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牺牲的山羊

1

「〈牺牲印〉是守护之章的魔法。守护之章第三页——虽然需要一些麻烦的手续，不过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魔法。」

零开始解说莉亚所使用的〈牺牲印〉的时候，第一句就先说了这个。

「麻烦手续……是指山羊烙印吗？」

「诚然……其实不是山羊也无所谓，只是施术者必须把固定花纹的刻印留在许多人身上。当有人受伤或生病的时候，施术者可在脑中强烈想着那个刻印并咏唱咒文。这么一来，就可以把原本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伤势或疾病，分散给拥有刻印的所有人。」

「要是分散给所有人，不是只会增加伤者或病患吗？」

「举个例子吧。」

零边说边把手边的背包塞到我手上。

里面装着零专用的汤匙和器皿等，所有露宿所需的物品全部塞成一团。是我把它们装成一袋，让零自己拿的。

「这个背包，你一个人拿很重吧？」

「不，其实不太——」

「没错，很重。重得不可思议。」

「……是啊，好像真的变重了。手都快断了。」

还是不要打断她说话吧。

这时零伸手过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杯子。

「这么一来就变轻一点了，因为吾从背包里拿走了一个东西。」

「嗯，没错。」

「如果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场——假设是神父好了，他也从背包里拿走另一个东西。」

绝对不可能。虽然不可能，不过还是乖乖闭嘴的好。

零又从我手上的背包里抓出另一个东西。是木碗。

「你的负担变得更轻了——但是吾和神父增加的负担都只有一点点。像这样把一个人身上的负担分散给多数人，就是〈牺牲印〉。」

「正因为『魔法』不必知道其中的原理就能使用，才会是方便的『魔法』。就算不知道需要牺牲者，魔法还是使得出来，自然也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持续出现牺牲者。」

所以我说出来了。

根本不可能。

「就我来说，我觉得那些因为是佣兵就不忌讳杀人的家伙更奇怪。工作是杀人，和喜欢杀人是不一样的。」

「不……你留下来。」

「有可能。可是这么一来，所有对圣女献殷勤的掌权者都有嫌疑。如果想要特定某个对象，就必须……」

只要寻找全身白毛，上面有黑色条纹的高大堕兽人就行了。

「比方说那个女人招揽了过去曾在『零之魔术师团』的魔法师，然后随便抓个人来，把她拱上圣女位置呢？如果她的计划是先让医疗行为集中在圣女身上，然后再全部纳入掌中，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样会让伤者变多没错，但也能减少死者吧？实践起来有点困难，不过还有其他方便的魔法应用了类似的概念。哎，总之，基本上就是以互相扶持为理念的魔法。」

如果有五个人受了伤，然后把那些家伙的伤势——就算只有一半——交由一个人独力负担的话……

好，就逃吧。比起战斗，我其实是逃走派的。

「好……就稳妥地解决吧。我来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引诱他们远离吊桥。然后妳就趁机过桥。」

「教完魔法之后就溜之大吉吗？那样很奇怪吧？如果不知道〈牺牲印〉的原理就一直使用下去，不论是莉亚或国民都得不到任何好处吧！难道那人只想看到国家陷入混乱，是个看到混乱就觉得开心的以犯罪为乐的人吗？」

我竖耳听着士兵们互相吆喝怒吼。

零直接打断了正准备这么回答的我，继续说了下去。

那种事情随时都办得到。可是如果跟我们一起走，肯定会毁掉泰欧的将来。

「你真的是个机灵的小子啊……我都不敢再期待你的将来，反而有点害怕了呢。」

我抱起零，打开窗户。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准备炸药！弓箭手快点就定位！」

「我已经准备好了喔，反正原本就没什么行李。」

原本开心解说的零，脸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正在穿，东西也拿好了。」

「一个受伤的人，搭配多个分担伤势的人。这样〈牺牲印〉才有办法正常运作。如果这两方人数相反的话——会怎么样？」

算了吧。感觉我的名字会被刻在石碑上，变成名留青史的大坏蛋啊。

「泰欧，你也——」

「……十五个人啊。」

我不是尽可能地想要节制，而是讨厌过度积极。

——杀意满满啊。虽然神父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绝大多数的人类真的从没想过把堕兽人当成普通人类看待呢。

