嗓音，從雨聲之中傳了過來。

「是的，神父大人。」聽見這個回答，神父僅是慰勞對方一句「辛苦了」。

「你、你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啊！要是不快點逃走，就要被抓起來了耶！」

看見我凝神傾聽混雜在雨聲中的對話，麗莎抓着我的手，打算把我拉到後門去。

「小心我把你的眼帶扯下來啊，殺人神父。」

「我簡短地說明現況吧。『零之魔術師團』在這個國家出現了。」

還沒結束嗎？——那張這麼說着瀕臨絕望的臉，就連身爲局外人的我也感到有些心痛。

「妳不是說如果情況不對勁就會去告密嗎？」

在沙沙作響，吵死人的雨聲中，混入了神父傻呼呼的噴嚏聲。

所以在魔女引發風波之後，這一帶的居民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稍有嫌疑就會向教會謊報發現了魔女。

若要說有誰會佈下這種陷害零的計劃，也就只有這個混帳女人了。

「什麼結果……」我輕輕摸着下巴想了想。

因爲他堅決不願讓零使用魔法烘乾，所以只有他一個人還是溼答答的。

看見神父對自己的聲音產生反應，零便簡單地說明了狀況：

「或許如此吧，不過……吾輩從黑龍島來到此地花費了十餘天，她早就離開魯多拉了。而且那對夫妻剛纔不是說了，『零之魔術師團』在此地出現，以及關於『零』的傳聞，都是在一個月前開始的。那麼，這些或許與莎娜雷無關——而是『不完整之數字』整個組織動員的成果。」

「銀髮女子和墮獸人的二人組——託你的福，我才能順利找到人。他們是我的隨從，和傳聞中的那位魔女特徵相符，似乎招來不少麻煩呢。」

既然魔女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立場繼續鬧下去。

麗莎一臉不解，但是零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答案。

我笑了笑，掙脫麗莎的手。

我睜大雙眼，手握劍柄作勢起身。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問道：

——下次我要把書帶到哪裏去呢？要在那裏做什麼纔好呢？

告密者臉上浮起僵硬的笑容，草草行禮後就沿着原路快步離去。

——搞不好，現在已經發生了什麼事呢……要是覺得在意的話，就來追我呀。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神父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爲止，這才轉身面向我們，以嚴峻的語氣開口說：

「你、你說熟人……有哪個神父會和墮獸人交朋友——」

「吾願意向所有惡魔，以及教會的神發誓，在此地引發騷動的『零』並不是吾。」

我粗魯地大吐一口氣。

「傭兵，你還記得嗎？在黑龍島的時候，那個人離去之前所說的話……那很明顯就是對吾輩的挑釁和挑戰。」

「你這傢伙……把這女人的事情向教會報告了嗎？」

「……莎娜雷啊。」

經過不痛不癢的問候，倉促解決晚餐後，我們三人被引領到閣樓上。雖然有好幾處漏水的地方，但還是想辦法找到了恰當的位置坐下，終於能夠好好談一談了。

「嗯……就算真的有人長得和妳很像，也雷同得太誇張了……」

零面有難色地這麼說，神父也點頭表示同意。

對於突然增加的客人，麗莎他們卻連一絲不滿也沒有，大方地接受了。麗莎和克雷德反而覺得很高興，甚至還說神父願意留下，讓他們安心多了。

他指着這棟破爛房子問道。

當我和神父大眼瞪小眼時，零從一旁冒出頭來。

「那只是一種『手段』，他們還有別的『目的』。」

我用力打開大門，與臉上一點也不驚訝的翠綠髮美男子面面相覷。他身上還是那套神官服，只是多披了一件擋雨用的大衣而已。

「那是冒充吾的假貨啊——」

「換言之，就會成爲戰爭的開端。」

「如果不是我們親自去告密，就沒有意義了！看到現在這個狀況，我們只會被當成是藏匿魔女與墮獸人的大罪人啊！」

我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重新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之後，零便像是在對我說「別擔心」，並輕輕拍了拍我的大腿。

