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号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虎走かける · 1.7万 字

1
为了找寻十三号,我们朝着一年前被毁灭的小镇——拉提特前进。
拉提特位于威尼亚斯王国的中心,距离佛米加大约半天的路程。而从城堡所在的王都普拉斯塔到佛米加,乘坐马车需要花费半天,步行则要花上一天半。
考量到我们是从晚上启程的,预估在隔天晚上就会抵达佛米加。
但是佛米加在日落时就会关闭城门了,所以就算我们晚上到了那里,也进不了城。
于是我们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隔天早上不进佛米加,直接前往拉提特。
一路上,还看见莉莉在烦恼对于神父的救命之恩,该索求什么回报才好,但没过多久就看见她抛开烦恼,又开始采采果实、摘摘花,忙得不亦乐乎。
神父看见莉莉这个样子,叹着不知该说是傻眼还是达观的长气喃喃自语:「我当初要是直接道谢就简单多了呢。」
明明没有人想过,也没期待过神父会道谢的,但是他还是自己说出来了,真是个正直的男人啊。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拉提特,这趟旅程可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
就在太阳即将升到最高点的时刻。天空晴朗到不可思议,是个适合旅游的好天气,但是一想到我们面前这座城镇「已经死了」,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破破烂烂的。」
正如莉莉目瞪口呆的这番感想,拉提特当中的房屋和道路全都荒废不堪。尸体当然是被人收拾干净了,但是感觉不到有人返回这里居住的气息。
「没有人住的城镇很快就会荒芜。因为土匪和动物会跑来糟蹋。」
「但是,这里好歹也是魔女藏身处所在的城镇耶,就算有人搬回来住也不奇怪吧?」
「关于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
突然响起一道妖艳而富有磁性的女子嗓音,让我们所有人同时——也都带着惊愕的神情抬起头来。
仿佛是在等着我们来访一样,一名女子从废墟后头走了出来。
鲜红的长发及腰,外貌妖艳的魔女——也就是十三号的手下。
「这里是『零之魔术师团』的诞生地,因此造成诸多民众的牺牲,再加上『零之魔术师团』也受到十三号的牵连而遭到放逐。身为一座魔女和人类双方都视为忌讳的城镇,变成这个模样反而对双方都好。」
「又是这家伙……!完全没查觉到她的气息……!」
「你的登场变得相当滑稽呢,十三号。明明讲好让我带他们去隐身处的,结果你居然用这种方式现身呀。」
我这样大喊之后,俊美到令人害怕的美男子,就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说:
「从吾的眼中来看,你这种程度还称不上老练呢。虽然吾终于明白,十三号为何对你另眼相看,但是一个老练的魔术师若是有心消除气息,就算在别人面前唱歌跳舞也不会引起注意呢。不是吾要自夸——其实吾在年幼的时候,曾和十三号玩过『捉迷藏』,吾躲了整整七天,甚至让他哀求吾现身呢。」
但是零听见我说的话之后,愣了一下……
「——銀发魔术师……?」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刚遇见零的时候。
这种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全世界的女人为之倾倒,堪称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只要见过一次就会作上十年的恶梦吧。
看见我垂下耳朵和尾巴,因为压倒性的败北而无精打采的模样,零开心地笑着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零平静地如此回答之后,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零趾高气昂地炫耀了一段实在很无聊的英勇事迹,但红发女子不知为何好像受到极大冲击的样子。
就算是长长了也好,褪色成銀发也罢,还是戴假发都无所谓。
「仆从本来就有义务替主人承担罪责吧。」
「诚然。就身为同胞的吾所见,这的确就是十三号。」
莉莉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男子吓到全身毛发直竖,转眼间便躲到树木后面去了。
「妳有保持健康吗?」
「哦……看来你心里有底呢。」
「未免太近了吧!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等等,话说你刚才干嘛打我!」
「诚然……根据吾的记忆,那时候他可是快哭出来了呢。」
对于零数落自己的不是,十三号就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伸手摸着零的脸颊。
——如果我记得没错,十三号应该是黑发才对。
一直站在废弃小镇的街道上谈话,可能会引人疑窦,于是我们决定先移动到十三号的藏身处再说。
说是说移动啦,但是只走了从道路到教会这一小段距离而已。据说这里有个叫作「魔女小径」的东西,可以让我们一瞬间移动到藏身处去。
一瞬间,绚丽的银色秀发披散在衣服外头,在微风吹拂下,显得闪闪动人。
零回了句「别这样,很烦」就挥开他的手。她刻意轻咳一声,打算重新来过一次。
不不不不不不。
「很痛耶!干嘛突然打——」
一名全身藏在黑色大衣中的男子,就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上。男子手上的巨大手杖让我觉得十分眼熟,而在这瞬间,我也明白了刚才就是这家伙打了我的头。
因为十三号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直往前走,而一旁的七便十分亲切地为我们解说了很多事情,老实说还满感谢她的。
明知徒劳无功,我还是望向神父和莉莉寻求支持,但神父却皱着眉头说「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而莉莉则是来回看了看零和十三号之后……
「原来你在那里啊,十三号。吾本来就猜想你会在附近的,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近。」
神父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放下了镰刀。这时又听见那名女子发出「呵呵」的妖艳笑声。
「这就是十三号啊。」
虽然我大喊着这家伙是假冒的,但是妹妹和直属弟子和本人都坚持「这个人就是十三号」,害我连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十三号这家伙,就是这样的男人。
「那就是在指我吧。」
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怒吼,同时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后脑勺,害我忍不住缩了下身子,伸手护住头部。
只有零保持平静,抬头望着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现身的亲生哥哥,露出满足的笑容。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不必要的话啊,七。」
「怎样啊。难道说那个女人其实很噁劣吗?」
「大、大哥哥被他打了……那个人好恐怖。」
凡事都以妹妹为第一优先,在他的心中,只要是为了零,大概就连毁灭世界都无所谓。
「不要对我的弟子乱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问题在于,在我捱了那一下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这个男子脱下兜帽露出的容貌,我连看都没看过。
「我明白你们的感受,但是就算保持警戒也没用。十三号要是有心杀人的话,在我们踏入这里的时候,除了零之外的人都会被他干掉。」
