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选择同伴，还是选择复仇？

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设置在远离市区的山岳地区，附近一带除了相关人士以外一律禁止进入。不同于其他研究所，这个地方以开发等级5以上的兵器为主，并且进行着危险又不人道的实验。

但是却又跟接受杉波伊砂武断管理的第五研究所不一样，是审问会公认的研究设施。

「你的动作果然很快呢，朱雀小姐。」

凤飒月观看着呈现在玻璃帷幕另一端的光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身旁的灰发女性则是笑咪咪地抬头挺胸作出回应。

「这是当然啰？既然收到正当报酬，Alchemist公司就绝对不会让委托人失望。目前已开始着手量产，相信应该能在境界线的小规模冲突分出胜负之前投入战场。」

多夸几句、多夸几句嘛～Alchemist公司董事长•杉波朱雀，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频频磨蹭飒月。

飒月则伸手推开朱雀的额头，冷冰冰地俯瞰着下方的光景。

「居然开出以提供完成品为交换条件，为了希望我方能给予作为燃料的物质……你依旧是疯狂科学家的最佳典范啊。」

「相信您早已明白杉波的理念了吧？我等之所以采行企业体制，完全只是为了筹措资金来满足我们的研究欲望，而之所以保持不投靠任何组织的中立立场，则是为了避免权力斗争或无聊的政治冲突，妨碍了我们的自由研究精神。对杉波而言，资金只不过是用来进行研究的燃料罢了。」

「……从翻脸如翻书似地成为我方专属研究机构的现况看来，这可真是个毫无说服力的理念啊。」

飒月此话一出，朱雀立刻回了句「没礼貌！」并鼓起腮帮子。

「我之所以答应全面协助你们，是因为可以掌握百鬼夜行的研究大权！这场战争的胜败我丝毫不感兴趣！」

气呼呼地不断比手划脚的朱雀，令飒月内心的厌恶感逐渐膨胀。

她那因为自身理念遭到轻视而闹别扭的模样，真的像极了小孩。

建立了Alchemist公司此一危险组织的杉波一族本就异于常人。特别是在Alchemist公司当中身为领头羊的杉波朱雀这名女子，在杉波一族之中更是特异的存在。

朱雀是在身怀杉波遗传基因的『人造天才』当中，唯一一名拥有魔力的异端。

「……百鬼夜行的研究有进展吗？」

飒月一提问，朱雀随即双眼发亮。

「当然有啰！诅咒这东西实在太有趣了！即使尚未解开投胎转世的机制，不过已经分析出控制方法了。我虽然认为只要斩断肉体与魂魄之间的连结，就能顺利加以掌控，但百鬼夜行之诅咒的彻底程度着实令人惊叹。要是斩断与魂魄之间的连结，鬼怪的肉身也会随之死绝喔。」

加上运用炼金术制作出被视为禁忌的『贤者之石』，并将之嵌入自己体内的事情。

「那么，意思就是你打算在维持住草薙树夕魂魄的状态下，设法控制其肉体啰。百鬼夜行的身体主导权应该是在草薙树夕手中才对，就连我的英诺森都无法夺走主导权。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小兔不轻易说泄气话的态度实在很了不起──樱花如此心想。

「对、对不起啦。那真的是一句跟你超不搭调的台词……」

小兔一边确认樱花收集回来的食材，一边沉吟着思考食谱。

「我并不会强迫你们也抖出自己的过往，尽管放心吧。我只不过是想要一吐为快而已。」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疲累罢了。」

斑鸠手捂胸口，一脸慵懒地说道。

（现在并不是能为了自己采取行动的时候。我还有必须守护的同伴……在草薙回归之前，我……）

见樱花感到诧异不解，一旁的斑鸠喝着咖啡微眯双眼说道：

「先前尝试解救草薙他妹时，我不是答应过你们了吗？等事情落幕后我就会全部说明给你们听。」

对于被自身表情吓到的樱花，斑鸠露出傻眼神情。

「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能担心你吗？」

「在占领黑市之后，我就顺手保管被弃置在摊位上的蔬菜啰。反正就算摆着不管那些东西也只会腐烂罢了。」

樱花顿时目瞪口呆，连小兔也同样张大嘴巴，还差点松开手中用来搅拌高汤的汤匙。

「开场白太麻烦了。我肯定是那种前戏若太过拖拖拉拉就会发火的类型。」

「……这真不像你呢。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要将其控制，所需的既非魔法，亦非高超的机械技术。反倒该说这些东西根本就拿那头怪物没辙。真要说有机可趁的地方，那就是草薙树夕的心灵。」

