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起回去好吗？

＊＊＊

在哮讨伐飒月的一小时前。

遭百鬼夜行吞没后，由鹅妈妈口中得知拯救世界的方法，拉碧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地压低视线，陷入沉默。

诛杀神祇，成为主神。鹅妈妈说得没错，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为此拉碧丝非得与哮的魂魄相互融合，将魂魄带往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不可。

换句话说，就是必须维持在与神祇杀手化相同的状态。

《神祇杀手化》与《神格化》虽然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在获得《弑神赋法》所吸收的神之容器后，只要执行《神格化》术式，将契约者与自身魂魄注入容器之中，便可成为主神。永恒之枪虽有办法同时执行这两种术式，银檞之剑却办不到。因此拉碧丝必须接收永恒之枪提供的魔力，且不是透过自身，而是使用『神威』属性的魔力来执行《神格化》术式。

拉碧丝不再沉默，抬起原本压低的脸。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没时间了。快说吧。」

「我与宿主若不融合就无法执行《神格化》术式吗？」

面对拉碧丝的询问，鹅妈妈尖锐地眯起双眼。

鹅妈妈已猜出她的内心想法。

「……你是在问有没有办法独力成为主神吗？」

「是的。」

拉碧丝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鹅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单靠神器的魂魄还不够。因此我们才需要契约者的协助。毕竟我们这些神器，本来就是与神祇订定契约后，用来争夺主神地位的兵器。」

「……就算运用你与我的魂魄也不行吗？」

「办不到。因为神器的魂魄无法相互融合。」

「…………」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陷入沉思。

她竭力思考能够在尽量避免哮被波及的状况下，独自成为主神的方法。

以人类为例的话，那并非交合，而是吞吃肉类的行径。

他坐在沙发椅上。一张非常柔软，使用了很久的老旧沙发椅。

鹅妈妈反覆品味这句话，接着开口询问拉碧丝。

「…………」

用手轻轻按了一按，反弹力道非常舒适，令哮不禁笑了出来。

枪托部位贴着一张贴纸，是卡通版的可爱小兔。

「既然爱他……就算选择并肩前行的道路也无所谓喔？」

门屝缓缓开启，一阵柔和的光芒透射进来。

虽说非常复杂，而且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气味。

「——只要有神祇的魂魄，就有可能实现吗？」

尽情笑过一轮之后，哮回头再次环视整间房间。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绝对会全力加以实现。」

哮爱不释手地轻抚椅子的边缘，缓缓迈步前行。

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虽是面无表情，拉碧丝却是双眼直视着鹅妈妈宣言。鹅妈妈闻言放松双肩力道，露出有点感叹的眼神看着拉碧丝。

再走到墙边，看见一组吊衣架。

接着哮转过身。

「…………」

「是的，我爱他。」

腰带经过长期使用，表皮早已布满裂痕。手枪也显得颇具年份，不过一眼便可看出保养工夫做得相当好。子弹确实退出膛室，弹匣也被抽出来收放于腰包之中。手枪主人彻底讲究安全性的正经个性显而易见。

「…………」

「吞噬…………魂魄？」

走向房间的出口，走向那扇亮光漆早已剥落的老旧木门。

「我希望能将那个人送回那个地方……送他重返与众人相处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哮还记得。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失去了珍爱之人的记忆，如今也准备松手放掉那些记忆曾经存在的痕迹。