接着顺手捏了捏脸颊肉,用他那仍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闷闷地嘀咕了一句:「营养摄取还算均衡的样子。」
后来似乎是七看到十三号焦急的模样,才主动跑去迎接我们,也就演变成前几天那个情况了。
「我们把以前连结『学舍』的魔女小径,连接到现在的藏身处了。只是『把其中一个入口放在这里』而已,并不是将每一个藏身处都设在拉提特当中。」
「吾并不是为了畅谈往事才特地来到这里。而是为了询问『十三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而来。也是为了质问他为何要将小鬼逼到无路可走,还有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国家。」
这是一张想忘也忘不了,会深深烙印在眼中的美貌——
「零,妳可以再跟我多说说十三号的往事吗?这个男人啊,怎么样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事情呢。」
名叫七的这名魔女开心地笑着,轻移莲步来到零的面前,亲昵地握起她的双手说:
「是啊。就身为直属弟子的我所知,这就是十三号。」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是十三号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不不不。
马车被这家伙袭击的时候也是这样。直到对方出声之后,我才察觉她的存在。

「我不是指那方面的本质。」
「十——十三号!」
「零,若是妳想问的话,我将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遗漏地全盘托出。本来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将你们召唤到此地。但是咏月的结界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让我无法将你们转移到正确的位置……」
就连危险感知能力极高的堕兽人也落得如此狼狈。
「你应该稍微培养一下眼光,好好看清本质才行啊,佣兵。」
给了我最后一击。
最大的问题在于那张脸。
「别丧气啊,佣兵。那个人的确是十三号,但外表却不是你所认识的十三号。那是在与恶魔交易,放弃了美貌之前的十三号——换言之,那才是原本的十三号。」
「诚然。对吾来说,佣兵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至今仍然没有改变。但是你这个男人实在教人伤脑筋啊——反正你躲起来也只是想来个戏剧性的登场演出吧,吾早就看穿了。但不巧的是,吾现在没空陪你玩这种自我满足的游戏。」
神父在听见我的声音后迟疑了一下,才迅速向后飞退,拿出大镰刀进入为时已晚的警戒状态。不过看这个样子,要是十三号有心杀他的话,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神父。如你所见,这是个奇怪的男人,不过现在他并没有危害吾辈的意思。你可以放松警戒了。老鼠也别躲了,过来这边吧。」
这样子回答我。
「表情别那么恐怖嘛,难得的男子气概都浪费掉了。老练的魔术师本来就很擅长消除气息啊。你看零不也是这样吗?明明这么漂亮,存在感却异常薄弱。」
「一模一样耶。」
十三号有些狐疑地反问。
我完全不认得。
「召唤吾辈前来的人,果然就是你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三号?强制召唤明明是只有你才能使用的术法,但前阵子却出现了另一个能随意使用的人。而且吾也听说,有个銀发魔术师召集了魔法师,声称要打倒主席魔法师。」
「等一下……妳是说那个十三号也会玩『捉迷藏』这种小孩子气的游戏?」
这是七替我们讲解的说明。
十三号有些不耐地说着,突然翻开了兜帽。
接着,只见他轻轻按着额头,有些丧气地说:「外头传成这样了啊。」
「……你——你是谁啊!根本就不是十三号吧!」
「因为要是错过这一次,搞不好就没机会听到十三号的往事了。碰上了这个既偏执又不讲理的师傅,能够掌握越多弱点当然越好啊。」
我不禁喃喃自语起来,零听见之后露出反感的表情,抬头望着我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就算没看到脸,光凭声音和气质我也能认出这个人。
「如果能借此得到关于『不完整之数字』的情报——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才吼完,零就从旁介入了我两人之间。
印象中那时候我也完全没察觉零的气息,直到零从背后出声我才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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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魔女脸上露出十分亲和的笑容,对着我说:
「难道妳忘了我也见过十三号吗?虽然刚才这家伙跟我们聊得很自然,但是他绝对不可能是十三号啦!我才不会承认呢!」
「我才不是零的仆从!」
不不不,头发就算了。总之这个才不是什么大问题。
「并不是心里有底。」
至少不是这种长度及腰的銀发,而且还用绢带束起,柔顺的能够迎风飘扬。
我并不是不记得十三号的长相。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可能会忘记。
「给十三号当弟子实在很可惜啊……明明是个好女人。」
我回头一看,吓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那到底是哪方面的本质啊?就算我这样问,零还是不肯回答,而我转头望向七,却只看到她回以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不是妳说一句话就能让我放下戒心啊……」
「那条路设定成只有十三号才能打开。『魔女小径』是很有趣的东西喔,虽然入口设在这里,但实际上的藏身处却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呢。所以就算找到了入口,只要打不开魔女小径,就没办法找到藏身处——也因为能够将入口和藏身处设在不同的地方,魔女才能逃过魔女狩猎吧。」
十三号走向构成教会侧廊的柱子,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液在柱子上写下复杂的记号后,十三号的手就忽然伸进柱子里面了。紧接着他的身体也被吸进柱子当中。
我不由得瞪圆了双眼,仔细一看才发现柱子上开了个大洞。洞的另一头则像是一间静谧的书斋。
「等一下,这东西看起来怪噁心的耶……!难道我们得从这边进去吗?」
「就是这么回事。这和强制召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吧?」
我缓缓向后退,却被零用双手推了回来。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推进去了。
「等等等等住手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神父和老鼠似乎都不需要心理准备耶。」
「啊?」
我回过神来,就看见莉莉牵着七的手,很自然地被带往柱子的另一头,而神父也一脸平静地穿过了魔女小径。
这是怎样?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要是会怕的话,吾也可以牵着你的手喔。」
听见零从背后用温柔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再畏畏缩缩了,抬头挺胸地走向那个大洞。
我也有身为男人的尊严啊。
叫我被零牵着走进这个洞,该怎么说,想想都觉得抗拒。
但实际上真的要我把身子探进去,感觉还是很噁心,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克服。穿过这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而且大洞的边缘看起来雾濛濛的……碰到这层雾会不会死掉啊?