並如此揶揄道。

向主教閣下——報告過？

告密者呆立在原地，失神落魄望着手中的錢，而神父像在激勵般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看見我們如此「親近」地交談，告密者藏不住心中的疑惑，嘴裏只是反覆呢喃着「那個……」之類，「怎麼會……」什麼的。

「請別害怕。有位幹練的審判官正在全力搜尋魔女的下落。雖然現在還看不見，但是平穩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就如同這場雨也將會在無聲無息中停止一樣。」

首先切入話題的人是零。

「教會來的人會全軍覆沒吧？」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胸口發悶。

「這點小事我還分辨得清楚。」

我把心神混亂的麗莎推進克雷德懷裏，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大門。

神父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是覺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有些荒唐。

「這麼假設也較爲妥當吧。」

「嗯，無妨。打從被你識破魔女身份的那一刻，吾就做好你會向教會報告的心理準備了。在報告中變成處於神父監視之下的弱小魔女，對吾而言反而更爲便利呢。」

「這也是個不錯的點子，不過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啦——那是我的熟人。」

外觀特徵相似到這種程度，實在很難用偶然來解釋啊。

「墮獸人……？原來如此，若是鄰近居民本就觀感不佳，有人去告密也是理所當然……還好有我在，不然接到消息的要是教會騎士團，你們就得被強制帶走了。」

神父對着那位可憐的告密者露出微笑，在他手中放了一些錢。

「當然。若是不先報告就帶着魔女一起行動，我可是會被以叛亂罪論處啊。由於多年來狩獵了無數魔女，因此給予魔女緩刑也不算是多麼稀奇的事例。」

「那個……可以先讓我進去再說嗎？」

我的語調不知不覺苦澀起來。光是說出這個名字，那股煩躁似乎就要在我胃中凝結成塊，衝口而出。

「但是，其實沒有多少人知曉吾的名諱，吾甚至可以一一細數。十三號、你們兩個、威尼亞斯王國的小鬼、伊迪亞貝納領主、阿克迪歐斯的聖女和老鷹、黑龍島之王。此外，還有一個人——」

因爲神父還站在門外，雖然披着大衣，但還是在淋雨。他吸着鼻水，好像很冷的樣子。

有人舉報過非親非故的老人，也有人舉報娼婦，各式各樣的女性遭受牽連。然而，這時候卻出現了條件完全吻合的旅人，可謂是上天保佑。

「吾輩因爲『無來由的冤枉』而找不到地方投宿時，這個家庭爲吾輩提供了過夜的居所。由於家裏有個墮獸人孩童，所以也對吾輩心生同情。」

「妳是說他們動員整個組織，就是爲了惹妳不爽嗎？這羣人還真閒啊。」

展開狩獵魔女之後，若是遲遲找不到魔女，教會就會開始殘殺無辜的民衆。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你們兩個，連這種狠話都算得上是問候啦……」

零全身竄過一陣緊張感。

她擁有抄寫文本的才能而受到賞識，得以進入「零之魔術師團」，隨後又加入由內部少數人發起的組織「不完整之數字」，是一個試圖利用《零之書抄本》將魔法散佈到全世界的魔女——用魔女來稱呼她似乎捧得太高了，不過就是個速成的魔法師罷了。

神父啜了一口麗莎替他準備的薑湯，神色疲憊地回答。

「那我就把你的毛皮剝下來吧，你這個墮落的象徵。」

對方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開門一般——

「他們是神父大人的……？那麼……狩獵魔女……」

神父無視我的擔憂，又進一步說出了更加逼近核心的情報。

「居然肯出來應門，學得很乖嘛。」

「在事件發生時，零還待在黑龍島上，實在不太可能同時在魯多拉滋事。我也向主教閣下如此報告過了，所以只要有我的陪同，便不用擔心零會受到波及。」

「即使如此，你這個人啊……！」

「喔喔……妳這樣說的也是啦。」

「此外，據說他們的首領叫作零——哈啾！」

「現在不是講這些事情的時候了！要是你不打算出去，我就要拿菜刀刺傷自己，再告訴神父是被你們弄傷的喔！」

隨後，零又輕撫着纖細的下巴，歪着頭說：

「換言之，除了吾之外還有另一個『零』存在。而且還是個擁有銀色長髮的美女，擔任『零之魔術師團』的首領。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告密者原本以爲將無辜的旅人當成犧牲品，就能從惶恐不安的日子解放，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是神父的熟人，就算賺到一點小錢，心中想必還是相當失望吧。