我怀疑圣女，而神父知道我心中的怀疑。

「大叔！零！」

——把魔法带进可雷翁共和国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所有尸体身上都有山羊刻印吧？甚至还有尸体拥有两到三个刻印。刻印越多，就会背负越大的负担，也就是更容易死亡。」

「你还真是受到热烈欢迎了呢，佣兵。」

「哎，是啊。果然会变这样嘛。事情完全依照预料发展，我都感动到快哭了呢……」

「你有想做的事吧？不管那件事情是什么，在圣女宅邸里工作绝对是最有利的。要是跟我们走，搞不好一个不小心就没办法再次踏进阿克迪欧斯了。」

「吾是个好魔女，当然只会想出好的魔法。这是把病痛分散给周围其他人的魔法。也因为如此，和纯粹治疗伤口的〈愈手〉等魔法相比，所需的力量更少。可以用最少的力量拯救多数人——只是……平衡已经错乱了。」

「魔女，把外套穿起来。拿好妳的背包。」

「难不成……」

「可是要那女人做出这种事情……！」

「请说是最完善的计划好吗？一旦妳开始过桥，我就会负责挡下追兵。要是吊桥断了，那些人也会很困扰，所以应该不会做出太夸张的攻击——应该啦。」

「既然这样……会不会是把阿克迪欧斯当成圣都送给莉亚的那个女人？」

趁着夜色，我们在小路上狂奔。

这么一来，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在吊桥上安排人员，等待一定会现身的罪人就好。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零朝我看了一眼。大概是顾虑着我的心情，犹豫到底该不该说出口吧。

因为闭着嘴巴，零的回答变得像个小孩一样。只见她微微皱眉……

「是谁把魔法传授给圣女的？那个人是怎么说，又是怎么解释的？是怎么描述效果的？如果那人没有把『刻上刻印的人就必须负担伤口和病痛』这件事告诉圣女呢？」

那个神父会这样轻易放过我吗？

可是对对手来说，我个人的想法一点意义也没有。

零摇头答了一句不知道。

圣都阿克迪欧斯是个仅靠一座吊桥对外连系的小小城镇。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追兵，若要逃跑，就一定会朝着吊桥前进。

「啊……可是，我……」

「平衡？」

我无法相信莉亚会故意伤人。

回想起刚刚和神父作战的感觉，我就觉得想吐。我确实享受着互砍互杀，而且还想把那男人的肠子扯出来，简直想得不得了。

另外，为什么不把〈牺牲印〉真正的效果告诉莉亚？

「啊，这是大叔的行李。我从你房间拿过来了。」

「吾有在圣女周遭探索过了……但是只有在圣女身上感觉到魔法气息。说不定那人已经不在这个国家……」

我想起零从伊迪亚贝纳那个变态领主口中打听出来的情报。

「就和你想的一样。伤势不但没有分担出去，反而浓缩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小擦伤一而再、再而三地累积，最后仍可能变成危及性命的重伤。轻微感冒都会变成肺炎，若是承受多种重病，甚至有可能当场死亡。」

此外，最重要的是，必须让莉亚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然后重说了一次。已经来不及了啦——我边想边跳出了窗子。

「唔。」

把穷人当成奴隶看待，恶名昭彰的富商恶女——据说她是莉亚的茶友。

就算不知道事实真相，只要有人因为莉亚而死，就必须告诉她。正因为她不知道，才更需要了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如果她只学到这是能够治疗民众的神迹呢？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硬挤出来的叹息。

