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的彼方是愛情

第四章「Sister」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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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11 ××的彼方是愛情 · 第四章「Sister」 · 第1張插圖

有時會想,如果我沒誕生在這個世間就好了。

但是,我有妹妹。

同日同時看着同樣東西。

同日同時有着同樣感受。

就像將兩面相同形狀的鏡子正對着,永遠反射彼此一般。

沒有我就沒有妹妹。沒有妹妹的話,我也……

假如否定自己會害妹妹也跟着消失,我……做不到。

我有資格與他人有所交集嗎?

我有資格活着嗎?

以前曾偷聽到父親獨自說着這些話。

年紀還小時沒有特別的感受。

但現在的我會這麼回答:

既然活着,只能告訴自己有那個資格。

我會活下去,和姐姐大人一起。

有扇窗戶。只有半圓形窗框與窗內映出的景色漂浮在半空中,我的腳沒有着地。窗戶位置非常高,有種用指尖湊近紙張,翻面後就飛走的不確定感。不久後,我瞭解到我正看着自我意識的內側。

我在接近夢境的地方窺視自己的記憶。窗框像有意圖似的鏽蝕,沒有鑰匙孔。我看着窗外,一開始妝點景色的是旭日,逐漸變爲黃昏。沒有白晝期間。

小時候,我以爲晚霞是宇宙在燃燒。

我和妹妹這麼說後,她說想喫烤肉,所以我感覺到彼此感性的差異。

這時,正好在窗戶的另一端看到我和妹妹的模樣。我感到很懷念,入迷地盯着看。無趣的對話,司空見慣的晚霞,如今,我卻期望着這份安穩能滋潤乾渴的喉嚨。被刮開的橘紅色滲入西方天際,火燒般的雲霞零碎地散落在其中。在暖色系的溫柔中夾帶夜晚涼爽的晚風中,我替妹妹擦掉口水,妹妹忍不住爆笑出來。

假如我至少能憶起這些景色就好了。

第一印象是有點邋遢。雖然每被逮捕,但畢竟是罪犯,應該很難安穩度日吧。眼神迷茫,皮膚粗糙。至今我只有遠望過他,而且憤怒遮蔽了我的雙眼,不曾仔細觀察他的模樣。

光是想起,就令我眼前變得鮮紅,佈滿血絲。

外表與父親相似的我,內心卻近似母親。

『因爲我要親手殺了犯人。』

我搖搖頭,把無意義的想像甩出去。

重要的是在這個無可救藥的現實中活下去,我所期望的是什麼?答案自那天起就沒變過。我必須爲這件事做個了結。

無法忘卻的過去追上了我。

父親時常帶妹妹來看我。她完全不在乎我是否有反應,自顧自地講話、歡笑、畫魚兒的圖。魚毫無特徵,分不清楚是鮪魚還是沙丁魚,但她本人似乎自認是在畫香魚。

那片在黑暗中到來的深藍色海洋,完全詮釋了當時感覺到的印象。

我欣然接受了。

接着一定會在妹妹面前姦污我。

但遺憾的是,在我醒來之後,恐怕就再也想不起來這些事。

犯人是名相貌溫厚的男子。不管是說話方式還是態度,都很容易潛入人的內心深處。也許是因爲很擅長暴露出破綻,雖然抱有戒心,一不小心就會和他聊起來。

男人語帶譏諷地複述我的宣言。我自然地向前踏出一步。

妹妹在鎮上到處塗鴉,也許是想被我責罵那愚蠢的行爲。然而,我無法對妹妹或魚兒的圖畫做任何反應。

笑容和母親別無二致的妹妹,卻繼承了父親的強韌心靈。

他的聲音中也帶有濃濃夜色。我握緊拳頭,指甲都快陷入手心的同時抬起臉。

妹妹恢復得比較快。纖瘦衰弱的身體在住院後逐漸康復,很快就出院了。父親透過熟識的醫生,送我們到她介紹的精神科醫生那裏。精神科醫生也對妹妹天真無邪的模樣感到驚訝。妹妹經常歡笑,食慾和活力都很旺盛,而且能完全掌握事件的來龍去脈。

「………………………………………………………」

被救出來後,我們剩下的是扭曲的精神和殘破的肉體,以及前端破碎的未來。

身體被波浪吞噬,隨波搖曳。不知道何時,意識的混濁成爲常態。

平常除了打呵欠以外都不流淚的妹妹,見到這樣的我後哭了嗎?

犯人每一次聽到她這麼說,都會大爲興奮。

我與妹妹的靈魂也許進錯了身體。

放空內心,將殺意浮現表層的同時等着。

他應該不會逃吧。就算逃,只要我去報警,他就玩完了。即使他知道我「不會那樣做」也難以擺脫恐懼。如此一來,他應該不會逃,會前來收拾我。

第一個來救我們的不是員警,而是自稱偵探的男子。我那時早已喪失自我,而妹妹因爲受到慘絕人寰的對待而失去意識,所以印象很模糊,只隱約記得他是個帶着綠色帽子的男子。而犯人似乎拋下我們逃走了。

她一直自由奔放地活着。

而綁架犯的一句話,讓我的小小自尊分崩離析。

我的尊嚴與身爲姐姐的自尊輕易地崩潰了。

不,不只妹妹,和過去有關的事物都不分青紅皁白地逐漸消失了。我頂多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絕不肯追究理由,裝作淡然地活着。這就是我。

爲了作爲姐姐,而否定了妹妹的我……

總算從正面看到這個男人。

既然我決定要殺了他,就不該三心二意。

「大致上明白。你想親手殺了我吧?」

風吹來男人的噁心氣味,使我翻腸攪肚。

我的手從窗框移開。混濁的玻璃另一頭看不見任何景象。

妹妹每一次都對犯人說:

父親自己獨自過來時會握着我的手,默默地低着頭。

我們被綁架了。

然後,那天來臨了。

在我失去自我的這段期間,妹妹爲了新的目標進行準備。對於警方,妹妹一五一十地將事件始末交代出來,卻只有一件事說謊——她堅稱自己記不得犯人的長相和模樣。由於亂說犯人的模樣可能會產生矛盾,所以一直堅稱沒有記憶。

我會無法維持身爲一個姐姐。

「之前被你打的時候,真讓人懷念呢。那時我還以爲眼睛會被你打爛呢。」

意識想從內心深處浮起。

2026年,我的世界崩毀了。

第一次在晚上來到神社。駐足在中央的石板地上,抬起頭後一陣暈眩,產生自己的雙腳逐漸沉入夜晚深處的錯覺。

理由是如果犯人先被其他人逮捕的話,會很傷腦筋。

我想起以前……說是以前,是比這個夢境更早以前,湯女對我說過的事。她說我是個毫無破綻,硬邦邦的人。她說的或許是對的。我是如此被建構而成,也能重新讓自己恢復成如此,將認爲是多餘的事物捨棄又捨棄,愚蠢而老實。

「沒錯。」

場地勘察是在白天,沒想到只是光影變化就會有那麼大的變化,讓人喫驚。白天時,長在寂寥神社中的樹木瘠瘦,看似淒涼;一到晚上,夜色融入枝葉,形成有些浩大的景色。黑夜在風中劇烈搖曳蠢動着。

「不,不對,不是這樣……」

我們雖然得救了,但犯人還沒被逮捕。

監禁生活開始後,我老早就放棄抵抗,努力討好男子,精神耗損,自我意識徹底混濁。即使之後像這樣客觀地回顧,也無法正確地理解當時的心態。

……不久後,那傢伙來了。披着黑夜,揹負着時間,應挑戰書的邀請,堂堂正正地來了。

時間一到,妹妹就會被父親帶回家。

妹妹依舊對那個事件記得一清二楚。如果我和她對話、和她交流,會令我再想起那個事件。

靜待腳步聲從神社正面傳來。

一瞬間想起女高中生,我搖搖頭,把這想法趕出去。

我舉起金屬球棒,直對着他。男人手中什麼也沒拿。

如果能改變過去,要在何時殺死那個男人呢?