「『建立魔女的世界』——是這個意思吧？」

莎娜雷侵佔了黑龍島公主的身體，奪走兩冊手抄本，帶着隨從勞爾一起消失之際，她對我們留下了這番話——

「『我報告了必要的事項』。我只能這麼回答妳。」

莉莉似乎不打算在神父面前露臉，不知躲到哪去，避不見面——不過嘛，考量到這傢伙對於墮獸人的反感，這麼做或許是正確的。

只是，當着克雷德和麗莎的面，說出這些事情真的沒問題嗎？

輕輕嘆了口氣後，神父轉身面向告密者。

沒錯。零如此回答。她的聲音同樣也帶着苦澀。

「所以呢？莎娜雷那個女人——不對，應該說是被她附身的公主，就躲在某處看好戲的意思嗎？」

聽着零平穩的聲音，神父輕輕吐了口氣，將目光移開。

「冷靜一點，傭兵。神父並沒有說出『一切事實』。倘若他向教會報告自己抓到了創造魔法的泥暗之魔女，那麼肯定會演變成震撼教會整體的大騷動吧。」

雖然早就聽說有魔女出現了，但是這些人既然打着「零之魔術師團」的名號，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一旦吾踏上流傳着銀髮魔女傳聞的這塊土地，教會就會試圖拘捕吾。倘若剛纔神父不在場，那通告密便會引來拘捕吾的人。當然，吾與傭兵不會束手就擒，只能選擇與教會成員一戰——若是如此，你猜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妳的思考太跳躍了，我有點跟不上啊。可以的話，能不能麻煩妳仔細說明一下？如果妳和教會的人打了一場，是會讓誰跟誰掀起戰爭啊？」

「教會和魔女——也就是會重演五百年前的大戰。」

我瞪大雙眼，直直望着零。

看着還沒聽懂的我，零又接了句「換言之」，並繼續補充說明：

「若是吾殺了教會的人之後溜之大吉，教會肯定會傾全力追殺吾對吧？」

零望着神父確認，而他也平靜地點了點頭。

「教會對於魔女——特別是對於教會有害的魔女，決不寬恕。」

「誠然。接着爲了將吾送上火刑架，教會勢必會展開更加激烈的魔女狩獵行動。如此一來，隱居在各地的魔女便會心生危機，此時『不完整之數字』那夥人只要打着以魔法爲武器的旗號，就能讓大量魔女挺身而出，打破教會的統治了。」

「妳的意思是，如此一來魔女和教會就會掀起戰爭了？」

「可能性極高。」

「——這番推測實在可笑啊。」

神父話中帶刺，與其說是否定，反倒更像是在嘲諷。

「即使擁有『魔術』這等超常力量，仍舊在五百年前戰爭中大敗的魔女，怎麼可能有膽識再與教會開戰……更何況現在的魔女，在人數上完全不能與當時相提並論啊。」

「兵力上的差距可以靠『魔法』來彌補。你在黑龍島上也見過吧。魔法是一種連孩童也能使用的技術——這可是吾所設計的機制啊。」

「妳要是有心贖罪，就放棄逃跑的念頭，乖乖接受火刑如何？」

在我發出怒吼之前，零就搶先笑了起來。

「神父啊，你可是本末倒置了呢。倘若吾死了，還有誰能阻止『不完整之數字』呢？」

「教會自然會處理。」

「那麼，你們肯定需要情報來源。若是錯失這個良機，未能從對魔法知之甚詳的魔女口中得到相關情報，你們肯定會落後『不完整之數字』好幾步——神父，吾說的對嗎？」

神父雖然不發一語，但是那副嫌惡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肯定了。

「話說回來，你之所以向吾輩提供『零之魔術師團』出現的消息，以及教會允許你帶着吾一起行動，關鍵都在於『那個』對吧？『不完整之數字』這次所引發的騷動——若是牽扯到魔法，你不覺得對於那位『掘墓人』審判官來說，負擔有點過重嗎？現在除了你以外，教會內部應該沒有接觸魔法這麼深入的審判官纔對。」