「佣兵。」
「啊?」
听见我的话,七和十三号相当不解地望着我。
换句话说,洞穴里的人全都是料理白痴,所以也成了味觉白痴——
「要证据的话我有喔。」
说的也是啊,神父也表示同意。
「你有证据吗?」
万一阿尔巴斯说的话才是正确的,十三号真的是为了推翻国家而把王子监禁起来,那么我们就该尽全力痛扁他一顿,把王子给抢回来。
倏地,莎娜雷的那番话又在我耳边响起,让我忍不住紧咬牙关。
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只要我露出半点想要伤害零的意图,就会在一瞬间化为焦炭。
「我没有证据。」
既然如此,「不完整之数字」那些混帐确实很有可能对阿尔巴斯动了什么手脚。
神父的问题,让七露出苦笑:
「诚然。十三号的料理实在太可怕了。吾在吃到佣兵所做的料理之后,才终于知道十三号的料理有多么悲惨呢。」
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脸。
而且阿尔巴斯本来就对十三号颇为反感。若是有第三者从旁鼓吹,阿尔巴斯会想要借这个机会杀死十三号也不奇怪。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也抱持着同样的意见。
莎娜雷的确说过她加入了「零之魔术师团」,在那里完成了手抄本。而我们在黑龙岛遇见的星瞰之魔术师阿尔耿忒,也是「零之魔术师团」的一员。
毕竟我曾经被十三号的花言巧语所矇骗,一度舍弃了零,实在是不堪回首啊。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哥哥……!」
「——左半身的一手一脚,还有成对的脏器都取走一个,这样就解决了。」
十三号不快地轻轻摸着头,接着脱下大衣,一屁股坐在暖炉边的摇椅上。
我们一面用餐,一面听着七的说明,逐渐了解这个藏身处是什么场所,位于什么地方等等资讯。
而加了羊乳煮出的鲜菇浓汤,零也说了句「好吃」。
幽幽望向远方,抒发心中感触的的零,美得就像一幅画。我站了起来,往她头上赏了一——拳头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想想也是啦,吃了这么多年难吃的饭,味觉当然会麻痺嘛。
「——那么,关于你带走王子,并将他监禁起来的事情呢?」
「我过去身为国家魔术师——以及扮演试图颠覆国家的邪恶魔术师时的模样,早已人尽皆知。于是我只好选择恢复以往的外表。似乎也因此传出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咦?什么证据——」
「在陛下已经驾崩的现在,要是连王子也遭到暗杀身亡的话,威尼亚斯王国就再也无法使魔女与人类和平共处了。可是阿尔巴斯却听信『不知从哪来的家伙』说的话,下令追杀十三号。在这种情况下,要王子怎么能安心回去?」
看见零一下子跟了进来,我马上站起来朝她大吼:
「怎么了,你在客气什么啊,佣兵?平常在这时候你早就出拳揍吾了,不是吗?因为吾把你踹飞了,你要揍吾也是理所当然。来吧,就像平常那样来一记狠的。」
「原来如此……如果目的是『支配』就需要『获胜』。为此就得挑起战争啊。」
就在我如此确信的同时,就看见七一巴掌拍在十三号头上。
照理说我是不该看人家的裸体才对。
「居然付出这么多代价……话说回来,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为什么小鬼又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杀你?」
其实阿尔巴斯也知道有敌人存在,却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
「要是先讲,你一定更不想进来吧。明明只要一鼓作气走进来就没问题了,但恐惧这种感情,却能将不存在的危险化为现实。真是讽刺呀。」
而七听见零的称赞——
「多谢妳这番一点也不委婉的评价。佣兵的疑心病本来就比较重。而且我们可是一直在怀疑『不完整之数字』和十三号之间的关系啊。就连小鬼在追捕妳的事情,我也怀疑有可能是妳精心策划出来的。」
若是毁约的话,不就不能再使用魔术了?还是说因为学会了魔法,就不再需要魔术了吗?