「你脸上挂着彷佛接下来要准备去杀人的可怕神情喔。」

她原本想针对安排小兔单独行动一事表达歉意，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一方面是觉得不能辜负小兔的坚毅表现，另一方面则是认为，正如斑鸠所说，像自己这种不擅言词的人，话一出口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

「你喔……有注意到自己现在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吗？」

「您竟然能那么自然地说出违心之论呢。您的一举一动都是谎言不是吗？首先，就连您到底是不是人类都还有待商榷啊。」

小兔坐在营火旁边，抬头望着她的身影，映入樱花眼中。

先把两只大饭锅倒满水挂在营火上，其中一个准备用来煮汤，另一个则是用来给罐头加热。小兔又利用煮开水的期间，在木板上开始切蔬菜。

她是长年来被列为通缉要犯并遭到审问会持续追缉的魔女。樱花也打从成为魔女猎人的时候开始就不断追查，然而无论再怎么拚命试图收集情报，始终掌握不到她的行踪。

「最起码这是我的真心话。能够摧折人心的向来都是实话，而非谎言。倘若会被我所说的谎言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你终究承受不了真相。」

樱花倒抽一口大气。

朱雀送出一道秋波，开始装起可爱。飒月则是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西园寺，你有办法用我收集到的这些食材作点料理吗？今天动了一整天，我都快饿死了。」

她是过去犯下多起案件，使市区陷入恐慌之中的猎奇杀人犯。虽然一度被逮捕到案，却在押送过程中逃逸无踪，樱花的家人就是在当时不幸遇害。

樱花霍然抬头，这才发现斑鸠露出刺探般的目光观察着自己。

「总之比起百鬼夜行，现在请你先加快那项装备的量产化速度吧。敌军的抵抗出人意表地激烈。即便是为了让人民感到安心，我们也需要那股应急的力量。」

「不，我确实是个邪魔歪道，但我这人并不爱撒谎。」

「抱、抱歉。我在思考关于今后的种种方针，导致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僵硬了。」

受到夸奖的小兔，边哼着歌边开始动手做料理。

语毕，斑鸠开始述说关于自己身世的所有一切。

虽然一再诘问骑士团队员，结果樱花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有力线报。

「请别小看我好吗？依靠食材是二流料理人会作的事。祖母大人曾经教导过我，无论什么样的食材都要能够发挥出最大限度的风味，这才是成为贤妻的铁则！」

或许是疲惫不堪的缘故吧，三人均闷不吭声。

而与培养器上方合为一体的，是一只只漆黑的盒子。盒子表面附有《

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duction Model "Guillotine"

》这么一排文字。

「…………」

「……什么事？」

斑鸠夹杂着叹息如此说道。

斑鸠突然抛出这句话。

连小兔也一边动手作料理，一边担忧地凝视着樱花。

「…………」

「凤？」

「就是关于我的过去。」

这些全都是过去遭审问会逮捕的魔女及魔法师。

樱花面带淡淡微笑拜托小兔，小兔总算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樱花忙着动手从背包里取出食粮，小兔却是一脸担心地窥视她的脸。

（……我到底有多自私自利啊……）

樱花任由十指陷入环抱住膝盖的双臂，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凤……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见朱雀一脸兴高采烈，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

「我就趁这个机会坦白吧。」

况且啊──小兔补了这句话之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高丽菜及蕃茄。

这过于惨烈的往事，令樱花及小兔均无言以对。

樱花眺望着旺盛的营火，竭力试图压抑住眼看就快决堤的情绪。

听见一阵耳熟的声音，樱花这才霍然抬起头来。

「……我不晓得你独自一人在烦恼些什么，但你的模样令人看了就静不下心耶。」

「简直就像看到半年前的你啊。小兔都被你吓坏了，别闹了好不好。」

飒月交叠双手置于腰杆后方，悄然转身背对朱雀。

纵使心里这么想，翻腾的愤恨之火却未随之消散。她甚至很想现在就追查到粗制滥造的下落，以自己所能联想到最为残虐的处决手段送她下地狱。妹妹临死之前的神情，始终烙印在脑海当中。宛如诅咒一般，侵蚀着樱花原本即将愈合的心灵创伤。