「我绝不会输给那个人的魂魄。」

鹅妈妈一脸同情地压低视线。

草薙哮怀着十分安详的心情，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

面积并不怎么宽敞的这间房间里头，留有许许多多回忆的痕迹。

正因爱他，所以此时此刻的她决定要欺骗自己的主人。

在拉碧丝心中，有两股僵持不下的意念。

「可是我……是他的佩剑。」

无法保持均衡状态的魂魄被其中一方吸收，宣告消灭。

两者皆为真心话、两者都是她殷切的愿望。

将喝完的红茶茶杯放回桌上。

此时，在鹅妈妈面前的拉碧丝首度露出游移眼神，并流下一丝眼泪。

「只要有了凤飒月的魂魄，是否就满足条件了呢？」

哮内心却是感到难丛百喻的平静。

听鹅妈妈说出这段充满柔情的话语，拉碧丝伸手拭去眼泪。

他漫步于木质地板上。哮最喜欢踩着这个房间的地板时，所发出的木头嘎吱声。

「…………难不成你……」

「你……当真对那名少年……」

这就是神器·银檞之剑。

可能是不太擅长针线活吧。不同于细致对称的针脚，连毛线的粗细都参差不齐，编得歪七扭八。

「…………」

伸手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一名身穿琉璃色洋装的少女站在走廊上。

哮驾轻就熟地端起红茶，自沙发椅上起身。

摆在作业桌上的手枪及步枪零件映入眼中。其中包含了一把古色古香的狙击步枪。

但是，他不再寂寞。

火药及铜油的气味。红茶与点心的柔和香气，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椅子上虽是空无一人，但坐垫的凹陷程度详实地描述着使用者在这张椅子上度过了多漫长的时光。键盘经过长期使用，表面的文字标示也已变得模糊不清。萤幕四周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便条纸，摆在旁边的玻璃瓶中则装满了大量薄荷棒棒糖。

「对手是神祇，而非人类。」

＊＊＊

他抬头观看。

「……你是我的复制品。没人能够保证你一定办得到。就算吞噬了神祇的魂魄，能否成为主神也还有待商榷……」

像是领悟一切、包容一切……如同慈母一般，默默看着拉碧丝。

鹅妈妈定睛回看拉碧丝。

「意思是说你想当的并非神祇杀手，而是噬神者吗？」

「你打算跟凤飒月订定契约，与他的魂魄相互融合吗……!? 」

「…………」

「不，唯独此事打死我也不可能答应。并非那样，我想问的是只要吞噬那个人的魂魄，是否就能成为主神。」

只抓起一块小饼干丢进嘴里。

接着，虽然不太习惯，拉碧丝仍露出显得有点僵硬的开朗笑容如此说道。

「…………好了。」

帽子大概是洗过好几次的缘故，用手指轻轻一捏就变得有点松垮。再仔细一看，亦可发现围巾留有反覆缝补的痕迹。

哮早就知道她在门外。哮对着那名等待自己出来的少女展露微笑。

哮看着那张作业桌，面带微笑啜饮一口红茶。

「……………………」

把饼干吞下肚，吐出一口气。

拉碧丝。拉碧丝拉丝莉。我的佩剑，我最珍惜的剑，我的爱剑。

因为她会永远陪伴在自己身旁。

拉碧丝拉丝莉的选择。

首先是希望由自己单独成为主神，并将哮送回他应当驻留的场所。至于另一个念头，则是为了与哮成为永恒的存在、共度永无止境的时光，因此希望与他合而为一。

「…………」

拉碧丝并不是刻意那样做，纯粹是因为命的魂魄是人类魂魄所致。

哮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就是鹅妈妈最担心的一点。正因自己与大蛇没能登上神祇的宝座，她才打算将这项重责大任交托给拉碧丝。如果连拉碧丝都失败，那就真的毫无意义可言。

挂在上头的有腰带、手枪，一顶藏蓝色的帽子，以及一条带着条纹图案的围巾。

这滴泪水，是对于自己牺牲掉其中一个选项所流下的眼泪。

草薙命的记忆掠过脑海，拉碧丝顿觉胸口隐隐作痛。身为头号契约者的草薙命，因融合失败的缘故，导致其魂魄遭拉碧丝所吞噬。

「你太异想天开了。此事毫无前例可循。」

连拉碧丝也觉得自己的发言相当荒唐。

「若是人类魂魄的话，我就曾经有过一次经验。我已吞噬过前任契约者的魂魄。」

形成截然不同于相互融合的另一种结果。

「感谢你。」

「拉碧丝……你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得知你内心感受的我，不禁由衷期盼你能幸福。」