「……但是,证据呢?」
也面露微笑这么说。
「是什么人?」
而仔细回想一下,十三号好像真的只动用过右手而已。
可是不小心看到就没办法了——而就在我不小心看到之后,也忍不住凝视起来。
「太好了,似乎还合妳的口味呢。」
「好心办坏事,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这样的人其实还不少。就像蚂蚁会高高兴兴地把毒饵搬回巢里一样,虽然没有背叛同伴的意思,却成了实质上的敌人。就我个人所见,主席魔法师树敌不少,但是她自己却看不出来。我认为把情报分享给她,可能有不小的风险。」
「只是好朋友之间的打打闹闹而已嘛。你的过度保护要是不节制一点,会被零讨厌喔,十三号。好啦,大家都累了吧?虽然没什么好料,还是先来吃顿饭吧。然后我们再来好好聊一聊。这样可以吧,十三号?我先去准备餐点了,你要好好招待客人喔。」
外表是这么容易就能恢复的吗?
十三号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拉开长袍让我们看了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妳知道妳在十三号面前讲这个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话说我根本没有常常揍妳好吗!偶尔而已!真的只有偶尔而已,你要相信我啊,大哥!」
七端出的餐点,比想像中更为丰盛。
七大大地叹了口气,但是语气中并没有任何恶意,反而听起来像是在担心笨手笨脚的妹妹一样。
就像零先前所说的,这家伙不是拿自己的美貌和恶魔签订契约了吗?
大概是吃太饱了,莉莉听到一半就败给睡魔,倒在地上睡着了。
所以她才会疑神疑鬼,把一切的责任统统推到十三号的身上——那时的状况让她不禁这么想。
「对呀,老鼠小姑娘。要是换成十三号下厨,可是会变成很恐怖的东西喔。除了我之外的弟子啊,只会照着十三号的吩咐去煮,虽然不至于到十三号那么可怕,但还是让人吃不下去,所以我只好自己亲自下厨了喔。」
——这样的假设应该还算妥当。
至于为何十三号与七会把贵族的打猎行馆当成藏身处,七只说了句「这就是人脉啊」就一语带过了。
看阿尔巴斯这个样子,把王子的所在之处告诉她实在太危险了,更别说要让他们面对面解释清楚了。
说出有点太直接的感想来。
十三号斩钉截铁地说出的这个名号,让我忍不住把身体往前凑了一点。
「从国王驾崩前不久开始,我发现咏月接受了另一人的建言,而咏月对那人抱持着坚定不移的信赖,不知不觉间就不再接受我的建言,甚至开始对我表现出强烈的猜疑心。而那个『不知名人士』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引发魔女与人类的战争。」
用她带有修长指甲的手指,抵在那张抹了艳红色的嘴唇上——
「快点进去。」
「——那么,十三号啊。你的外表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恢复以前的模样?」
——好强。这女人超强耶。
零的语气有些生硬。
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中背部,正缩着身子窥探大洞状况的我,完全失去平衡,跌了个狗吃屎。
我还没问完,七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脱起衣服。
「就是『不完整之数字』。」
「你们的解释我都听懂了,但是你们还是拿不出证据。小鬼之所以决定追杀十三号的直接原因,就是『王子始终没有返回城堡』对吧?既然你们说是王子自己决定不回去,那至少也该让我们见见他本人吧。」
「有——有这种事的话,妳要先讲啊!」
「因为我没空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食物只要能吃就足够了。而且那是洞穴里代代相传的用餐方式,和我个人的料理天赋无关。」
有炭烤火鸡,配上面包和几样水果。
首先是宽阔的肩膀。
「十一年前——我在威尼亚斯王国建立『零之魔术师团』的时候,『不完整之数字』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那些人深深渗透到『零之魔术师团』当中,偷偷地发展壮大——而我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但是当时他们不足为惧,就放过他们了。那些人的目的和我一样,都是想要创造一个『属于魔女的世界』,但他们选择的不是『共存』而是『支配』。而到了现在,他们的势力在整个大陆上扩散,吸收了一个又一个憎恨教会的魔女。」
「妳在干嘛啊!」
「……没想到你竟然没有那么笨呢,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相信。」
如此回答。
七将那件包覆全身的长袍随手扔在地上,连底下的内衣也脱了下来。
十三号疲惫地闭上双眼……
因为十三号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而「不完整之数字」正一步步将局势导向战争。
一切的开端就是「零之魔术师团」——就在威尼亚斯王国。
「妳——等一下,妳在干嘛——」
「那只是阿尔巴斯的被害妄想作祟啦。王子是自己主动躲藏起来的,因为他担心自己也会遭到暗杀。」
左脚是义肢。
「真是的——她真的是个傻丫头呢。」
没想到在这个世上,除了零以外,还有第二个女人敢敲十三号的头啊。
「把我其实还活着,再度企图推翻威尼亚斯王国的消息,公诸于世会比较好——似乎有人这样怂恿她的样子。」
和七变得十分亲近的莉莉,一边拿面包沾着汤,一边兴奋地摇着尾巴问道。
「有时做事就是要一鼓作气才行。而且『道路』就快要关上了。要是你才进到一半就关上,那么吾就只能面对你被从头到脚切成薄片的尸体了。吾不想看到这种情况,所以有点心急了。」
——换句话说,我就这样摔进了洞里。
因为阿尔巴斯所信赖的某人,可能会趁机杀了王子。
「大姐姐,这是妳煮的吗?」
但威尼亚斯王国建立的魔法国度若是崩溃了,就会让人类与魔女陷入全面性的战争。
——不觉得世界将会改变吗?