刺穿试管之中那些躯体的管线，直接串连至培养器的上方。

「呃，没什么……抱歉，谢谢你。我很高兴。」

「哎呀，这应该很合您的胃口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因为发生太多事，我都忘记了。」

樱花有点沮丧地垂下双肩，却见小兔抬头挺胸说道。

向来几乎绝口不提私事的斑鸠，想不到居然会主动讲出这种话。

自己是因为Alchemist公司实验而被创造出来的『人造天才』之一。有一个名叫伊砂的挚友，与她一同负责精灵方面的实验。后来创造出一个名叫金丝雀的精灵幼儿，并因内心萌生道德观念而设法逃离设施。

「是心灵……并非魂魄，吗？」

「你说谎的技巧真不是普通地差耶。好歹我们跟你也已经相处整整半年了，要不发现也难啊。」

她的表情虽然比战斗中来得像话许多，但就连樱花也看得出她仍在勉强自己。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因目睹有人死在眼前而无法动弹的失误，才努力地试图大展身手，煮几道拿手料理给众人品嚐吧。

樱花啃咬着指甲，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往前走。

看样子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回35小队的帐篷旁边了。用营火烧着开水的小兔，面带畏惧神情凝视着樱花。

樱花连忙粉饰自己的表情。

「哦哦，真是太了不起了。你立下大功了啊！」

「……？」

面对反射性地开口道歉的两人，斑鸠露出略感不满的神情，伸手撩高秀发。

在朱雀的背后，培养器工整地排列至遥远彼端的工厂。而每一根装满淡绿色液体，形似试管的容器里面，都塞了一具全身上下插满管线的赤裸人体。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担心你们个人的安危，而是担心整支虾兵蟹将小队才讲出那句话。要是继续维持这种七零八落的状态，我们不可能活着离开战场。」

斑鸠也坐在附近，露出瞪视般的目光窥探樱花的样子。

樱花半开玩笑地如此反问，斑鸠竟面露严肃神情，明确地作出回应。

樱花试着触摸自己的脸颊，这才首度惊觉自己板着一张脸。

只见宛如地狱般的光景，在玻璃帷幕的另一侧扩展开来。

接着在数个月前爆发的那场第五研究所骚动当中，造成伊砂不幸丧命，以及获知金丝雀还活在人世的事实。

「提示是梦。以及最心爱的哥哥与情敌。」

飒月一度转身，凝视面露得意笑容伫立在眼前的朱雀背影。

「感谢您

提供燃料

。要靠人工手段创造出具备人格的魔导遗产，需要透过降灵术与耗费长久岁月方能完成。不过只要有魔力源及新鲜脑袋，就可以打造出比过往任何一款魔导遗产都还要容易运用的兵器，再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让精灵或人类灵魂寄宿于物质之中。因为活生生的人类就可以用来当作替代品啰。」

「……只有这些食材果然还是有困难吗……」

樱花蹲在水泥砖块上，伸出双手烤火取暖。

「……抱歉，我在想事情。我去领了粮食回来。虽说几乎都是军用口粮，但另外还有清汤、豆子及肉罐头。全部加在一起应该就能煮成一锅汤才对。」

「在过去，我对自己人生以外的事物丝毫不感兴趣。总觉得只要能够顾好自己的栖身之处就足够了。可是，我还有一股不小心遗留在过去的情感，还剩下非得背负不可的事物。」

朱雀「啧啧啧」地轻轻摆动食指。

「原来如此。真是下流的兴趣啊。」

突然开起黄腔的斑鸠则令樱花感到百思不解。

「我就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吧。」

「遵命。

量产型魔导遗产

……只要交由我们办理，一定马上就能问世。」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啊？」

「接下来的正式试验真令人拭目以待呢。」

──粗制滥造，是杀害樱花全家人的仇敌。

「人类的心灵，其实有点像是机械产品。只要给予

电气信号

就会产生反应，既能疗愈伤口、亦能掀起波澜。在控制人心这方面，您应该最是得心应手才对吧？」

「所以我如今才会置身于此。我有个实实在在的战斗理由。就连这一战也是一样，既然选择参战，我就不打算白白浪费这次机会。我一定会抓住敌人，设法查明金丝雀的下落。」

语毕，斑鸠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以尽量怪罪我。我是凤打从心底厌恶的犯罪者之一，同时又是个体内嵌有魔导产物的异端份子。想逮捕我的话就动手没关系，不过我会拿出全力抵抗就是了。」