她不斷拿來給我看,說自己有到處塗鴉練習,想讓我看她練習後的成果。

放學路上,我先被抓住,連跑來救我的妹妹也遭殃了。

假如那時他是這副模樣,我們肯定不會被騙。

……不過,似乎沒辦法簡單地捨棄一切,所以以這種形式存留在我的內心世界裏。

「嗨,好久不見……」

曾發生過這段往事。

「你說過『敢對姐姐大人動手就要殺了你』,到了該實行的時刻吧?」

『下次再對姐姐出手,我就殺了你。』

一直靜靜地動也不動。

無數的時間與可能性靜靜地死去了。

重新縫合時,有許多內容物被捨棄了。我能好好地區分何爲必要,何爲不必要嗎?被捨棄的事物中,說不定也包含了與父母、妹妹之間的親情。我爲了維持身爲姐姐的自己,把妹妹從世界之中排除掉了。

2027年,我靠着自己的力量縫合世界的裂縫復活了。至今喪失自我,毫無反應的我突然活生生地恢復到事件發生前的情況。徹底忘記了那起事件,就像刻意將破損布娃娃的棉花棄之不顧,我捨棄了對自己不利的所有記憶。

妹妹本來就有些瘋狂。這樣的瘋狂並沒有摧毀妹妹。

和我形成對比,妹妹則是持續怒吼、嘶鳴、絕不屈服。她的心靈似乎比常人更柔軟,不論是傷痛或痛苦,都能柔韌地承受一切,持續抵抗。

當年的叔叔,如今成了半個糟老頭了。

這是2026年,距今七年前的事情。我和妹妹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你知道我爲何不去報警吧。」

我們被綁架到那間公寓,男人語氣沉穩地對我們說明狀況。雖然變態的說詞我完全沒在聽,但似乎就是這名男子把我的身世告訴之前被我毆打的同學。他因爲很在意那個事件,逐漸對我們姐妹倆感興趣。雖說是感興趣,他的眼神與行動中卻只有單純的獸慾。

我很常哭。妹妹則像要取得平衡似的從不哭泣。

血液快速流動,甚至帶來暈眩。

移開目光,窗內變昏暗。再次窺探時,裏頭的景色成了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公寓房間。比可以說是我們老家的公寓還新。我馬上明白這裏是哪裏,感到噁心。儘管想要捨棄,但討厭的記憶沒辦法捨棄。

聽到他像在誇獎親戚小孩成長的口吻,感覺血管一一迸裂開來。

「你長大了呢。」

妹妹由此找到了燦爛生輝的生存希望。

『妹妹比較舒服呢。』

這股恐懼及抗拒感使我看不見妹妹,聽不見她的聲音。

正因妹妹很正常,所以異常。

爲了維持自己理想中的自己。

「以前你明明是拿直笛打我,現在卻改拿那麼危險的東西啊。」

男人輕輕捂住右眼周遭。四周陰暗,無法確認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口白牙。

我背靠着大樹,思考該在哪裏等候對手。對方不見得會正面迎戰,所以最好遮擋住背後。此外,種植樹木的那一邊沒有鋪石板,所以地上有長草。就算有人接近,也能聽見聲音。之前我也曾爲了以防發出腳步聲,而佔領水田。雖然當時被人從水田外丟石頭,策略被攻破,差點害死自己。

我們的衣服、身體的自由及感官被剝奪了。

我沒有其他選擇。是那個時候比較好,還是這個時候呢?我屈指計算憎恨與痛苦。

我無視緬懷往事的男人。

心靈的水面現在仍舊是大風大浪,讓人懷念深處的平靜。我閉上眼,純白的景色反轉,拉下夜幕。在黑暗的另一端,能感覺到對面有淚水汩汩流出。

我認爲自己會受到更殘酷的對待,是因爲我是姐姐,以爲是因爲自己比妹妹優秀。由於我更優秀,所以能承受許多苦難,且忍耐下來。因爲這是姐姐應做的,而我就是這樣的存在。事實上怎麼想都是相反,但我若不這麼相信,會無法撐下去。

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你那時爲何還來襲擊姐姐大人?」

「因爲我聽到傳聞,想試試看她是不是真的看不見我。輕鬆就打倒了,好像真的看不到。但我也沒發現你躲在附近,嚇了一跳,連忙逃走了。那就是所謂的敗兵潰逃吧。之後我有反省,決定不再對你姐動手。」

男人像在說笑話般說着。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樣。

恰到好處,能讓我腦中血管迸裂。

「爲了找你,我花了很多時間。」

我不打算浪費時間和這種傢伙對話,也不該如此。

堅定地鞏固決心。只要將他毆打致死。

「哎呀,你真的長大了。」

即使手持球棒的我逼近,男人也毫不緊張。

「如果是現在的你,不用怎麼放水,直接殺死也可以吧。」

我似乎已經不合乎這個犯人的口味了。

耶~

殺了他。

連同姐姐的份,得殺兩次。

「最後我能問一件事嗎……你爲什麼選神社當決鬥場地?」

算是一種約定俗成吧。但我沒回答,將金屬球棒高舉過頭。

以使頭蓋骨凹陷、脖子斷裂的氣魄握緊。

彼此都沒有同夥,兩人之中也沒有守護或犧牲的物件。

暴露在外且撕裂的性命,都是要自己帶來的一切。

儘管看到男人將暗藏的小刀舉到前方,我仍不停衝刺。

「……是嗎?對他本人別這麼說喔。」

不如說,不那麼做的話,我的腦子會永遠混濁。腐敗,淤積,我想快點洗淨。

臉部下方滿是鮮血的男人比較快恢復。一步,兩步,他取回穩固的步伐接近我。我手上沒有武器,不知道能否搶走小刀刺殺他,就算同歸於盡也行。在我擔心地視線遊移而眼花繚亂的時候。

語氣沉穩,內容卻如針一般銳利地貫穿我。

「牽連到今天白天遇到的那個孩子也沒關係嗎?」

會對無法阻止妹妹幹蠢事的自己感到自責嗎?

自己死了也無妨,只要殺死他就夠了。只要這個順序沒出錯,那就夠了。

偵探自以爲了然於胸的態度挑起我滿腔怒火。想殺了他,但我知道剛纔的過招輸了,我沒辦法出手,束手無策而憤慨不已,只能讓裸露而出的牙齦隨着呼吸平靜下來。幸好現在是冬季。吸入肺部的冷冽空氣救了我。假如現在是夏天,激昂早就炙熱倍增了。

每次毆打,我感覺到支撐自己活到今天的某物正在逐漸死去。

接着,一道人影降落。從樹上跳下來的並非天狗,而是戴綠色帽子的男人。

「……唉。」

是辣椒粉。

伴隨着淚水揮下拳頭。每次毆打,瓶子碎片就同時挖起男人的臉和自己的手,我一邊毆打一邊大叫。每當男人的臉和我的拳頭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音時,就傳來動物的低吟聲。尖銳如鳥,彼此的肉像被啄走般炸裂四散。

「我明白。」

看到男人的臉頰像凍傷一般腫脹,不再出聲,我流下斗大的淚珠。胃囊滲入一陣溫熱,我吐了出來。吐出混有血絲的嘔吐物後,又哭了起來。

偵探真誠的視線貫穿了我。

摸着公事包擊中我的地方,偵探靜靜地說:

「沒什麼,這也是委託之一。」

我沒想到他會追到這裏來。

的確,現在和這個偵探對打也只會被輕易擊敗。因此,倘若他要妨礙我,真的會很傷腦筋。憤怒逐漸昂揚,雙眼自然地瞪大時,偵探調整帽子位置說:

捨棄隨意對待自己,活下去的道路。

那是姐姐大人的……

我也沾到了一點,觸碰到的皮膚產生火燒般的熱度,但是,現在可以辦到。

是壞蛋就一起殺了。

所以不管我或姐姐大人做什麼,都不會產生任何結果。

但感受到氣喘吁吁,無法敷衍過去的我搖搖頭說:

「我妨礙到你了嗎?但我也無法坐視不管。」

「到目前爲止我會幫。但如果你想殺人,我會阻止你。」

只要沖刷乾淨,把過去的痕跡都捨棄,也許姐姐大人也能重新看見我。我的姐姐大人被奪走了。我失去了唯一能與自己永遠對望的存在。

我走向被綁縛的男人。

我完成了某事。

不久後,詭異嘶鳴聲也用盡力氣似的停止了。

立刻抓起瓶子,往他的臉部砸去。空瓶打斷男人的鼻樑,陷入皮膚。我再用肩膀繼續使力按壓,瓶子輕易地碎了。碎片從指尖刺進手指根部,肉被翻起,只是輕輕揮手就痛得讓我快發狂。

彎下腰來。

自然地揮出球棒,朝偵探的臉揮下。偵探用鋁合金公事包的表面,流利地卸下緩慢的揮棒攻擊,毫不猶豫地順勢揮出,命中我的肩膀。

「我早就說過,下次再對姐姐大人出手,我會殺了你。」

「不……幫了大忙。」

我揮舞噴出鮮血的手,同時發現擊中男人頭部的瓶子掉在附近。

話語像靜電一般竄過。

偵探放開我的手。想殺的話,現在是個機會。

我誇他,但綠帽男子沒有開心,而是一臉訝異,眼睛和嘴巴扭成問號形狀。

倘若我真的成了犯人,姐姐大人會悲傷嗎?

如此一來,就不用擔心順序顛倒了。

以及這傢伙的……

我很想回答我才管不了那麼多。

「是從你父親那裏聽來的嗎?」

有異物在肉裏作亂。冰冷刀刃在掌心亂攪的感覺讓我差點腿軟。也許疼痛超越極限後,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是個救贖,使我有些微力氣行動。我咬緊牙根,用額頭撞上近在身旁的男人鼻樑。前齒撞到眉心,感覺到剝下了一層皮。在頭頂上方聽到彷彿事不關己的撞擊聲,兩人搖搖晃晃地拉開距離。男人後退的同時確實地拔出小刀。

有東西掉在男人頭上,發出一道意外沉悶的聲音,使男人的雙眼劇烈地晃動。他反射性地想確認頭上,抬起了頭。

「渾身是傷的你辦不到吧。」

「應該不用我提醒,你要是變成殺人犯,也會給家人帶來麻煩。」

「咳咳。」

說到底,我纔是自出生以來一直被添麻煩的那方。光想到這件事就使腦子憤怒沸騰,憎恨父母到差點發狂,眼袋附近像不斷着火一般炙熱。

不知爲何,綠帽男子聽到花咲兩字時嗆到。

不愧是辛苦的變態。我看着他這麼做,撿起球棒。

我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過來,他卻讓我憶起這件事。

「但是,殺死這傢伙能讓我的頭腦輕鬆舒爽起來……」

覺得自己放下了肩上的重擔,呼出的氣息也變輕了。

但沒有登上高處的昂揚,也沒有獲得寶物的興奮。

被公事包的一角擊中,彷彿臉也被打飛似的,身體扭轉過去。肩膀痛得我以爲碎掉了,連腳步也搖晃踉蹌。

不管是一把推開還是沉浸其中,無法自拔都討厭。

瞥了一眼丟在地上的球棒後,我一蹬地面。不先撿起球棒,而是撲向男人小腿。男人流着淚低頭看我,丟出小刀。小刀斜斜地掠過我的頭部,劃上一道傷口後飛向後方。男人被我撲倒在地,淌着口水,因悶痛而呻吟。。

我發出宛如空氣從耳朵中泄露的哀嚎。

這次就遵守姐姐大人的信念吧。

額頭貼在立在地上的金屬球棒握把,一再緩緩地調整呼吸。

偵探震驚地愣了一會兒後,望向側邊發出「哈哈哈」的乾笑。

感受着嘔吐感,但身體無法停止行動。

不管我如何懇求,偵探也不放手。不同於溫和的表情,手臂頑固有力。

「所以,放開我。」

照剛纔那樣下去,我會被殺,也無法殺了他。

這害了他。

「原來你不是花咲爺爺(注:日本童話人物,能撒灰使枯木開花。),而是辣椒粉爺爺啊。」

「到此爲止了。」

「說那麼多,你沒辦法棄於不顧吧?」

與其說是變輕鬆,更像連自己的內容物也一併吐出了。

他一邊打招呼一邊用捆在肩上的繩子靈巧地綁住男人的手腳。動作非常熟練。

冷靜下來後,我拔出刺進手指的瓶子碎片,看清剛纔落下的神祕粉末是什麼。

「好了不起~偵探的工作範圍好廣喔。」

他單膝跪地,確認我的反應。

不,停下來了。偵探從一旁抓住我的手,制止了我。

終於能實現許久以前的宣言了,我要守住我的承諾。眼中閃爍着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憎恨的火花,或許是因爲大量血流蓄積在心臟,只要前進就差點因心跳而暈眩。

先不管他。

即使如此,我仍握緊碎瓶子。

沒想到是這麼容易發現的偵探。

即使如此,這也在我的預料中。如此一來,男人無法立刻刺出刀子。我打算抬腳踢向男人的肚子,但他的手肘先打上我的喉嚨。呼吸受阻,原本要呼出的空氣逆流,使肺部膨脹起來。在我喘不過氣來而眼冒金星的期間,男人上下揮動小刀。

結果變成任性的平凡人物。

掉下的東西不只這樣。

這是已然結束的故事。是夢想與人生被啃蝕過後的殘篇。

「………………………………………………………」

男人緊盯着球棒的軌跡,用左手臂擋下,犧牲手腕下方的部位擋下攻擊。即使那一擊足以粉碎骨頭,但當然無法造成致命傷。男人的左半邊臉部因痛楚而抽搐,同時用手抓住球棒,球棒失去自由,遭到控制。我放棄揮開他,將球棒丟出去,順勢揮出另一隻手臂,正好接觸到男人刺出的刀子,手背被貫穿,血肉被壓迫流出,滴在身體上。從喉嚨到鎖骨一帶抽搐,渾身起雞皮疙瘩。

討厭,不想再看到她的臉。

肌膚像暴露在雨中一般,汗水毫無止境地溢出,隨着心臟的激烈聲響,女高中生的天真笑容在腦中閃動。那孩子真的很煩人。

「不,只是覺得你的帽子和打扮很像。」

從被小刀劃開的傷口中流出血液,遮蔽左眼視線,很難完全擦乾淨。

「你如果妨礙我,我會把你當成壞蛋。」

過程被人干擾了。

都不會有任何未來。

「你說的對……我不想再變得更像父親了。」

「不,那是事實。就如你所說,殺了他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好嗎?」

接着從樹上掉下的物體在黑暗中看似沙子,但不像沙子一樣柔軟溫和。掉在男人臉上的東西使他發出沒用的慘叫,在地上打滾。

這果然是我最無法原諒這傢伙的原因。就是姐姐大人啊,嗯。

但我就是無法棄之於不顧,最後會像父親一樣甘於半途而廢。

「我不打算說殺了他沒有意義。」

「晚安。」

帶着終結過去的氣勢,全力揮下球棒。

我應該也稍微成長了。嗯。我對慣用的金屬球棒笑了。

……好,那就讓復仇在此結束。但在結束之前……

「我至少想讓他流血,可以讓我多打一下嗎?」

偵探瞥了犯人一眼。即使在黑夜裏,也能清楚看見不只被毆打一下的傷。至於血,也從鼻孔和被割傷的傷口中流出。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要的是了結的最後一擊。