倘若位于陆路交通要冲,吸引世界各地旅人来访的威尼亚斯王国,真的实现了魔女与人类共存的理想,那么「魔女与人类确实有可能共存」的消息就会传遍世界各地。
「不过小鬼好像认为『那只是十三号不肯归还王子的借口』而已啊。」
我连忙起身想要阻止她,但是已经太迟了。
没救了,我要被十三号干掉啦。
然后是颇为发达的胸肌,以及微微浮出线条的腹肌。
我们目前所在的场所,位于接近山脉的森林中——就在我们遭到七袭击的位置附近——是贵族打猎时过夜用的打猎行馆。
往地上瞥了一眼,才发现有对模仿女性乳房的填充物,就落在脱下的衣物旁边。
很明显地看得出来,脱了衣服的七,拥有一具货真价实的男性身躯。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威尼亚斯王国的王位第一继承人,同时也是十三号的直属弟子——我叫作七,也就是七号。」
「……啊?」
「吾不是叫你看清本质吗,佣兵。七是个男人。」
「啥……啥啊啊啊啊!」
零傻眼地补上一句话,而我则像个笨蛋一样发出惨叫。
「魔术师的真名不能被别人掌握。换句话说,我要成为魔术师或魔法师的话,就必须改变我的外表和名讳。而就在我被迫躲藏起来的时候,十三号就给了我一个『号码』。所以我就想,干脆连性别也一起改了吧——其实呢,我本来还想把语气装得更女性化一点喔,但十三号却说『这样很噁心,不准这么做』。不觉得他讲得很过分吗?」
七故意模仿女性的语气,嗲到我都想扁人了,结果他还朝着我抛了个媚眼。
「不对……先等一下,我才不会被骗!既然国王是个超过六十岁的老头子,王子应该也是个中年大叔了才对!」
「没错。本来的王子,也就是王位继承人,是我的父亲。但是他在我小时候就因为传染病过世了,现在则是身为孙子的我拥有王位继承权。」
「哪、哪有这么凑巧——」
「伊迪亚贝纳领主托雷斯也知情喔。你也认识他吧?他对失去父亲的我非常好,还拿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见闻跟我分享。也包含你们的事情喔——就是发生在阿克迪欧斯的圣女事件。听说你们与洛塔斯要塞的卡尔合力揭发了山羊刻印的秘密,真是一出让人热血沸腾的冒险故事呢。」
「……你连这个也知道……」
「这间宅邸,也是供他滞留我国时居住的别墅。我拿到了特别许可,才能在保护林中建造宅邸。我不是说过了吗?靠的是『人脉』。」
我皱起鼻头,偷偷望向零的方向。
「解释得很合理。」
零这么说。
「感觉并没有说谎。」
神父也认同了。
「……抱枕……啊……」
比起身为男性的我,她想必有更多烦恼,也经历过更多煎熬吧。
「零这个数字代表『不存在』。原本是用来表现虚无的概念。而我们的老师,为了向当时未满十岁的我的同胞所拥有的力量表示畏惧与敬畏,才赋予她零这个数字。」
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我叹了口气将莉莉一把抓起来。
——就在走出房门的瞬间。
嗯,该怎么说。就像零总是把我当成「不可或缺的床铺」一样,在不知不觉间,我似乎也把零当成「不可或缺的抱枕」了。
「没错。之后我就会尽全力歼灭『不完整之数字』。胆敢在零托付给我的威尼亚斯王国中,诓骗我发誓以性命守护的咏月——我一定要让那些人好好赎罪,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零与十三号的彻夜讨论——虽然说起来现在才傍晚——正如火如荼进行中,所以我得到了久违的个人空间。
「……嗯。」
怎么样,吾很厉害吧?得意洋洋地如此自夸的零,其实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即使如此,我早就明白这家伙并非等闲之辈了。
但话说回来,身为当事人的零,似乎完全不介意我是不是堕兽人啊……
「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再出发,可以吧?——零。」
拥有超凡美貌的零和十三号站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走了。
如果只是嘴碰嘴倒是没差,但是要像情侣那种热吻就没办法了。光是想像那画面,就有一种「恐怖!夜半时分的惨剧!」的感觉。
就发现莉莉站在我的脚边,抬着头这样问我。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要让咏月清醒过来,暗中解决掉幕后主谋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次我不能出手。因为就算我解决了真凶,咏月也只会对我更加抗拒吧。」
「等一下。这么说来,原本在洞穴当中,至少还有五个和十三号同等级的魔女吗?而这些人全都被十三号一个人杀光了?」
接着,他把睡在地上的莉莉抱了起来。
我忍不住僵着脸别开视线,就看见七同样也别开了视线,故意用女人的语气对我说:「简直就是视觉上的凶器呢。」
就这样放在我的脖子后面,让她牢牢抓好。
「只有……一点点而已……」
听见零回答地如此干脆,七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诚然。的确很久没有和你进行讨论了。吾认为现在的吾,甚至有能力推翻过去所导出的结论。」
我本来想到森林里走走,但是大门锁得很紧,只好改变目标,绕到后院去看看。
一瞬间,零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些吃惊。
我从床上跳下来,想去吹吹夜风而走出了房间。
「这算是泥暗系统的一种传统。在泥暗的系统中,固定会有一批被赋予数字二、三、五、七、十一、十三的魔女。这些数字不但是质数,也代表着只有自己才能理解自己——也就是足以『出师』的存在。每一个数字都拥有独特的意义,比方说十三号就是代表『终结』的意义。这是为一切讨论下定论的数字,在魔术上也是一个极为强力的数字。」
「像我这种初出茅庐的魔术师,本来应该没有资格被赋予号码的。但是——现在的泥暗系统当中,除了十三号以外好像都是空号的样子。」
不过……其实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听说这里是伊迪亚贝纳领主——托雷斯名下的打猎行馆,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啊,四处都看得见船型的纹章。
「那不就是全部了吗妳这丫头在偷听什么啦!上次神父也是这样,你们为什么老是要站在我房间外面偷听啊!」
不过嘛,因为我天性懒散,如果时间允许的话,甚至可以睡上一整天就是了……
「陪我去散散步。反正妳也有话要跟我说吧。」
要是我作为旁观者目睹了这样的场面,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出手痛扁那个堕兽人。
「嗯?」
……这样啊。
如果一开始就直接走进来的话,我的心就不会伤得那么深了!