听完斑鸠这席话，樱花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打算那样做。贤者之石固然危险，但我们以往频频受到这股力量帮助，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仔细回想起来，斑鸠截至目前为止的研发成果都很不自然。她总是可以运用几近无法取得的贵重抗魔素材打造武器，为击退敌人贡献一份心力。

相信那些素材铁定都是透过贤者之石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吧。

「一旦制裁你，那么使用噬魔圣物的我也等于同罪。魔导之力是由使用者来决定其善恶倾向。杉波你并未将其用来为非作歹，我认为那是一股理应由你拥有的力量。」

若换作过去的自己，是绝对不会讲出这种话的。

这一切全都是拜哮所赐……或者该说是拜真理所赐。

是真理对魔导的心态改变了樱花的想法。

「总之，这些就是全部啰。我该说的秘密全都交代完了，感觉还真是出乎意料地舒畅呢。」

这么说的同时，斑鸠却彷佛突然想起某事似地轻拍双手。

「啊，我忘记还有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秘密没讲。」

「「？」」

「──我呢，可是把草薙视为异性抱有好感喔。」

小兔及樱花虽然瞬间差点充耳不闻，但却立刻大吃一惊地霍然起身。

「「骗人的吧!? 」」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面对颇感诧异的斑鸠，樱花边游移目光边微微抽动嘴角作出回应。

「我、我还以为杉波你……那个……对男生丝毫不感兴趣。」

「吵死了，小动物给我退一边去。」

「总之，你自己决定吧。」

小兔收起原本怯懦的神情，拿起铝杯分装煮好的热汤。

「复仇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既然你对魔导抱持恨意，那我就没有不帮你的理由。反正目的相同，联手出击就能更快收拾掉敌人。」