可是，如果她根本不知情呢？

「必须从莉亚口中问出来才行——即使要用上强硬手段。」

「……咦？」

「你是佣兵，可是却一直逃避杀人呢……吾觉得这一点非常不可思议。」

从盗贼的打杂小弟，变成圣女的随从。这可是几乎不可能的大跃进。如果有圣女的介绍，泰欧甚至可能进入医生学校就读也说不定。

我抓了抓泰欧的头发。

「可、可以用这种半调子的知识使用『魔法』吗！」

「以犯罪为乐的人……不是没有那个可能。因为魔女当中不乏热爱混乱，喜欢在邪恶之事当中找出乐趣的人。吾知道的，就只有圣女身边没有人使用魔法。圣女的老师可能躲在其他地方，定期与她会面也说不定。」

一脸苍白的泰欧冲进房间。

2

我看向泰欧，看到他那身整整齐齐的打扮，随即闭上了嘴。

说完后，走廊另一头立刻传来吵杂的脚步声。从人数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来看，对方确实全副武装。

我抱着零一起躲在建筑物的阴影处，偷看吊桥那边的状况。

可是——

「嗯。」

要逃，还是要战——真是困难的选择。先把那些试图杀死我的家伙全部杀光，然后杀掉神父，最后再来逼问莉亚，这方法似乎也不错……

「真是感谢啊……难道要杀十五个人吗……」

「对手是堕兽人！瞄准他的要害，一定要让他当场断气！」

「从窗户逃走吧，过来。」

杀死那些家伙应该很简单，可是我无法享受杀戮。不，不对——我最痛恨的其实是发现自己正在享受杀戮。

人数相反。也就是说——多个受伤的人，搭配一个分担伤势的人吗？

「也就是说，这可以把一个人身上的重伤，变成许多人身上的轻伤吗？」

目标是我的房间，幸好我们都在零的房间里。对面房间传来了「人不在！」、「逃到哪里去了！」的吼叫声。

「……到底……是谁？是谁教了莉亚魔法？」

「真是通俗的计划啊……」

「哦，怎么说……这魔法其实不错啊。」

这种感觉，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就够了。一想到要是沉溺在这种感觉里，再也回不来的话，我就忍不住打冷颤。

「你留在这里，然后拜托莉亚让你上学之类的。等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之后，就出门旅行吧。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会见面的——毕竟我很显眼嘛。」

「啊啊，你果然在这里。刚刚去大叔房间，里面根本没人……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事情突然变成大叔和零打算杀掉圣女了！军队很快就会过来！必须快点逃跑才行！」

吊桥前面的警备人数，一个……五个……十个……

我诚实回答。零也微笑着说道「对吧？」，表情看起来是纯粹的喜悦。

「要跳了，把嘴巴闭好啊！」

「这些全是莉亚做的吗？怎么可能——」

总之至少要让零在神父现身之前先过桥。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最惨也不过是游泳渡湖，然后爬上悬崖逃跑吧。

「听好了，我会开始大闹，然后妳就混在人群里，朝着吊桥方向跑。」

「吾也可以参与战斗……」

「那是最终手段。要是被人知道妳是魔女，肯定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更不必说妳身边还跟着我这么显眼的护卫。这是我的工作，只要能守住妳就行了。」

看到零点头后，我拔出长剑，从小路里跳了出来。

「出——出现了！是堕兽人！」

「别害怕！杀了他！那是危害圣女大人的怪物啊！」

「全部一起上！绝不能让他逃掉！」

「就用那个吧——快叫炮兵过来！就算城里出现一点损失也没关系！」

人类是狩猎的生物。虽然会害怕迎面而来的东西，但是一看到猎物逃走，就一定会追上去。我先在桥头周围跑了一阵子，充分吸引士兵目光之后，再一个转身奋力逃跑。

士兵们疯狂地想要狩猎我，根本无暇注意吊桥。我隔着肩膀，确认零已经趁乱跑到桥上后——突然有股不自然感。

原本像是守护着吊桥，面向城镇外侧的守护神像，如今正面对着我。

而且最重要的是，守护神像的腹部位置开了一个四方型的凹洞，在火把光源的照射下，从里面探出头来的黑色炮口正闪动着晦涩的光芒。

——为了保护城镇，由教会致赠的守护神像。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立刻想到，那绝对不会是普通的铜像？