「好吧。」

他答應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我決定毫不客氣地給他重重一擊。

以站上打擊區的心情,舉起金屬球棒。犯人在腫脹的臉頰另一邊,侷促地轉動眼球凝視我。也許是無法完全合上眼皮,從乾燥的眼中掉出淚水。眼淚透明無色,任何人的眼淚都一樣。

過去一直抬頭看着這個男人,有時從遠處,有時緊貼着。

這是我第一次俯視他。

感慨着自己的成長,也終於明確地感覺到歲月的累積。

眼前的肉塊沒有一處能夠原諒。手、腳,身上的一切。

其中最不能原諒的,是那張嘴。

會發出噁心與羞辱的醜陋之井。

「……竟敢舔遍我和姐姐大人的身體,把我們咬碎!」

太用力地咬着牙根,臼齒碎裂的聲音傳到腦袋裏。

想起姐姐大人哭着懇求時的表情,眼前瞬間一片鮮紅。

等到紅幕退去時,發現犯人的嘴脣已經像香蕉一樣扭曲了。遲了一拍,才見到金屬球棒與全力揮下的手。犯人用反折起的舌頭髮出聽不懂的言語,門牙也斷了幾顆,交疊地黏在嘴脣上。

「……沒有揍到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到震驚。光是感覺到肩膀很痛,也不能證明我有出手。難得有一次機會,卻完全不過癮。我舉起球棒,準備再偷偷賞他一擊時,偵探抓住我的手,微微搖頭。

「接下來就等員警來吧。雖然要說明這個狀況很麻煩……希望來的是熟人,但那個人還在當刑警嗎?我想想,他幾歲了……超過十五歲我就沒興趣計算了……」

「離開姐姐大人!」

「喝呀!」

「雖然我有守密義務。」

偵探喃喃自語,同時屈指計算。但似乎是膩了,折起第三根手指時就放棄了。我對自己輕率地提出只揍一次的承諾感到後悔,放下球棒。

憎恨對象的血。滿溢着生命力。

不停歇的咆哮並非新生的啼哭,而是臨終的哀嚎。

「喂,你幹什麼!」

我蹲在犯人身旁,確定他有些微呼吸後,將手指插入被球棒打腫的臉頰。掰開較淺的傷口,撕裂頰肉。傷口裂開的同時,犯人吐出混濁的血沫。

就算過程沒有任何意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到達結果。

咚咚砰砰。

「嘿呀~」

自己真是無敵呢。

咚咚砰。

我持續踏着這種步伐。

「………………………………………………………」

「……咦?」

即使看不到她,不管哪一方死去或發生意外,也無法改變彼此確實存在過的事實。無法忘懷,也必須永遠記得纔行。

怪叔叔癱坐在地上,嘆了一口氣。看我們的眼神很和藹。

所以,我選擇忘記。

「喝呀~」

感覺到驅動自己的瘋狂逐漸從邊緣開始壞死。

立刻察覺到我的腳步聲,怪叔叔沒有什麼動作,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浮現在腦海中的景色碎片逐一被清除,重新建構成只有我的世界。這次混雜了太多有妹妹的場景,說不定需要比平常多好幾倍的時間。我好像太接近記憶的底層了。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頭的話,會更跟不上其他人的步調。

從那個可憎的事件起,過了十七年的歲月。

我不停揮動直笛,姐姐大人也回過神,抬起頭和我一起打叔叔的小腿。用直笛和姐姐大人的腳輪番襲擊他的腳,叔叔跌坐在地。我不斷繞道另一邊,優先攻擊右側。

「給你添麻煩了。」

「真是的……」

「一開始我以爲她在說笑,因爲妹妹就和她在同一個鎮上生活,根本不需要找。但稍微調查之後,我得知了原因……然而,我得煩惱該如何達成這個委託。畢竟就算把你帶到委託人的面前也看不到。」

「我啊,是令姐所託。她要我幫她找到妹妹。」

「咦?」

我躺在某人的大腿上,連呼吸都忘了。

我在小鎮、人類與自然之間失去界線的黑夜裏解放自我。

我明白自己已經得到在無可救藥的現實中,能獲得的最佳成果。

「唔喔~」

「不是喔。」

2033年,在這顆不斷自轉的球體上,我仍然沒遇見妹妹。

果然多了一次攻擊。雖然那聲吆喝聲有氣無力,踢擊卻是最狠的。像刺出長槍一般,腳底板毫不留情地深入叔叔的要害。我和姐姐被嚇到,只趁着間隔用直笛或手掌拍打或敲擊。叔叔痛苦地呻吟。

從浴衣中延伸而出的白皙大腿,誇耀着勝利般扭動。

「實在不能放任你繼續打下去。」

感覺就像反覆做着短暫的夢。

中間多了一條修長的腿。

「等……」

就像重新粉刷公寓外牆。

「你的傷勢還好吧?哎呀,看你渾身是血,不太可能沒事。」

想起父親以前的每個傳聞,我好像繼承了奇怪的地方。

能與我對望,彰顯出我的唯一存在。

因爲這個怪叔叔從來不使用右手。

「好痛、好痛,喂!啊啊啊,住手。」

一直都是如此。我總是在即將結束時,發現自己陷入的狀態。

「咯咯咯……喀喀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

我揮出直笛,砍中怪叔叔的膝蓋。我不確定有多少效果,但叔叔抬起被打中的腳跳起來。

有人說過,只有狂人才會重複做着相同的事,卻期望能有不同結果。我完全同意這句話。然而,這世上不可能有相同的事。即使走在同樣道路上,也沒有相同的空氣。陽光會改變,草會生長,星辰會轉到另一個彼方。圍繞自己的事物正在確實地改變。所以,現在也許會有什麼不同,也許會有什麼變化。

「你才別開玩笑!」

「喲荒嗯咿啊嘛。」

「附帶一提,這是她第五次委託我這件事。」

我知道和他們兩人之間有段距離,這麼做會被發現,但我無法按兵不動。

……咦?

我打起精神,試着找話題,但偵探靜靜地否定了。

我是一片漆黑。

再過不久,我也許就會忘記這個世界。

我是姐姐,有個有點笨的雙胞胎妹妹。雖然會給我添麻煩,但我不能棄她於不顧。

那麼,有什麼改變了嗎?

真正不能忘記的事物,只剩一個或兩個。

見到姐姐大人的腳往後退的瞬間,我緊握直笛衝了出去。

似乎在說「就放任一下嘛」。就在怪叔叔的注意力被浴衣阿姨的怪表情吸走時,和服阿姨用膝頂攻擊他的腹部,怪叔叔忍不住再次癱軟倒地。

自從我看不見妹妹後,不知道過了多久。憶不起往事,視野和記憶也像一一堆起照片碎屑般零碎。分不清自己的意識處於夢境還是現實,人格逐漸崩解。

「去死吧,變態!」

「咕啊~」

「………………………………………………………」

有好的蘿莉控嗎?沒有喔。

「一切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就這樣,男人的臉部被我挖出一個大洞。我用手指沾起從那裏溢出的血,塗在自己臉上。男人的血和我血混在一起,腥臭味使鼻子快爛掉了。胃部一陣顫抖,我吐了一些出來。

「………………………………………………………」

理解了無數次,也放棄了無數次。

淚水像雨珠一般不停滴落,融入血中。

想到「不能忘記的事物」時,手用力握緊。

忘記自己失去的事物,也假裝沒發現自己不再有可期望的未來。

有讓自己或別人感受到我活着的意義嗎?