「──这件事也算我一份。」

「……现在是刮起什么风了？你应该是我们的监视员才对吧。」

「不知道的话只要找找看不就得了。反正再这样下去，你的心情也只会维持在一团乱的状态。明知仇敌就在附近却无法采取行动，简直就是虎头蛇尾到极点嘛。」

斑鸠从小兔手中接过装有热汤的铝杯。

面对开始吐露自己过去身世的樱花，斑鸠微微侧头感到疑惑。

「可是……没人晓得她是否真的在这座战场之中喔。」

樱花内心却不禁认为，自己果然还是不该告诉她们才对。博取同感，让她们参与自己的复仇计画绝非好事。

「其实我也一样……假使晓得金丝雀人就在这附近，我绝对会不惜借用你们的力量去寻找她的行踪。草薙他不也是为了解救自己的妹妹而向我们寻求帮助吗？」

（或许杉波才是那个最替小队着想的人也说不定……）

樱花拿起毁损的建筑物木料丢进营火当中，随之抱住自己的双膝。

她大概十分清楚队友们的精神状态吧。

「你、你、你说什么──！」

当樱花静静阖上双眼如此说道，斑鸠随即伸手轻抵自己的胸口作出回应。

「呃……这个嘛……就以往发生过的事情来看，大致上就能察觉了啊。」

樱花诧异地霍然抬头。

「那程度可不止完全穿帮而已喔？只不过我还真没料到你居然会发表下嫁宣言就是了。」

面对斑鸠彷佛恍然大悟般的这句发言，樱花不禁露出不解神情。

「我并不像你那样憎恨与魔导有关的一切。」

斑鸠面带奸笑，观看着难以完全消除掉内心疑惑的两人。

「嘻嘻嘻，感觉好像有点变成参加毕业旅行的气氛啰～」

决定权被交托到自己手上，樱花紧紧咬着下嘴唇。

「你的仇人──在这座战场之中对不对？」

真的敌不过这名少女啊──她如此心想。

窝囊到令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苦笑神情。

「「什么!? 」」

随后，小兔及斑鸠只是默默聆听着樱花的声音。

斑鸠一开口附和樱花的发言，小兔顿时眼泛泪光。

这项出人意表的提案，令樱花顿时心生疑虑。

脸上表情既无笑意、亦无嘲讽的色彩。

「你很想找那家伙报仇对吧？」

「就算你全力加以否定，那也很令人感到不舒服就是了！」

──那璀璨亮丽的美好日子，以及心灵几近崩溃的绝望。

「……我是个孤儿。在被理事长收养之前，我的名字叫作峰城樱花。」

「你、你们为什么都不觉得惊讶啊!? 」

听闻樱花的惨烈过往，小兔及斑鸠均默然不语。

听斑鸠说出正中红心的预测，樱花顿时低头不语。

内心反而觉得相当过意不去。有点担心在得知了自己这种人的过去后，是否只会给她们造成困扰罢了……

「那个臭理事长只命令我监视你们，他根本没提到不准我协助你们之类的话。」

只有跟过去的樱花极为相似，蕴含着憎恨之火的双眼绽放出炽盛光芒。

报仇──纵使字词的意义完全相同，然而小兔的报仇与樱花的报仇，在本质上却是南辕北辙。

「要我助你一臂之力也行喔。」

感觉很奇妙。但难为情或神清气爽之类的情绪并不多。

京夜像是表明自己句句属实毫无虚假一般，目不转睛地笔直凝视着樱花。

「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

转眼一看，只见雾谷京夜以背靠着半毁围墙的姿势站在建筑物旁边。

小兔霍然起身，怒声威吓京夜。

「樱花是峰城家的家人们替我取的名字。」

然而自己却是满脑子只想到要报过去的血海深仇……

「粗制滥造……我也知道几桩由那家伙所犯下的案件，同时也听到那家伙有可能身在此地的风声。」

「……只是风声，没有确切证据。」

得到帮助的反倒是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35小队，但实际上本身才是那个被救了一把的人。

斑鸠及樱花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的反应。

「……雾谷京夜！居然躲在暗处窃听，你这人的兴趣未免也太过低俗了吧！」

樱花则是面露苦笑，将喝完的汤杯摆回地面上。

「另、另另、另外啊，我、我！将、将将将将来，预定要成为草薙的太太！请两位牢牢记住这件事吧！」

「……我、我也要自白。相信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家的情形，但我当时并未详细说明关于自己心灵创伤的来龙去脉。」

「从一开始就知道啰。好了好了别紧张，否则热汤会溅出杯子喔。」

「…………」

「峰城……？我是晓得你与理事长之间算是没有血缘交集的亲子关系啦……」

而或许是斑鸠的告白成了引信吧，只见小兔在片刻过后也缓缓抬起头来。

小兔及樱花内心虽然忐忑不安，却仍很想相信既是强行夺走，那就代表并非哮所自愿。

但拿在手上的铝杯却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震动声响。

小兔拭去盈眶的眼泪，语调坚定地如此说道。

（（……不过，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这是她自从向哮吐露以来，第二次开口述说自己的事情。

──迫使自己亲手夺走家人性命的可憎仇敌之事。

实在是有够讨人厌的告白。

「话虽如此，这也不构成你协助我报仇雪恨的理由。」

「虽、虽然得以确信你平日对我的亲昵行动纯粹只是在开玩笑……但想不到你竟然喜欢草薙……!? 」

斑鸠微眯双眼，在胸前紧握双拳。

「……原来如此。这就是导致你今天表现不太对劲的主因是吧……」

「你想干掉你的仇敌对吧？若是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协助你。」

樱花也从整个人微微颤抖不止的小兔手上接过杯子，用双手轻轻捧住杯身。

「反正继续留在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正当待遇，上头也吩咐我们可以随意行动，那么就算为了讨伐粗制滥造而采取行动也没关系吧。」

「抱歉……这并非适合在用餐时提起的话题啊。」

就连斑鸠都不惜坦承自己过往的经历，只希望能更进一步了解关于樱花的事情。

但也正因为这样，樱花才──

试图以正经方式完成复仇计画的小兔，看在樱花眼中显得格外光彩夺目。

她的确很开心。见到两人情愿为了自己而表现出如此积极的态度，她简直差点喜极而泣。对没有朋友的樱花而言，她们俩早已成为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好暖和。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滋味简直鲜美到令人无法相信这真是临场做出来的料理。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樱花，直到现在才有点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空腹的事实。

「…………」

此时此刻若再保持缄默，那自己就真的会变成一个不懂察言观色的白目了。

「后来婚约由于天明路礼真下落不明而宣告取消了。或许再也没人能够阻止西园寺家的衰败……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反正那个家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好好独立成为审问官的话，我会抬头挺胸回去报仇雪恨。让那个家的成员们见识到我已变得如此强悍的事实。」