「旋转……炮台……？」

第一次看到守护神像时，我有发现它的腰部位置有道裂缝。原本以为是因为分别制作上半身和下半身再组合起来的关系，然而实际上似乎是为了让内部炮台旋转的机关。

等我发现时，我周围的士兵早已全部散开，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大路正中央。大炮原本是针对巨大目标物，例如攻城战或军队而使用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针对个人发动攻势好像也非常有效。

我也忍不住惊慌了一下。

「点火！」

听到绳索紧绷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不准出手的吗！完全无视于神父的喊叫，箭矢瞬间飞出。

如果吊桥断了，一切都完了。在零完全走完之前，我一定要死守吊桥。

弓箭手们听从号令同时拉弓。弓弦紧绷的声音，让我的背脊凉了半截。

跨过倒塌尖塔的瓦砾，冲上楼梯，挥拳把那些企图追上零的士兵全部打倒在地。

「别让她过去！没办法了——把桥砍断！」

值得庆幸的是，那是长年未使用，而且构造也很老旧的大炮。炮兵并不熟悉这种旧式大炮，射击角度似乎完全没调整，炮弹笔直地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去。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神父也苦涩地伸手盖住眼睛，同时从绳索上跳了下来，在我正前方压低身体。

「啊——危险！」

他竟然在那条预防摔落而设置的扶手绳索上优雅着落。

「可恶……间距……！」

我立刻用爪子勾住神父的衣服，往旁边一跳。抓住绳子躲到桥面木板下方，强忍着和爆炸声一起飞来的炮弹风压。

我和神父之间大概只有两大步左右的距离。而且我已经知道，神父有办法在一瞬之间缩短这个距离。

神父露出冷笑。只见他沉下了腰——然后纵身一跳。

要不要干脆跳进湖里啊？

我举剑大喊，原本准备冲上楼梯的士兵们瞬间停住，开始后退。

云层流动，月光微微照亮了四周。距离我不过短短几步的地方，神父像是和黑暗融为一体似地伫立不动。

神父若无其事地回答，动手把镰刀扛在肩上。

「喂喂喂，神父大人啊，你确定要在吊桥上面互砍吗？要是一个不小心，我们可是会跟桥一起掉下去喔。」

「有人在过桥！」

「点亮！」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吊桥宽度顶多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行走。桥头附近的地面虽然还算宽广，可是考虑到挥剑的幅度，充其量只能站上两个人。而且还包含我在内。既然变成了一对一，普通人类绝对不可能拿堕兽人怎么样。