「就算世界有可能因此灭亡，我仍盼望宿主可以得到平稳的生活。」

拉碧丝顽固地试图提出其他解决方案，鹅妈妈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近似疯狂的执着意念。这孩子绝不会退让。她丝毫不打算与草薙哮一同成为主神。

「……你的心意令人钦佩。然而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就连鬼怪魂魄与神器魂魄相互融合都嫌不足了……就连那样融合之后，顶多也只能成为概念上的神祇而已啊。」

鹅妈妈则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句话的背后究竟代表何种意义。

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便能感受到各式各样的气味渗入鼻腔。

哮边咀嚼边倒退一步。

他微眯双眼捕捉脚步声，沿着室内漫步，行经电源没开的电脑前面。

拉碧丝的这句发言，令鹅妈妈不禁微微侧首。

眼前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摆着刚冲泡好的红茶及小饼干。

「倘若失败……世界就会灭亡喔。」

「是的。」

「他也算是半个人类吧？正因有缺陷，他才成了俗称现人神的不完美存在对吧？」

「…………」

哮举起单手向拉碧丝打招呼。

「唷……让你久等了吗？」

「并没有喔。我也才刚抵达而已。」

拉碧丝语气柔和，一脸幸福地露出微笑。宛如在说好的地点等待约会时间到来一般，觉得有点难为情。用手指轻搔鼻头的哮也笑了出来。

「那么，我们走吧，拉碧丝。」

「…………」

哮决定离开房间……离开这间小队室。

为了跨越门槛，他准备向前迈出一步。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步却是踏不出去。

双脚无法动弹。

百思不解的哮低头确认自己的脚边。没有异状。但身体却无法前进。

当哮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之际，只见拉碧丝的发丝轻飘，向前走了一步。

「宿主，请您留在原地。」

「…………？」

「您必须待在那边。您非得回去不可。」

拉碧丝双手绕至背后，微微侧首说道。

哮顿时哑口无言地看着她的笑容。自己怎么可以留在原地。尽管事实上他的确很想留下，但要是待在这不走，他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无法实现拯救一切的任性愿望。

「我们……不是要一起离开吗？」

「不，要离开的只有我而已。」

可是在目睹拉碧丝的表情后，哮顿时为之语塞。

哮也同样……以微笑迎接离别时刻的到来。

拉碧丝温柔地轻抚他的头。

「是的，我有说过。我想与您在一起。我想永远陪伴在您身旁。」

这是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哮不禁认为自己遭到背叛。那明明是彼此同意后才推导出来的答案……她为什么要这样擅自离开？

哮也紧紧抱住拉碧丝的身体。

哮也收起眼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拉碧丝。

听哮这么一说，拉碧丝……

————是的，您说得没错。宿主。

两人可说是在能够联想到的最糟糕状况下相遇。

「宿主……」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没差。总之哮回想起来了。

他总算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任性，以及到底有多糟蹋同伴们的心意。

光是这样实在不够，拉碧丝伸长双臂探向哮的头。

她手掌的温度，使哮痛苦不已的心灵得到安慰。

哮忍不住大声诘问。

拉碧丝面带笑容，既率直又简洁地说道。

以佩剑与剑客的身分。

拉碧丝缓步来到悲伤不已的哮身旁。

然而，哮却未伸长手臂，他只能紧紧搂住自己的肩头。

哮屈膝跪倒，整个人缩成一团。难忍心痛而泣不成声。

两人的嘴唇交叠，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正因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两人更加火热、激烈地拥吻对方。

他不顾体面地潸然泪下，紧抓着拉碧丝的手掌不放。

以视彼此为重要存在的心态。

然而两人始终相处在一起。无论是难过或者痛苦的时候，稀松平凡或幸福的时候。

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被拐去签了黑心契约一样。拿生命跟契约要哮权衡轻重，哮根本毫无拒绝的权利……