偵探以此作爲開場白,揭露真相。

他的下巴被踹。

明明吐出來的空氣寒冷如冰,卻不是白色的。

叔叔勉強站起身,用手指捏住不知道何時出現的阿姨雙頰,阿姨的嘴巴被擠成立起的鱈魚子形狀,說着「唔喲~」。她不知爲何穿着浴衣,與周圍格格不入。

「嗯?喔,沒關係喔,畢竟這傢伙是個壞蘿莉控。」

我還欠妹妹一些恩情,必須向她道謝。恩澤如從手心滿溢而出的甘泉,喝也喝不完。可以的話,我想記得這些恩情,但應該辦不到。因爲只要承認了其中一項,過去就會化爲洪水襲來。如此一來,我又會馬上舍棄那個世界逃走。

「等等、等一下!」

到了現在,牙齒纔開始打顫。

「開什麼玩笑~」

「喂!」

我如此相信着,繼續前進——自以爲有所前進,來到了現在。

他死了,他死了,他接近死亡,瀕臨死亡。而感受到他死亡的我活着,無比充實。啊啊,生命多麼輝煌。

笨妹妹與聰明的我。

2044年,我像剛出生的嬰兒,沾滿犯人的血。

因爲除了妹妹以外,不會有人理我,所以無敵。

「喔~好厲害~」

……對了對了。

「好痛!」

「受父親大人委託這種事,真辛苦呢。」

怪叔叔朝姐姐大人踏出一步。巨大的人影籠罩姐姐大人。

腳用力踩着叔叔的右手。

而且,以無法察覺的形式發瘋,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無視於偵探的制止,用手指撕裂傷口。肉意外地堅韌,我死命挖開血路。犯人的眼珠子忙碌地時而翻白眼,時而充血。一下子紅,一下子白,好像舉旗遊戲。

垂下手時,身體被夜晚的寒風凍僵。不斷出血的部位明顯失溫。

「呵呵呵,要拉你一把嗎?」

「明明是你把我踢倒的。」

怪叔叔一臉傻眼,但還是藉助和服阿姨的手起身。在這期間,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們呆愣地抬頭看着兩人。但姐姐大人不着痕跡地擋在我的面前,表現出姐姐風範。

「說到底,你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只要有合法踹飛人的機會,我就會立刻趕到。」

「法……?什麼是合法?」

「就是你經常忽視的那個。」

「對不起。」

怪叔叔摸摸紅腫的下顎,不好意思地搔搔脖子。

「我只是想和她們稍微交個朋友,卻被當成可疑叔叔了。」

「嗯,非常可疑。」

「哪裏可疑了?」

「靈魂。」

「這麼根本的地方啊,那沒救了。」

「先不說笑,你根本就是個可疑人士。就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嗎?」

原本還在開玩笑的叔叔支吾其詞,辯解也有氣無力。

「呃,那個……我向來不習慣和小孩子接觸……」

「你的做法不只那種程度。」

「我記得以前這樣做就好了啊。」

「時代變了呢。」叔叔看着道路和住宅低喃。

我或姐姐大人其中之一問。

媽媽掛保證。

「什麼事~」

既然是友善的普通外曾祖父,得好好地打招呼纔行。

他好像不是徘徊在超商外的可疑怪叔叔。之所以給我們點心,是因爲他是外曾祖父,所以不可疑。剩下的是徘徊在超商的怪叔叔。媽媽很信任他,所以不奇怪,剩下徘徊在超商的叔叔,完全變成一個普通叔叔了。

百感交集地。

我想起媽媽說過,這條通往小學的道路在不久前都是田地。

慢了一拍,姐姐也自我介紹。聽到姐姐的名字。外曾祖父閉上眼睛。

「難道,叔叔不是壞叔叔嗎?」

一樁事件防範於未然。

呵呵呵。外曾祖父和和服阿姨滿足地揚起嘴角。

2055年。

但是,我從怪叔叔和和服阿姨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外曾祖父筆直地望向遠方回答:

怪叔叔向我道歉。被人亂打一通卻道歉,應該是個好人。

「那這位大姐姐呢?」

媽媽的手放在我和姐姐大人的背上,催促我們。我和姐姐大人互看一眼。

媽媽一臉震驚。

「我知道啦。」

「是外公外婆的父親啦。」

「去見你們的外婆。」

今年小二。我比出勝利手勢。和服阿姨也比了回來。真配合。

「唔唔。」

「曾祖?」

「真的嗎?」

「今天不用煮也沒關係啦。」

媽媽爲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上學路上?

「呃~咳咳,這位是你們的外曾祖父。」

「既然媽媽這麼說,應該就是吧……可是,外曾祖父怎麼這麼年輕?」

媽媽生氣地嘟起嘴。

既然不是壞人,就不必特別防範。

「我是自認如此。抱歉,害你們誤會了。」

我環顧四周。

「到現在還討厭這個名字?」

不知爲何,和服阿姨一臉愉快地說。嗯……感覺和姐姐大人有點像。

「喂喂,對別人的說話方式有什麼意見啦?」

「爲啥?」

怪叔叔不知爲何也生氣了。和服阿姨看着她的反應,愉快地眯起眼睛,以袖遮嘴。怪叔叔看到她的視線,害羞地搔搔頭,現場充滿難以言喻的氛圍。

大概是不想多說的事,或者一言難盡的事。這兩者我都不喜歡,所以就不多問了。接着,我面向全身紫色的人影。

爲什麼呢?

叔叔驚訝地睜大雙眼。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雙手掩面,肩膀微微地顫動。我還以爲他在哭,結果聲音越來越大。

帶着至今發生過的許多事物。

「你表現得太差了,我都快哭了啦。」

我應該會喜歡這個阿姨。

「呃~我也不太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大姐姐。」

露出美麗的笑容看我,緊緊抱着我並轉了一圈。

我捏捏手肘(注:手肘與曾祖父諧音)。

「喔。」

「啊,真的耶。」

「正確的評價。」

不知不覺間,媽媽站在我們的背後,我一如往常地滿面笑容,問了聲好。

「辛苦啦。」

「我是長瀨麻由。」

「是真的啦。」

「這種對話我早就想來一次了。」

換句話說,事情解決了。

「來,快跟外曾祖父打招呼。」

「畢竟是很重要的名字。」

「喂。」

和服阿姨一臉疑惑地環顧四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哎,可是我有給她們點心耶,點心。」

被這麼詢問,外曾祖父馬上想回答而張開口,但改變了想法。他深呼吸,閉上眼睛,垂下雙肩,將某些事物集中在顫抖的睫毛和舌頭上。

「我說錯話了吧。」

「怎樣啦怎樣啦?我可不接受什麼年紀老大不小還是這麼不穩重的說教喔。」

「有很多苦衷啦。」

外曾祖父一臉困擾地看着媽媽,嘆了一口氣。媽媽也曖昧地笑了。

「呵呵呵。」媽媽故作神祕地迴避問題,接着對叔叔露出苦笑。

「等等,別綁架我妹妹。」

「哎呀呀?是媽媽。」

「不是那樣啦……呵……呵呵。」

「……我是長瀨愛。小學四年級。」

外曾祖父點頭同意後,接着催促大家:「差不多該出發了。」

表現得像解決了一件大事,我用手抹過額頭。姐姐大人冷漠地看着我,一臉想說「你在幹嘛啊?」的表情。

「雖然不太懂,總之沒事就好。」

「只有戲劇或電影裏的綁架犯纔會那樣做啦。」

「媽媽,今天沒有班親會喔。」

叔叔又忍不住什麼般笑了出來。也許是不習慣笑吧,他的笑臉和哭臉幾乎一樣。有點恐怖,我和姐姐一起後退一步。媽媽察覺我們的動作,出面說明:

「沒事,只是你的說話方式……」

「不,嗯……別在意……啦。」

嗯,完全搞不懂。

感覺他每眨一次眼睛,都能聽到啪唧啪唧的聲音。

「阿姨?嗯?」

「……這樣啊。」

姐姐大人拉拉浴衣袖子抗議。和服阿姨笑着放我下來。

姐姐大人確認媽媽的反應。

在一旁看着的和服阿姨淺笑着問:

「哎哎,阿姨。」

「喜歡。」

說出這句話:

好像是在大笑。叔叔放下雙手,露出一張虛脫的木然表情。

兩隻手放在我和姐姐的頭上。聽聲音就知道是誰,我抬頭望去。

媽媽爲我們介紹怪叔叔。

「不用煮飯嗎……(擦口水)」

「喔,嗯。」

「要去哪裏?」

「這個人是……?」

「外曾祖母嗎?」聽到我這麼問,媽媽傷腦筋地歪着頭說:

「我纔不會綁架這種死小鬼。」

姐姐大人說出我也很疑惑的事。雖然爸爸那邊的祖父祖母看起來也很年輕,但外曾祖父應該更年長才對。那邊的爺爺們都很溫柔,具體來說有多溫柔,是都會給我點心。耶~

外曾祖父露出似哭又笑的表情。

姐姐大人告訴我。我的冷笑話被姐姐大人完美破壞了。

「呼~」

……先不管這個,覺得現在差不多是個開口的好時機,我踮起腳尖。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自從姐姐大人看不到我後,我頭也不回地一路奔跑。到現在也沒有忘記臉頰塗上那個男人血液的觸感。說到底,我曾忘記過什麼事情嗎?即使扛起所有無法捨棄的記憶,仍繼續奔跑。雖然這也不錯,但我有點累了。

完成復仇後,我的靈魂失去躍動,這十年多靜靜地沉眠着。我深刻地感受到對我而言,所謂有意義的人生早已被消化殆盡,狂潮消退,沉入心海深處,再也不會被打撈起來。

然而,就算失去意義,人生仍會繼續。我必須與跨越結局後留下的惰性,一同度過餘生。成爲累積在這顆星球上的一粒塵芥。

不過。

即使只有一瞬間,既然具有意義,這或許就是有價值的人生。

因爲一般人似乎連意義都沒有。

「………………………………………………………」

電話聲響起。

是來自父親的聯絡。我從椅子上起身。

向母親和不可能聽見我聲音的姐姐大人說:

「我去接大家。」

從那個無聊變態引發的事件後,過了幾十年。

這期間發生了許多事,也牽動了許多人。

像鞭痕一般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與我們一起走過時代。

但那也有點令人放心。

這個故事總算能鬆一口氣,坐下來休息了。

帶着遇難般的心情抬起頭,我仍然在剛纔的房間。

這裏是我以前的房間。環顧四周也只有我一個人……看來這裏是現實。

背部非常冰冷,觸碰趴着的臉頰後感覺得到熱度。這個熱度不是由我自己產生的,而是外部帶來的。

姐姐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啊,除了直笛以外,沒有更有用的武器嗎?」

似乎在說「你回來啦。」

雖然記憶中有許多雜訊,但我記得自己枕着別人的大腿。

好像在夢裏見到了妹妹。妹妹和我一樣是高中生。連細節都被清楚描寫出來,臉頰貼在大腿上的觸感也重現了。一想到妹妹的腿似乎比我的粗一點,就感覺自己勾起了笑。

母親溫柔地問我。

妹妹也在這裏嗎?

我的旁邊也有盤子。視野像撞到了牆壁,有一半被覆蓋住。

外曾祖父感慨萬千地望着姐姐大人的後腦勺。注意到他的視線,我捏捏姐姐大人的脖子。姐姐大人打了我的頭,接着回頭,發現了外曾祖父的視線。

「外婆有點健忘,別在意這點,要和她好好地相處喔。」

「人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放棄尋找獲得幸福的方法。我們從出生起就擁有這種性質。那或許就像一種不治之症,也正是生命的本質。」

姐姐大人這麼說。外曾祖父將手指放在臉頰上,認同地點點頭。

來到這間公寓的入口處時,媽媽對我和姐姐大人說:

「真是個怪人啦。」

說有人拜託她做點心。

「媽,你在做什麼?」

「姑婆!」

母親有些尖銳地說完後,外曾祖父自嘲似的揚起右邊嘴角。

「怎麼了嗎,那個……外曾祖父?」

「……幸福病?」

在我回想時,要喫牛奶凍的手停了下來。母親沉默地看着我。我趕緊又將奶凍送入嘴裏。甜到會讓牙齒生疼的滋味,濃郁又具有滲透力,從喉嚨推升到眼底。

「嗯?」

喔喔~沒遇過耶,跟她討到目前爲止的壓歲錢吧。

我咀嚼着,幾滴眼淚滑下臉頰。

「笨蛋。」

我的今天似乎不同於這個時鐘,並不連貫。

「那不叫安心,而是謊言吧。」

我試着問後,母親平淡地回答我。

我慢了一拍,生澀地打招呼。打完招呼就走也怪怪的,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母親似乎在做點什麼,距離晚餐的時間還很早。

她小巧的嘴冷漠地囁嚅。

像嗎……眼睛和嘴角也許像吧。那種很倒楣的弧度。

尤其是稱呼我爲「姐姐大人」的嗓音,完全沒變。

這就是夢吧。

被母親稱讚了。母親很愛誇獎人,姐姐大人則很少這麼做。我從來沒被姐姐大人稱讚過。而我問姐姐大人:

母親站在廚房裏。她竟然沒在睡覺,真難得。母親回過頭來看我。

瞥了一眼外曾祖父紅紅的下顎,姐姐大人再次面向前方。

「聽不太懂!」

「要以令人安心的說法來說,是我也不知道。」

「……啦。」

我也坦率地回答:「很好喫。」

「太直接了啦。嗯~該怎麼說……算是幸福病吧。」

「姐姐大人懂嗎?」

撐起手中的和傘,一溜煙地消失在遠方。

也感到寒意,但不想立刻行動。

我閉着嘴,聽見時鐘滴答聲,轉頭望去。房間的壁掛時鐘還健在,精準地刻畫時間。它在這個沒有任何人看着的房間裏,究竟轉了幾圈來到現在?我的思緒馳騁在規律轉動的秒針上。時針的圖案是紫苑花,我查過圖鑑,所以肯定沒錯。

「你和姑婆小時候很像。」

姐姐大人嘴裏責罵我,卻摸摸我的頭。力道有點強,在我痛得哇哇叫後,似乎聽到姐姐大人低聲說了「謝謝」,聽不太清楚。

繼續走着,之後我們抵達一間公寓。雖然很大,但建齡似乎有點久,牆壁明顯很老舊,雖然好像有重新粉刷過,但和其他建築相比,缺乏清新的印象。有點昏暗,圍繞着的時間既老舊又鏽蝕。

和服阿姨說能踹到外曾祖父就滿足了,所以先回家了。

她的嗓音變得比較成熟,但有時尖叫的聲音還是很孩子氣。

「我什麼都沒有!」

「唉,真的。」

「會有人來迎接我們,所以先在這裏等一下啦。」

在媽媽旁邊排排站的我們依序模仿。外曾祖父站在我們背後一步,正在和某人聯絡。我發現他比爸爸更高。

她這麼說完,遞給我一個裝了牛奶凍的盤子。這是要做給誰的?真難得。我心裏湧入幾個疑問。一起放在盤子裏的湯匙是我小時候的最愛,有可愛熊角色的湯匙。銀色湯匙上似乎多了一點傷痕。

之後走着走着,途中姐姐大人側眼看我。

「老人癡呆嗎?」

經過客廳時發現廚房裏有人影,我走向裏頭。

雖然當時看膩了,現在卻有點新鮮。

姐姐大人、媽媽、外曾祖父和我,一起並肩走過斑馬線。

「那我呢?」

我們朝與家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行經倒閉的咖啡廳、器材放置廠、通風良好的廢棄停車場、有鯉魚泅泳的小型儲水槽、倒閉的壽司店。四個人一起走過許多地方,不論新舊,接受了夾在我們與道路之間的事物。

「你果然和你的外婆比較像。」

外曾祖父的回答像是獨白,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知道媽媽還有沒有機會和她的妹妹重逢。」

好像能聽到異口同聲的回答。

「嗯。」母親笑了。

「不告訴你。」

「……是嗎?」

這就是所謂的半夢半醒之間吧。分不清楚兩者。

「用正常一點的方式和我們接觸不就好了。」

「…………………………………………………………」

我開始有點懷疑這是夢,試着喫了一口。牛奶凍很有彈力,用湯匙按壓會彈回來。我將柔軟有彈性的食物送入口中……好甜。比想像中甜了好幾倍,甜得我牙齦發顫。但或許因爲很順口,我又喫了一口。也許是渴了,每當冰冰涼涼的食物通過喉嚨就有種快感。