「就是……夜袭……还有……接吻……?」
「能够理解……大哥哥的烦恼……」
把装备保养过一遍后,我躺到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静到可怕的寂静正一点一点渗透到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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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叫我用这副利爪去触摸女人柔嫩的肌肤,还是会觉得有点恐怖,我实在是办不到。
「没错——但并没有发生你想像中的那种战斗。每一个人都没有抵抗,带着理解并接受现实的神情死去——或者该说是被杀。在洞穴当中,我绝对不是最优秀的魔术师。只是因为我被赋予了十三号这个数字的缘故罢了。」
「——要不要,稍微聊聊?」
看着那张仿佛看穿一切的笑脸,这次我连发出怒吼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魔女和魔术师的思考方式,但有时候还是会像这样,觉得彼此之间的想法还是天差地远。
「……可以进去了吗?」
过去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这份寂静,现在却反倒让我平静不下来。本来想说闭上眼睛睡一觉就会好多了,但现在却连一点睡意也没有。
咳,十三号故意轻咳了一声。虽然七说得轻描淡写,但泥暗系统之所以出现空缺,是因为十三号把那些人全杀了。
零和十三号生气的方式很像,都是那么地沉静,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为,莉莉能够理解……」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是这种关系啊——那我还是别乱来了。不然夜袭不成,反而不知不觉掉了脑袋就惨了。」
「好啦,我带你们去寝室吧——啊,对了对了,佣兵。虽然你之前一直用热烈的眼神望着我的胸部……但你可不要一时冲动跑来夜袭我喔。」
不不不,所以那又怎样。
「没错。妳一路上见识了不少我所不曾见过的世界吧,那么想必也产生了新的见解。难道妳不想和我试着探讨一下——看看是否能推导出过去不曾完成的结论?」
「——呃……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就好。毕竟很不巧的,我只对女性有兴趣呢。如果是零过来夜袭的话,我自然是十分欢迎喔。」
怎样?
「……怎么躺……都觉得有点空虚……」
一开始明明还觉得很碍事的……
光看这丫头的外表,常会忘了她已经十七岁——已经是个大人,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宅邸周围建了一道高墙,防止野兽入侵。
既然这样,我也只能让步了。
「很不巧的,吾只对佣兵有兴趣。」
……等等。
意识到这件事实之后,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平静不下来,忍不住坐了起来,搔搔后脑勺。
「另外,所谓的号码……究竟是什么?」
「一点点是多少……?」
自从和零一起踏上旅途后,不管我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睡觉,零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到我的床上来。
而且不知道在体贴什么,一直待在外面等我说完。
十三号语调低沉地答道。
原本坐没坐相的零,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十三号身边。
这份气势也让我暗自心惊。这时,只见十三号缓缓起身。
这里也设有马厩和鸡舍,大概是屋主不在的关系,所以也感觉不到动物的气息。
这是……
「那么『零』呢?」
「……嗯?」
「就算说要夜袭……我这副身体是要怎么夜袭啊。」
这种事情想再多又能干嘛啊!我是笨蛋吗!
我们姑且也算是一男一女啊。
「换言之,吾是个天才。」
所以嘛,要是真的想做,还是得变回人类才行啊……反正也不是变不回去。
「要接吻的话……呃,大概不行吧……认真来的那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猛然回神,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些无谓的想法从脑中驱除。
话说回来,这个时间睡觉也有点不上不下啊。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而且虽然身体有些疲累,但并不觉得睡眠不足。
总之,现在是睡不下去了。
「换句话说,就得由我们去教训那个笨蛋,让她与『不完整之数字』切断关系了吗?」
具体来说,就是少了个像抱枕的东西。
「哦……就像以前在洞穴里那样吗?」
「那是特例。」
听见神父这个单纯的问题,零带着怀念的语调如此回答:
「妳刚才……都听见了吗?」
随后便扬起嘴角,以挑衅的眼神望着十三号。
但那都是在违反当事人的意愿下进行的。至少我个人从未听说过双方合意的案例。
那是一双比普通人类大上一倍的手掌。好歹五指具全,也能自由活动,外型接近于人类的手掌。
实际上真的有堕兽人拐走人类女性就为了干那档事,而且层出不穷。
「不想了不想了!不要想了!」
莉莉点点头,紧紧抱住我的头。
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
一般来说,这样的宅邸都有负责管理的管家留守,应该是为了让十三号藏身,就将管家打发出去了吧。
「谁会去夜袭啊!而且我根本没有故意看!就算看到了也只是不得已的,我才没有一直猛看呢!」
「……所以呢?妳到底为什么要站在我的房门外偷听?」
在后院角落找到一张看起来满舒适的长椅,我就把莉莉放在上头,接着也在她身旁坐下。
赤红的夕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将莉莉的白色毛皮染成一片绯红。
「……因为莉莉向神父大人提出请求了。『可以听听莉莉的请求吗?』莉莉真的去跟神父这样说了。」
「哦?妳想好了啊?结果妳跟他提了什么要求?」
「莉莉问神父大人,可不可以看看他的脸……那个,虽然之前见过一次,可是那时候他满脸是血,根本看不清楚……所以才……」