克雷德心有不安地將目光投向神父。

我嘀咕的聲音非常小，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沒想對方卻回答了，害我嚇了一跳——原來如此，這隻老鼠的耳朵這麼靈敏啊。

「……那麼，有可能是莎娜雷本人接觸過『掘墓人』，並告訴她手抄本的存在？」

天色依然很暗，還聽得見夜裏鳴叫的蟲聲。

「我向神發誓，我對於你所抱持的情感，除了感謝之外還是感謝。」

聽見零的問題，神父有些神經質地皺起眉頭。

雖然教會對於遭到魔女誘騙的人們，總是展現溫情的一面，只是一旦演變成「從村子裏逃走」的狀況，就等同於坦承自己犯罪了。

我們三人同時閉上嘴，接着就看見克雷德從開啓的門戶中忽然冒出頭來，很喫力地把幾捆布搬上來。

「屍體。」

「是過去所有的歷史這麼告訴我的——雖然討伐魔女和收回手抄本的任務，全都交由『悖德』負責，但是我也被指派了相同的任務。教會命我盡全力收回手抄本。從這道命令就能看出，教會將魔法視爲極其危險的存在，這是相當正確的見解啊。」

「你說什麼！」

「話說啊，這傢伙本來應該在教會過夜的。只要仗着神父的身份，想在哪裏過夜都會有人收留，可是他還故意選擇待在這裏，所以你也不用太過在意啦。」

聽見我的問題，神父的回答相當簡短。

「因爲魯多拉設有大教堂，虔誠的信徒也比較多。大概是某個村民說溜嘴，被人一狀告到教會去，纔會鬧成現在這樣。也有人從村子裏逃走，不過都被教會騎士團抓住了……在魯多拉的市政廳前廣場上，還擺着屍體呢。」

「這個嘛……多少是有聽說啦……」

剛剛纔聽見零說出「不相信教會」這種話，這時候連克雷德也對神父的清貧作風和誠實與否提出了質疑，想必神父一定坐如針氈吧。

「就連民衆也不相信教會。」

神父對零也是一樣的態度，始終認爲「這個人只是把邪惡之心隱藏起來」，疑神疑鬼。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留下這句話之後，克雷德就爬下閣樓了。

「把魔女收割的作物交給教會啊……這也難怪會弄出狩獵魔女的風波了。」

「應該在睡覺吧。」

「什麼樣的……」

「——你看吧。」

「爲了討伐魔女而調派過來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就是妳口中那位『掘墓人』。」

「應該還在村子裏活得好好的吧。」

緊繃的氣氛彷彿在空氣中迸出火花一般。

社會地位極爲低賤，總是受到衆人輕蔑。

該說不出所料嗎……神父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嗯，這也情有可原啦。畢竟神父的腦袋總是以「魔女等同於邪惡，絕不會行善」的前提在思考。

我在半夜突然驚醒，因爲感覺到樓下有什麼東西在活動的氣息。

「她在教會當中的代號是『悖德』，不過就連教會內部，也有不少人用『掘墓人』來稱呼她——我造訪大教堂時，『悖德』也在那裏。而且她還說，有人告知她『零之魔術師團』藏身之處的情報，以及《零之書》放在哪裏。」