只见拉碧丝笑着皱起眉头，斗大泪珠夺眶而出。

他注视着滴落地板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你……不是说过吗……要跟我在一起……！不是说只要有我陪伴的话，就算成为神明也没关系吗！」

（只要大家在一起，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问题？……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我根本完全没有资格讲这种鬼话嘛……！）

为了确认这股温度、为了永不遗忘。

以宿主与搭档的关系。

「我当然会注意到。因为你是——

哮对同伴们的所作所为，就跟拉碧丝对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

抽离嘴唇时，拉碧丝面红耳赤、口吐火热气息，抬头仰望着哮。

可是拉碧丝却不为所动，只是维持着笑容直视哮。

哮暗自苛责泪水不听使唤地溢出眼眶，却又束手无策的自己。同伴们目送了企图独自步上绝路的他。虽说情势刻不容缓，但樱花、真理，还有斑鸠及小兔……大家到最后都不得不目送他离开。因此现在她们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心境，哮可说是再清楚不过。

拉碧丝也露出与哮相同的表情，轻抚他的脸颊，彷佛为了确认哮的体温。

声音哽咽的拉碧丝，竭尽所能试图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我会永远守护您的幸福……」

直到事态发展至此，哮总算才有了深刻体悟。

（原来我先前打算对同伴采取的行动……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什么意思？」

哮握住拉碧丝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

——————————我的佩剑啊。」

哮既无法挽留，也无法维系住她的存在。尽管心灵几乎快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所压垮，哮仍反覆不断地呼唤着拉碧丝的名字。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这种痛楚……哪有人忍受得了啊……！）

展露出相识至今显得最为开心——

「我与您的魂魄早已相系在一起。因此我非常非常清楚您究竟有多么深爱大家……以及多么珍惜那个地方。」

「…………拉碧丝。」

可是，那终究只是想像。直到此时此刻面对现实，才首度有了亲身体验。

拉碧丝的任性发言，令哮感到心如刀割。

「拉碧丝……我……！」

为什么？为什么？脑海里只充满了相同的疑问。

「宿主……」

「我明白。正如对待大家一样，您也非常疼爱我，这点我感受极深……深到令人心痛。」

彷佛向日葵一般的灿烂笑容。

（啊……是啊……原来如此……）

拉碧丝也不再哭泣，转而面露温柔微笑。

拉碧丝如同恋情开花结果的少女一样——

哮不解其意，嘴唇微微颤抖不止。

再也难以忍受的哮，眼眶泛起泪光。面对拉碧丝打算采取的行动，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一道无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逼得哮几乎快要破口大骂。

不发一语地选择背叛，打算自我牺牲。还认为这样做就好。他很清楚同伴们会感到悲伤，也能够想像她们有多难过。

同伴……尽管模糊不清，他还是能够回想起来。一定是拉碧丝取消了与哮魂魄相互融合的作业所致。不然就是拉碧丝把自己的记忆转赠给哮。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带您走。我不想带您走……请您体谅。」

「我……最喜欢见到与大家相处之时的您。也非常喜欢与您在一起时的大家。」

哮的眼神剧烈闪烁。

「……——我怎么都没听说这回事啊！」

尽管这绝非一段多漫长的时期，两人仍是携手共度了这段时光。

「我会陪伴在您身边……永远……纵使您察觉不到我也一样。」

「请您……回去吧……请您……务必得到幸福……」

「要当神明一事，由我单独处理就够了。请宿主回到您原属的地方去吧。」

「……真的……很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脸颊被泪水沾湿的拉碧丝睁开双眼，疼惜不已地凝视着哮。

「既是这样……你为什么反悔!? 为什么独自承担……为什么要撇下我！」

「……请您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

「拉碧丝……拉碧丝…………拉碧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