听她这么一提我才想到,在神父被另一个审判官——被那个叫作「悖德」的女人抓住,绑在椅子上拷问的时候,就是莉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神父的整张脸。
「真是浪费啊……妳应该提个更过分的要求。比方说,不只要露脸,还要全裸给妳看之类的。」
「莉、莉莉才不想看呢!笨蛋笨蛋!」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妳是个纯情的少女啦。」
莉莉握紧拳头一股脑地往我身上招呼,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她,但是一点也不痛。力气小到如果我在发呆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程度。
「大……大哥哥你明明也不敢讲出口的……!」
「我干嘛要看神父的裸体啊……」
「不是啦,是大姐姐的。」
「我……我干嘛要看零的裸体啊!」
你不想看吗?莉莉十分认真地反问。不想,我也十分认真地回答。
「不过,其实我看过好几次了呢。」
「咦!」
「不是啦我只有用眼睛看而已……妳那是什么眼神?干嘛用那种好像在看禽兽一样的眼神看我啊?干嘛偷偷拉开一点距离啊?」
看着想要和我保持距离的莉莉,我用爪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神父大人虽然是个男人,却长得很漂亮对吧?」
「这可是个大难题啊。」
「怎么回事?马怎么会跑来这里……」
「只要暂时变回普通人就好,要是神父不喜欢的话,再变回来。」
「……妳想变回人类吗?」
传令一下马,就把信拿了出来。
「不是只有那张脸能看吗!」
这样问道。
因为老鼠无所不在,不管莉莉做什么,牠们都会陪在身边,所以她大概无法想像听不见老鼠心声的那种日子吧。
「是紧急通报的传令。有一条『魔女小径』打开了。」
「所以呀,莉莉就跟神父大人说,莉莉好羡慕他,好希望莉莉也能变得像神父大人那样。这样莉莉只要照照镜子,就会觉得很幸褔了吧?可是啊,神父大人听了就说,那妳也变成人类就可以了……就像在城堡里,蛇的人变成了人类一样,莉莉也可以变成人类。」
「神父大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看起来好痛。」
「莉莉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只要看到会闪闪发光的东西,就会觉得很幸福,舍不得移开目光呢。」
「唔……」
「嗯……长得是还不错。」
——这是我不断扪心自问,却还是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妳还是对神父死心比较好……虽然我对恋爱也不是很懂啦。可是妳想想,要是变回人类之后回到家里,妳的父母看了也会很高兴吧?」
莉莉突然停止不动,仔细聆听起来。莉莉的听觉比我敏锐多了。我也试着将耳朵贴着地面,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接着就听见一阵逐渐接近宅邸的马蹄声。
「就算神父不喜欢,但也有可能吸引到其他男性吧?」
刚刚她是在讲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吗?
所以那时候当然不觉得自己能够变回人类,脑中也从来没有「变回人类」的概念。
以前甚至讨厌到想要自己把皮剥下来的这具身躯,现在却觉得有许多方便的优点。
「喂,到底发生——」
莉莉傻呼呼地笑着,露出羡慕的眼神望着我。
「神父大人就算打了莉莉,也不怎么痛,也不会严重到受伤。只要跟他说话,他也愿意回话……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他也会向莉莉道谢。」
「嗯……可是莉莉很开心……因为看到莉莉是堕兽人才喜欢的……能够喜欢莉莉现在这个样子的人,就只有大姐姐和领主大人而已……」
「哪里温柔啊!他明明对妳的态度也很差啊!」
就在此时。
听到我的问题,莉莉不安地望着我。
「这是什么情况?」
在莉莉长大成人的大陆南方有一种风俗,就是把项链送给自己心仪的对象。
七把正门打开了一点,等了一下之后,就看见一匹马揹着夕阳冲进宅邸当中。
「……也是呢。」
这丫头想必打从出生开始,就是一直和老鼠交流而长大的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莉莉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在遇见零之前,也一直以为堕兽人是「上辈子做坏事,这辈子才会被恶魔附身的报应」。
「是说妳为什么想看神父的脸啊?」
我本来以为她会立刻点头,但她却惶惶不安地再度低头。
大概是想起那条蛇在宴会厅发出惨叫的画面吧,莉莉吓得脸色发青。
「又、又没有……要结婚……」
「啊?」
随即便看见零、十三号和七都站在正门前面。
一想到这丫头从小就生活在悲惨的环境中,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憧憬于美丽事物的想法。贫穷的堕兽人可说是「悲惨的代名词」,美丽的事物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且远比一般人想像中更加遥远。
变成人类就有希望得到「度过正常人的人生」这样的机会。
骑士的披风上绣有船型纹章——也就是港都伊迪亚贝纳领主托雷斯的纹章。
「莉莉要是成了人类……神父大人会不会喜欢莉莉呢……」
「……嗯,不过从常识上来判断……就连普通的人类,要谈场恋爱都不是那么顺利吧?换句话说,就算我们变回人类,也不可能马上就能一帆风顺的。」
我眨了眨眼,低头盯着莉莉好一会。
但若是能在还是堕兽人的时候,得到这样的机会——总觉得,似乎也没必要执着于人类的外型。
就算被零当成床铺,就算毛皮被她拿来夸奖——嗯,意外的不觉得讨厌啊。
要说长得漂亮的话,十三号跟七也是吧,不过十三号的美貌已经超乎寻常了,而莉莉之前睡着了一阵子,所以大概没发现七是个男人吧。
「我怎样?」
「才、才不是……!神父大人很温柔的……!」
要抛弃这些同伴,去赌自己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模样,还得舍弃以往熟悉的这副身体——她真的愿意牺牲这么多,换取人类的外型吗?