「我不打算打擾你們一家團圓,祝你幸福。」

也許是這過於甜膩的滋味害的。

姐姐大人撥掉耳朵上的頭髮。外曾祖父會一直注意姐姐大人,似乎是因爲這樣。嗯嗯嗯。

因爲還不習慣,姐姐大人有點尷尬地說。而且依照姐姐大人的個性來想,也許是對剛纔毆打外曾祖父的事情耿耿於懷。而我當然沒放在心上。大部分的事我都不放在心上。

這個世界是如此寬大,不管怎樣的矛盾都能包容。

「我回來了……」

姐姐大人本來想裝懂,但看到我被母親誇獎後很猶豫。姐姐大人在想什麼,只要看一眼就能馬上猜出來。

收起窗簾,看向外頭。能從公寓欣賞到的壯闊景緻,有些低矮的小鎮包裹在晚霞的浪潮中。放學回到家中,我總會看着這片風景。

「等一下啦。」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最後遇到的是湯女……還是妹妹?妹妹應該是在……夢中。另外,我爲何會出現在老家?和湯女見面的時間是早上,現在已經黃昏了。我睡了多久?腦袋和雙眼模糊茫然也是這樣嗎?

「我覺得,我和你也有點像。」

「……嗯呵呵呵,我喜歡誠實的孩子啦。」

室內隨着溫度降低,日照也轉弱,一絲夕陽出現在窗簾的另一端。我站起身,走向窗邊。直到剛纔爲止,好像看到了很多窗戶。這是其中之一嗎?

我學媽媽的語氣說完,後背就被用力打了三下。「喂,不行這樣啦。」媽媽連忙阻止。我在痛楚中閉起一隻眼睛仰望,外曾祖父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我討厭不誠實的孩子啦。」

媽媽和外曾祖父各自聳聳肩。

我和妹妹說了許多話,到頭來幾乎都忘光了。

我舉手發問。外曾祖父緩緩地上下打量我。

「好喫嗎?」

「這個嘛,對了……一定是。」

母親轉頭看向外曾祖父。外曾祖父收起電話,眼神遊移。

「嗯?」

打破汽油罐,並不會出現日本刀或小刀。

不過,醒來時有種自己似乎搞丟了什麼的焦急感。站在窗邊一會兒,明白到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後,我離開房間。我想找尋失物,但我不清楚遺失了什麼,也只能左右張望。

「正常嗎……明白何謂正常是件好事。」

一行人走進公寓的入口大廳後,媽媽威風凜凜地說:

姐姐大人又回過頭,抬頭看外曾祖父。

但是,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可能。」

「不管經過幾年,我還是不擅長說謊啊……」

搔搔頭後,外曾祖父想甩掉謊言般地面對前方。

「……曾經毀壞的東西無論怎麼做都無法修復。要勉強堆起殘骸活下去。」

我與她,以及許多人都是如此。

外曾祖父這麼說完後,看着電梯。

電梯門打開了。

「歡迎。」

我下樓迎接我的家人。不對,與其說家人,呃,嗯,算關係複雜的親戚吧。

走出電梯時,一羣人由小到大地排排站着。其中,前女高中生看見我後,眉開眼笑地喊:

「是阿姐來接我們嗎?」

「當然。」

「她就是奶奶嗎?」

姐妹之中的姐姐——小愛向母親確認。

「不是啦。她算是……呃~你們的姑婆啦。」

「你要親暱地叫我麻衣也可以喔。」

「麻衣(上標:Mai)?好像麻由(上標:Mayu)和愛(上標:Ai)合體的名字喔。感覺像把姐姐大人和我的名字黏起來一樣。」

「唔呵呵。」姐妹之中的妹妹——麻由笑了。還以爲長相很像,似乎連語氣也很相似。

「嗯~說不定她……」

我伸出食指。麻由察覺到,也伸出食指指尖和我相碰。

由於手指大小不同,只要由我承接,就能輕鬆結合。

「我們要好好相處喔。」

「………………………………………………………」

但隱瞞關於她的父親已經被逮捕的事,以及我所做過的事。雖然她主動去搜尋一下,應該也能推知端倪就是了。

身高漸漸變矮,就像樓梯一樣。這樣的高低差讓我覺得很有趣。

「啊。」

「E~T~」

電梯抵達目標樓層。姐妹倆靜不下心地張望着沒有任何有趣事物的外側走廊。妹妹似乎不管在哪裏都一樣好動。

麻由天真地打招呼後,母親大人有反應了。雖然表情幾乎沒變,卻溫柔地撫摸着曾孫女的頭。麻由似乎覺得很癢,母親大人垂下眼簾。

「外曾祖母也年輕得不可思議。」

「那邊似乎感慨更深呢。」

不知不覺間,年華老去。

「幹嘛?」

父親說。

「媽媽醒着嗎?」

前女高中生在一旁靜靜地凝望我。

感到很滿足。像是觀望着在海上漂流的一葉扁舟幸運地着岸。

前女高中生來到我身邊,戳戳我。

「你是外婆吧?」

姐姐大人把我和自己的女兒當成幽靈,直接經過我們,往母親和曾孫的方向走去。剛纔待在家裏時,她也完全沒感覺到我,我戳了戳她的臉頰惡作劇也沒反應。

而我絕對不可能進入她所見到的景色中。

「嗯~這算怎麼樣呢?」

「因爲有人拜託我打掃得乾淨一點啊。」

我們走進老舊公寓的一間屋子,我們的老家。走進家裏,玄關處有兩雙鞋子。

姐姐大人連自己的女兒都看不見,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孫子。

「嗯……」聽我這麼問,前女高中生思忖一會兒後說:

「咦?」

這或許就是剛纔所說的,幸福病的副產物吧。

麻由走向姐姐大人,向她伸出手來,想要握手。

「好熱鬧。是哪來的孩子?」

因爲和我很像。

一階一階地,隨着時間攀升。光是能往上走就算賺到了。

哈哈哈。父親大人皮笑肉不笑地說。他對家人特別溺愛。

和以前一樣。

「這次阿姐也不輸喔。」

果然還好母親醒着。

姐姐大人肯定一輩子都無法恢復了吧。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麼感覺,不過當然是。畢竟是女兒說的話。」

「阿姐,你似乎很開心啦。」

「當初聽到時,我很驚訝……但我意外地很快就接受了。」

「不,我完全不知情。我只覺得你是住在隔壁,很愛照顧人的大姐姐而已啦。」

姐妹脫下鞋子擺好,進入家中。玄關連接的走廊靜悄悄的,即使接近夏天也有點冰涼。我今天久違地回來老家,照樣被父親整理得很整齊,打掃得很乾淨。母親會做飯,但從不整理打掃。

前女高中生戳我的側腹。我能瞭解剛纔父親的心情。

「咦?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才這麼叫的嗎?」

明明年紀相同,度過相同歲月,我的姐姐大人開始和我出現老幼差距了。

「好像很開心啦。」

父親大人窺探電梯內後問我:

「嗯,非常難得地。」

給人的印象和母親大人變得越來越相似。

「那你呢?開心嗎?」

「……說得也是。」

「不不不。」前女高中生揮揮手。

難以相信她和父親同年。她身上似乎失去了成長的概念,沒有變化。

「我女兒。」

「沒事,沒想到阿姐真的算是我的阿姐,偶爾還是覺得很驚訝啦。」

但是——

那張只對父親大人展露的笑容被純化,充滿了光輝燦爛的事物。

姐妹和姐姐大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剛纔坐在沙發上的母親大人現在躺在地板上,父親大人見狀就抱起她。父親大人只靠左手,歪七扭八地撐住她,母親像個孩子一樣笑着。