我嘆着氣輕撫泰歐的匕首。

氣定神閒地說完後，零便開始等待神父會如何反應。而我也保持沉默，等着神父回答。

我取了支長柄勺，從廚房的水瓶裏舀了杯水，潤潤乾渴的喉嚨。

莉莉出聲這麼詢問。

克雷德似乎有些困惑地望向神父。

零的表情也變得僵硬。

零輕笑一聲。

「哎呀，這麼晚纔拿過來真是不好意思，這些是毛毯……」

睡醒了就突然想喝水，於是我躡手躡腳從閣樓往樓下移動。這時零嚷起「吾的牀鋪」之類的夢話，但是我當作沒聽到。牀鋪也是有行動自由的。

「妳沒見過其他墮獸人嗎？」

我也保持沉默，過了一陣子……

我纔想着，這聽起來像是一隻很大的老鼠啊——這麼說來，這裏的確是有隻大老鼠。片刻之後，我纔想起莉莉的存在。

因爲她的動作太過不自然，讓神父不禁問了句：「怎麼了？」

神父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一切都被妳看穿了……妳希望我會這麼說吧？」

——大哥哥？

只有兩個字。

教會不但對魔女毫不留情，也對幫助魔女的人毫不留情。

「他們使用了魔法，對吧？是基於什麼原因，施展了什麼樣的魔法——你應該多少有聽到一些傳聞吧？」

「……大哥哥害的？」

就在此時，地板上的門板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接着就打開了。

神父迎着這道目光，只說了一句：「請照實說。」

「是有關散佈魔法的銀髮魔女的事情……關於那個魔女，還有『零之魔術師團』的傳聞，都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吾可不相信教會喔，神父。五百年前，教會爲了統治全世界而把魔女定爲大敵。教會之所以能以守護秩序的正義之姿君臨整個世界，也是因爲有着魔女這種明確的敵對存在。若是有一天，魔女真的滅絕了，而教會手中擁有《零之書》的話……他們肯定會親手創造出一批魔女，只爲襯托自己纔是正義的一方。」

「我聽說那些人拯救了一個村子。據說村子裏發生了傳染病，能夠工作的人全都病倒了，雖然農作物已經成熟，卻找不到人手進行收割的樣子。這時候魔女出現了，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幫村民收割農作物，所以大家也就不必捱餓了。不過嘛，想也知道，收割下來的農作物有一部份要當作稅金，繳納給教會……」

身爲教會的相關人員，卻被冠上這樣的綽號，可見有多麼惡名昭彰。

神父所說的話，讓零頓時僵住了。

要照料一羣無法動彈的病人，還有不早點收割就只能任其腐爛的農作物，再加上繳稅的壓力，又要張羅給病人服用的藥品。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掘墓人正如其名，就是一種挖掘墳墓埋葬屍體的工作。

雖然只是毫無惡意，像孩子一樣的嘲笑，但是內容卻十分辛辣。

既然和「不完整之數字」扯上關係，會出現《零之書抄本》也不令人意外，但問題在於莎娜雷竟然將手抄本放着就不管了，而且還將存放之處告知審判官——不管怎麼看，那傢伙都肯定有所圖謀。