随后是短暂的寂静。

我加重了自己握住剑柄的力道，然后高高举起，用尽全力砍破自己和神父之间的桥面木板。

守护吊桥的守护神像有两尊。其中一尊刚刚倒塌了，但是另一尊却毫发无伤，现在正完美地对准着我。

我看到十名弓兵一字排开，举起弓箭。

神父低声呻吟，身体抽动了一下。仔细一看，我发现他的长裤红了一片。看来应该是被弓箭射中了吧。

可是——

先用弓箭拖住我的脚步，不让我跑到大炮射程之外，然后再趁这段期间做好发射准备。他们大概觉得光是砍断吊桥，还是不足以杀死堕兽人吧。

「这……是……搞什么鬼啊！你是哪里来的特技表演员吗！」

面对我的揶揄，神父没有回答，直接一口气逼进过来。

高挂在教堂尖塔上的大钟也掉了下来，直接击中守护神像。大钟立刻发出了前所未见的巨大音量，嗡嗡嗡地响个不停，让我不由自主地塞住耳朵。

我的油灯在不久前看到尸体山的时候就掉了，再也没见到它的踪影。

我想我应该不必担心自己的头，被一个只能依靠扶手绳索，小心翼翼地走过破碎不堪的桥面的人砍掉。

「弓箭手停下来——神父大人过来支援了！灭了火把！」

下面虽然是湖泊，但是距离岛屿这么近，水位非常浅。要是真的落水，一定会穿破水网，直接撞上水底凹凸不平的岩石。

感受着镰刀尖直逼而来的气息，我几乎完全靠着感觉挥剑抵挡，然后互撞弹开。可是即使我以为弹开了，弯曲的刀刃却依旧没停，浅浅地划过我的手腕。

我忍不住开口骂了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似地逃进了建筑物阴影处。

弓箭从我们头上飞过，钉在附近的桥面上。

「发射——！」

「不好意思，在我的雇主抵达对岸之前，就请你们稍微等一下——想死的就过来！」

最后这条绳索，支撑着这座吊桥，还有我们两个人的重量。虽然是由多条绳索搓揉制成的强韧绳索，可是也不可能撑到最后。

不只如此，神父还在绳索上跑起来了。他平举着大镰刀，准确朝着我的脖子挥下。我伏下身体躲过镰刀，然后就这样保持着低姿态，一边闪躲镰刀一边奋力前进。

「佣兵！后面——！」

吊桥左右两侧充当扶手的绳索，高度在我站立时的腰部上方。要是随便乱挥刀子或镰刀，就有可能切断支撑吊桥的绳索。

太难估算——根本算不出来。

「看来没办法撑太久啊……」

真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连同神父一起攻击了。

我一边听着弓箭破空而来的声音，一边把原本就偏低的姿势压得更低，完全趴在桥面木板上了。至于零，她已经快要走完整座桥，所以应该不必担心中箭。

被炮弹直接击中的木板瞬间炸开，像弓箭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飞散。因为我有毛皮保护，所以没什么问题，可是被碎片打中的神父身体立刻喷出血来。

我仍然背对着桥，朝着周围凝神细看。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既然现在不能把神父当成肉盾，只能思考其他对策。

「怎么回事啊，神父！你不是他们那边的人吗？为何像是快要跟我一起被人消灭啦！」

「杀掉他了吗？」

要是真的碰上弓箭齐射，实在没办法躲过去。

在这个距离下，炮弹应该会笔直地飞过来。而且有过刚刚彻底打歪的经验，这次连瞄准方向都极为完美——要是真的直接命中，就连我也会当场死亡。

这片连堕兽人的眼睛都无法视物的黑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而那只限于立足点较为稳定，而且拥有足够硬度的情况之下。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空气流动——在脚边。

那把——充满狂气的大镰刀。

——糟糕，零被发现了。

镰刀的刀柄末端狠狠撞进我的腹部。我紧急往后一跳，避开冲击，但呼吸还是被迫停了一下。

「不行……！桥会撑不住……」

「炮台准备完成！点火准备完成！距离、瞄准、完成！」

「很有精神嘛……看来伤口应该全好了吧。」

我从空中落地，体重压在吊桥破破烂烂的木板上，然后一脚踩穿。身体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同时神父的大镰刀就这么贴着我歪斜的头顶挥了过去。

——心里出现这种念头是不是很不好呢？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周遭环境亮了起来，神父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停止动作。

而且「那个」差不多也快来了吧。

然而被我猛然弹开镰刀后，神父单薄的身体确实往后倒了一下。但他马上恢复平衡，压低身形，朝着我的怀里冲过来。

桥头方向传来了响亮的号令。依照命令，火把纷纷点了起来。

凭神父中箭的脚，是不可能处理这种状况。

就在这一刻。

零喊了起来。同时还有另一个几乎和她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传进耳朵，让我不由自主地朝着神父背后看去。

到底能在这里僵持多久呢——才刚出现这个念头，远处立刻传来弓箭破空的声音，让我转过身去。一支箭贴着我的鼻子飞过，直接钉上桥面木板，吓得我连忙躲进守护神像背后。

地面划过一道光芒。有个东西迅猛地擦过我的鼻尖。我退了几步，吊桥的桥面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不过反过来讲，也多亏神父和我一起站在吊桥上，所以士兵们才不敢把吊桥弄断。

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隐约看到那些从神父手上的戒指延伸出去的丝线，现在正拉得笔直。他应该是把丝线缠在某个地方当成安全绳使用，不过话说回来，这真的是非比寻常的身体能力。