樱花投射出一道带刺的目光，只见京夜以更加凶狠的视线作为回应。

「只不过视为异性喜欢的对象是草薙啦。很抱歉，但我已强行夺走他的初吻，麻烦两位千万别忘记这点啰。」

自己是情妇的女儿，承受着来自西园寺家的冷淡待遇。引发导致哥哥不幸身亡的意外事故，因此而不断被指责都是自己的错，同时在精神层面也持续被天明路礼真逼入绝境。

「为……为了能达到这个目的，我绝不能再闹出像今天那样的失态表现。」

樱花虽然有些迷惘，却仍抬头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际，述说自己的回忆。

「话虽如此，峰城也不是我原本的姓氏。峰城是头一个领养我的家族姓氏，凤则是第二个姓氏。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亲究竟是谁。我在懂事以前就被送进孤儿院，长久以来都被当成无名氏抚养长大。」

在不知不觉之间恢复平静的自身心灵，令樱花感到相当不争气。

「那种事完全无所谓。只要憎恨的对象相同，对我而言根本没差。」

「我男女通吃喔？」

说完「我吃饱啰。」之后，斑鸠端起摆在一旁已经冷掉的咖啡送至嘴边。

声音来自倒塌的建筑物后方。

京夜完全不屑理睬火冒三丈的小兔，迳自移开贴着墙壁的背部。随后面无表情地来到樱花身旁，顺手丢开弹带，并把轻机关枪当作刀剑似地猛然插入地面。

小兔在坐垫上摆出正襟危座的姿势，耸起肩头并结结巴巴地开始述说。

「我、我也可以帮忙喔！听完刚刚那段往事，我觉得要你别报仇反而才是强人所难！就让我们想尽办法联手收拾掉那个神经病吧！」

小兔满脸通红、支吾其词地表明最重要的一件事。

见小兔因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而不知所措，樱花只能轻搔脸颊面露苦笑作出回应。

「没礼貌！我对你的亲昵行动才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好吗!? 」

「我能理解你的恨意。因为我也跟你一样。」

此时一旦拒绝，京夜恐怕会对樱花感到失望吧。那么试图拉拢他成为同伴的计画也会随之付诸流水。樱花闭上双眼，沉思了片刻。

结论立刻出炉。

「……抱歉。我虽然十分感激众人的心意，但我还是希望避免小队单独展开行动。」

小兔大吃一惊，不过斑鸠及京夜却是毫不讶异。樱花继续说道。

「只有我们几个孤军深入敌营，未免太过鲁莽。我不想为了个人的复仇计画，而害你们身陷险境。」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以往不是也在我们面对私事时帮了忙吗？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无法信任我们吧？」

小兔摊开双臂如此说道。

樱花轻轻地摇了摇头。

「西园寺……你误会了。我不仅发自内心信任你们，而且在需要你们的帮助时也绝不会有所迟疑。」

「既然如此……」

「我的复仇……就算实现了，能够获救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小兔顿时哑口无言，陷入沉默。

「我投身战斗的意义，与你们截然不同。既不是像西园寺那样为了未来而战，也不是像杉波那样因为有想拯救的对象，更不是如同草薙那样还有个应当解救的妹妹活在人世。」

「……可是。」

「当然，我还是打算复仇。为了洗刷家人的憾恨，以及我自己内心那股含糊不清的想法，我丝毫没有放弃复仇的意思。只不过，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把你们拖下水……未免太过不值。我不希望只为了实现报仇雪恨这项目的而失去你们。我的首要之务，就是守护这支小队。」

小兔理解了樱花的心情，就这么低头乖乖坐回营火旁边。斑鸠也没表达任何意见，只是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这就是樱花的真心话。倘若有该解救的对象，就会借用队友们的力量。假使仇敌近在眼前，也会与队友同心协力报仇雪恨。

但现在并不是时候。守护小队才是如今的优先事项。

「──我无法认同。你跟草薙也是一丘之貉吗？」

京夜露出夹带杀意的凶狠目光怒瞪樱花。

连小兔也对边破音大喊边霍然起身的樱花投出一道冰冷视线。

那是15试验小队成员们一起拍的大合照。

京夜大声咆哮，拔出插在地面的轻机枪扛回肩上。

脸部五官虽然与明一模一样，神情却是截然不同。

「我自己也有同感。站在个人立场而言，我实在不想说服那么粗暴的人成为同伴。话虽如此，我却也能理解他想拯救吉水的心情。尽管企图杀死树夕的举动不可饶恕……但要针对此事给予他何种惩罚的决定权是在草薙手上。」

「我只说现在不是适当的时机，复仇并非我目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

「～～～～！你们到底是怎样啦──！」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看主人的心好像摇摆不定，想说非得帮主人回忆一下，这才特地赶过来的唷♪」