「……剛纔，你說的不是『處分』而是『收回』嗎？」

我停下腳步，突然回頭一看。只見一團白毛迅速躲進牆壁後面。

「不是。」

雖然我在喝水時，莉莉的腳步聲不見了，但是當我開始移動，又開始聽見腳步聲。看來她是怕我會尷尬才刻意迴避吧——但是，一直跟在我後頭是怎麼回事啊？

「神父啊，你倒是說了些頗爲耐人尋味的話呢。你爲何能夠斷定，教會沒有濫用魔法的可能性？」

「這樣的話……嗯，那就沒事了。那麼，明天準備好早餐之後，我會再過來通知，請各位好好休息吧。」

「教會期望的是安寧與和平。教會之所以和魔女展開戰爭，是因爲邪惡的魔女爲世界帶來了恐怖與混亂的緣故，那只是無可奈何的舉措。」

「八九不離十。這實在不是什麼好消息吧？」

零偷偷瞥了神父一眼。

零通常不怎麼在意神父和教會，但不時會說出一些批判性的話語。

一講到「屍體會說話」，我腦中只會想到一個名字。

啊，她是說我？是在說我嗎？喂，泰歐，你聽到沒？她叫我大哥哥耶。莉莉真是個明辨事理的好孩子啊。我在心裏暗爽個沒完沒了，真是沒出息啊。

已經大半夜了，小孩子就快點上牀睡覺啦。

3

只有上半身冒出地板的克雷德，摸了摸邋遢的鬍渣。接着吞吞吐吐地開口：

我感覺到背上竄過一陣惡寒。

我和零異口同聲地喊着。

「這世上最安全的場所，就是教會的藏寶庫了。只要教會收回所有的手抄本，就不用擔心有人以書本爲媒介散佈魔法。而教會也能獲得前所未聞的魔法相關知識，進而制訂對策。」

「沒事。」

「有人告知……是誰？」

我忍不住扶着額頭。

要是教會找不到魔女，就會當作是村民將魔女藏匿起來，進而展開名爲調查，實則拷問的搜查工作。

「僅僅只是吾根據現況做出的推論罷了，不過吾大約有五成的把握。」

「可是……那個……請容我大膽問一句，事後不會改口說我們愚弄了神職人員，藉機懲罰還是爲難我們吧？」

大概是受不了我們「滿心期待回應」的模樣，神父露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不耐煩表情，嘖了一聲後終於開口：

她默默不語。不過應該是默認了。我以前也是那個樣子。

「大家都……應該是說，我自己覺得……其實魔女並不可怕，只不過是害怕被捲入魔女狩獵而已。不管魔女做了什麼事，都與我們無關啊。我這樣說好像有點狡猾就是了。」

「教會是這麼告訴你的嗎？」

喔喔，她是在問我的父母啊。

「……是怎樣啊？」

即使如此，當時的狀況肯定是絕望到不得不求助魔女的力量吧。

克雷德轉身準備離去，卻被零喊住了。

「教會的成員均以清貧爲榮，請別介意。我反而認爲，若是有哪位神父不請自來，還佔據一家之主的房間，應該回頭從實習生做起，重新學習教誨纔是。」

「考量到在聖都阿克迪歐斯與黑龍島所發生的事件，教會認爲將這項任務交由不曾接觸『不完整之數字』與魔法的『悖德』來處理，確實太過危險。於是我接到命令，接下來我必須監視『悖德』的行動，同時着手討伐『冒牌的零』——以及收回手抄本。」

「你被他們拋棄了嗎？」

「……爸爸和媽媽呢？」

逃走也是地獄，留下也是地獄——所以纔沒有人願意和魔女扯上關係。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留在村裏就能平安無事。

「那個……請問神父大人也留在閣樓，真的沒問題嗎？讓教會來的貴客在閣樓過夜，還是讓人有些過意不去啊……」

「不是，我是自己主動離開的。因爲我害他們生活攪得一團亂。」

「你怎麼了？」

看見我默默無言的樣子，莉莉戰戰兢兢從牆後窺探我的臉色。在幽暗的室內，她的雙眼好像發着紅光。

沒什麼啦。聽到我這樣回答，莉莉擺動長長的尾巴，搬了張椅子小碎步跑到我的身邊，示意我坐下。

——放好椅子以後，自己又跑回牆壁後頭躲起來了。

看她白天也沒有特別躲避的樣子……難道是父母不在身旁的關係嗎？我從善如流，在她準備好的椅子坐了下來，開始對莉莉談起我離開村子的始末。

有羣盜賊爲了我的頭顱而出現在村裏，以及因此導致有人犧牲，還有我不顧雙親和村人的反對而離開村子的事情——莉莉一直坐在牆後靜靜聽我說，在我講完之後，她又從牆後稍微探出頭來望着我。