不过，至少比直接被炮弹击中要好多了。总之必须趁第二发大炮还没发射之前，想个办法处理现在这个状况——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挂在这里——」

我赶紧把脚拔出来，再往后方一跳，躲开神父的追击。吊桥剧烈摇晃，不断叽叽叽地发出悲鸣。

这对神父来说似乎也是预料之外的状况，只见他的动作瞬间静止。那些人难道不知道对着教会神父举弓，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吗？

「不好意思，基本上正面对决不是我的风格。只要是为了让情况变得更有利，任何事都做得出来，这才是佣兵。」

「骗人的吧……喂，神父！同归于尽也该有个限度吧！你不会是想跟我一起死吧！」

我一开始挣扎，神父马上用苦涩的声音尖声喝斥。

炮弹的命中地点——木板被炸得支离破碎，而且撑住吊桥的四条绳索，已经有三条被炸断，垂在一旁。

才刚竖起低垂的耳朵，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个。

「对手可是堕兽人，肯定还活着……！总之绝对不能让他——喂，看那边……！」

炮兵大叫。隔了一拍，炮弹发射的爆炸声响彻整座城镇。

原本就很脆弱的木板应声化成碎片，接连落入湖中。这么一来，我和神父之间就没有任何完好的立足点了。

熄灭火把的指示声接连传了出去。吊桥周围的灯光全数消失，只留下一片寂静。

「当然不可能啊！噁心死了！——弓兵！现在马上退下！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不准——」

然后炮弹直接击中了矗立在教堂境内的尖塔底端。塔底粉碎的尖塔失去了继续耸立的平衡，缓缓倒了下来——正对着我的方向。

「点火！」

「举弓——！」

「只要瞄准脖子，就不必担心砍断吊桥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确实有告诉他们一切交给我，不过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命令过他们连我一起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大菜鸟啊啊！」

因为我和神父之间的距离几乎是零，一旦瞄准我攻击，神父势必也会中箭。他的盘算是把我拖在桥上拖延时间，然后等待弓兵准备完成吗？可是神父的脸色也同样惨白。

我抓着剑跳出阴影处，高声咆哮，吸引士兵的注意。

桥下就是湖，可是现在的高度太高。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应该会撞在水面上全身骨折，然后直接溺死吧。我可能还有办法获救，但神父一定会死。

我们吊挂的地方正好是吊桥中心——吊桥原本就有高低落差，越是远离阿克迪欧斯，就越等同于爬上悬崖。

也就是说，如果绳索断掉时，我们能抓住悬崖测的绳索，就有可能避免撞上水面。只是很可惜的是，我抓住的绳子比较接近阿克迪欧斯。要是绳子断了，百分之百会摔在水面上。

「可恶，该怎么办……！」

像是看准时机一般，绳索再次发出摩擦声，我的身体大幅往下掉。

当我整个人缩起来的时候，眼睛突然看见了神父的手。看见他五根手指上的戒指。

从戒指延伸出去的丝线，是不是真的跟大镰刀连在一起呢——

「喂，神父。你的镰刀借我一下。」

「……我拒绝。」

「现在是拒绝的时候吗！少啰嗦，快拿来！你是想死吗！」

「这把武器是我身为神父的灵魂！就算赔上这条性命，我也绝不会放手！」

就算是在气喘吁吁、走投无路的状况下，神父就是神父。

绳索又发出了声音——已经到极限了。

「没空跟你吵。要是不借，我就自己拿！」

我把神父的身体拉到肩膀上扛着，抢过他手里的镰刀。

那一瞬间，支撑吊桥的绳索断了。

瞬间有种漂浮起来的感觉，然后就是轰然大作的风切声。

「你这——混帐啊啊啊啊啊！」

同时，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刚刚从神父手上抢来的大镰刀猛力扔了出去。刀刃直接刺在逐渐远去的吊桥木板上。

「佣兵！佣兵——！」

我一边远远听着零的喊声，一边和神父一起被抛上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