「……闭嘴。」

战场的夜色愈见深邃。这一天，在受到恐惧、疲惫及寒气交击而战慄，阒静的审问会营区中，只有虾兵蟹将小队的帐篷宛如毕业旅行一般吵翻天，反倒让骑士团成员们对她们留下更糟糕的印象。

「……你露出情敌特有的神色了喔。」

先回想起往日的欢乐时光，接着再回想起失去笑容的那一天。回想起夺走一切的宿敌身影。京夜借此便能再次确认自己内心的满腔恨意。

「当然。对我而言，你们的安全远比复仇来得重要许多。我之所以与弗拉德订定正式契约，也并非为了一逞复仇私欲，而是为了守护同伴。」

（那家伙对队友而言既是同伴，亦是队长，更是恩人。对我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做出将噬魔圣物的疗伤能力转移到吉水身上的举动？」

「附带一提，你认为草薙他会怎么做呢？」

樱花有点怀念地眺望着天空，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想到这里，樱花忽然觉得一股刺痛掠过胸膛。

「你想拯救的对象，如今还活在人世。」

前排是摆出不良少年蹲姿，对着相机镜头耍狠的四人组，以及后面一脸慵懒地将突击步枪扛在肩上的京夜。

斑鸠对冷静的樱花露出一抹苦笑。

加上搂住他的手臂，摆出V字胜利手势的明。

「──！」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唷，主人。」

「不要再……用明的嗓音在我耳边讲话！」

「……凤，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京夜转身背对三人，迳自迈步离开现场。

想在找到方法之前延长她的寿命，就只能借助尼禄的力量。

「……不准给我用那种姿态出现，究竟是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擅自模仿别人的青梅竹马，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

樱花大声反呛神情哑然的两人。

「……脸上表情最充满少女情怀的，其实是凤呢。」

「我猜啦……大概会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到只剩三分之一条命的地步吧？」

「──少瞧不起我！」

延长身体虚弱、生命短暂的复制人的寿命，是有其限度的。若是从胚胎开始培育出来的复制人也就算了，强行施加急速成长处理的复制人更为脆弱。纵使利用审问会的现代装置，也无法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面对斑鸠的吐槽，樱花笑咪咪地说道。

「必定还有办法能够解救吉水。假使你有心寻找的话，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樱花也十分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并且基于理解他的状况下，摇头加以回绝。

京夜一厉声斥责，尼禄随即翩然起舞似地移动到他身旁。

「可是总有一天，主人必须要让这股不分对象的复仇心态常驻心中，否则人家会很伤脑筋说？就如同弗拉德渴求血液一样，我想要的是复仇心。尼禄很讨厌那种每次都必须下毒刺激才能起反应的主人喔？」

「错了。并不是我跟你不一样，而是你跟我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别人提醒，这点小事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啧……！」

樱花虽定睛凝视着他的背影，却又立刻沮丧地叹了口大气。

然而，这次却无法像以往那样了。樱花的言词掠过脑海，致使他一看见映在照片上的明，复仇心随即烟消雾散，只独留一股焦躁感占据心房。现在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再不赶紧找到解救明的方法，就要来不及了。

京夜霍然抬起头来。

这个缺少他的状况，在众人心中都埋下了一颗名为落寞的种子。

斑鸠话一出口，樱花随即交抱双臂作出回应。

远离35小队成员的京夜，独自一人漫步于昏暗的灰色都市巷道内。

他低着头，唸唸有词地自言自语个不停。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啊……」

京夜以抓起轻机关枪使劲扫向尼禄的举动来取代捂耳朵。但手中机关枪却挥空，被甩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尼禄的身影早已消逝无踪。

接着以魄力十足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

斑鸠浮现出有点坏心眼的奸笑。

「……啰嗦……」

「吉水还活着。你不该为了报仇雪恨而战，而是该为了拯救她而战才对。」

小兔神情不安地询问樱花。此时只见樱花坚定地点了点头。

首要之务是解救明。京夜老早就明白这点。

「但我相信他绝不会杀死雾谷。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个好好先生、又爱逞强，而且比别人更懂得替小队着想，是个总把自己的事摆在第二位的大傻瓜。要是杀了雾谷，吉水会很伤心……总觉得他八成会搬出这类台词，选择原谅那家伙吧。」