「……你爲什麼要離開呢？」

「離開村子嗎？那是因爲……呃……這個……大概是罪惡感吧。覺得自己實在沒辦法繼續待下去，所以我才逃走了。」

「罪、惡、感……」

不知道是不是聽不懂這個詞的意思，莉莉口齒不清地複誦了一遍。

接着就突然開口：

「莉莉啊，也覺得自己不能待在這裏。」

並如此說道。

「這似乎不是一個可以大聲交談的話題啊。」

看見我站了起來，莉莉抖了一下肩膀，不過沒有逃跑的意思。於是我走到牆後，在那隻小老鼠身旁坐了下來。像這樣拉近距離後，我才發現莉莉小到可以讓我握在掌中。

「爸爸喜歡媽媽，所以纔會對莉莉這麼好，可是莉莉並不是媽媽的小孩……那個，你也知道吧？莉莉真正的媽媽是另一個人，她是被莉莉害死的。」

這是白天麗莎跟我說過的事情。

而且，莉莉也知道麗莎曾經跟我講過她的身世。

我皺起鼻頭，嘆了口氣搖了搖尾巴。

「妳的耳朵未免也太靈敏了。」

莉莉站了起來。

「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鬼吧。」

「……這樣啊。」

「……呃……大概沒有……」

「現在我也一直在後悔，要是當初沒有逃走就好了。就像妳看到的，我現在已經長成一隻能夠嚇跑大多數盜賊的怪物了。要是我留在村裏，搞不好還能幫忙保護村子的安全呢——嗯……我也想過很多種可能啦。」

「但是，他們最近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像怕莉莉會聽到，兩個人總是躲得遠遠地講話，而且，只要莉莉一靠近就不講了。」

「莉莉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可是呀，都是莉莉的錯，才害他們整天都要拚命工作。鎮上的人也一直說，趕快把那隻老鼠扔掉。還說爸爸媽媽本來是可以過上好日子的，但因爲莉莉的關係，他們兩個人找不到好工作，過得一點也不幸福。」

只留下這句話，就再也聽不見莉莉的腳步聲了。

接着就一溜煙地跑掉，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那妳就不要胡思亂想啦。他們是自己願意當妳的父母，隨他們高興就好。」

墮獸人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這樣就夠了。妳已經做得比同年紀的小孩要多出三倍啦。」

「所以呢？妳老爸在背後抱怨妳是個拖油瓶嗎？」

「只有這樣而已耶？」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清楚她實際上多大了……不過嘛，從外表來看頂多六七歲吧。講起話來也不怎麼流利。

朋友……？

「可是，大哥哥卻……」

雖然我心裏這樣想，但是我並不是那種雞蛋裏挑骨頭的怪咖。

「身爲一個墮獸人，妳應該有辦法在不被普通人發現的情況下偷聽吧？」

「所以能夠聽到人家講的悄悄話喔，而且莉莉也有很多朋友……」

「莉莉不會咬人。」

「而且，該怎麼講……妳姑且也算是個墮獸人，所以只要妳再長大一點，連強盜都會被妳嚇跑喔。要是被妳的牙齒咬到，連我也會覺得痛呢。」

「嗯，因爲長得很大啊。」

「莉莉不會偷聽。萬一聽到他們在講壞話，莉莉會很傷心。」

莉莉揪着耳朵給我看。

「不是講過了……我那時候是自己『逃走』了。因爲我承受不住罪惡感才逃出村子，我猜啊，我老爸老媽一定很火大吧。要是我現在大搖大擺地回去，可能會被老爸揍死，接着被老媽做成料理端給客人當晚餐吧……然後我的毛皮會被當成地毯，鋪在酒館的特等席上。」

雖然在墮獸人當中，有些人到了成年以後也不怎麼會講話……但是那些人都擁有特殊的能力。

莉莉再次搖頭。

「這樣啊。」

「莉莉，不是小孩子喔……」

我覺得這番推測大概有五成機會成真，但是莉莉聽完卻眨了眨紅色的大眼睛，笑着回了句：「你在說什麼呀。」

「那兩個人有什麼苦衷嗎？難道是中了拋棄妳就會死掉的詛咒嗎？」

「不是吧，要是過得不幸福，早就把妳扔掉了。」

莉莉聽了似乎很慌張，用力地搖着頭。也是啦，那個男人看起來不像這種人。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覺得那個媽媽會嫌棄莉莉就是了。

「莉莉絕對不會咬人。因爲和媽媽……和真正的媽媽約好了。」

她的語氣突然慎重起來，和剛纔瑟瑟發抖的感覺截然不同，話中蘊含強烈的決心。

「妳不是幫忙做了很多事嗎？」

「可是，莉莉一點用處也沒有耶……」

莉莉愣愣地望着我。

「謝謝你，陪莉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