我捨棄從出生以來一直沒有捨棄過的話語,靜靜地凝視這一幕。

她用下顎指的方向,是父親大人坐在椅子上託着腮幫子,背對我們。

「父親大人也是這種感覺嗎?」

她能確實看見我呢。

「外曾祖母你好你好!」

繼承了我恨不得殺死的人之血脈的物件就在眼前,我也幾乎能夠原諒。

「嗯,的確是。」

不知道坦率是否算是美德,但現在充滿的氣氛讓我不由得想這麼做。

宛如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姐姐大人,時間疊合在一起。

這就是對母親大人而言的真實。

小愛也跟着靠近,深感興趣地抬頭看母親大人。竟敢毫無防備地接近母親大人,真佩服孩子的稚氣。話雖如此,我和姐姐大人也不曾被母親大人傷害過就是了。雖然她沒有給我們什麼,稱得上對我們多好,但也許光是如此就夠了。

「那太好了,大概。」

大家一起走到客廳,母親大人獨自坐在沙發上,身形細瘦,肩膀窄小。嬌小的身軀套在略大的睡衣裏,凸顯她的稚嫩感。雙眼有些迷濛,似乎有點愛睏。

姐姐大人不以爲意地走進房間。

我對這名形式上算是我外甥女的女性,大致上說明過她的出生祕密。

姐姐大人雖然對此感到疑惑,最後仍嘆口氣,握住她的手。

破碎的物體彼此穿刺堆疊,產生新的事物。扭曲地,脆弱地,不穩定地。姐姐大人懷抱着不會傷害自己的世界活着,逐漸死去。

「打擾了~」

以控制力道的能力徹底壞掉的母親大人而言,這樣的動作很溫柔。不知道她是否明白她們是誰呢?有感覺到特別之處嗎?從母親大人的樣子無法得知。

母親大人看到父親,露出燦爛的笑容後,馬上恢復冷漠的木然神情。是我熟悉的母親大人。她不感興趣地逐一看着其他人的臉。麻由與母親大人四目相交後,放下書包走近她。

沒紮起來的長髮、不健康的蒼白肌膚、殘留在臉上的細微睡痕。

最後還剩下一個人。

他應該是不好意思讓別人看到現在的表情吧。

在這樣的父親身邊有我、前女高中生以及她的兩個女兒。

「哎嘿嘿嘿。」前女高中生眯着眼,靦腆地笑了。

小愛的冷漠視線讓我聯想到以前的姐姐大人。我向她揮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正笑着。

讓人不敢確定就是母親大人的「美妙」之處。

「什麼?」

「因爲人類是一種適應力絕佳的動物啊。」

「發現同類了嗎?」

她直接走到母親大人的面前說。母親大人一語不發,父親大人則替她訂正錯誤。

女兒與自己的親生母親面對面,卻完全沒被看見。肯定是千頭萬緒吧。

「那邊似乎感慨更深呢。」

我不記得有拜託過他這種事。這麼說來,就是另一名愛乾淨的人吧。

全都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小。

「不是喔,她是你們的外曾祖母。」

我提心吊膽地看着,擔心她們也會被姐姐大人從認知中抹消。

扭曲的母親大人,以及同樣壞掉的姐姐大人。

「這位應該就是外婆吧?」

那邊是哪邊?

我帶着一羣人,魚貫進入電梯。這棟老舊公寓若不插入住戶的卡片鑰匙,電梯就不會動。父親曾說「要偷偷潛入時很麻煩」,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手與小手握在一起。

「就像是……活着真好吧?」

麻由和愛凝視着姐姐大人。

「誰?」

「嗯嗯,果然……」

即使如此……

光是看到長得像姐姐大人的孩子與長得像我的孩子,相親相愛地坐在一起,我就已經……

吸吸鼻子後,我對姐妹開口:

「麻由,你來一下。」

「是是。」

「可以幫我問外婆一件事嗎?」

「是是?」

我壓低聲音拜託她。妹妹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麻由跳到姐姐大人身上。姐姐大人嚇了一跳,但還是對她微笑。

「哎哎,外婆。」

「我還沒那麼老啦。唉,算了,什麼事?」

「就是啊,姐姐大人真的不覺得我是犯人嗎?」

我試着詢問姐姐大人我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藉由小小的嘴。

姐姐大人起初微微歪着頭,接着……

「那當然了,誰會懷疑像你這樣的妹妹啊。」

姐姐大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謊。

不是對着孫女。

而是朝向我。

就算那是偶然,就算是片刻的理智。

姐姐大人是我不可能贏過的大騙子。

仍讓我忍不住捧着肚子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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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重逢與快哉」
  3. 03第二章「雙親與診療」
  4. 04第三章「謊言與謊言」
  5. 05第四章「崩壞」
  6. 06第四章,後續處理「解放」
  7. 07後記

第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2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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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持續的結束」
  4. 04第二章「爲了讓我是我」
  5. 05第三章「尋求充滿自我主義之漆黑的夜晚」
  6. 06第四章「因爲你是外人」
  7. 07第五章「仰望伸手可及的天空」
  8. 08第六章,結果「爲了讓我不是我」
  9. 09後記

第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3 死的基礎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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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我與小麻式的Q人節」
  3. 03第二章「我家的妹妹大人」
  4. 04第三章「家族罪行目錄」
  5. 05第四章「說謊的少年不會笑,但是……」
  6. 06後記

第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4 羈絆的支柱是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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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寄居中殺人」
  3. 03第二章「死於刀下」
  4. 04第三章,日落「冰冷屍體的時間是靜止的」
  5. 05第三章,黑暗中「殺意擴散的夜晚」
  6. 06後記

第五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5 慾望的主軸是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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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三章,黑暗中 「殺意擴散的夜晚」
  4. 04第四章「基層推理餐會」
  5. 05第五章「於某座被封閉的春之宅第」
  6. 06第六章「接下來,消失的某人」
  7. 07第七章「深褐S迷宮」
  8. 08後記

第六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6 謊言的價值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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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六月二日「殺人兇手+綁票受害者×2=」
  3. 03「我+惡意+便當=」
  4. 04「三十之路-工作a+工作b=」
  5. 05「襲擊÷謀略+距離=」
  6. 06「配角+角度=」
  7. 07「佐內利香×上社奈月=」
  8. 08「我+日常生活-麻由=」
  9. 09後日談「迄今-今後=」
  10. 10後記

第七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7 死後的影響是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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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unknown herom」
  4. 04第二章「P40;paranoia,poison,personal,promise1;」
  5. 05第三章「LIE3 AGAIN」
  6. 06第四章「Remember1Ⅰ」
  7. 07第五章「the perfect world of har」
  8. 08後記

第八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i卷 記憶的形成是作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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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春「當謊言登上階梯」
  3. 03夏「朋友計劃」
  4. 04秋「螞蟻和妹妹的腳踏車籃」
  5. 05冬「Happy Child」
  6. 06真的是如果中的如果「如果是在沒有崩壞的正常世界」
  7. 07後記

第九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8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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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我(boku)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
  3. 03終章「惡意之繭」
  4. 04後記

第十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9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
  3. 03第二章「想在這個鎮上悼念你-memories-」
  4. 04第三章「通往即將墜落的絕望下-please give me wings-」
  5. 05第四章「在世界中心呼喊×的獵物-Ⅰ-」
  6. 06第五章「我的地球儀-revival-」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0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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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另一個開始「洄游與綁架」
  3. 03重新前Q提要「相隔太久,忘記如何說謊啦」
  4. 04第六章「naked human -純真限定-」
  5. 05第七章「memories -時光機-」
  6. 06第八章「please give me wing -但需爲銅製品-」
  7. 07第九章「I -×-」
  8. 08第十章「revival -說謊已過幾多載-」
  9. 09說謊的少年與壞掉的少N的故事
  10. 10終章「從『迄今爲止』到『從今爾後』」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A? New? Translation?

  1. 01episode1 他的繼承者
  2. 02episode3 ××的鼓動是××

第十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1 ××的彼方是愛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Never」
  3. 03第二章「Ever」
  4. 04第三章「Remember」
  5. 05第四章「Sister」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十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1. 01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N孩(僞)
  2. 02櫻花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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