「想要变成普通人吗?」
我不禁皱起鼻头。
「呃,妳怎么……对那个神父……有这种……?」
「因为那个大叔是个怪人啊……」
「可是……可是啊……莉莉就算变成普通人,搞不好也长得不漂亮。就算长得漂亮好了,那个……那个真的就是莉莉吗……而且一旦变成人类……莉莉就没有朋友了。」
我和莉莉似乎没必要这么慌张,因为十三号好像早就察觉到有人接近这里了。
要是泰欧在这里的话,一定能给她比较好的建议吧,可惜我听不见死灵的声音。
「……不能只变回去一下下吗?」
莉莉毅然决然地摇头否决了这项提议。
我搔了搔后脑勺。
莉莉发出像是老鼠的叫声,按着额头忿忿不平地瞪着我。
她所谓的朋友,指的就是那一大票老鼠吧?
看见我没有回答,莉莉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竖起了耳朵:
「因为,有大姐姐陪着你呀——所以,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然后呢?妳看了那家伙的脸之后呢?」
我——或者说是堕兽人,之所以向往人类的理由,无非就是「只要变成人类就不会受到迫害」罢了。
但是就连脑筋不好的我,也明白一件事——在神父讨厌堕兽人的前提下,只要莉莉还是堕兽人,就绝对不可能两情相悦的。
我一把抱起莉莉,朝着正门跑去。
神父大概是想对莉莉释出善意吧,只不过反而让莉莉有些不满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反问回去,莉莉就用那双小手捂住脸蛋,耳朵垂了下来,连尾巴也变得瘫软无力。她这个样子,应该是默认了吧?
而我过去的梦想其实是「以堕兽人的身份,找个地方开间酒馆,过着和平的生活」,再加上「要是能遇见一个愿意爱上堕兽人的女人就好了」。以前的我实在有够乐观。
「我是托雷斯大人派遣的传令!送来这封信——」
「对喔。大哥哥不用烦恼这个。」
「他说这种请求算不上回报……说莉莉想看的话,只要开口问一声就好……」
真是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到零……我的脑袋什么时候变成以那家伙为中心来思考了,真不像我的作风啊。
以前听十三号说过他做了一种「魔法药」,能让被泼到的对象变回人类,既然现在还没有普及,想必制作起来并不容易吧。
似乎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莉莉深深吐了口气。
「妳应该也有看到发生在宴会厅的全程经过吧?要贯穿心脏耶。」
「听到这种请求,是谁都会想问这个问题吧。」
「那个……领主大人啊,不是问莉莉要不要去他的宅邸住吗?莉莉就跟他说,要是爸爸妈妈也去的话就好。领主大人就说可以。莉莉又说,妈妈的手艺非常好喔。然后他就说要派船去接他们。可是,这也都是因为莉莉是个堕兽人的缘故吧?」
只见莉莉紧紧握着镶有小宝石的项链。
也有可能是十三号把制作方式藏起来了,或是在传授之前就与阿尔巴斯决裂了。
我不算人啊?好吧,因为我也是堕兽人……
「可是……莉莉只要神父大人就好。」
「大哥哥呢?」
「……啊,对喔。妳还不知道这件事啊。说的也是喔,妳还不知道啊。」
老实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她。
而且对象还是神父?
「他这么说也很合理啦。」
「神父大人不给我看……」
「为啥这样讲……」
「……啥?」
而且啊——莉莉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妳也知道吧?我记得神父是不能结婚的。而且『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基本上都是些死刑犯。我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能结婚吧。」
「莉莉呀……因为莉莉是只老鼠,所以家里才不会有老鼠进来乱咬。所以不管是衣服还是食物,都能保存比较久。而且因为莉莉是老鼠,所以吃得少也没关系。但是变回普通人的话就……所以,怎么可以呢?」
接着她瞥了我一眼,
十三号直接打断了我的问题,如此回答。
这么说起来,在舞会的时候也是呢,她看到那些衣服就兴奋得不得了。
虽然很低——不过这丫头可是老鼠堕兽人啊。她过去所遭受过的迫害,应该和我这种令人害怕的堕兽人完全不同吧。
妳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十三号默默接了过来,迅速扫过一遍内文。
这时候,十三号的脸色突然变了。
难得看到平常几乎面无表情的十三号表现得如此失态。我猜信上的内容肯定不简单,但没想到竟然比我想像中更为惊悚。
「怎么会有这种事……!咏月那家伙——竟然宣布要将教会相关人士放逐到国外,若是抵抗便处以火刑!而第一批受刑人,就是袭击坑道的歹徒!」
这不是真的吧……我实在太过惊讶了,只能在心中如此低语。
——也就是说。
「这算是……对于教会的宣战吧。事情演变至此,教会骑士团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简直像是算准了登场时机一样,神父从阴影处缓缓现身。
随后——
「战争要开打了。威尼亚斯王国与教会——不,这会是一场由魔女与教会带头,牵动邻近诸国的大规模战争。」
如此说道。
零将外套一甩,转身返回宅邸。
「十三号!将吾辈送回拉提特!吾要尽快返回城里,再赏那个笨蛋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