京夜瞬间怒发冲冠，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樱花所说的那段话始终在京夜脑海中盘旋不去。

京夜神情变得益发凶狠，紧握的拳头更是微微颤抖不止。

「──不可以唷，队长。你若不好好报仇雪恨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喔。」

搞不清楚话中含义，京夜顿时皱起眉头。

「为什么打算把解救复制人摆在复仇前头呢？尼禄有声明过对吧？若主人不继续抱持复仇心，就不协助延长复制人的寿命，尼禄很明确地这样讲过没错吧？」

樱花察觉到自己比原先所想像的还要寂寞，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潮红。

「我知道唷～无论主人再怎么逞强，内心其实根本就不想杀害仇敌以外的魔女。就是因为你心肠太软，才会少了尼禄的煽动就无法好好作战不是吗？若不这样做，你就无法憎恨他人对不对？」

服装虽然不太寻常，那张脸却是他眼熟的容貌。

「开什么玩笑啊！你跟我不一样，仇人就近在咫尺耶!? 现在不撇下一切去干掉对方，那还像话吗！无论再怎么粉饰、再怎么佯装平静，你自己内心显然都无法妥协啦！」

「连西园寺都这样!? 基、基本上我又不像你们，我对草薙根本就没有……」

「「是是是。」」

看穿他内心纠葛的尼禄，伸出小巧的舌头轻舔嘴唇。

然而樱花却补上一句「不过」，同时伸手轻抵下巴。

京夜面露难过的扭曲神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 你、你突然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

被她这么一问，樱花「唔～～」地边仰望天际边思索答案。

「……要拉拢雾谷成为同伴果然还是有困难吗……」

「关、关你什么事啊……！」

在昏暗的巷弄里头，有一道身穿深绿色洋装的影子伫立在前方。

「……给我闭嘴……！」

京夜为了避免遗忘复仇之心，总是习惯拿出这张照片端详。

「……只剩三分之一条命，那几乎就等于是死透了嘛。」

樱花却是不为所动，静静地戳破京夜回应的矛盾之处。

「若想延长复制人的寿命，那就更应该乖乖听话好吗？主人的复仇心一旦消失，尼禄的治疗能力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啰？啊哈哈哈哈哈！」

「雾谷，我跟你不一样。」

京夜猛然挥动手臂，极力否定樱花的说词。

「比起复仇，你更应该把吉水摆在第一位不是吗？难道拯救她并不是你的首要之务吗？」

这股痛楚是寂寞。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如今却是这么地怀念哮。其他两人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樱花如此心想。

「你也真爱搞怪呢。居然想拉拢那种家伙成为同伴，你果然不太对劲啊。」

《知道的话就振作一点吧～主人～这也是为了你最最心爱的复制人好唷～》

「你打算就这样抱着满腔恨意，戴上假面具活下去吗？你为何搞不清楚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憎恨明明就是一把潜伏在体内的烈火，它是会烧毁五脏六腑、灼烫筋骨肌肉再溢出体外的情绪才对吧。若不一吐为快，它将吞噬掉属于你自己的所有一切喔！」

「哪里不一样了……！无论再怎么逞强，人类都是这样才对吧！」

她并非吉水明，而是噬魔圣物『尼禄』。

面对尼禄这番近似威胁的话语，京夜顿时低头不语。

「……那个明是复制人！真正的她已经死掉了啦！复制人这东西就算身体构造及记忆相同，但灵魂却截然不同！那家伙是另一个人！」

即便是复制人──她仍然还活着。

「毕竟你现在好歹也是35试验小队的队员啊。」

「我才懒得照顾你们这支恶心透顶的家家酒小队……！你们这群天真的家伙就等着惨死在战场上吧，一群烂货……！」

怒火中烧的京夜破口大骂。站在京夜的立场来看，他必然相当羡慕樱花的状况。他的仇人•凶煞并不在此。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无法接受樱花的判断。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爱主人爱得要死唷？可是没办法啊，尼禄天生就是被打造成这种个性，还请主人务必牢记这一点唷♪》

「立刻给我滚！你这把破铜烂铁！」

京夜一破口大骂，尼禄的笑声总算才从脑海中消失不见。

京夜气呼呼地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照片，扫视了众人的容貌一眼之后，立刻收回怀中。

然后一脸辛酸地低下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往前走。

过去抬头挺胸与队友们并肩前行的英姿，如今在他身上已不复见。

他那弓着背，独自一人行走于昏暗巷道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